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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岸流

2021-09-22 01:44:00凌嵐
臺港文學選刊 2021年4期

凌嵐,本名謝凌嵐,1991年本科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1997年畢業于紐約市立大學商學院, 長期供職于紐約金融業。美國《僑報》、騰訊·大家專欄簽約撰稿人。中短篇小說作品發表于《江南》《青年文學》《北京文學》《香港文學》等多家純文學期刊。

處女作《離岸流》被《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轉載,入選《青年文學》主辦的2018年度“城市文學”排行榜、《北京文學》主辦的“2018年中國當代文學排行榜”、入圍2018年“收獲”文學排行榜短篇小說榜。

獲2016年騰訊·大家“年度作家”獎、2018年首屆紐約法拉盛詩歌比賽獎。現居美國。

我二十多歲,大學畢業,一個從沒有見過海的湖北漢子,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混在中國內陸省份走出國門的大學生中,來到美國,首站是洛杉磯。之前,我既沒有坐過飛機,也沒見過大海,離家最遠的時候是到北京,那時我是縣里唯一一個考進北京念書的。

美國到底是怎么個樣子,我們誰都說不上來,但堅信它是“一個金磚鋪地的花花世界”,這是我們出國時的共識,但這句話到底是許諾,還是激勵呢?或者就是老華僑和偷渡蛇頭中流傳的謠言?飛機抵達降落時,下面一半是太平洋,一半是沙漠,在紅色的云蒸霞蔚中(后來知道那是工業污染和汽車尾氣造成的霧霾),一個城市的平面緩緩露出龐大的崢嶸面目。我想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我必須學游泳,仿佛洛杉磯是一個海洋。

獲得關于“離岸流”的知識,說起來緣起于我老婆紅雨學車。出國離鄉,撲面而來的事情太多,我們懵懂得像兩只忽然被扔進水里的旱地小動物,我已經在洛杉磯這個海里住了四年,跟紅雨結婚不到兩年。

紅雨懷孕至六個月的時候,決定學駕駛。理由當然很充分,之前她學過車,已經通過筆試,就等著路考通過拿駕照了,我也愿意教她,但是我知道她心里害怕開車。

紅雨害怕洛杉磯的高速公路,這是她過去幾年放棄開車,坐公交上下班的原因。按理說我們住在洛杉磯的銀湖區,出門沒幾步就得上高速,她來美國也四年了,并不是初來乍到沒見識過。但是,紅雨對高速公路有恐懼情結,她個子本來就瘦小,坐在我們那輛本田車的方向盤后面,雙手死死抓住面前的黑色輪盤,那表情就像溺水的小獸。她一緊張,車開得就慢,時速掉到六十英里以下,旁邊的車一輛接一輛從左右兩旁的車道呼嘯地過去,超車的時候司機還回頭藐視地看看她。這樣一來她就更緊張,整個人縮得更小,本能地屏住呼吸,臉憋得通紅。我怕她這樣屏住呼吸時間長了,會當場在駕駛座上背過氣去,那樣我們就車毀人亡。

懷了孕,紅雨說無論如何她得拿到合法駕駛的駕照,家里有什么急事,她可以開車出門,就是不走高速,多繞點路也行。“不走高速”是她自我鎮定的救命稻草,她的心思我明白,在我們當地的小街小巷里把車技練熟了,到時再上高速也就不會怕成那樣了,熟能生巧。這樣我們出門后就開始繞小路。

去老費家做客后回來的路,也是這樣繞行的。老費新購的康斗大屋買在洛杉磯的“上只角”,上高速走不過半小時的路,去一程我開車,加上周五晚堵車,也就花了四十五分鐘。暖房結束時我喝醉了,當我一手推著從老費家取來的嬰兒車座,另一手拖著一個二手學步器,手臂上挽著一大包費大衛的嬰兒童裝和沒有用完的紙尿片時,紅雨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她果斷決定:“我來開車。”她的手在我的褲子口袋里掏車鑰匙時,手指隔著口袋布摩挲著我的腿,只幾秒鐘,我感覺很好,有點浮想聯翩。她最近不喜歡我碰她。

坐到副車座上,我把車窗打開,讓夜里的涼爽空氣吹進來,幫我醒醒酒。夏天的晚上南加州的風是溫的,但是很干燥,吹在皮膚上很快把汗吸干了,很舒服。紅雨端坐在方向盤前,手臂呈水平狀各執方向盤的兩側,看著很正常。她舉起的手臂帶緊了衣服,勾勒出胸和腰的曲線,再次讓我浮想聯翩。

車開過圣莫尼卡的“時尚好區”時,我們同時被街上漂亮房子的前面和后院吸引住了,忍不住回頭看。紅雨看一眼,就克制住自己不看,專心看路開車,我可以隨心盯著看—白色的泥灰涂面的西班牙式房子,紅瓦鋪頂,低垂的雞蛋花樹;日式庭院,門前的紙燈籠;墨西哥式帶屋頂的寬走廊,深棕色的方木柱子,紅方磚鋪地,爬滿墻的紅影樹;沃爾沃車,寶馬,奔馳敞篷車,雪佛蘭科爾維特復古式跑車。然后我們都說住在這里離城多遠啊,哪里有我們銀湖方便!但是我知道其實我們是住不起這里的,這些房子、花、樹、車子,跟我們沒有關系。我畢業后找到這個程序師的工作才兩年,第一年的薪水一半用來還讀碩士時問親戚借的學費了,余下的錢我攢著準備買一部小跑車,那種叫銀子彈的道奇跑車。紅雨一直在餐館打工包外賣。她的錢除了寄回湖北家里,其余的都存著,她想交學費讀一個圖書館的學位,圖書館職員薪水不高,但是工作清閑,也沒有那么多人來競爭,據說。

開進好萊塢大道的時候,風景大變,更加熱鬧。這時晚上十一點了,下城的夜生活正式開始,沿路一溜兒站滿流浪漢和野雞,后面的人群是去夜店的華麗族,明星富翁奇裝異服,鶴立雞群。我把車窗搖上去合上,紅雨一聲不響地緊握方向盤,目不斜視,好像多看一眼路邊這夜夜笙歌她會變成鹽柱。路燈和酒吧的彩燈跳動著映在紅雨的臉上,跟她苗族人特有的高顴骨和無辜的眼神很搭,曾經不止一次有洋人問過紅雨是不是波利尼西亞人。

車窗外的人行道越來越擠,各種膚色的大胸,胖瘦不一的腿,空洞發呆的眼睛。搖滾歌手穿著帶破洞的T恤衫、油膩膩的摩托夾克,長發披肩的音樂家瘦骨嶙峋,除了胸口掛一把吉他,跟要飯的流浪漢別無二致。他們都站在夜店門口,在守門的保安面前來回徘徊。一個穿皮夾克渾身金屬環的家伙,騎在哈雷上,正在跟一個小姑娘還是小伙子講價錢,夜色中美女或者美少年裸露著細長的咖啡色的腿,看不出區別。

紅雨打工的餐館在唐人街,經常有這些做皮相生意的人來買外賣,看到她這個孕婦,小費還會給得很多,還會要求摸一下她的肚子,求好運氣。

“你真給他們摸過肚子?!”我很奇怪,她居然不害怕。

“沒有啦!但是他們見到我還是很高興,這些老外多奇怪啊!見到孕婦又有什么可高興的!我媽說的,見到孕婦和懷崽的母豬都得往地上吐吐沫,消災……”紅雨沒有覺得她話里對自己有任何不尊重。她國內的家在恩施,紅雨是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廖姓苗人,來美國之前她是中央民族學院苗文專業的留校青年教師,持商務簽證來到美國。按理她的英文是過了國內大學六級考試的,但是,她連加油站的柴油和汽油都搞不清楚,堅持說diesel(柴油)不在六級英語詞匯中。你聽她說話經常分不清她在說美國還是說湖北,湖北恩施和洛杉磯銀湖,如果不是特別說明,它們在紅雨的話語中差別不大,除了對孕婦和母豬的態度不同。

我第一次見到紅雨的時候,是在老費的舊家的派對上。一群人中間,一個小姑娘眉清目秀,漆黑的長發梳成馬尾巴,穿著國內裁縫做的改良式旗袍,斬釘截鐵地說:“打光火藥,但這家伙沒死透,倒在地上抽抽,我就毫不猶豫給了一槍托,砸得腦漿子都出來。腦漿子你們見過嗎?不是全白的,像米豆腐……”這個彪悍女就是紅雨。

“誰的腦子?”座中有人問了我想問的。

紅雨:“野豬的腦子,比人腦子大,我也見過人腦子……是炸山開路時石頭崩出來砸的……我二大大的腦子,好小……”那時正好是一九九二年洛杉磯黑人暴亂后,好多韓國人買槍保衛自己的店,怕被再次搶劫。洛杉磯的華人社區也怕被搶,見面都在商量購買武器的事。大家都沒有摸過槍,不知道底細。唯一用過武器的人是紅雨,她不厭其煩地解釋在恩施用火槍打野豬的事。

你人腦子和豬腦子都看過,怎么還怕高速公路?這是我不止一次問紅雨的話,她的回答都是“湖北沒有那么寬的路,我一上高速看到六排車道就暈”。紅雨在和我結婚前,上下班打工都是坐公交車。

穿過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我們的車從好萊塢轉向佛蒙特大街,我也松了一口氣,這條大路一直開下去,沒多遠就能拐進銀湖區,快到家了。酒精的后勁開始上頭。跟花花世界的下城比,這條路上燈光暗多了,四周也沒有太多的行人,我昏昏然覺得很放松,把車座放倒,小睡一會兒……

一聲巨響,小本田狠狠地往前踉蹌一下,幾乎像要飛起來,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到地上。我的身體像坐過山車,被慣性猛地拋到前車窗上,旋即又被身上捆的安全帶給拉扯回來。我徹底醒了,扭頭看紅雨,她的頭狠撞到方向盤上,右臉上狠磕了一下,已經紅腫起來。她雙目圓睜,臉色煞白,伸手拉我,說:“小剛你沒事吧?沒事吧?我還好,就是臉上磕疼……”紅雨把車停下來。

我摸摸腦門,把車座放回直立狀態,說:“我沒事的,車子撞哪了?紅雨你還好吧,除了臉別的地方疼嗎?出門走幾步看看……”

我們各自打開車門,起身出來,紅雨除了臉上掛花,其他看著都還好,她一邊走一邊整理自己的連衣裙,腳步平穩,我松了一口氣。我們轉到車的后部查看,發現整個保險杠掉在地上,后備廂已經被撞得縮進車體里。我倒沒有那么心疼小本田,反正這車也老得不行了,應該換新的了。

我們低頭查看損壞的車尾,并沒有注意那輛撞我們的白色中型貨車。只聽見身后那輛貨車引擎熄火,車前燈隨之暗了,車門推開,幾個人跳了出來。我和紅雨光顧著察看彼此的傷,一抬頭,我們周圍已經圍了幾個人。其中一個高個兒穿著連帽運動衣,背著光,他的大半個臉都縮在連衣帽的陰影里,看不清他的臉。他轉身吼:“別熄火啊!你媽的蠢啊!把車開著。”隨即貨車的大燈隨著引擎啟動的轟鳴聲又亮了起來。

他的罵聲在夜里粗重刺耳,大燈照得像審訊。另外兩個圍上來的黑人好像很緊張,低頭看著我們的腳底下。接著另一個人從車里鉆出來,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屎屎屎屎屎”。等他來到我們面前,我見他頭上頂著纏夾不清的金發,身上穿著無袖的籃球背心、闊短褲,上身和腿上露出的部分布滿刺青,包括他拿槍的手,槍對著我們。他看到紅雨隆起的肚子,有點吃驚,把手里的槍本能地朝我這邊多晃晃。在貨車的燈光下,黑洞洞的槍口好像電影特寫。紅雨尖叫起來。

“別開槍,求求你們別開槍!求求你們!把車拿走!”她用英文說著,聲音又高又尖,像是銼刀劃在玻璃上。她的湖北口音的英語聽在我耳朵里,一瞬間我覺得五臟六腑都在害怕。

“把車鑰匙給我們!你他媽的快點拿出車鑰匙!”高個子呵斥著。

紅雨彎下腰把車鑰匙往前拋在高個子腳前的地上,車燈光打在她赤裸的手臂上,特別白,地上幾塊碎玻璃閃著寒光,她顫聲說:“車鑰匙給你,拿去吧,我們沒有錢。”

“我來我來。”我聽見自己說,說著往后褲兜里掏錢包,一切都是慢鏡頭,我有種缺氧的感覺,腦子蒙了。我平靜地掏出錢包,把里面的鈔票掏出來,伸直手臂遞過去。高個子一把抓過我手里的票子,轉身就往貨車奔,其他兩個跟在后面,我松了一口氣。這時我注意到那黑洞洞的槍口還在對著我們,沒有挪開的意思。金發的小個子的眼睛里閃著瘋狂的光。車燈下,我注意到他頭上的金發是一個假發套,鬢角上有黑色的發茬從假發下支棱出來,讓他臉上的瘋狂更加恐怖,好像不是真的。

這時我突然清醒了,路上所有的嘈雜都蜂擁進我的耳膜,就聽見高個子和金發仔的叫罵聲,槍響,子彈在空氣中擦肩而過的銳叫,貨車上的人拼命踩油門試圖發動車子、引擎的活塞掙扎幾下熄火復又爆破啟動的聲音。在這一片嘈雜中我聽到紅雨在一旁啜泣,只有一兩聲,我用手臂罩住她的肩膀,往路邊的高草中退過去,蹲下,努力在亂晃的車燈中把身體縮小。金發仔坐進我們的車里,手里還是拿著槍,另一手捏著車鑰匙啟動車。他離我們是這么近,他臉上的粉刺在汗水下清清楚楚。

隨后,汽車排氣管里沖出的熱浪撲面而來,熱浪中滿是汽車廢氣的味道。在汽車啟動的同時,我拉著紅雨轉身撒腿狂奔,馬路隔離帶雜草里的刺劃破我的腿,我們拼命跑著,跑進一條更黑的小巷,跑過已經打烊的小店。直到發現牽紅雨的手已經空了,我才意識到把她弄丟了,復又跑回去找。她倒在不遠的路邊,在一輛路邊停著的車旁,赤裸的雙腿上血跡斑斑,連衣裙的下擺已經撕破,高跟涼鞋只剩下一只。我以為紅雨被槍擊中,等我抱她起來察看,發現血是從她兩腿之間流下來的。她還有氣,活著。

警察叫來的救護車把紅雨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已經聽不到胎音了。醫生給了紅雨引產的藥,我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等,醫生跟我說為防止子宮大出血,要盡快引產—紅雨沒有被槍擊中,但胎盤出了問題。引產前婦產科醫生聽我結結巴巴地說了車被撞然后被搶劫的事,嘆了一口氣,問這是不是紅雨第一次懷孕。

醫生安靜地聽完,說:“第一次懷孕可能會出現各種復雜情況,包括流產。晚上車禍和驚嚇是一個因素,但不一定是流產的決定因素。”說完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你們還年輕,以后還會有很多次機會。”我唯一的念頭是紅雨活下來,別出事。

引產很順利,醫生問我要不要見一見胎兒,我遲疑了一下,醫生見我害怕,他說胎兒很完整的,就是很小,做父母的最后見一次是一個了結,我于是同意了。我被帶進一間單人房間,類似于會客室,有沙發,有咖啡桌,沿墻的柜子上放了咖啡機和一排整齊的茶葉盒子,但不知道為什么那間房間給我布景的感覺,一切都是臨時的設置。

我在房間中站了一會兒,前面有一個落地窗,窗簾里面透出光亮。我走過去拉開窗簾,才發現窗簾后面只有一張一米半見方的大照片,不是窗戶,這個房間根本沒有窗戶。大照片后有燈光設置,外面裝了落地窗簾。窗簾拉上以后隱隱透出來的光線像天光一樣,其實是大照片背后的打光。我在那張大照片前看了一會兒,那是從洛杉磯天文館方向拍的城市鳥瞰,洛杉磯天文館是我跟紅雨約會時喜歡去的地方,那處風景我非常熟悉,沒想到在這里看到。這時聽到輕輕的敲門聲,我招呼以后,護士長推著小推車進來,她從小車上抱起平絨毛巾包的胎兒,遞給我,告訴我不需要著急,想待多久待多久,沒有人會打攪。

我從她手里接過小白布包,胎兒只有兒童足球那么大,皮膚呈藍紫色,很光潔,皮膚還有彈性,不像皺巴巴的新生嬰兒的臉,雙目微合,表情很安詳。他靠近眉心處的眼槽微微凹下去,像紅雨,苗人長相,我一眼就認出,然后我就不害怕了。我慢慢打開絨布包,看到他的全身,是一個男孩兒。

當紅雨和我坐著救護車被送到醫院的時候,登記完紅雨的名字,我跟駐院的警察報了案。洛杉磯急診室的警察真多。除了做筆錄和讓我在記錄上簽字,深表同情,警察基本就是愛莫能助。在我身后排著長隊的人有報案的,有犯了事反抗逮捕而受傷,帶著手銬被送到急診室就醫的。我從來沒有想到離家這么近的醫院里晚上有這些熱鬧,在我每天晚上回到家,吃了晚飯洗了碗看電視,洗了澡坐在床上發著呆等紅雨的這些時間里,以及此后的曖昧長夜,整個洛杉磯犯罪在夜中狂歡達到高潮,這夜里槍與藥的狂歡,是我的小日子以外的平行宇宙。

我們的車上有車輛登記的文件,上面有我和紅雨的地址,我問警察怎么辦,流氓會不會找上門來。警察說不會,洛杉磯路上持槍搶劫的少年團伙,基本都是吸毒狂,沒錢買毒品了就出來搶劫,拿到錢就走,幾乎沒有發生過跟蹤上門的案例。我問,從來沒有嗎?Never ever?警察看了我一眼,遲疑一下,點點頭。他肯定想這英文磕磕絆絆的中國人怎么突然蹦出never ever兩個詞了。

紅雨過了一天就出院了。公司給我放了兩天假,郵購了一瓶插花送上門來表示慰問。紅雨呆呆地看著花束里藍色的繡球花,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問我:“那孩子,到底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我不敢回應,幾年后吧,再跟她提在小會議室跟“小藍孩兒”告別的事。公司秘書郵購花的時候,電話咨詢了我一下,問我要藍色還是粉色的花。藍色代表男孩兒,粉色代表女孩兒,這是美國習俗中生男生女的花語,但我當時并不知道,選藍色是因為這是紅雨喜歡的顏色。

出院后第三天,紅雨的奶水來了,汁水飽滿,乳房脹得滾燙,像小母牛,可惜全無用處。出院前醫生已經給她開了鎮靜劑和止痛片,并警告我們流產后產婦情緒會大起大伏。我下班進門,屋子里黑著燈,唯一的燈光來自浴室。紅雨光著上身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的一對乳房變龐大了一倍,乳房皮膚下的青筋縱橫交錯,像放大鏡下的葉脈。她用指尖輕輕擠一下乳頭,就有奶黃色的汁水滴出來,紅雨用指尖接住,放到嘴里嘗嘗,又接了一滴,給我嘗嘗,有股淡淡的甜味。浴室的空氣都是熱的,紅雨的身體在全力開工,像一臺努力產奶的機器。

之后護士上門家訪,教她把兩袋冰凍豌豆放在胸口,想把這奶漲冰鎮回去。就這樣她半躺在沙發上,穿著碎花睡衣,敞著的胸口堆著兩包凍豌豆,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一聲不吭。過一會兒等豌豆焐熱了,她自己起身去冰箱里再換兩包。疼嗎?我問紅雨。她搖搖頭,已經不疼了。我不知道是藥物的作用,還是她真的就很堅強。紅雨從一周前懷孕的少婦,變成了老氣橫秋、不修邊幅的婦人,頭發蓬亂,隨時可以脫掉上衣察看自己胸口的情況。因為奶水時不時會漏出,她基本都穿那幾件邋遢的舊睡衣,加上她木然的眼神,讓我心疼,也讓我難為情。

我下班,帶來老費家做的飯菜,煲的雞湯。沒過兩天,紅雨就下地自己做飯了。但她還是不怎么說話,我怕她是不是嚇出毛病了,勸她給湖北家里打電話,寫信也行。她回頭沖我笑笑,說這么“衰”的事有什么可說的,平白叫家里人擔心,還一點用處沒有。過了一會兒,她嘆口氣,說想不明白,那些壞人怎么挑中我們這輛破車的,沒有一點跡象表明我們有錢啊。說著說著,她又問,為什么偏偏是我們這么倒霉?他們為什么沒開槍殺了我們?

我沒心沒肺地全盤轉述警察的話,這些少年團伙就是吸毒成癮,搶錢搶車買毒品,不是想殺人,他們不會上門來的。說到這里我停住了。

從紅雨的表情,我知道最后那句把她嚇到了。紅雨是聰明人,她出院后幾天思想都被“小藍孩兒”占了,等她的傷心過去,她就開始反反復復地想那天出事的每一個細節—最早在哪條街看到那輛白色貨車的,它跟了我們多久……很快她就想起車里放的車輛登記卡、保險證明,這些文件上清清楚楚寫了我們的姓名地址乃至社會安全號碼。“警察怎么能知道這些流氓不會上門來找我們,再搶我們?”她反復問我。

“那我們也買槍自衛,”紅雨認真地說,“到哪里去買槍?我可以打長槍的,手槍沒有打過,應該差不多……”過了一會兒,她又繞回到那個“為什么挑上我們”的老問題。“我其實注意到后面跟的車一直是那輛,離得那么近,我一點都沒懷疑……”紅雨的口氣像祥林嫂。

“不要再想了,紅雨,已經發生了,洛杉磯那么高的犯罪率,我們攤上一次也不是沒有可能。”

“離得那么近,怎么可能不想呢?”她伸出手,擺出一個手槍的姿勢,指著我的胸口。

對紅雨的話,我心有戚戚,我從來沒有想過周圍那么多人擁有槍。我開車在路上,前后左右并行的車,它們的儀表盤上的小柜極有可能藏著一把手槍;去超市,有多少顧客身上是帶槍的?公司同事呢……槍變成一個身份了。但是我的當務之急是買一輛新車,本田的下落沒有任何音訊,保險公司已經確認了報失,賠償很快就會寄來。

這時,我們兩個同時聽到墻壁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紅雨打住話頭,指指墻,側耳聽,然后壓低聲音說:“又來了!”

第二天晚上進門時,我發現床墊被拖進儲藏間了,一個雙人床墊,把儲藏間的地面塞得滿滿的。儲藏間一側掛紅雨的衣服,主要是連衣裙、絲絨套裝、毛料西褲等等值得掛起來的精致衣服,另一側掛了我的西裝、襯衫和各種各樣的領帶。一只從宜家買來的活動衣柜裝我們的內衣、T恤,被挪出去了。

紅雨帶我走進儲藏間,順手關了門。儲藏間里沒有開燈,僅有的亮光從門下那道窄縫透進來,我看到紅雨穿了繡花拖鞋的腳,還有她朦朧的身形。

“怎么回事?為什么睡這里?”我問。如果我平躺在床墊上,我的臉和身體就在那些真絲旗袍、領帶、長風衣、全羊毛西褲褲腿的叢林里。 紅雨壓低聲音說:“這里沒有老鼠。”我這個能打長槍、看過野豬和二大大腦子的老婆現在膽小如鼠。 “你是說墻壁里的老鼠不會跑到儲藏間來?它們在墻里轉暈了找不到這里來?”說著我都想笑出聲來。 “不會的,它們現在只在臥室到客廳的那面墻下。”紅雨還是壓低聲音說,好像怕老鼠聽到,應聲而往,找到我們。 “你知道上次我已經把墻上所有的洞都堵上了……它進不來的……”我也壓低聲音對她說,我們像在黑暗里密謀。 “不行,我聽到它們吱吱嘎嘎的聲音,都要發瘋了。”紅雨說著聲音有點發抖了,“我睡不著。”

“好吧,好吧,親愛的,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我伸出手臂抱住她,隔著薄薄的T恤,她的胸和腹部的皮膚開始恢復到正常狀態,溫熱的抱著很舒服。

紅雨忽然哭了:“我們本來過得好好的,忽然就變得這么慘……”我把她抱緊了,儲藏室里悶得透不過氣來。

三個多星期前,我們在廚房的水池下發現老鼠屎,那是第一次。紅雨開始疑神疑鬼,覺得晚上老鼠吃過廚房里擺的水果。她跟房東抱怨,房東保證立刻派人來滅鼠,然后就沒有下文,也不再接我們電話了。銀湖區是洛杉磯少有的幾處租金便宜的地方,房源緊俏不容易找到。我們拿到這個一臥一浴還帶一個正式廚房的公寓,是頂替朋友的租約,如果僅在市場上找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住進來。房東絕對不會管什么老鼠不老鼠的,你嫌這里不好,你自己另找房子去啊,反正有人愿意住進來。

我從建材店買了合成板、水泥,還有填膠的工具槍,把水池下的洞先補上,然后檢查全公寓的犄角旮旯,把能填能墊的洞和縫隙都給堵死了。紅雨開始放下心來,不會在淘米時把米抓在手掌里反復查看,老鼠風波才算過去。

紅雨掙脫我的懷抱,站直了,從鼻子里長長抽了一口氣,說:“你必須馬上把留言機里的錄音換了,現在是我的留言聲音,得換成一個男人的聲音。”

“為什么?”我問。

“換成男聲留言,說明家里有男主人。”

“你是說那些流氓慣犯上門搶劫前,會給我們打電話留言?”我忍不住調侃。

“去你的!你這就去改留言!”紅雨嬌聲說,她拍了我一巴掌。她忽然恢復溫柔,愿意跟我纏綿,我覺得這沒開燈的效果挺好,如果能這樣,我愿意一直睡在儲藏間。結果她轉身推開儲藏間的門,大大方方走到光明中去了,我只好跟出來。

“還有—”紅雨說,她在廚房門口,又轉身對著我,我等著她發號施令。

“還有什么?”我問。

“我記不得我想說什么了,一會兒想起來再說。”紅雨說完,進了廚房。

晚飯的時候,我注意到公寓里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包括廚房里碗柜下的小燈,我們這個家像被置于聚光燈下的金魚缸,那樣的亮,那樣的清晰。我指指房間,紅雨點點頭,說是的,就應該開燈,燈光如晝,壞人也就不敢上門了。

徹夜不關燈?

不關。

睡覺時也不關燈?

睡覺時也不關燈,睡覺不就包括在“徹夜”里了嗎?紅雨說得一點都不含糊。

我悶頭吃飯,終于想起一個借口,對紅雨說:“你身體好了,最好還是去打工吧。錢不重要,關鍵是得出門散心,省得在家里神經兮兮……”紅雨筷子上夾了一塊冬瓜,筷子一抖,冬瓜掉下來。

我即改口安慰她:“打工太累,你至少坐車出門走走,悶在家里老在煩心老鼠……”

紅雨定定地看著我,說:“我明天就給吳老板打電話,問他可不可以先做幾個小時再說,有錢總歸是好的。我要買一輛四輪驅動的大車,不怕撞的。”她囑咐我:“天熱,多吃點冬瓜海帶湯,清涼敗火。”

廚房的墻壁里又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紅雨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她說:“剛才忘記說了,我打電話找了一家滅鼠公司,過兩天就可以來。老鼠身上帶病菌的。”

滅鼠公司上門時,已經是周六。

前來的是一個墨西哥人,穿一身整齊的制服,左胸口戴著名牌,“馬可·波羅”。他查看了公寓的各處,對儲藏間里放的床墊沒有多問,只是多看了兩眼。我帶他去看客廳里那面發出老鼠叫聲的墻,墻是干板壁,被我們打破過,想掏進去捉老鼠,未果后復又釘上。他經驗很足地用手指敲擊墻面,側耳傾聽,好像老中醫望聞問切。

墻壁里靜悄悄的,武松打老虎,老虎不在家,老鼠也不在家。

“解決辦法是從中央空調的出氣口把老鼠夾放進墻壁之間,越深越好。”馬可·波羅說,手指指客廳墻壁上唯一一個冷氣出口。

“那老鼠夾還取出來嗎?”紅雨問。

“不取,逮到老鼠后就留在里面。一開始會有點異味兒,過幾天就好了。”馬可·波羅說。

紅雨臉色發白,我過去摟住她的肩膀。我問:“老鼠從哪里進來的?”

馬可·波羅說從屋頂的瓦下鉆進墻的。紅雨問:“墻里并沒有食物,它們為什么想鉆進來?” “動物也喜歡房子能遮風擋雨啰。母鼠產崽前,喜歡鉆進墻之間,它們鉆進來也就再出不去了,其實它們早晚死在墻之間……”馬可·波羅同意把鼠夾放到屋頂上。然后他帶著專業人士的微笑,戴上消毒手套,去車里取鼠夾和工具。

等他離開,我們倆盯著客廳的那面墻看了好長時間,不知說什么好。

我心里悶,找了個借口,離開家自己出門走走。紅雨像平時上班一樣,把我送到門口,囑咐我坐車當心,好像這就是一個平凡的日子,什么都沒有發生,好像我們還沒有被人持槍搶劫過,好像我們還是歲月靜好,不是鉆進墻縫里坐以待斃的老鼠。

沒有車,等于沒有腿。唯一選擇就是坐輕軌車,我漫無目的地上了輕軌紅線,居然無意中跟著一群臺島游客,在天文館那站下了車。日當午,天文館的山腳下的停車場停滿了車。好多亞洲人和墨西哥人,扶老攜幼,大呼小叫地從車里出來,跑得快的孩子已經沖到人前,腿腳不好的老人落在家人的后面,一家一家人往山上走。

我喜歡天文館前那個氣派空曠的廣場,可以看到遠處洛杉磯山上標志性的HOLLYWOOD幾個白色的巨大字母,也可以看到下城的全貌。在沒有霧霾、天氣晴好的時候,可以看到洛杉磯海岸線外的大海。現在空氣質量不好,只看到一團灰撲撲紅色的霧氣,罩在大地上。天文館是我帶紅雨約會第一次出門玩的地方,它不收門票,是我們這樣的小青年免費的浪漫之地。我們以HOLLYWOOD為背景的合影,洗印后放大了寄回到國內家里,那是我們的定情照。結婚以后先是沒有公寓住,只能分開住在原來各自的地方,分居半年多才在銀湖區找到那個公寓。搬家后的晚上我們再次跑到天文館的山頂,俯瞰洛杉磯,眼前萬家燈火,像巨大的星盤一樣的城市之光中間,終于有了我們的家。家,一個美好的結婚后的家,老婆和老公組成的安寧生活,忽然之間唾手可得,在我們到達美國的第五年。

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小會議室里,護士把包了白絨布的“小藍孩兒”遞給我,我接過來抱住。他的樣子,是那么安靜,好像隨時都可能睜開眼睛,我一點看不出什么不對頭。這是我的孩子,這是紅雨的孩子,但是他不能動不能哭,不能像別的小嬰兒那樣長大了。

現在紅雨是驚弓之鳥,怕到連晚上睡覺都把所有的燈開著。我后悔沒有帶紅雨一起來天文館,我們應該一起來這里的,我忽然非常想念她。我站在天文館旁的山峰頂,俯視下面半沙漠的山谷,太陽已經行過頭頂,山谷里朝東的部分已經在陰影里。冷熱對流,從谷底升起熱風,一只鷹利用上升氣流在我不遠處展開翅膀,在空中一動不動。它在峭壁上投下影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鷹展開翅膀后有那么大,兩翼足有五尺寬的幅度,明黃色的利爪在褐色的腹部下蜷著。山谷兩側的石壁里長了一人高的仙人掌植物,幾棵綠的尤加利樹從谷底一直長上來,筆直的樹干像巨人一樣。仙人掌叢下有垃圾,快餐店印著店名的餐巾紙和飲料杯子丟棄在那里,白色的塑料袋和保險套掛在仙人掌的小枝上,被谷里的熱風吹動,鼓起來像半個氣球。砸碎的玻璃啤酒瓶子在我不遠處,反射出光,像一堆星星。

在烈日下,鷹、仙人掌、垃圾,連同眼前這個山谷,近旁像星盤一樣錯落的城市,它們都是完整的一體。不知為什么,眼前那些荒涼骯臟的東西給了我心里不少安慰,它們本來就是這個大都會的自然肢體之一,沒有什么可難為情的。我轉身下山,計劃要不要帶紅雨出來走走,我們可以一起去選車。

大半年后,我在公司接到警察局電話,開始還以為是通知我們小本田找到了。警察說小本田的確已經找到,但這不是他打電話的原因。他希望我和紅雨都能去警察局幫助辨認罪犯。我知道紅雨不肯,也知道這種受害人幫助警察辨認嫌犯的事是自愿的,所以只簡單地說不,便把電話掛了。

等我下班,公司門口有個穿西裝的人在等我。見我出來,他立刻出示了警察證。他為辨認罪犯的事上門來找我,想說服我們。這次不是青少年團伙小打小鬧,一個警察前天晚上在佛蒙特大道被槍擊中。

他說:“出事的是同一地點,警察相信是同一團伙,所以才找到你們。”

便衣警官有沉重的眼皮,面對面說話時雙目都像半開半合,里面的黑白眸子偶爾一現。他把找到我們車子的地點告訴我,寫下那個地址時,圓珠筆在上面敲了兩下,見我沒有反應,他抬眼問:“你在洛杉磯時間不長吧?”我搖搖頭,他說那是一個治安很不好的區。“比我們被搶的佛蒙特大道還不好?”我問。

他笑了:“佛蒙特跟它比好得像比佛利山莊,你們如果去找車,最好一大早,比如早上七點鐘之前。再早也不行,六點之前是夜間,還會有槍戰。”

我謝了警官,答應第二天答復。

我跟紅雨說,沒想到她一臉鎮靜。“我愿意。”她的口氣英勇得像“雙槍老太婆”,“我們明天起早先去把小本田領回來,晚上就去警察局看嫌犯。”我說:“那個區治安挺差的,你不怕?”

紅雨說:“能差到什么地步?像電影《街區男孩》那樣?洛杉磯太大,好多地方我們都沒有去過。”

第二天一早,我們開車去了“街區男孩”的地盤。街道上近于無人,夜生活好像剛剛結束。街上唯一開門的是波多黎各人的早點攤子,我停下來買了一杯咖啡。幾個形銷骨立的人在吃培根雞蛋,他們并不看我,好像夜班工人才結束一晚的工作。我出門時一輛警車停在門外,藍色的警燈無聲地轉著,車里出來的警察腰上別的報話機啪啦響著斷續的無線電聲音。我跟警察擦肩而過。

我和紅雨都緊張,后悔來找小本田。轉過那些堆滿垃圾、墻上滿是噴漆涂鴉的街道,我只想盡快離開,紅雨已經看到路牌,說就這里了,小剛你停下。

那是兩棟樓之間的一個空地,舊樓是被拆掉了還是著火燒光了,說不清。青黃的荒草已經長到一人高,荒草之間堆著殘瓦,折斷的水泥預制板露出里面的鋼筋,也在地上橫著。這里那里都有丟棄的耐克鞋,一只芭比娃娃臉朝下,身上的裙子已經被剝光了,露出肉色的硬塑料身體丟在地上的臟水洼里。到處是麥當勞快餐的紙盒子、飲料紙杯,我們下了車就聞到一股奇怪的腐爛的惡臭。紅雨和我緊緊拉著手,朝廢墟之中的唯一一輛車走去。

那輛車已經不是車了,是一些組裝零件。能被拆下的東西都被拆卸下來:四個輪子、電池、音響、汽車坐墊、無線電天線,連雨刷子和方向盤都沒有了。擋風玻璃已經粉身碎骨,擋風板上和前座上落滿了玻璃渣子,車里的廢紙垃圾里有幾片紙看著眼熟,是被撕爛的汽車注冊紙和保險卡,上面有我和紅雨的名字。為什么車里有那么多快餐外賣的紙包?還有一疊中餐館的外賣盒子,七八只筷子和白色塑料刀叉。我想象不出,搶劫和拆車活動會讓你那么饑餓嗎?

小本田的尸骨只殘存了外面的車殼,銀色的車漆傷痕累累。我帶著紅雨離開,在上高速前看到一個廢舊汽車回收站,把地址告訴他們,付了六十美元把車拖來垃圾站,這是我能替這輛陪伴了我四年的車做的最后的事。

當天到警察局已經是晚上十點以后了。不知道警察局里這種站成一排,被黑暗玻璃外的聲音問話的活動,是不是都在晚上進行。問話的警官是個高瘦的黑人。他讓秘書給我們倒茶,然后解釋那個房間的聲音和視覺的單向原理,基本就是警匪片里看到的那樣。一共有三隊人,辨認時警官會問話,說話時認人最方便,表情很難偽裝。見我跟紅雨點頭,警官說那我們就去“劇場”吧。那里已經有七八個人,從身形和坐姿看基本都是警務人員。我們在玻璃隔板前坐定,屋里沒有燈光,唯一的照明來自玻璃墻那邊。

最先上場的一隊只有三個人,其中兩個一看就是陪跑的,堂堂正正,連T恤都是一塵不染的白色和藏青色。警官讓最后一個穿風衣的小個子留下。

小個子的外套風衣不像風衣,辨不出什么顏色,上面唯一的扣子掛在線頭上。外套里是跨欄背心,運動褲,下面一雙耐克鞋。他的臉在強烈的燈光下看不清楚,好像自帶馬賽克。后來我意識到,看不清是因為他習慣把臉縮進豎起的風衣領子里,你看到的只是他一頭亂蓬蓬的頭發。

警察發話:“你喜歡夜生活。”

“我不喜歡夜生活,我循規蹈矩,長官。”

“那你深夜兩點在夜梟酒吧前干什么?衣服下夾了一把半自動步槍,你難道不知道槍會走火嗎?”

“長官,我是退伍軍人,我有合法持槍執照。”

“你有合法殺人執照嗎?你以為可以隨便進酒吧對人腦袋瓜轟一槍嗎?”

“他推搡我,要打我,他先動手的。”

“他是誰?”

“他就是那個酒吧請老兵喝酒的人,喝著喝著人來瘋,他打我罵我,讓我滾蛋。”

“那你怎么辦?”

“我就如他所愿,回家了。”

“然后呢?你取了長槍回來要把他腦袋打成兩半?”

退伍軍人和警官之間的對話你來我往,夾槍帶棒,充滿機鋒,加上他們各自不同族裔的口音和俚語,讓這些話中話更隱晦,我和紅雨如在云里霧里,好像大學時看沒有字幕的外國電影。我的理解主要來自他們說話的口氣和表情,剩下的自行補充。紅雨就更蒙了,她呆若木雞地看著玻璃墻后的表演,到那個人下場她才合攏嘴巴咽了口口水,她在我耳邊耳語,問他們到底在說什么。為什么那個犯人那么硬氣?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我搖搖頭,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警察審人,我原來以為警察開頭會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呢。

下一隊上場的人馬有六個人,我們都不認識。第三波人馬出場,眼前三個人看著都差不多,除了膚色不同,兩黑一白,都有刺青,都掛了花纏著繃帶,但是部位不一樣。一樣的是他們血跡斑斑的T恤,還有空洞無畏的眼神。他們像走T臺的模特,水仙花一樣施施然走進房間,停下,轉身面對我們。警官讓他們側轉、停住—讓我們好好看看側臉,再轉身—“仔細看他們的背影,記住了啊!”又讓他們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三步—“記住他們的步態”。

紅雨突然指著最左一個小個子黑人說,那個是不是?我瞪大眼睛,但還是完全分辨不出來。我的記憶里只有一頭金發,臉上的粉刺。

坐在我們身邊的警官輕輕點頭,然后對著全屋子里的人說:“對的,左邊就是在佛蒙特大道對奧尼爾警官開槍的那一個,我們先問他,問完,我們的客人可以離開了,讓他們先走。其他的人我們明天再審。”

“劇場”里的其他兩人按令退下,只剩下那個小個子。警官對著麥克風說:“你認識奧尼爾警官嗎?”

小個子:“老相識了。”

警官:“那你把對我們說的話,再說一遍吧,老相識。”

小個子:“我在六十四街以南過佛蒙特大街,準備找個人找點事玩玩。”

警官:“幾點鐘?”

小個子:“我不知道幾點鐘,沒有手表,但我記得你們抓我的時候,警車上表盤的時間是兩點四十二。”

警官:“過佛蒙特前你就開槍了?”

小個子:“不是,是之后。我過街時就看到奧尼爾,他沒有穿制服,他對我說‘晚上好!”

警官:“你為什么要過馬路?為了朝他近距離開槍?”

小個子:“不是的。我看見他招呼我,我停下來,注意到他手里端著一個東西,看外形就是一把手槍。他把手槍對著我,我就開槍了,他對我開槍,打在我的胳膊上。我換了手繼續對他開槍,好在手槍是連發的,我手臂受傷,換不了子彈。”

警官:“他現在生命垂危你知道嗎?”

小個子:“不知道。我本來不想對他開槍的。”

警官:“你不擔心嗎?奧尼爾死了的話你就得上電椅了。”

小個子:“沒有感覺。是好是壞都不知道,開了槍就有我沒有他了。最壞的是我過不了二十歲生日了。”

警官:“你怎么被抓的?是在佛蒙特大道?”

小個子:“不是的,是自己人告發我的。我受傷后流血嚴重,回到家里,正在包扎傷口,等我媽出去買了炸雞回來……”

講完,“劇場”另一側的門打開,小個子一瘸一拐地下場。天花板上的燈在他身后熄滅,“劇場”瞬間就像一個黑洞。墻這邊的燈亮了,我們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大家面面相覷,紅雨除了幾個單詞以外,基本沒有聽懂,偷偷問我是不是買炸雞外賣時開槍的。我也不清楚小個子的一番慷慨陳詞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口音更重,把英文中的“我”都說成“哇”:“哇本來不想對他開槍”“哇受傷以后”……聽著聽著我走神了,恍惚間覺得他們在說陜西話。

從警察局出來,已經十一點半了。警察局的停車場在城市輕軌下面,最后一班夜車從頭頂上呼嘯而過,像穿空而過的子彈。這一天從早上去黑人區找小本田,到晚上去警察局認嫌犯,我好像被人再搶劫了一次,被奪走的,是我對洛杉磯這個城市的信心。這個讓我完全找不到北的城市,真的是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嗎?

紅雨說,就是沒有車禍,你又能懂多少呢?我們來美國時,誰也沒有教過我們任何事啊,你知道胎盤會出血嗎?你知道在路上開車好好的,有人會撞你,搶你錢搶你車嗎?你知道搶劫的人會當著你的面互相射擊,自己打自己嗎?

我說不知道,我至今不會游泳,洛杉磯是一個海洋。

紅雨流產后的一個月,我們收到一個掛號包裹,接收人必須簽名的那種。郵差離開以后,我盯著發件人里的那行字發呆,“伊魯迷娜”,眼熟但是一時想不起來了。紅雨從廚房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湊近看我手里這個小巧的包裹,它像一個小號的首飾盒,被黑色的牛皮紙包裹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是尖尖的,沒有一點折損。我們幾乎沒有收到過禮物或者包裹,紅雨對這忽然降臨的“小首飾盒”格外好奇,她仔細看著外層精致的包裝,不停地問:“誰寄來的?里面是什么?”

這時我想起來“伊魯迷娜”是什么了,但已經來不及阻止紅雨了。她已經取了剪刀在拆包裹外的黑色牛皮紙包裝了,她用細小蒼白的手指捏著紅色的張小泉剪刀,好像在做手工的孩子。沒辦法,我只好實話實說。“伊魯迷娜”是我在醫院填葬禮安排的表格時選的火葬公司的名字,三選一,我選了第二個。

聽我說完,她的手把包裹慢慢放下:“真輕!”

那個“小首飾盒”就一直保持那個半拆開的狀態,放在廚房的小圓桌上,直到我把小盒子收起來,收進臥室里柜子的最下層,在我們的護照和畢業證的下面。那以后的幾天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地避免目光接觸,好像兩個心懷鬼胎的犯罪分子。

我們最后決定把骨灰撒到洛杉磯附近的海里去。我去問同事洛杉磯哪里的海灘游客少。同事說要選一個背靜的海濱,就得把車沿著一號路往西南開,開過文圖拉縣到達馬里布的公共海灘。那一帶離我們住的地方差不多有兩個小時的車程,我從來沒有去過。因為怕像上次那樣出事,我專門買了地圖,用彩筆把路線在地圖上描出來。同事以為我們計劃周末郊游,提醒那片海不適合游泳,灣里布滿“離岸流”,海浪會不停地朝遠離海岸的方向推。

我們早上五點就出門了,一是為了避開周末的交通擁擠,二是為了在晨跑的人到達海灘前把事辦了,開著我們新買的車,道奇“銀子彈”。我喜歡這個名字,雖然它已經不新了,里程表上有一萬多里程了。一旦恢復有車狀態,我們在洛杉磯就是自由人。

紅雨手里捏著地圖,坐在副座上,一路上她很注意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這一帶我們都是第一次來。我知道出門前她好好打扮了一下,穿了平時很少穿的墨綠色縐紗連衣裙,還抹了臉化了妝,把襯衫熨好讓我穿上,比平時上班都鄭重其事。

等我們開到那里,發現馬里布的海灘都是公共性質的,沒有游客,路邊荒涼的坡地上零星聚著仙人掌類多刺的植物,灌木叢下有不少垃圾,包括飲料瓶子。停車場邊的涼亭和公交車站里三三兩兩站著形容枯槁的流浪漢,他們的腳邊放著過夜用的毯子和破爛的提包。看到他們,紅雨不由自主緊握住我的手。我們挑了一個看不到流浪漢的停車場把車停下來,整個停車場只有我們一輛車,“銀子彈”孤零零地落單在那里,旁邊豎著一塊破舊的州立海灘的海浪警告牌。等我們開始往海邊走,才發現那個停車場離海灘最遠,必須爬過一個陡峭的山坡才能抵達海灘。

山坡上沒有一個游客或者晨跑的人,鋪了枕木的小路在一人高的野草中蔓延。那些被太陽曬得顏色發紅的野草,帶著夜晚過后清晨的露水氣息,頂端開著星星點點的黃色和粉色的單瓣小花,這是洛杉磯半沙漠的野地里特有的植物,俗稱“鳥眼”。這些細小的花成千上萬在晨風里浮動,像太陽的光斑灑在我們的周圍。紅雨穿著黑色的細高跟皮鞋,在小徑上小心翼翼地走著,怕被地上的石頭和草坑崴了腳。她的挎包里放著那只拆開到一半的小盒子。早上覓食的海鳥成群地從我們頭上飛過,發出呀呀的叫聲,它們也朝海灘飛過去。

翻過陡坡后下山朝海的路是一段更窄的碎石和枕木鋪的臺階,看上去有一百多級。為防止跌倒我們都低頭小心看著腳底下的路,盡量挑平地落腳。等我們到達最后一級臺階,一抬頭,周圍已經是開闊的沙灘,海浪在不遠處拍打著。海水是深灰色,近海岸的黃沙灘地上漂著浪帶來的白沫。海灘上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一群一群的白色海鳥,它們會突然起飛,張開淺褐色的大翅膀,白色的腹部掠過海面上的細浪,在天空中轉一圈,又在原地落下。

我跟紅雨呆看著海,眼前的空曠和單一風景幾乎讓我忘記此行的目的。過了好一會兒,紅雨點點頭,就這兒吧。她把挎包打開,把那個小盒子取出來,飛快地把原先拆開的包裝紙一層層撕下來,露出一個更小的白盒,她掏出來遞給我。“我們就在這里撒吧。”說完就打開白盒子的蓋子。

盒里的第一層是白色泡沫塑料蓋,上面安了一截小小的白繩,拎起細繩,就可以看到里面用透明塑料袋裝的棕灰色的粉,只有兩調羹的量,像躲在盒子內心的小鳥。我把褲腳挽到膝蓋以上,取出那只“小鳥”,握在手心里,把盒子遞還給紅雨:“你在這里等著我。”然后我一個人走向海灘。紅雨并沒有跟我過去的意思,她眼巴巴地看著我,像海灘上那群鳥。鳥群以為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可吃的東西,它們一邊朝我走來的方向慢慢挪動,又不靠近。我沒有什么可貢獻的,只有“小藍孩兒”的灰。

我朝海水里走下去,盡量走得離岸遠一點。如果能起風,風帶動波浪,會把灰揚起帶到海灘之外。但是沒有風,海面平靜著,遠處有一艘棄置的舊船,黑色的桅桿斜支著,此外海平線上一無所有。我低頭看著已經沒過膝蓋的海水,一股細小的海浪在我腿邊流轉,攪動腳底的沙。我把手里的袋子抖開來,袋子里的東西像煙灰一樣撒在我的腿邊,只那么一下,袋子就空了。我既不敢立刻邁步離開,怕一抬腿它們就隨著水里的沙子一起粘在我腿上,又擔心浪把它們都沖回到海灘上,被跑步的人和流浪漢踩著,跟那些海鳥的排泄物和破碎的貝殼水草臭烘烘地堆在一起。

這時我腳邊的水底升起一股看不見的流動,帶動海水,海水里微小的塵粉像四散開來的魚卵,輕盈地漂起來,隨著海水的流動打著漩兒,成群結隊地往海洋外的方向漂著,我的腿感覺到離岸流的推力,幾乎不由自主跟著。過了幾秒鐘,周圍的水里就再也看不到什么了,我慢慢走回岸上。

紅雨一雙眼睛紅紅的,但她的臉被海邊的太陽海風沐浴,反而有了一點血色,加上出門前抹的脂粉,她看著比過去一個多月都漂亮。海灘上開始有一兩個晨跑的人。我們順著石階而上,往停車場的路走。在坡頂我們停下來,回頭看看那片海,海鳥群煙一樣地升起,海面除了那艘破船,什么都沒有。

我覺得我有好幾輩子可以活,直到離岸流把我的灰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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