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暉：寫給中國原創圖畫書的現在和未來

文|謝喆

文|謝喆

這本包含著陳暉教授多年來對原創圖畫書的理論及實踐研究的著作，首次系統地描畫了本土原創圖畫書的發展軌跡和輪廓。

“展示成果，宣導成就，總結經驗，尋求突破，助力發展”，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圖畫書創作研究中心主任，《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作者陳暉教授，在接受《出版人》采訪時如此概括此書的創作初心。

這本包含著陳暉教授多年來對原創圖畫書的理論及實踐研究的著作，選取中國近三十年具有代表性的原創圖畫書，首次系統地描畫了本土原創圖畫書的發展軌跡和輪廓，客觀審視了中國圖畫書的優長與缺失，關注其創作中存在的問題，探尋突破的方向與路徑。

提筆：“為中國原創圖畫書的現在與未來”

《出版人》：

能請您分享一下《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一書的創作緣由嗎？

陳暉：

這本書的創作緣由大致有三。首先，中國圖畫書是當下最受兒童讀者喜愛，也受到家長老師重視的兒童讀物品種；其次，近三十年來，世界各國各個時代的優秀圖畫書都引進到中國，而圖畫書本身基于圖文共同講述的特點，秉承著先進的教育觀、兒童觀和閱讀觀，又有著多元文化的表達優勢，在兒童閱讀方面表現突出，對培養兒童的閱讀興趣和閱讀習慣，促進兒童多元智能的發展都有著很好的引導作用；再者，中國歷史上的兒童讀物也有搭配木刻畫插圖的蒙學典籍、老少咸宜的通俗文學以及形態各異的連環畫，這些作品顯示出“中國圖畫書史前期”的圖文配合講述傳統，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兒童期刊、小學語文教科書及課外讀本中也不乏圖畫故事呈現出圖文并茂的特點，直至進入現代意義的圖畫書創作，三十年的歷程中經歷了不斷發展的階段，融入了越來越多中國圖畫書的藝術傳統，時至今日已經處在一個厚積薄發，藝術水平快速提升，藝術體量快速擴張的時期，在此基礎上研究中國圖畫書的歷史沿革，整理原創圖畫書的收獲成果都具有意義。

《出版人》：

與《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一同見證原創圖畫書發展的還有“原創圖畫書年度排行榜”、中國圖畫書“時代獎”等圖畫書的評選活動。其中“原創圖畫書年度排行榜”在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圖畫書創作研究中心成立后隨即發起，自2015 年至今已成功舉辦六屆，這些評獎工作或許也是這本書前期準備工作的一部分，您認為這些評獎工作對推動原創圖畫書的發展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

陳暉：

發起“原創圖畫書年度排行榜”評選的2015年，圖畫書進入了一個新的創作時期和階段，世界各國圖畫書在兒童趣味、兒童想象和創意設計上都有了較好的表現，但當時國內原創圖畫書還很少被家長和老師關注。發起原創圖畫書的推選，正是希望這些優質本土圖畫書被更多讀者、更多關注兒童閱讀的研究者看到，同時向童書編輯在內的多方創作力量宣導現有成果，推動原創圖畫書的創作和出版。從2015 年到2020 年，隨著原創圖畫書的規模發展，2020 年第六屆“排行榜”評選體量從不足1000 本里挑10 本，變為了從5000 本、6000 本里挑選10 本，在可供選擇的作品基數和作品藝術水平上都有了跨越式的突破。

《出版人》：

您對《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一書懷有怎樣的創作初心？

陳暉：

其實，這本書與其說是理論書，不如說它的內容包括結構形式更有著近似教材或教程的特點，適合編輯、作者來閱讀。我既想讓這本書被關注原創圖畫書的家長和老師看到，也希望包括作家、畫家、編輯在內的兒童圖畫書創作者看到。如果這本書能對作家、畫家、編輯的工作提供最必要的啟發和參照，這本書的價值和意義也就能由此得到凸顯。

所寫：關聯中國圖畫書近三十年創作，點面結合提供參照

《出版人》：

《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大致包括哪幾方面的內容？您又是基于何種考慮如此呈現的呢？

陳暉：

整體而言，《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一書主要圍繞圖畫故事書展開，關聯中國圖畫書近三十年的創作，以點面結合的方式，從理論及作品兩個部分展開。理論部分主要是“面”的討論，重點探討中國原創圖畫書在題材與主題、故事講述、圖畫敘事、文字表現、圖文關系、創意設計等方面的性狀及未來發展方向；作品研究部分是“點”的補充，基于作品代表性、在中國圖畫書創作進程中的影響和意義這兩個維度選出50本圖畫書作品進行具體的創作討論，提供例證的解析，以期與理論探討相呼應。應該說，書的主體部分呈現了中國圖畫書創作發展軌跡的縱向線性梳理，又有在圖畫書重點探討方面的橫向切入分析，這些理論研究的切入點恰為編輯、畫家、作家的策劃、創作方向提供了參考。

《出版人》：

《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一書最后收錄了您與周翔老師、劉蕾老師訪談的內容，邀約兩位老師做此訪談的用意是什么？

陳暉：

周翔和劉蕾都是中國圖畫書近三十年發展的親歷者，在原創圖畫書的圖文創作還有編輯方面頗有建樹。以書面訪談方式邀約他們圍繞中國圖畫書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發表見解，形成觀點與看法的交匯與交互，對相關論題的論述大有裨益。

《出版人》：

在“中國圖畫書的題材與主題”一章，您談到了圖畫書題材與主題的拓展方向，尤其用較多的篇幅討論了中國文化題材圖畫書一類。這類圖畫書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題材，顯出特有的文化魅力，在整個中國原創圖畫書中也占有較大的比重。針對此類圖畫書，您認為如何面向兒童讀者達到文化荷載的有效傳遞？

陳暉：

我在書中也有提到，在先進教育觀、兒童觀和閱讀觀為基點的前提下，講好中國故事，表現中國兒童，向世界展現中國文化應該是這類圖畫書的取向。切入到具體的創作中，應該讓故事、形象、物象、意象之間具有巧妙和自然的融合，避免單一指向或使用固化了的中國符號，也不要過度集中于地域風情、民俗民風，要呼應兒童的生活經驗，契合兒童對于幽默、歡快、趣味的期待，讓中國文化以鮮活的姿態、優美的形態，有生命力、有感染力地抵達兒童讀者的內心。

《出版人》：

在“中國圖畫書的故事講述”一章，您提到適合圖畫書講述的故事內容：“理想的狀況是構思一個適合圖畫書講的故事，一個圖畫書最能精彩講述的故事。”而時下圖畫書創作一個常見的現象是，由出版社搭橋讓兒童文學作家和圖畫書畫家合作，把文學故事改編為圖畫書，您認為什么樣的故事適合改編為圖畫書？

陳暉：

適合圖畫書講述的故事，《小黑和小白》是成功的典例，小黑和小白兩個角色的交互，所有場面、情景及情境都圍繞顏色與色彩生發，都通過造型及構圖自然生成。而時下出版社搭橋，多是先有文字故事，再改編為圖文配合的圖畫書。我認為以圖畫書講述的故事，首先應該是具有節奏感的，呼應圖畫書的翻頁閱讀，以一條縱貫的線索隱含其中，有鋪陳的事件，也有高潮的迭起，以內在的驅動力或牽引力推動故事的連貫講述，讓圖畫書設置的懸念，在翻頁間隔、看圖過程的延宕中，放大轉折效果和起伏波瀾，激起讀者強烈的好奇心；其次是文學故事原型最好具備一些視覺傳導的元素，內含視覺表現的可能性和空間；再次是具備一種意想不到的“彩蛋”和“燃點”，讓人腦洞大開的故事“關竅”，讓圖畫細節與故事情節能夠水乳交融，隱秘地嵌入圖畫書圖文內部，帶有一種隱喻、暗示或象征性，由此創建出故事不斷進深的層次感及復合況味，讓讀者得到一種“燃”起來的閱讀樂趣。

《出版人》：

圖、文、圖文關系是圖畫書關鍵性的三個構成要素，在《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中您分別以“中國圖畫書的圖畫敘事”、“中國圖畫書的文字表達”、“中國圖畫書的圖文合奏”三章討論，這三章層層推進的討論，您認為圖文達到契合和互動的路徑和方法是什么？需要哪幾方面的推動力？

陳暉：

《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中，“圖畫敘事”一章著眼于中國圖畫書的圖畫創作現狀，談及圖畫書的圖說方式，意在指出圖畫應抵達的有效敘事和完美敘事功能。“文字表達”一章則以圖畫書的文為切入點，結合現有中國圖畫書中的文字講述特點，指出中國圖畫書文字的示范性、語言美感和訴諸聽覺的音樂性，歸納出圖畫書中的文字兼具文學性和視覺藝術性兩個特點。“圖文合奏”一章更關注中國圖畫書的圖文關系建構，從近三十年中國圖畫書的創作實際出發，提煉出中國圖畫書的三類圖文關系：最普遍、作為基本方向的是圖文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共存共生的圖文對接關系；部分優秀作品已經達到的是圖文相互依存、相互靠近、相互作用的圖文交互關系；目前中國圖畫書還少有整體反映，有待未來創作實踐的是圖文有意設置沖突、背離與悖反，以故意地拆解和扭結形成隱喻和諷刺的圖文矛盾關系。

從圖、文到圖文關系，圖文達到契合和互動的先決條件是圖與文的兼美品質，關鍵是以圖文的“互補”（契合和咬合，強化和補充，對照和呼應，延展和發散，矛盾和對立等）來加強圖畫間的“互動”。而創建圖文關系，除了圖畫書的畫者和作者外，創作力量的第三方——圖畫書編輯，也要在圖畫書圖文協作方面發揮更重要的作用，推動圖文作者間的溝通，給予圖文一體創作以相關建議，最大程度地促進圖畫書圖文間的平衡與和諧。

價值：致敬現有成就，探尋突破方向

《出版人》：

您也在書中提出了衡量和評價中國圖畫書質量的五個標準。這些標準能提供哪些方面的參考價值？能舉一些契合這些標準的作品為例談談嗎？

陳暉：

這五個標準，一是思想和藝術的整體質量，是對作品包括思想和藝術、內容與主題、圖畫及文字表現、個人風格等在內的整體質量的全面綜合考量；二是圖文共同講述的性狀及特點的鮮明性，體現出圖畫承擔敘事功能與圖文共同講述的本質性狀特點，達到圖文合奏、“圖×文”大于“圖+文”的藝術效果；三是創意與設計及相關內容的完成性，圖畫書是視覺藝術，更是綜合藝術，其品質與整體創意設計相關聯；四是兒童趣味和兒童接受性，圖畫書應切合各年齡段兒童身心發展的需要，富有想象力及故事趣味，適合兒童欣賞，與兒童讀者緊密互動，讓兒童體驗及享受閱讀過程與樂趣；五是中國故事與中國元素的表達與呈現，圖畫書中的中國元素、中國風格要與時俱進，擁有開放格局和萬千氣象。

我希望這些標準既可以為圖畫書創作者、作為“第三方力量”的編輯提供創作、策劃方向的指引，亦可以為師長、圖畫書推廣人等提供甄選圖畫書佳作的參考。也正是基于這五個標準，書中收錄了50 篇具有代表性的圖畫書作品，其中“叫好又叫座”的5 本，我覺得有作為“優美和詩意的開端”的《荷花鎮的早市》，體現一脈相承文化傳統的《團圓》，具有中國氣派和世界格局的《夏天》，具有探索性和實驗性的《敲門小熊》，以及在兒童性、文化性和藝術性諸方面突出的《別讓太陽掉下來》；而更顯獨特，讓人印象深刻的另5 本，則是在思想藝術、內容形式上都頗具現代性的《天啊！錯啦！》，哲學意味濃厚、藝術表達極具張力的《羽毛》，極具現代感和情感蘊含的《辮子》，傳遞傳統文化又聯系當代情感傳遞的《小年獸》，以及最適合用圖畫書的形式來精彩講述的《小黑和小白》。

《出版人》：

《中國圖畫書創作的理論與實踐》一書以理論探討和代表作品分析的方式致敬了三十年來中國圖畫書的現有成就，而在充分肯定這些成就的同時，也思考了現階段的不足和突破方向，書中從題材主題、故事講述、圖畫敘事、文字表現、圖文關系、創意設計各方面具體提供了突破方向的參考。歸納而言，您認為當下中國圖畫書有何新變化、新成就？又如何實現中國原創圖畫書未來的厚積薄發？

陳暉：

近年來原創圖畫書的成就表現在多個方面。首先是基礎作品的數量激增，創作與出版的勢頭強勁，出版機構青睞，創作者也重視并積極參與；其次是在汲取世界各國圖畫書創作經驗的基礎上，圖畫書創作者越來越注重圖畫的題材特征及特性、創意與個性的呈現以及在媒材運用與設計等方面的實驗與實踐；再次是原創圖畫書通過題材、主題及圖文內容擔當起了傳承本土文化的責任，以圖畫書文本向世界講述中國兒童的生活，表現中國歷史與現實，表達中國人的思想與情感，傳遞古老而現代的中國文明與中國精神；此外，也探索并創建了卓有成效的國際合作模式，與國外知名畫家合作，推出多部有世界水準及影響力的中國圖畫書作品，提升了現階段原創圖畫書的藝術水平。

基于圖畫書特殊的表現形式和不斷變化、發展的創作概念，中國原創圖畫書未來的厚積薄發，包括產生大師級作家及享譽世界的作品，首先需要創作者持續保有對圖畫書純粹的熱愛、激情，創作才能和藝術理想，打磨精品的堅定、從容和耐心；再者，圖畫書關注兒童讀者的接受和趣味，未來原創圖畫書作者要重視圖畫書基于兒童讀者接受的趣味性、游戲性、互動參與性，促進兒童想象力和創造力，對兒童閱讀心理、閱讀趣味有精準的理解與把握；此外，圖畫書文本的培育需要多方合作與各方力量的整合，未來還需要視覺藝術及相關領域的人才培養，需要能夠圖文一體創作的作者及具有圖畫書專業素養的高水平編輯。

總之，各童書出版機構對原創圖畫書未來的影響舉足輕重，畢竟原創圖畫書需要在創作——出版——閱讀的良性循環，以及讀者的廣泛認可與接受中才能獲得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