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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故事

2021-09-22 01:44:00張曉風
臺港文學選刊 2021年4期

張曉風

白兔記

元·佚名

作者不詳,一般假定為元代作品,然“李三娘磨坊產子”,是民間流行之“受苦”及“母子團圓”之同類情節中極受歡迎的一個故事。

大雪紛飛,整個李家莊一片純白。

今年的收成好,大家備下福禮三牲到馬鳴王廟來祭謝,另外還有些酬神的熱鬧節目,像跳鬼判的,踏高蹺的,舞獅子的,做雜耍百戲的,顯出一片升平景象。

今年主祭的社主是李文奎,他正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忽然,空中一只金龍爪伸下,把個全雞拿走了。

“這真是怪事!”李太公驚訝不已。

祭完了,他聽到神幔后面吵打起來。

“這人偷我的雞。”廟祝抓住個青年男子不放,男子手中拿的正是剛才祭神用的雞,照例這只雞是歸廟祝的。

“別吵啦!”李太公過來調解,“他是我遠房侄子,你放了他,我另外賠你一只雞就是了。”

李太公把這人帶到外面:“我看你長得相貌堂堂,你叫什么名字?你隨便去干什么都可以混個出息,為什么窩在廟里偷雞呢?”

“謝謝老爹好意,我姓劉,名暠,字智遠。”那人羞愧得有點口吃起來,“我……從小死了父親,跟著母親改嫁……沒人管教,不曾學好,后來,母親也死了,我終日浪蕩……沒個正業……”

“唉,人都有個錯,”李太公不忍把話說重了,“你就到我家里來種地吧,有你一碗飯吃的。”

“今夜不必再睡馬鳴王廟了!”劉智遠心里想。雪下得更大了,紅紅的爐火在村子盡頭等他們回去。

劉智遠初到李家,生活并不如意,李太公為人雖然寬厚,他的兒子、媳婦和太太卻都不喜歡他,覺得他是吃閑飯的。好在李家的小女兒三娘對他還算仁慈。

劉智遠其實并不是偷懶,只是莊稼方面的事他一竅不通,完全搞不來。李太公把他調去牧牛養馬,成績倒是好多了。更意外的是,一匹多年來大家頭痛不已的暴戾烏騅馬也被他降伏,一點脾氣也沒有了。這天,天特別冷,劉智遠也沒什么冬衣,太公賞了他幾杯酒好御寒。他吃了,就倒在牛棚里大睡了一個暖和的覺。

李太公出來巡行,不知怎么搞的忽聞雷聲大作。太公以為要下雨,忙差遣小廝去收房上曬的東西。然后,他才忽然發現,原來是劉智遠的鼾聲,整個牛棚一片紅光,有龍蛇在他的七竅之間游走。

李太公自從上次在馬鳴王廟中看到空中的金龍爪,心里就一直疑惑,現在他更確信劉智遠是個大貴人。他想留住這人,當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收為女婿。他思忖著,要人去請三弟前來說媒,事情很快就說好了,可惜的是這么一來,家里的糾紛就更大了,但礙于李太公的面子,老大李洪一也不敢怎樣。

大廳上紅燭高燒,新郎新娘向父母下拜。奇怪的是,每拜一下,老人家便感到天旋地轉。

一向有這樣的傳說,人如果被自己的父母長輩所拜或被大貴人所拜,都會頭暈不支的。李太公和他的妻子竟這樣一病不起。劉智遠夫妻總共就只過了這幾天逍遙的好日子,父母一死,哥嫂的嘴臉就不好受了。

“‘吃人一碗,服人使喚,喂,劉窮,這個道理你懂嗎?”大哥說,“告訴你,你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官休,一條是私休,反正,我不趕走你不罷休!”

“什么叫官休、什么叫私休?”

“官休,就是告到官里,我要告你用妖術邪法,把我爹娘拜死了。私休呢,你寫下休書,跟三娘分手,永遠別到李家莊上來!”

“我不會寫休書!”

“我來教你,我念你寫:‘……情愿放棄妻子前去……并無親人逼勒……寫好了沒有?”

“記得休書上要蓋五個實實的指模!”大嫂在一旁插嘴,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算了,劉智遠想,一個男子漢,被人侮辱到這種程度,愛情也就不重要了,寄人籬下是沒有資格享受愛情的。算了,走就走吧!他把五個指印按到紙上去。

大家滿意地拿起休書,瞇起眼睛來欣賞。

“你們也太狠了吧!”李三娘知道了,一把撕碎了休書,“居然敢逼人寫休書,爹娘尸骨未寒,你們就這樣翻臉無情!你們至少也要為我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她大哭不止,把當年的媒人三叔也引來了。長輩出面說話,大哥李洪一雖然不服,也只好另外打主意,換套辦法再來欺負劉智遠。

“妹夫啊!”這一次,李洪一居然不叫他劉窮了,“昨天的事,是我喝醉了酒,太沖撞你啦,你別記在心上啊!”

“哪里話,一家人嘛!”

“我想這樣好了,我們同住一起,也很不便,不如分家,把家產分三份,我一份,老二一份,你一份。”

“我算外人,怎么好分家?”

“不能這么講,你的那一份算是三娘的陪嫁,我已經分配好了,我跟老二各得一塊地,你們呢,就得臥牛崗上六十二畝瓜園,那瓜園一年四季都有好瓜,可惜的是,常有偷瓜賊。”

“偷瓜賊算什么,我去逮幾個偷瓜賊來,才顯得我手段高明呢。”劉智遠喜不自勝地說。

“別急,別急,”李洪一忽然殷勤起來,“先喝點酒再說。來,多喝兩杯,啊,對了,這件事,你可別告訴三娘哦—”

不告訴三娘?奇怪,為什么不告訴三娘?自從岳父母死了,哥哥嫂嫂還不曾如此友善過,這種難得的喜事怎么可以不告訴三娘?

“該死!這兩個惡毒鬼!”三娘聽了,氣得大罵,“你中了他們的計了,那瓜園里有個鐵面瓜精,大白天都敢吃人的,他們是想把你送去喂妖怪的呀!”

“哈哈,一聽妖怪,我的酒全醒了,妖怪在哪里?我非去斬了他不可!從前,有個漢高祖,也曾斬蛇起義的!”

“瓜精比蛇厲害多啦,何況你又不是漢高祖!”

“差不到哪里去,他姓劉,我也姓劉。”

“不要去!”

“非去不可,我生平不信邪,我們為人,頂著天地人三才,生長在三光下,就算真有鬼,我也不怕!”

臥牛崗上,瓜園的門半開半閉,四野無人,岳父岳母的墳,并列在一棵大樹下。

“岳父、岳母,請保佑我!”劉智遠深深地拜下去,他不能忘記老人的恩德。

天黑了,他心里不免有點凄惶,剛才堅持要來,一方面固然也是本性,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李洪一面前丟臉,他不能因為知道有瓜精而趑趄不前。

“嗯……有生人氣味。”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出現了。

“不是生人,是村中的好漢!”

“好漢?哈!‘好漢,好漢,生吃你一半,死吃你一半!”

“哼,且看吧,我是‘拿住妖精,一刀兩斷。”

打了一陣,妖精眼看敵不過,居然化為一道火光,鉆到地下去了,劉智遠不甘心,把地掘開,下面竟然有一個大石匣,匣里面有頭盔衣甲,兵書寶劍,最奇怪的是上面居然還寫著:“此把寶刀,付與劉暠,五百年后……方顯英豪……”

寶劍盔甲,他一時還用不著,便依舊秘密埋上,兵書卻是他最愛的,他取出來打算好好研讀一番。

正在這時候,三娘急急地趕到瓜園來了,劉智遠躲在一旁,只見她哭哭啼啼捧著一碗飯找丈夫,她一看滿園打斗的痕跡,又看到地上有劉智遠的棍棒就以為他死了,一時又痛哭起來,呼天搶地的要一同自盡。

劉智遠現身了,三娘嚇了一跳,竟以為是鬼。

“就算是鬼,”她猶疑了一下,跑過去緊緊抱住對方,“也是我丈夫。”

“你手里捧一碗飯干什么?”看她的樣子,他覺得好笑,“有沒有菜?”

“唉,你這人,我瞞了哥嫂,弄了這碗飯已經不容易了,哪里還有菜?你快吃了吧!”

“我這碗飯吃不得,”劉智遠忽然站了起來,身上穿的雖是平日的舊衣服,卻竟像披了甲戴了盔一般神氣,“三娘,這陣子,我們受的氣還不夠多嗎?就是為了這碗飯,三娘,這碗飯是不能再吃了。”

三娘驚訝地望著他,他連眉宇間都煥發著勃勃的英氣。

“對啦!”三叔聽說瓜園有事,也跑來了,“我已經打聽好了,在太原有位岳節使,正在招軍買馬,我助你點盤纏,你去投軍,將來會有出息的!”

“謝謝三叔,我這就走,”他轉過身來,含淚看著三娘,“我這一去,有三不回:不發跡不回,不做官不回,不報得李洪一的仇不回!”

“不,不要跟我說這些,跟我說句夫妻間的話。”

“生下孩子,好好撫養。哥哥嫂嫂如果再逼你嫁人,不及我的,你別嫁;比我強的,你嫁了我也沒話說。”

夫妻一場,就這樣草草而別了。

又是落雪天,深夜里,劉智遠提著鈴報更點。沒有想到投軍也如此不得意,原因是他到得晚,人家要招的兵數已經夠了,他勉強擠進去,成了編制外的人員,大家都把最苦的差事往他身上推。

雪下著,他想起去年那場雪,他想起李太公,想起李三娘,想起遙遠徐州沙陀村的李家莊……天太冷了,他蜷在樓街下休息,感到自己的身子越來越僵冷,血液也冷得要凝凍了,他太困了,他要休息……

忽然,一件衣服輕輕地披上他肩頭,朦朧間他看不清是誰,只覺得自己的血液又慢慢地解凍成溫熱的了。

“劉健兒,”有人叫他,那是他投軍時人家派給他的名字,“你該死,你太大膽了。”

他在馬房里正睡得迷迷糊糊,竟被人一把揪出,綁了,送到岳節使家里。

“這紅錦戰袍是宮中賜的,你居然偷去,大模大樣地穿了,到馬房中去打盹兒。”

“我,我沒有偷,昨天半夜,我凍倒在路邊,不知那袍子怎么蓋到我身上來的。”

“胡扯,哪有此事!”

“有的,”秀英走出來,她是岳節使最疼愛的女兒,“昨天夜里,我看到這人快凍死了,本來想拿件舊衣服給他披披,沒想到拿錯了,居然把爹爹的紅錦戰袍披到他身上去了。爹爹要罰,罰我好了。”

“唉,你這丫頭。”岳節使無可奈何了。

然后他又聽到下人不斷傳來的神異傳說,例如說,要打劉健兒的大板子正要打去,空中便顯出五爪金龍抓住板子。要吊他在馬房里,馬房就一片火光,放走他,就沒事了。連秀英也說,昨夜看他深夜巡行的時候,只見一片紫霧紅光。

岳節使一一聽了,便決定把女兒嫁給他。

怎么辦呢?劉智遠矛盾了,一面是權勢,是財富,是美人的投懷送抱;另一邊是長期屈居下人,做軍人最微末的一員,衣錦還鄉的希望幾乎等于零。他選了容易的那一段路。

而在李家莊,李三娘也面臨選擇。

“我們不能拿閑衣閑飯養閑人,”哥嫂說,“給你四條路走:第一,你上天去,第二,你下地獄去,第三,早早嫁人,第四,白天挑水三百擔,夜里推磨到天明。”

“我挑水推磨吧!”李三娘委屈地說。

肚子日漸挺大,三娘依然被迫做苦工。而終于有一天,一陣強烈的疼痛,她在磨坊里,生下一個男孩。

“嫂嫂,借我一把剪刀,我要剪小孩的臍帶。”

“哎呀,真不巧,剛好給小偷偷去換糖吃啦。”

李三娘橫了心,找一件舊衣服,自己把嬰兒身上的血跡擦干凈了,又用牙齒咬斷了孩子的臍帶,然后,她欣慰地看著孩子:“你的名字,就叫咬臍郎!”

第三天,嫂嫂來了。“喲,好漂亮的小子,”她親親熱熱地抱著小孩,“叫舅媽,喂,叫舅媽。”

趁人不注意,她把孩子抱出門,往荷花池里一擲。好在李家有個姓竇的老傭人,他偷偷注意這些事已經很久了,所以及時救起了孩子。

“三娘,孩子在這里養不下去了。我聽說劉官人在太原并州,我就抱著孩子替你把這劉家的骨血送去吧。”

“才三朝的孩子,沒有奶吃怎么活啊!”

“我一路走去,看到有婦人喂奶,我就跪下來,替小官人求一聲情,我就這樣一路跪到太原,把孩子交到劉官人手里。”

三娘步下床來,恭敬地一拜。

“竇公,你的大恩大德,我們母子一生不敢忘。”

就這樣一路乞求,竇公終于把孩子送到劉智遠手上,新夫人很覺意外,但也決定把孩子留下來撫養。

十六年過去,孩子長大了,跟著父親學得一身武藝,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另有生母—而他的生母仍住沙陀村李家莊,她的歲月始終沿著那口石磨,日復一日地重復著、消耗著。

多年平靜的局面,最近因為有草寇作亂而熱鬧起來。劉智遠終于有機會去建樹功勛了。多年的夢想實現了,他差人去老家瓜園里取了寶劍盔甲,一舉滅賊,朝廷封他為“九州安撫使”。

春天來了,咬臍郎跟著一批少年去打獵,一路上駿馬鮮衣,騰云駕霧一般,不知不覺就走遠了。

這一天,咬臍郎為了追一只白兔,直追到沙陀村的一口井旁。白兔不見了,只見井邊一個悲苦的婦人。

“十六年了。”婦人嘆氣,“井水都給我打枯了,我的淚卻流不完……”

“你有看到一只白兔嗎?”咬臍郎一心只想問那只兔子。

“沒有。”

“咦,你看來也像好人家婦女,怎么蓬頭赤腳的?”

“這雙腳,也曾穿過繡花鞋。”

“你是挑水的嗎?”

“父母在時,我從來不挑水。”

“誰把你欺負成這樣?”

“我的哥哥嫂嫂。”

“你沒有丈夫嗎?”

“啊,”說起丈夫,她流淚了,“他是九州安撫使劉智遠,我們有個兒子叫咬臍郎。”

“哦?”咬臍郎震驚了,但他分明是有母親的,他不敢貿然相認,事實要回去問個清楚才好。“婦人,我回到軍中代你查問一下,我會給你帶消息來的。”

“多謝小官人!”說著,她深深地拜了兩下。

咬臍郎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居然兩度摔倒在地。奇怪,這婦人是誰?他真受不起這婦人的一拜嗎?

回到家里,父親一直追問他打獵的成績,他卻急于向父親形容那個蓬頭赤腳的井畔婦人。

“這在九州安撫大人府中安享榮華的是誰?難道她不是我母親嗎?”

“她是撫養你的。”

“那井邊受苦的婦人是誰?”

“她是你親娘。”

“爹爹,你是如此忘恩負義,不念糟糠妻子的嗎?我的母親在那里推磨挑水,你們在這里享受富貴榮華。父親,你今日不接親娘來,我做兒子的只有惶愧一死。”

這樣一鬧,岳秀英知道了,她也同意接李三娘來同住。

劉智遠穿了尋常衣裝,悄悄地去探望妻子。

“我曾說,不發達不回家,”劉智遠感傷地說,“但要發達,要做人上人,又談何容易,我真是身不由己啊!”

“都十六年了。”抱怨嗎?還是認命?也許都不是,只是夫妻間的閑話一句。

“那天,你碰到的少年你猜是誰?就是我們的孩子咬臍郎啊!”

“我也有點感覺,他那天還叫人代我挑水呢!他長得真端整……”說起孩子,她的記憶忽然鮮活起來,井邊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想起來了。

“我現在管十五萬官兵呢!”

“嗯……”有什么分別?就她而言,回來的只是劉郎,她的丈夫。

臨走,他留下三顆金印。“三天之內,我會帶著人馬,全身披掛,正式來接你,到時候,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我一定會來,那三顆官印比我的命還重要呢!”

其實,也沒什么信不過的,十六年前,什么憑證都沒有留下,她已經相信了。但如今捏著三顆官印,她覺得甜蜜。

明天,或者后天,他會回來,那時會有儀仗鼓吹,會有鳳冠繡鞋,會有大而舒服的轎子,會有令小小的沙陀村李家莊掀翻天的場面。三叔和竇公會有報償,哥哥嫂嫂會受到處罰,這一切,夠這小地方的人興奮地說上十年八年也說不完……

但抱著三顆猶溫的金印,她寧可咀嚼劉郎今晚秘密微服夜訪她的這份私情,夠了,夠好了,一切都好到最好的程度了。

夜深了,三顆金印猶自在她手心里沉沉地暖著。

拜月亭

元·惠施

一般認為作者是惠施,但也有學者認為證據不足。惠施,字君美,杭州人。生年不詳,約卒于元末。《拜月亭》內容與關漢卿之《拜月亭》全同。《錄鬼簿》上記載他:“居吳山城隍廟前,以坐賈為業,每承接款,多有高論,詩酒之暇,惟以填詞和曲為事。”

一眼望去,整條路上都是哭娘喊兒的凄慘難民。蒙古的鐵甲大軍南下,金兵抵抗不住,朝廷整個南遷。

但不管蛟龍如何纏斗,受苦的永遠是小魚小蝦。

苦雨又沒完沒了地落著,對那些倉皇出走、身無長物的小老百姓而言,更增加了他們的狼狽。

瑞蘭和母親也跟著隊伍往前蹭蹬,身為兵部尚書的夫人和女兒,她們幾曾受過這樣的苦?雨把她們全身淋得透濕,她們小巧的金蓮本來只適合養在繡花鞋里,現在卻在泥濘中,像爬地獄里的油滑山一般,使她們每走一步都痛徹心脾,精致的繡花鞋此刻已是分不清鞋底和鞋幫的爛泥團。

可是,路還是要走下去的,父親匆匆丟下她們,做人家的臣子,在危急的時候是沒有權利顧家的。

忽然,混亂中沖過來一股人潮,有人跌倒了,有人的東西散落一地,有人被人馬踐踏,有小孩惶惶大哭。

“娘!”瑞蘭忽然驚恐地尖叫起來,她站不住腳,身不由己地往前沖個不停,糟糕了,這一沖,亂七八糟的隊伍里又去哪里找娘?

“瑞蘭!”王夫人也焦急欲死,但吵嘈的人群里,每個人都在呼叫自己的親人,每個人卻都聽不清那些凄厲的聲音到底叫些什么。

“瑞蘭,你在哪里?”天漸漸黑了,王夫人憂心如焚地在繼續尋找女兒,兵荒馬亂,她不敢想象年輕輕的瑞蘭一旦走失會受人怎樣的欺負。

忽然,一個女孩急急地穿過人群到她面前。

“瑞蘭,你……”忽然,她停住口,“啊,你,你不是瑞蘭!”

“我,我聽錯了,我以為你在叫我。”女孩滿面淚痕,滿眼凄惶,卻不失其文靜嫻雅。

“你是誰?”

“我叫蔣瑞蓮,剛才跟我哥哥失散了。”

兩人把話說清楚了,瑞蓮卻趑趄著,好像沒有走開的意思。

“唉,也算是緣吧!”王夫人嘆了一口氣,“我們就做伴一起走吧,你就算我的義女好了,我們一邊走一邊找瑞蘭吧!”

而在這千里綿延的人潮里,另有一個人正在高聲叫著瑞蓮的名字,命運卻把一張美麗倉皇的女孩的臉孔帶到他面前。

“你,你為什么叫我?”

“我叫的不是你,我在找我妹妹蔣瑞蓮—你也叫瑞蓮嗎?”

“我叫瑞蘭,我跟我母親走失了。”天愈來愈黑,她從來沒有在這樣陌生的地方跟陌生男人談話,但四下的環境那樣險惡,而眼前這個男子看來還算溫和英俊,一副讀書人的斯文模樣,何況他還在那樣友愛地尋找自己的妹妹,如果母親一時找不到,跟這個男子在一起也許不失為一個辦法……

但他似乎急著走開。

“秀才……你……帶著我一起,好嗎?就,就當我是你妹妹瑞蓮。”

“不行啊,別人看了也不相信,我們兩個人的口音完全不一樣啊!”

“那,那姑且說……”

“姑且說什么?”

“姑且騙人說是夫妻。”瑞蘭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好吧!”他不露聲色地應了一聲,顯得非常君子。

其實,他一直在想辦法讓她說出這句話來,從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子,他已經偷偷喜歡上她了。

兩個人都不識路,只知道一路往南逃。這一天,他們經過一座虎頭山。

“這山好險惡啊!”瑞蘭直覺得有些害怕。

“喂!留下買路錢!”果真有一群強盜從草叢里跳出來。

“錢?我們自己都沒有了,哪里還有錢給你?”

“這是我們虎頭山的規矩,沒有錢別想我們饒過你!”他們一面說著,一面露出明晃晃的兵器。

“啊,我蔣世隆空負才學,竟然會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種荒山野嶺上嗎?”

“什么,”強盜頭目忽然走下位來,“你說你姓什么?你抬起頭來我看看……哎呀!真是哥哥,恕小弟無禮。”

他說著趕緊上來松綁,蔣世隆倒是呆了。

“你弄錯了吧?”

“不,哥哥忘了,我是陀滿興福啊!那時皇上聽了聶賈列那老賊的話,要避開蒙古兵舉國南遷。我父親主戰反被當作奸臣,一時殺了陀滿家三百口。我因在外,算是逃了命。那時全國貼著我的畫像要緝拿我,我藏在哥哥府上的花園里,躲過追捕,后來哥哥發現我,寧可不要懸賞,也要護衛忠良之后,蒙哥哥不棄,跟興福結成異姓兄弟……”

“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可是你的樣子變了,我不認得你了—”

“連我也不認得我了,沒辦法,走投無路,也只好落了草。說也奇怪,這里本來有五百人眾,有一天,他們發現山里有一頂金盔,大家就相約誰能戴得上誰就做王。不料那金盔很特別,人人戴上都頭疼腦漲,沒想到我路經此地被他們拿住試戴,居然這頂金盔給我戴起來,就像定做的一樣合適,所以……所以……哥哥身邊這一位是……”

“是……是我渾家(注:渾家即妻子)!”

“啊,嫂嫂。”陀滿興福深深一拜,“失敬了。”

瑞蘭的臉色有著顯然的厭惡。

“你哪里搞出這個賊兄弟?”她氣呼呼地耳語,“我不喜歡!”

雖然蔣世隆很君子風度,兩個人一路上也很清白,但不知不覺,她竟管起對方的事情來了,像一個真正的妻子。

“他其實是個人才。”

“我們走吧!”她的態度很強硬,而且說“我們”也說得很自然順口。

“兄弟,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蔣世隆站起來,“但我們還要上路,后會有期了!”

“哎,哥哥難得遇上了,竟不住住嗎?呀……一定要走嗎?也好,但是這包東西哥哥一定要收下,里邊是黃金百斤,別推了,路上總用得著的。”

他們一起走下山來,蔣世隆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聽瑞蘭的話。

進貢的問題解決了,蒙古軍班師回朝去了。眼看著日子又要平靜下來。蔣世隆身上剛好又有了這筆盤纏,這天,他們投宿在一間干凈的小旅館里,晚上,兩個人各喝了一點酒。

“我是個讀書人,家道平平,因為父母喪服未滿,不能去考試。”蔣世隆不知不覺說了很多,“我想,我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瑞蘭低著頭不說話。

“嫁給我吧!”蔣世隆誠懇地說,“我不要和你做‘名義上的夫妻。”

“不行。”瑞蘭的聲音很決絕,“絕對不行。你送我回去,我欠你的恩情,我父親自會付給你金銀。”

“我要金銀做什么?我要你啊!”

“我叫爹爹給你一個官做。”

“‘給我一個官?你爹爹是誰?我一路上倒沒問你。”

“我爹爹啊,說起來,要是在平時,我家里不但沒有你同坐同行的份,就是連你站的地方都沒有呢!他就是當今的王尚書啊,我是個守禮謹嚴的千金小姐。”

“喲,守禮謹嚴的千金小姐怎么跟個窮秀才亂跑呢?”

“你說這話什么意思?”瑞蘭提高嗓門,“還不知你自己的妹妹現在跟個什么樣的野男人在亂跑呢!”

蔣世隆講不過她,只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他又試探地說:“一路上,你不覺得嗎?我們看起來真像一對好夫妻,別人看著順眼,我們自己也覺得自然,對不對?”

“你真要娶我,先送我回家,跟我父母正式提親。”

“時局太平了,逃難的日子過去了,如果不立刻結婚,我只怕我們的緣分立刻就要盡了。所謂侯門深似海,你一回去,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呢?我們一起度過傷心哭泣的夜晚,我們一起走了那么遙遠的路,我們一起從賊窩里撿回性命,我不要等,我們今晚就簡簡單單地結婚吧!”

“不要!不要!你為什么不為我想想,你找媒人提親,我尚書千金的節操名聲才好保得住啊!”

“小姐,你太天真了。”蔣世隆有些不耐煩了,“你跟著我跑了這么久,誰會相信你是清白的?”

兩人的聲音愈說愈高,終于吵了起來,客棧主人及時跑來勸架,這個世事練達的老人,立刻就明白了整個事件,他跟小姐分析事情的利害,說得頭頭是道,事情于是有了急轉直下的改變,客棧主人當晚就做了主婚人,把一對相愛的男女撮合成夫妻。

長期的苦撐,一旦松下來,蔣世隆忽然病了。接著發生了更不幸的事,那天,瑞蘭忽然發現一個人,身影很像家中的小廝,她試探地叫了一聲“六兒”,沒想到竟真的是他,六兒立刻告訴老爺,原來王尚書這天也歇在這家客棧里。父女重逢本來是好事,但驕傲的王尚書看到女兒竟私自跟個毫無功名的窮秀才在一起,便生氣地把女兒強拉走了。

蔣世隆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眼睜睜地看著岳父把妻子帶走了。

回到家中,一切如常,瑞蘭仍是尚書的千金小姐,唯一不同的是家中又添了個年紀相若的妹妹。兩個人在同一個房檐下為同一個男人而悲傷,而她們彼此卻不知道。

更深夜靜,瑞蘭在花園里設下香案對月祈禱,求月亮保佑蔣世隆早日康復,并且夫妻早日團圓。瑞蓮發現了,一定要她說出全部的故事,才發現兩個人竟是姑嫂。

時局太平了,科舉又恢復了,全國的文武人才都躍躍欲試,陀滿興福在朝廷的赦令下解散了強盜窩。更幸運的是,皇上終于了解陀滿當年的忠貞,而不再追捕陀滿興福了。他一路打聽蔣世隆的消息,終于在旅館里碰了面。

“快把你的書溫一溫吧,”陀滿興福說,“我們一起走,我考武的,你考文的。”

興福來得正是時候,忠實的友誼彌補了愛情割傷的裂口。兩個人一起到了京師,并且雙雙奪得文武狀元。

“這次戰事,皇上認為我很有功勞,”王尚書把夫人和兩個女兒叫到面前,“皇上很關心我們家沒有兒子,所以說了要把今年開科的文武狀元招為我們家的女婿,這是朝廷恩命,太難得了。”

“爹爹,女兒是已經結過婚的人了,不管文狀元武狀元,女兒都不能再嫁。”

“爹爹,”瑞蓮也說出了她們的秘密,“姐夫也就是孩兒的長兄,想必他也參加這次考試,指日就要出人頭地的。”

王尚書哪容她們說話,他徑自叫媒人去找兩位狀元探消息去了,武狀元很高興地接了絲鞭(注:接絲鞭即指接受了婚約),沒想到文狀元卻很固執。

“我是結過婚有妻子的,我在磁州廣陽鎮的客棧里結的婚,我的妻子被岳父王尚書硬帶回去了,可是,她還是我的妻子啊,我不能再娶!”

可是陀滿興福卻聽出一點可疑。“你說嫂嫂被王尚書帶走了,而現在這一位要招你做女婿的正好又是王尚書,這是怎么回事呢?”

媒人第二次出現的時候,說話的口氣又有所改變了:“王尚書說,婚姻的事暫放一邊,明日請蔣先生到尚書府中飲一杯水酒。”

既然是小宴,那就不便推辭了。

席間蔣世隆堅決不答允婚事,盡管王尚書搬出“皇上的好意”,蔣世隆卻堅持自己只要那個被“另外一位也是王尚書的人帶走的妻子”。

而屏風后面,蔣瑞蓮再也忍耐不住了。

“哥哥!”她跑了出來,又把她的姐姐,也是她的嫂嫂,一起拉出來,一家人又哭又笑地說個沒完。

那一對義兄弟成了連襟,那一對干姐妹成了妯娌,而王尚書一時弄不清自己是棒打鴛鴦或是成其好事的人。

在逃難的雨夜里走散親人的悲傷往事,現在回憶起來竟也非常甜蜜了。因為王家多撿了一個女兒,而蔣家白撿了一個媳婦。人間事,有時竟會錯得這樣好!

荊釵記

明·朱權

一般相信本傳奇的作者是朱權,朱權為明太祖第十七子,封寧獻王。晚年又號“涵虛子”及“丹邱先生”。精通音律,著《太和正音譜》,品評曲家,訂正曲譜,極受重視,著雜劇十二種,除本傳奇外,皆亡佚。

王十朋從小失去父親,在南方的溫州城里和母親相守著,過著清寒的日子,偏偏他又選了最坎坷的一條路—讀書,眼看成年了,卻一事無成。

同一個城里,卻有一個富戶,叫錢流行,他也算是個讀書人,曾考取過貢元,他帶著一個十六歲的女兒玉蓮以及續弦的妻子一同生活。

暮春時節,溫州城一片紅紫紛紜,而這一天,是錢流行的生日,玉蓮捧著酒為爹爹上壽,她是如此乖巧美麗的一個小女孩,像她早年死去的母親。錢流行舉起酒來,想起生平事,除了早年喪偶,后來胡亂娶個“繼室”湊數不太愜意以外,一切都算平平順順了。

就在這時候,他在幸福的感覺中開始為女兒的婚事憂愁了,她十六歲了,他要為她選擇怎樣的一生呢?許多年來,他對她幾乎有些內疚,她是個太好太懂事的女孩,好得讓他心疼。

“聽說王十朋那個年輕人不錯,家里雖窮,倒是個規矩孝順的孩子,而且,依我看,將來一定有出息。”

生日宴之后,他的主意越來越拿定了。

秋天來了,眾秀才去參加堂試,王十朋脫穎而出,成為魁首。不過,那還不算最正式的考試,他的命運要看明年的春闈。

聽到一聲咳嗽,許文通跑了出來,奇怪,住在這種隱蔽的地方已經多年都沒人上門了,今天會是誰呢?

“原來是錢老貢元。”

“老朋友了,我也不轉彎抹角啦!我女兒年紀差不多了,想找個女婿。我很喜歡王十朋那年輕人,你可不可以當個媒人?”

“你富他窮,這親事應該不難的。”

王十朋的母親張氏正襟坐好。

“孩子,有句話我要跟你說。”

“是的。”王十朋放下書。

“春榜要開了,你要上京去趕考了吧?”

“是的。”

“前天,錢老貢元請許老先生來說媒,他想把玉蓮跟你結親,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現在什么事業學業的基礎都沒有—”

正在這時候,許老先生又來了。

“很謝謝錢老先生的厚意,但是貧富懸殊,小兒又學業無成……”

“錢老先生是個很有見識的人,從來不會嫌貧愛富的。依我看,聘禮也只是個意思,是個信物,不如隨便給個什么,把這門親事定下的好。”

“玉蓮的人品其實誰不喜歡?”張氏心動了,“但我們家十幾年來,孤兒寡母,哪有什么金器銀器,我隨身用,只有這個荊釵了。”

張氏說著,順手從頭上把頭釵拔下來,那是一個木質的、輕便的,因為使用日久而顯得有點古銅色澤的頭釵。

“啊,也可以啦,”許老先生說,“從前孟光就是釵荊布裙的樸實女子,這倒是個好兆頭,將來這小兩口也會跟梁鴻和孟光一樣和樂幸福的。”

王十朋有個同學叫孫汝權,肚子里一點學問和見解都沒有,但卻是溫州城里第一號財主,年紀也老大不小了,還沒有娶親。

有一天,他偶然在一家題著“為善最樂”的人家門口,看見一個小姐,長得十分漂亮。

“朱吉!”他回家來,大聲叫管家,“你知道,門口寫著‘為善最樂的是哪一家?”

“是錢貢元錢流行家,我常經過。”

“他家女兒長得可真不賴。”

“咦,那就去說媒啊,錢家對門有個燒餅店,那賣餅的張媽媽就是錢貢元的妹子,找這位姑媽當媒人,不是現成的嗎?”

孫汝權喜得抓耳搔腮的,立刻跟朱吉去辦事。張媽媽聽了,倒也很高興,何況,孫家的聘禮很風光,一對金釵,外加白銀四十兩,事成之后,媒人自有重酬。

“王家的聘禮來了,”許老先生來到錢府,“太輕微了,不知該不該出手。”

“哪里話,又不是賣女兒,聘禮是個意思罷了—哎,這種荊釵蠻有意思的,倒像古董呢,哈哈,說不定就是當年梁鴻的妻子孟光用的那一根呢,麻煩你告訴王老太太,我收下了,事情就這樣定了。”

“哼,這種一分銀子可以買上十個的爛東西你也收,”錢太太走了出來,“我看哪,要娶媳婦也真好辦,一分銀子夠下十家聘禮啦,可以一口氣討十個媳婦咧!”

“哼!你這種女人真沒見識!我喜歡王家那孩子,你又怎么樣!”

兩個人正賭著氣,張媽媽的大嗓門一路嚷了進來。

“哥哥,嫂嫂,大喜啊,有人看上你家女兒,托我說媒來了。”

“別提了,你哥哥已經許了王十朋家了。”

“哎喲,那兩個母子窮鬼,窮得連老鼠都不敢上他家去的,嫁他家做什么?”

“你想說哪一家的媒?”

“溫州城里第一財主孫汝權啊,你們看這一對金釵,還有四十兩銀子。”

“喲,喲,真漂亮,這金子成色真好!”

“妹妹,你來晚了,已經說好王家了。”錢流行別過頭去。兩個見錢眼開的婦人死不罷休,嘮嘮叨叨地一直說個不停。

“算了算了,”錢流行一人敵不了兩人嘴,“你們有本事就直接找玉蓮談去,荊釵、金釵、王家、孫家,隨她自己,我不管了!”

“爹爹先許的是王家,我就選這荊釵。”玉蓮堅持。

“死丫頭,你不要以為我不是你親娘,就不聽我話,其實,還不是我給你飯吃,你才長大的。你現在倒來逞強,連我的話也敢不聽,我告訴你,我丑話說在前面,你要嫁王家可以,嫁妝可是一件也沒有!”

玉蓮低首不語,錢老爺為恐婚事多變,把婚期匆匆訂在翌日,玉蓮到親娘祠堂里哭了一陣,又站在門外,向不再理會她的后母拜別,便這樣寒寒磣磣地嫁到王家了。

雖然婚事準備得很倉促,場面也很冷清,但兩人都是誠心誠意的,一點不覺潦草,新家庭里充滿和悅的氣氛。錢老爺聽說女兒女婿恩愛,也高興不已。他甚至打點了銀兩,交給女婿去趕考,又怕剩下婆媳兩人住,被人欺負,所以干脆把她們接回家里一起住了。

京城的競爭過程十分激烈,但王十朋終于得了頭名狀元,丞相看他少年英俊,打算把女兒多嬌嫁給他,以他為半子。

“我家里已經有妻子了。”王十朋老老實實地拒絕了。

“人富了,就換批朋友,人貴了,就換過妻子,你不懂嗎?”

“丞相沒聽過嗎?‘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

丞相惱羞成怒了,竟運用職權,把他發表的江西饒州的官改到廣東潮州。在當時,潮州算是煙瘴之地,一般人視為畏途,王十朋倒無所謂,能逃開丞相的逼婚,潮州就潮州吧。當下寫了封平安家書,把事情本末說了,然后托了個人寄信。

事情就有那么巧,那不學無術的孫汝權,在京中落了第,也想找人帶封家書,聽說有人回溫州,就請他一齊帶去,他請帶信人趁他寫信時出去喝一杯再來。沒想到帶信人一走,他竟偷拆了王十朋的信,在里面重新填了封滿紙不通的信,大意是把拒婚改為成婚,并且勸玉蓮再嫁算了。

玉蓮婆媳接到這樣的信,納悶不已,錢老爺更是氣得要命,滿街亂走想找人打聽。剛好孫汝權也回來了,聽說他也是京中考完試回來的,便想跟他探個虛實。

“呀,你可問對人了,”孫汝權別的本領沒有,騙人倒很內行,“我親眼看見的,他入贅丞相府去了,唉,那負恩的人。玉蓮如果早嫁給我就好了,不過,現在也還不晚,我馬上就送黃金百兩,緞子百匹來迎親吧!”

錢老爹也不知該怎么辦了。

“我丈夫是個善良的讀書人,我就不信他真會忘恩負義,”玉蓮抵死不肯答應新的親事,“就算是真的,我也情愿守節。”

“哼,‘守節這種字眼嘴上講蠻好聽,”后母不屑的話,“真要叫人守,我是一個時辰也守不住的。”

為了貪圖孫家的財,后母成天逼玉蓮改嫁。逼急了,玉蓮只好半夜跑到江邊,把繡鞋往江邊一脫,縱身江流而去。這一來,錢老爹氣得和妻子吵翻了天。孫汝權因為白下了財禮不見新娘也差不多要大打出手。王老太太只好別了親家去依兒子,臨行,她到江邊去痛哭祭拜了一番。

等著要上潮州做官的王十朋很驚訝母親一個人來了,母親卻遮遮掩掩不肯把話說清楚。岳父家里的老管家也是一樣,一下說小姐隨后來,一下子又說小姐病了,王十朋猜疑不定,待他看見母親戴的孝,疑懼就更加重了。

“都是你害的啊,”老婆子忍不住哭了,“你停妻娶妻,入贅了丞相府,親家母逼她改嫁孫汝權,她不肯,又拗不過,一時想不開,竟……竟投江死了……”

“我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兒!也沒寫過這樣的信!”悲痛氣憤,又怎么說得清。

死者已矣,而旅途匆匆,母子倆還得趕赴潮州,早知求取功名要犧牲那么多,他倒寧可貧賤夫妻相守度日。而今,生死兩茫茫,他只能奠上一杯酒去告祭亡魂了。

事實上,玉蓮很幸運,她沒有淹死,反而被溫州城錢太守的船撈起來了。錢太守正改調福州,由于同姓錢,就認了義女,再聽她一說身世,愈發疼愛她了。錢太守到了福州,差人去打聽王十朋的消息,那糊涂的信差拿了信去,過了些日子又原信帶回,只說到了那地方,聽說王公由于不服水土,全家都死了,究竟是哪個王公,他也沒分辨清楚。

兩個人就如此好事多磨地乖隔著,各人都以為對方已死了。

五年過去了,王十朋治理潮州頗有政績,便被改調回到吉安。吉安和溫州很近,他差老管家去迎請岳父母來奉養。錢老爹這才知道王十朋一點不曾負心,但是,玉蓮死了,事情澄清又能如何呢?正在這種悲哀無奈的傷感中,孫汝權居然一狀告到溫州判官那里去,說錢流行賴婚。判官姓周,剛好是王十朋同科的朋友。案子正問到一半,王十朋的信恰巧到,他已調查了整個事件,也找到當年的帶信人,把孫汝權偷改信件的事揭穿。孫汝權當場從原告變成被告,罪證確鑿,先挨了四十大板子。

上元節(注:即正月十五),王十朋往道觀中拈香悼亡,玉蓮也去薦亡靈,香煙繚繞中,他們遠遠相望卻又不敢相認,兩人都覺得只是自己的幻覺。

“那是誰家女子?”

“錢太守家的。”

王十朋悵然若失。

“梅香,”玉蓮問丫鬟,“那人是誰?”

“別提那人了,上次老爺要給你提親的就是他,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只聽說是王太守,你當時死不答應的。”

這一幕都給錢太守看在眼里,他想了個辦法來解決這問題。第二天,他把王十朋請到家里,席間他說有一件“寶”要讓大家鑒定,大家都不知這灰暗的不起眼的東西是什么玩意兒。但東西傳到王十朋手上,他卻不免一驚:

“這……這是家母插戴的,后來……后來又權充我娶妻的聘禮……”

故事既然說開了頭,王十朋忍不住一路說了下去,直說到上元節悼亡的香火中恍惚望見亡妻的傷痛……

看到他的真情,錢太守滿意了,他叫丫鬟帶出玉蓮,他們之中有一長串的故事要說個清楚。那不急,反正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大團圓也許是個庸俗的結局,但作為一個慈愛的義父,他還是樂于看到這一切的。

琵琶記

元·高明

作者高明,字則誠,元末浙江溫州瑞安人,曾任官浙江、江西、福建等處。

本劇原戲文采對照法描述,時而富貴溫柔之鄉,時而凄涼潦倒之地。一般人皆認為《琵琶記》是所有明代初期傳奇中成就最高的作品。明太祖也極力贊美此劇,說:“四書五經,就像米麥五谷,家家必須有;《琵琶記》則是奢侈美好的珍肴美味,富貴人家不可缺。”

火毒毒的太陽照著陳留縣一片焦干的土地。一條條裂縫像受了傷合不了肉的疤口。

蔡婆子蓬頭散發,坐在大門口,呆望著旱田,毫不知羞恥地號啕大哭起來。

“死老頭子!你怎么不死啊?我說了不要讓兒子去考功名,我們眼見是黃土埋脖子的人了,還指望什么富貴?你偏逼著他去!你偏逼著他去!死老頭子,你的心是怎么長的啊,咱們才這一個兒子,你的心是怎么長的啊!”她愈說愈傷心,干脆拼著一張老臉不要,罵得更大聲了,“兒子不肯去,你還罵他沒出息,戀著剛結婚的老婆的被窩,好,他給你逼走了,你可稱了心了!唉,唉,現在兒子一去不回,千山萬水,也不知是死是活。又碰上荒年,如今要活也沒有活路,要死眼前也沒個送終的人……”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會碰上荒年?”老頭子終于憋不住,爆了出來,“兒子念了書,不去考試怎么能有出息?兒子要是能披紅掛綠,掙個富貴功名,也是光宗耀祖的事。你婦道人家沒見識,還在這里胡扯。”

“我的兒啊!”蔡婆子跺腳捶胸,“我的兒啊!我的兒子蔡邕啊……”

“算了,算了,餓死也是死,吵死也是死,我看,我還是現在就死了算了!”蔡老爹說著,便死命往墻上撞。

趙五娘匆匆忙忙地跑出來,心里又痛又急又羞,門口已經圍了一堆看熱鬧的人了。她左拉右勸,不知如何是好,又怕人言可畏,萬一別人懷疑是做媳婦的孝道不全,才惹得公公婆婆吵架尋死,又怎么辦?

其實,公婆就這一個兒子,當時她也不贊成丈夫走的,但公公說的話又那么難聽,她嚇得不敢開口,生怕一旦挽留丈夫,就成了蔡家的罪人。而今丈夫一去兩年沒有消息,她心里難道不急?卻又不敢開口,表面上她一直安慰公婆說蔡邕有才學,一定能“直上青云”,目前也許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帶信的人,但她心底卻在暗暗擔心,長期的饑餓遲早會讓二老“身歸黃土”。

好容易把兩人勸平了,但同樣的事,誰知道會不會再發生呢?她感到身心俱疲。公婆氣了,可以互罵,但她呢?

她,坐在窗前,望著滿園彷徨無主的春色而悵然。她,京師里出名的美人,牛丞相的獨生女兒,多少人為她癡迷,家里的門限都快被媒人踏破了。而此刻,在深閨中,她悲傷地坐著。

“爹爹這人也太要強了,早些年就訂下了非狀元不讓我嫁的怪念頭,可是現在卻聽說這位姓蔡的狀元不想娶我,爹爹居然用前途問題威脅他,結婚要靠姻緣啊,這樣逼來的丈夫將來怎么處得好呢?”

可是,爹爹的主見那么強,他一看到那個叫蔡伯喈的狀元,就堅持非把他拉來做女婿不可,改變爹爹是不可能的了。

她郁悶地坐著,為自己不可知的未來而惴惴然。

聽說官廳放糧,趙五娘趕忙去排隊,可是那些貪官污吏,平日早把倉庫里面的糧谷偷得差不多了。現在上面規定施糧,大家也就虛應故事發個意思意思就算了。

輪到趙貞女,糧食沒有了。看她哭得可憐,上級官員命令守米倉的官要賠一份糧出來,可是,走不了幾步,黑心的官吏又把那包糧食搶劫回去了,幸虧善良的鄰居張太公出面,給了他們一小袋糧食,日子才算又維持幾天。唉,能挨幾天就幾天吧。

是的,能挨幾天就幾天吧,蔡邕心里想。至少,在走入丞相府之前,他還有短暫的自由。

自從到了京師,考取了狀元,不知為什么,竟被牛丞相看上了,有些事情,和他那樣有錢有勢的人是講不通的。

“笑話,他不肯?他瘋了?遍京師的王侯子弟,誰不想做我牛丞相的女婿?他到哪里去找像我這樣的岳父,像小姐這樣的妻?哼,我就是看上他了,我們這種門第還容得了他拒婚?等皇帝御旨下來,他不肯也得肯。”

“大不了我辭官不做,”蔡邕憤然地告訴媒人,“我不要做官,這總行吧!我回家去養我的爹娘。”

“沒有那么簡單,”媒人詳細地分析給他聽,“牛丞相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是皇帝跟前的人,他要皇帝把你留在京里做官,你就回不了家。你辭官,皇帝不準,你有什么辦法?而且,皇帝出面,要你跟牛小姐完婚,你能抗拒御旨嗎?你要回家奉養白發爹娘,奇怪!為什么到今天才想起來呢?晚啦!你千里迢迢跑到這地方來,不是圖功名圖什么?功名路不上便罷,上了,哪由得你?”

“我家里還有結發妻呀!”

“那鄉下婆娘怎比得上牛府的千金小姐?”

原來功名的滋味竟是這樣的,原來披紅掛綠的狀元竟是一個空架子,原來十年寒窗爭來的只是一個資格而不是一個位置。而如果你想要謀得一席之地,你還得另走門路。

人生竟是這樣不自由嗎?為了父母,他必須拋棄妻子,遠離故鄉來赴選場。而現在,為了牛丞相,他又必須拋棄父母而再娶妻子。為什么做人總是要順著別人?為什么一個人不能遂自己的意愿?人活著到底是為誰活?是為別人,還是為自己?

“哼,人活著,哪有不為自己想的!”這些日子來,蔡婆子的臉更瘦削了,一張臉似乎只剩下紅絲絲的眼睛和一張干癟深陷的大嘴,“老頭子,你注意到了沒有,前些日子,桌上還有兩盤下飯菜,最近幾天,這媳婦簡直愈來愈不像話,居然一樣菜也沒有了,叫人怎么吃得下去?可是,每次吃飯,叫她吃,她不吃,過一會兒又看她躲在一旁吃,這年頭的媳婦真是不得了,居然把好東西藏起來自己偷吃……”

婆婆的話雖是耳語,但老年人重聽,兩人的話前房后廳都聽得清清楚楚,趙五娘也只好憋住一肚子委屈。

“我看,媳婦不是那樣的人。這種沒影兒的事,你別瞎猜。”

“誰瞎猜?你給人蒙在鼓里還不知道,我看哪,再過兩天,大概連飯也沒有啦。”

“你自己不會看嗎?媳婦連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都拿去典賣了來張羅糧食了,你還要她一個女流怎么辦啊……”

婆婆本來也算是個慈祥的母親,只是長期的饑餓把一家人的情感都撕裂扭曲了,再加上兒子一封信也沒有寄回來,她變得激動、多心而又易怒。

她一言不發,默默地去吃她的“好東西”,她沒有看到四只監視的眼睛正尾隨著她。

所謂“好東西”,放在暗室的一角,是一袋別人打谷子剩下來的粗糠。

“唉,糠啊,”她把糠捧在手上,“你和米,本來是在一起的,現在被篩子一簸揚,兩下就分了,從此米是貴的,糠是賤的,再也碰不了頭了。”

她忍耐著,吞下一口干澀的糠。

“丈夫啊!你就是那米,我們在饑餓里想著卻弄不到手的米。而我呢,我是這糠,在這里勉強供人一飽的糠。”

她勉強咽下第二口。

“你在吃什么?”公公婆婆忽然出現在她面前。

“我,我,我什么也沒吃。”

“哼,休想騙我,你明明在吃,”婆婆動手來搶,“我親眼看到的!”

她把碗搶到手,立刻往自己嘴里送。

“不行啊,”趙五娘叫了起來,“婆婆,你千萬別吃!”

“為什么不能吃?咦,這不是糠嗎?你把喂豬的東西拿來做什么?”

“你吃這個嗎?”蔡老頭的兩眼紅了,“這么粗的東西怎么咽得下啊!”

“爹,娘,”趙五娘哭起來,“糧食不夠吃,我吃糠,可以省點糧食給你們吃,我是你們孩子的糟糠妻(注:即共患難貧賤之妻,古語有謂“糟糠之妻不下堂”),糟糠妻吃糠也是應該的啊!”

一對可憐的老人彼此望了一眼,忽然羞愧欲死,長期以來,他們背后懷疑這媳婦,現在才發覺原來她竟是這樣刻苦自虐,一心想孝養公婆……

“我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刻薄多疑的?”蔡婆子悲哀地回想,“這種荒年不但把我餓得肉沒了,連一點仁心也沒了,我們本來也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家啊。”一股氣往上涌,兩個人都栽倒在地上。

“公公,公公,您醒醒。”趙五娘急得不知如何顧前顧后,“婆婆,您,也醒醒啊!”

可是,婆婆沒有醒過來,她永遠醒不過來了。

是在夢中醒著呢?還是在醒中夢著,眼前是一大片爭紅競綠的大荷花池,華美的丞相府讓人如同置身仙境,但是,事情進行得多么荒謬,在這里,他重復了另一次婚姻,視另一個老人如父親。

婚禮中仍是拜天地、拜父母和夫妻對拜,陰陽先生站在兩人中間,以怪異的腔調向家廟里面的祖宗報告:

“維大漢太平年,團圓月,和合日,吉利時,嗣孫牛某,有女及笄,奉圣旨招贅新狀元蔡邕為婿,以此吉辰,敢申虔告,告廟已畢,請與新人揭起方巾—”

這一切,像夢,而后,他就渾渾噩噩地住在這個有著大荷花池的丞相府里來了。

而此刻,他獨抱一把“焦尾琴”,對著滿池清風而坐。

那焦尾琴原是一塊極好的梧桐木,被不識貨的人丟在灶里當柴燒,蔡邕當時剛好經過,看見木頭干爽松脆的質地,聽到它被火燒時好聽的吱吱聲,趕快搶了起來,踩熄了火,挖空了,做成一把琴。因為尾段焦了,所以叫焦尾琴。

那段梧桐木算是幸運的,因為燒焦的只是一小截,它如今仍然是一把好琴。但自己呢?自己是一根整個燒著的梧桐木,沒有人來相救,眼見得要消沉下去,燒成白灰。

他輕輕地調了一下弦,并且試彈了幾個音。奇怪的是弦聲彈起來盡是殺聲,連高山流水之音也充滿了兇惡的浪頭,他感到一陣不祥。

“一向聽說相公精于音律,”牛小姐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婚姻這種事就是這樣,另外一個人總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跑出來,“再彈一首給我聽聽好嗎?”

她是善良的、美麗的,他只覺對不起她,但又不知怎樣把真相說明。

“唔,唔,”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彈個《雉朝飛》吧?”

“不要,不要,這是無妻的曲子呀!”

“對不起,《孤鸞寡鵠》呢?”

“多難聽呀,什么孤啊寡的。”

“《昭君怨》呢?”

“不,不好,現在正是夏天,彈個《風入松》吧。”

“是,咦,奇怪,我彈成什么了?我彈錯了,彈成《思歸引》了,好,從頭再來……”

“不對,不對,你又彈成《別鶴怨》啦!”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這弦不好。”

“弦?弦怎么啦?”她睜大一雙眼。

“我不習慣這新的弦,如果是舊弦就不會錯了。”

真是一場大錯!丈夫音訊全無,婆婆死了,公公病沉沉不起。連著三年荒年,連有少壯男人的家庭都熬不下去,何況蔡家只有婦人和老人。

“公公,您吃一口藥,吃一口粥吧!”

“我要死了,”老人掙起身體,兩眼空茫茫的,“我有幾句話交代。”

“三年來,也真苦了你,蔡伯喈不孝,我們全靠你了,如果有來生,我要做你的媳婦來報答你。”

“還有,你婆婆死,鄰居張太公心好,已經割舍了我們一具棺材,我死就別再開口了,是我錯了,我叫兒子去考試,弄得有去無回,累了大家,讓我暴尸曠野,讓天下人都看看,看讓兒子去求功名的父親的下場。”

兩個人說著、聽著,都忍不住哭了,好好一家人,現在竟凋零如此。正哭著,張太公來了。

“你來了也好,”蔡老頭說,“也有個見證,我現在當你面寫個遺囑,等我死了,叫五娘去改嫁。蔡邕那不孝子,也不要守他了,五娘改了嫁,至少也能吃口飽飯。還有,張太公,我這里交給你一根拐杖,有朝一日,蔡邕回來,你就拿這根拐杖把他打出蔡家的門,永遠不準他進來!”

一道門,一道最高貴、最華麗的牢獄。門里是丞相府,門外是渺不可及的萬里家山。

蔡伯喈囑咐一個心腹仆人,上街去找個可靠的“陳留縣人”,帶一封往返書信。

但人倒霉起來也真是沒有辦法,居然找上了一個騙子,他高高興興地把信和酬勞拿走了,然后把信擲了,錢花了,居然還帶著一封偽造的平安家書,說是他遠在陳留縣的父母寫的呢。

父母先后死了,趙五娘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幾天。但是,至少目前她還不能死,她要埋葬公婆。

衣服首飾早就典當一空,忽然,她站起來,急急找了一把剪刀,狠心一剪,把滿頭美麗的青絲絞了下來,她飛快地絞著,唯恐慢一點就狠不下這個心了。

當年曾被新婚丈夫贊美的烏云,現在滿街叫賣,竟沒有一個人理會。她忘了一件事兒,大家都跟她一樣窮啊!走著走著,她只覺全身渙散,然后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救起她的,仍是張太公。

“傻孩子,雖說‘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可是事情也有個緩急啊,像你公公死了這種大事,你不來找老鄰居我還去找誰呢?剛才要不是碰巧遇上了我,你說不定就那樣死了,你不能死啊,公婆要棺槨、要造墳、要守墓,蔡家至今還沒有后,你要等著蔡伯喈回來啊!”

張太公也不富裕,可是他總算湊出另一副棺木和短期的米糧,讓活的可以活得下去,死的可以入土為安。

趙五娘親手為公婆做了墳墓,長夏已過,蕭蕭的黃葉落在墳前。

黃葉飄落,桂花香徹院宇,是中秋了。

“我覺得,”牛小姐迷惑地望著他,“你不快樂,你吃的穿的用的究竟有什么不稱心的?”

“不錯,我穿的是紫羅襕,可是還是不自在;我踏的是皂朝靴,可是不能走自己要走的路;我吃的是山珍海味、猩唇豹胎,可是公事忙得我慌慌張張地咽不下去。”

可是,事情一定不這么簡單,她決定躲在一旁竊聽他自言自語說些什么。終于,她知道了,原來他在想念他的父母和前妻。這段婚姻有些勉強她是知道的,但他居然還有前妻,則令她驚訝,不知為什么,她對那素不相識的女子忽然生出由衷的同情。她想必也是個身不由己的人,她想必不愿意她的丈夫走掉,可是,他走了;她想必無法忍受丈夫不回來,可是她必須忍;她想必有許多悲傷,就像她一樣,不,也許也像蔡伯喈,因為他也是個身不由己的人。

她跑去告訴父親,天真地說,她要去鄉下看看她尚未一見的公婆和“姐姐”。

“胡說,”牛丞相生了氣,“你一個千金小姐,這千山萬水哪是你能走的?”

牛小姐絕望了,爹爹老了,母親又早逝,他要早早晚晚看到自己的女兒—他的想法并沒有錯,只是他忘了,蔡伯喈也是別人的兒子,七八十歲的父母還有多少年月可以等兒子?

可是,第二天,一夜失眠的牛丞相妥協了。

“你去是不行的,”他的臉色有掙扎后的疲倦,“但我是個丞相,萬一讓別人說閑話總是不好,這樣吧,我們家也不多幾個人吃飯,去派個人把他們接到府里來好了。”

一別三年,父母真像他們回信上寫的那么平安嗎?蔡伯喈到寺廟中去求禱。

一身玄衣,一把琵琶,兩幅手繪的公婆的真容,趙五娘化成道姑模樣,一路唱著曲子,討些賞錢,到了京師城郊的廟里。

她唱著蒼涼的《行孝曲》:

“凡人養子,最是十月懷胎苦,更三年勞役抱負……兒行幾步,父母歡欣相顧……自朝及暮,懸懸望他,望他不知幾度……兒在程途,又怕餐風露宿,求神問卜,把歸期暗數……”

忽然,喝道(古人大官出行,大聲吆喝,令路人避開)之聲大作,趙五娘和群眾趕緊走避,慌忙中,兩幅父母的真容掉了下來。然后,遠遠地,趙五娘望著那官員撿起了真容略瞥一眼,便令人把它們收好。

那人如今佩紫懷黃,穿得十分威武,但她至死都認識他—他是蔡伯喈。奇怪的是她心情一點不激動,她定定地望著他走入廟中去燒香,心中只有一片透明無塵的悲憫。何必呢?蔡伯喈,跟前親捧一碗飯不是勝過千里之外十炷香嗎?他想必還不知道父母早已活活餓死了,父母活著他不曾孝養,死了不曾祭掃,把這衣履光鮮的官員和自己相比,究竟誰是更不幸的人呢?

那兩幅真容,是自己臨行時畫的,丈夫顯然沒有看出來畫的是自己的父母,她畫的是他們臨死前的面容,消瘦的,枯發如蓬,只剩兩只空洞失神的眼睛。在無米無炊的日子撫養公婆雖然累贅,但他們一旦死了、埋了,她卻感到異常空虛悲傷,畫兩幅像帶著,只是一種真情的依戀。

第二天早上,她矛盾地徘徊在牛府門口,不知該如何進行。事有湊巧,牛府的門自動開了,出來一位管家,問她要不要進去,原來牛小姐正要找一個伶俐勤懇的用人,她立刻明白了,牛小姐是想訓練一個能干用人伺候公婆。她苦笑,公婆早已不需要伺候了。為了確實知道她適不適合做用人,牛小姐把她的身家一一問清楚,沒想到兩人的境遇如此相似,問話立刻變成了含淚的傾談。

“你的情形跟我們家真相似,”牛小姐驚訝地說,“你是丈夫不歸公婆死,我們卻是丈夫想歸歸不得,公婆呢,也未卜存亡……”

“你去接公婆還不要緊,”趙五娘試探地問,“又接出一個夫人,恐怕不容易相處吧?”

“我誠心誠意地讓她做姐姐,如果她不高興,我就退讓,大概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事情已經這樣,是我對不起她,又有什么辦法呢?”

趙五娘放心了,這女孩看來是善良的,這里面似乎沒有誰是壞人,可是,是哪個部分錯了,竟導致那樣悲哀的歷程……

“我還是告訴你吧,我就是蔡伯喈的妻啊,公婆死了,我獨自上京來找他。”

“姐姐,”牛氏驚望著這卑微而又高貴的婦人,“苦了你了。”

一雙淚眼望著另一雙淚眼,女人和女人之間有時竟是這樣容易彼此了解、同情的。

書房里,每一本書都直接、間接寫著事父母之道。蔡伯喈心煩意亂中只見兩幅老人的繪像已被管家掛在墻上,當時撿起這兩幅畫也只是暫時保存等待著交還原失主的意思,而現在,不知為什么,那兩幅畫像看來竟有點像父母—是想父母想得太厲害了嗎?還是天下父母都有著同樣焦灼的眼神?還是……他翻開畫像背面,赫然一首五言古詩,內容竟非常像在寫他,可是昨天好像并沒有這首詩……

“你想找題詩的人嗎?就是她,你認得她嗎?”

天哪,怎會不認得她呢?燒成灰化成淚也認得啊,曾經那樣如膠似漆的妻子啊!

她已不復新婚乍別時的嬌柔美艷,一身孝服,把她襯得楚楚可憐,蔡伯喈悲傷地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太多的情節、太多的委屈,留待一生去說吧!

故鄉的墳,等待做兒子的去掃。張太公,應該登門去叩謝。爭功名、爭權力,到頭來,竟是如此,一頂紗帽換兩座土墳,是劃得來的交易嗎?重逢,竟不一定是歡樂的。

趙五娘和蔡中郎的故事在大街小巷唱著,演著,說著,有人抗議,說跟事實有違,歷史上的蔡伯喈并沒有這樣一段故事,但其實名字又算什么,除了名字,類似這樣的故事誰又能說它是虛假的呢?

殺狗記

明·徐

作者徐,明淳安人。其散曲作品,出詞俊雅,嘗自謂:“吾詩文未足品藻,惟傳奇詞曲,不多讓古人。”有學者甚至因此懷疑《殺狗記》語句卑俗,可能非徐氏作品,但戲曲在當時是一種大眾文學,語句卑俗往往是必要手段。

相同的《殺狗記》故事,元代的蕭德祥也寫過。

孫榮艱困地把一只腳從雪地里拔出,站穩了,然后去拔另一只腳。開封的冬天冷得滴水成冰,每一家人都緊閉著門,對行乞的孫榮來說,日子是更難過了。從早晨到現在,什么都沒要到,衣服是單寒的,肚子是空虛的。

自從被哥哥孫華趕出來,已經幾個月了,哥哥跟兩個“賽關張”的兄弟結義,那兩人叫柳龍卿和胡子傳,每天像演雙簧一樣,唱作俱佳地一同哄著他,他們好酒喝盡,好菜吃盡,好話也說盡,柳和胡兩人混得肥肥飽飽,孫華呢,滿足了他自己的虛榮心和英雄感。

但柳和胡卻一直提防著孫榮,唯恐孫華一旦頭腦清醒就會更關照自家骨肉而疏遠他們。經過他們不停地挑撥,再加上耿直的孫榮還傻乎乎地不斷去勸諫兄長,沒幾天就被趕出家門了。

除了哥哥在盛怒中擲出來的幾本書,孫榮竟一無所有。哥哥每天美酒肥羊,而孫榮只能沿門乞討,討到一口飯吃了,就回寒窯里讀書。

今年的冬天真是特別冷,孫榮一面走一面想著父母在時,那些在爐火里烤栗子的往事。

忽然,蒙眬中他被絆倒了,絆倒他的不是樹枝,而是個凍得半僵的醉漢。

“唉,何必喝得那么醉,結果倒在雪地里,你分我一杯喝不好嗎?”

醉漢太重,他沒法處理,只好去叫左鄰右舍。

“開門啊!開門啊!幫幫忙啊!”

別人以為孫榮又來要飯,把門關得更緊了。

“我不是來要飯的,有個醉漢倒在雪地里,大家生個火救他命啊!”

怕事的人家聽說有這種倒霉事,索性連燈也吹了,來個相應不理。孫榮沒辦法,只得自己去背,他拼著瘦弱的身子,把醉漢先拖到人家的屋檐下,擦掉結凍在他臉上、身上的冰雪。忽然,他吃了一驚,原來醉漢不是別人,竟是自家的哥哥。

就是這人,把家產霸住,和惡人享用,就是這人,把自己一文不名地趕走。兩個月前如果不是一位陌生人相救,自己已經走投無路跳水了。而這個人此刻卻在他手中,要不要管他的閑事呢?孫榮沒有細想,只是焦急地、本能地背起他,往家里走去。嫂嫂楊氏和侍妾迎春開了門,孫榮放下哥哥,連一碗飯也來不及吃,孫華已經醒來了。

“我藏在靴子里的白玉指環和兩錠銀子呢?”他惡狠狠地轉過來看孫榮,“我說你怎么會那么好心,原來是你偷的!”

“小叔是讀書人,不會做這種事的。”楊氏在旁邊勸說。

“你們女人三綹梳頭,兩截穿衣(注:指穿衣裙而非男性的長袍),懂個屁。”孫華暴跳如雷,“叫他滾,否則我一棍子打死他!”

孫華急忙逃回寒窯去。今年冬天真是冷極了。

“哈,我們這一票干得真漂亮。”柳龍卿和胡子傳樂得眉開眼笑,“我們昨晚趁孫大醉了,掏走他的東西,沒想到他全賴在孫二身上了,真是好啊!”

“是呀,咱們運氣好,連上天都來保佑我們呢!”

“好啦,我們兩人趕快來分錢是正經。”

“昨天大哥跟人買白玉指環,咱們從中弄到一錠銀子介紹費,然后,我們從他靴子里拿了兩錠,總共是三錠。這指環既是七錠買的,我們仍舊七錠賣了,總共得現錢十錠—但是我們別分,我們拿去放高利貸,十年之間我們可就賺成大富翁啦。”

于是,兩個人,盤算起來,十錠銀子一年變二十錠,兩年變四十錠,三年八十錠……十年一萬二千四百錠!

“喲,那真成了大財主了!”

“我們來試試看做財主怎么做法。你先來,你有錢了,是怎么個排場?”

兩個人正演練得熱鬧,白玉指環啪地一聲摔碎了,兩個人正想動手分現銀,又被巡邏的當歹徒捉住,銀子也被沒收了。

而在孫家,楊氏、迎春和老仆人吳忠都憂心如焚,眼見主人這樣荒唐,他們不曉得怎么辦才好。吳忠甚至偷偷跑到寒窯去,把自己的十貫錢送給孫榮使用。

“你為什么這樣?”迎春也為寒窯中的孫榮向楊氏請命,“小官人快餓死了,你反正管著家里的錢糧,給他送些去,大員外又不知道,怕什么?”

“話不是這樣講,俗話說‘男無婦是家無主,婦無夫是身無主,所以‘男子是治家之主,女子是權財之主,我如果偷偷送錢給小官人倒也不難,但所謂‘家有一心,有錢買金,家有二心,無錢買針,我現在最急著做的是把員外勸得回心轉意,那才是真正解決的辦法。”

“可是,怎么才能勸得動他呢?”

這一天,孫華在家里看書—這是太難得的事了,可是人心里不正,看書其實也沒有用處,他看來看去,看到曹丕、曹植不和的一段,竟像得到證據一般。

“嘿,我說嘛,古人也有弟兄不和,彼此看不順眼的!”

“我看的一段倒跟你不同。”楊氏說,“我看到的是楚昭王的故事。有一次他在急難時踏上一條船,船上有弟弟、妻子和孩子。船到中流,風浪大作,駕船的說,必須要有人跳下去,否則全船都會沉。結果他弟弟一再要跳,他卻一再拉住,反而默許他的妻子和孩子跳下去了。”

“我看到的一個更有意思,”迎春也插嘴道,“有一對異母兄弟,哥哥叫王祥,弟弟叫王覽,王覽的母親想謀害王祥,便叫他到海洲賣絹,王覽回來知道了,便偷偷去追哥哥。果然不出所料,追到蒼山,只見強盜已把王祥抓去,那王覽跑上前去,口口聲聲要替哥哥死,王祥絕不答應,兩人爭死爭得強盜慚愧起來,于是放了二人,又放了一把火,燒了山堡,人人回家孝養父母去了。”

“哼,”孫華聽完了,忽然會過意來,“你們少在我面前說今道古,我知道你們的詭計,你們想來說動我,告訴你們,休想!”

而在另外一個舞臺上,也有人在計劃說動人。

那是在寒窯門口,柳龍卿和胡子傳打算去找孫榮。

“咱們的命真不好,好不容易偷了白玉指環又打破了,銀子也給沒收了,現在我想到個好辦法,”柳龍卿說,“咱們去煽動孫老二告狀,告孫老大獨吞家產,然后,我們再兩邊做和事佬,趁機敲些中人跑腿的錢。”

兩人都覺得此計甚妙,于是一起叩起柴門來。

“我們既是你哥哥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啦!”柳龍卿表現得無比親熱,“看你住在這種地方,又憔悴瘦弱成這副樣子,我們真是于心不忍啊!”

“多謝了。”

“我且問你,”胡子傳滿臉關懷,“你哥哥的錢是他自己掙的還是祖上留下來的?”

“是祖上留下來的。”

“哎呀,那你真是傻瓜,”兩個人一起驚叫起來,“我們還當是他自己掙的呢,既然是祖上留下,你也有一半的份,憑什么你受苦他享福,連我們都為你不平了。”

“我教你,你去告他,我們來做你的見證人!”

“你們看錯人了!”孫榮氣憤地站起來逐客,“你們表面上同我哥哥好,現在卻又來挑撥我告哥哥,你們的企圖到底何在?告訴你們,我孫榮餓死不告哥哥,窮死不恨哥哥,我只恨挑撥他的人!”

兩個人只好氣狠狠地走了。

清明時節到了。

為了避免沖突,一大早,孫榮把乞討來的一疊紙錢和半瓶淡酒帶到父母墳前祭拜。等孫華來的時候,孫榮已經走遠了,孫華為此也生氣,氣他敢搶在長兄之前祭父母。

這時候,善獻殷勤的胡子傳和柳龍卿也跑來了。

“既然結了義,”兩人拍著胸脯說,“你的爹娘就是我們的爹娘啦!”

三個人正在拜祭,柳龍卿忽然昏厥倒地,然后,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一種低沉的老人聲音。

“我不是別人,我乃孫豪是也。”

“哎呀,”孫華大驚,跪在地下,“這是我爹爹啊!爹爹,您有什么吩咐?”

“孩兒,”那聲音說,“要好好對待你這兩位結義的朋友,要不是他們,你的命險些都不保了。”

“是。”

“給他們一人蓋一幢房子,討一個老婆。”

“是!對了,爹爹,今年田地有收成嗎?”

“有種就有收,不種就沒收。”

忽然,柳龍卿猛一抽筋,坐了起來。

“你剛才怎么啦?”胡子傳問。

“不知道,只知道一陣麻,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啦!”

“我爹爹剛才附在你身上呢!”孫華說。

這一來,孫華更看重這兩個弟兄了,于是,三個人就坐在草地上吃酒。

“員外,你好,怎么今天不見二官人?”

孫華抬頭一看,來的是王老實,這人是孫家祖上三代的老管家,今年九十三歲了,家里五代同堂,百口共食,人人都很尊敬他。孫家這一帶祖墳田莊多年來都虧他照顧。

“他不聽話,被我趕走了……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嗯,沒什么,一幅勸世圖。”

“那是棵桑樹嗎—”

“不是,你聽我說,這是棵紫荊樹。從前有田家兄弟三個人,大家都立志和和氣氣、相親相愛地住在一起。他們一起指著院子里的紫荊樹起愿說,除非紫荊樹死了,他們決不分離。紫荊樹長得很好,看來是不會死的。結果呢,田三嫂暗下毒計,用長針針樹,用滾水澆樹,樹竟給她弄死了。田家三個兄弟抱樹大哭,結果,感動了神明,降下甘露來,把紫荊樹又救活了,紫荊樹又開得滿樹繽紛,三個兄弟再也不肯分開了……”

“咦,是誰叫你來的,你分明想來點化我,是孫榮嗎?”

其實,請他相勸的是楊氏,可是,這一次又失敗了,更不愉快的是兩個壞蛋居然威脅著要打這位九十三歲極受鄉里尊敬的老人。

“我還有最后一個辦法。”楊氏對迎春說,“你問隔壁王婆買她那只狗來,就說我生病,需要一個狗心來合藥。”

他們買好了狗,殺了,然后找一套衣服來,給它穿上,趁著天黑,丟在后門口。

半夜里,喝得醉醺醺的孫華回來,拍打前門,楊氏假裝睡了,不去開門,孫華只好繞到后門來。天極黑,他跌了一跤,及至爬起來,只聞到兩手沾得黏黏的,全是血腥氣。

“禍事了,”他氣急敗壞地叫醒妻子,一身酒意全嚇醒了,“不知道什么人殺的人,竟推到我們家后門口,我們脫不了關系了!天哪,怎么辦啊?”

“別急別急,我有辦法,去找胡子傳、柳龍卿兩位‘賽關張,他們一向很義氣,一定肯替你埋起來,真要有禍事,他們也會替你頂罪的。”

“對了,我想起來,他們有一次酒后真的說過,他們說為兄的如果殺了人,別說一個,就是十個,他們也替我頂。”

他跑去找柳龍卿。

“沒問題,我去拿根繩子就走。”

忽然,他聽得房子里一聲慘叫。

“不行啦,大哥,我從小就有心臟病,這一驚,心臟病又發作啦,你別叫啊,越叫我發作得越厲害啦!算了,你回去吧,明天我會去探監。”

他又趕快去找胡子傳。

“到底有幾具尸首?”

“一具。”

“啊呀,那算什么,瞧你嚇得這副樣子,我去找個破草席包他一包,往河里一扔就沒事了。”說著,他表現了一個夸張的丟尸體的動作,“哇!不得了,我閃了腰了!喔喲……喔喲……好痛,我一動也不能動了,你走吧,我明天會去看升堂的。”

“唉,沒想到那兩個人會這樣,”孫華垂頭喪氣地回來,心頭急得像火油煎的一般,天快亮了,天亮事情就更麻煩了,“你快幫我想辦法,我快完蛋了。”

“我哪里有辦法,你不是說我們女人三綹梳頭,兩截穿衣,懂個屁嗎?”

“你不想法子,我就去投水算了!”

“你還說我們女人只管門內三尺土,哪管得門外三尺土,你還說只有雄雞報曉,哪有母雞司晨的話……”

“唉,你的記性也不必這么好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人家說‘妻賢夫禍少啊!”

“好吧,我跟迎春陪你去找小叔,你一個人去他恐怕不會開門,他被你打怕了。”

到了寒窯,三個人把話說清楚,孫榮立刻著急地說:“呀,哥哥,事不宜遲,快動手吧,天要亮了。”

摸著黑,他匆匆忙忙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抱到城南沙土里去埋了。埋完了,他匆匆地要趕回寒窯洗掉滿身血腥。但這一次,孫華不讓他走了。

“弟弟,留下來吧!我現在分得清誰是親的誰是疏的了。”

故事還有個因禍得福的尾聲,第二天早上,那兩個無恥之徒居然厚著臉皮來探虛實,孫華再不理睬他們了。

“你居然敢不認我們,”兩個人惱羞成怒,失去了“結拜弟兄”這個好“職業”,使他們頓無蔭庇了,“咱們走著瞧,我們去告你殺人滅跡。”

好在開封府尹清明如水,他先聽孫榮搶著認罪,已覺可疑,及至楊氏出面說明,把王婆叫來對證,又派人去城南挖出了穿著人衣的狗尸,終于真相大白,化憂為喜了。這一來,開封府尹決定奏上朝廷表揚一下這個既聰明又賢惠的女子,因為她敦親睦族,維護了良好的社會風氣。她得到光榮的金冠霞帔,封為賢德夫人。孫榮是個恭敬事兄的讀書人,他得到陳留縣長的職分,以愛兄弟之心去愛天下人,相信他會是一個很好的官。孫華靠著妻子和弟弟,很幸運地也得到了一份官職。至于那兩個“賽關張”呢,卻各挨了一百板子發配到邊疆充軍去了。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馬洪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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