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 奇
2020年10月,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于樹香的《法國“進士”逐夢東方》,這是中國古生物學界的一部科學史實巨著,全書682頁,720千字,不僅詳細記錄了桑志華1914-1938年在中國進行舊石器時代考古調查和古生物化石考察活動的全過程,而且還作了一些畫龍點睛的評述以及必要的注釋。
《法國“進士”逐夢東方》是中國科學史的一部重要研究成果,它的出版,不僅有益于科學研究,而且也是中西文化交流見證的激活,它就是實實在在中法文化交流史實的開發。因為研究工作的需要,筆者曾經請中國科學院外事局彭賢治翻譯過一些與桑志華有關的科學論著,例如《中國進行時時代》、《泥河灣哺乳動物化石》和《1924年泥河灣考察記》,等等。另外,《黃河流域十年實地調查記(1914-1923)》和《黃河流域十一年實地調查記(1923-1933)》筆者一直很想看,但因為不懂法文而始終沒有光顧。現在,非常感激于樹香讓我實現了多年的夢想。這部著作是于樹香近二十年來的辛勤勞作,非常不簡單,她在沒有經費資助、沒有學過法語和沒有學過地層古生物幾乎就是在沒有任何條件的情況下,自力更生,竟毅然決然業余研究桑志華在中國的奉獻,克服種種困難在中國和法國收集資料,顯而易見,這本書的精髓就是用桑志華精神研究桑志華精神,開發桑志華精神,而且是高視角寬視野國家歷史崇高使命感的表現。
桑志華,名副其實,的確志在中華。他是中國科學啟蒙舉足輕重的人物,十分令人敬仰,筆者在《化石》2020年第2期上發表的《中國舊石器發現100年祭》中贊賞他,“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單身獨過,一心撲在科學事業上,填補空白,一干就是25年”。誠然,正像他所說,當時的中國“不論從科學上,還是從經濟學的角度看,它的地質、植物區系和動物區系,人們尚一無所知。”桑志華不只是中國第一座有舊石器展示的自然博物館的締造者,他就是中國“賽先生”的活生生化身,是中國和西方文化交流的一座真正的宏偉橋梁。
桑志華是筆者的科學偶像,筆者的科學生涯幾乎就是跟隨他的足跡步其后塵,1972年夏天,筆者第一次到泥河灣村考察首先碰到陳貴忠,他熱情義務帶我參觀了桑志華發掘過的百草溝和無泉溝,并且晚上在他家吃的飯,他們家人都是天主教徒,他母親告訴筆者:“桑神父個子高高的,見人總是笑瞇瞇的。”1975年筆者在泥河灣盆地下沙溝調查化石,當地老鄉積極向筆者提供好多化石地點,特別令人欣慰的是請當年協助桑志華發掘化石的喇有濟,帶筆者指認其化石發掘地點,現在筆者還記得有3個,其中一個現在已經被大秦鐵路橋墩占據,這里筆者發掘發現了鎬印,喇有濟告訴筆者他曾經在這里挖過。在桑志華的開導下,泥河灣盆地不僅盛產古哺乳動物化石和古人類遺跡,還出現一大批會找化石和石器的農民業余考古技工。現在,泥河灣盆地被譽為“東方真正的奧杜威峽谷”和“奧杜威峽谷在東亞的典范”,誠然它們彼此具有十分相似的考古地質演化過程,同時泥河灣的農民業余考古技工也構成了世界獨一無二亮麗的考古風景。

于樹香著《法國“進士”逐夢東方》
過去,查證“在下沙溝約合2.5畝范圍內總共發掘了大約25個化石點”,也懷疑桑志華發現的哺乳動物群的化石動物7目39個種類里可能有較為晚期的采集。現在,從《法國“進士”逐夢東方》書中看到,連同泥河灣和狼洞溝的發現,有關的化石地點總計有50多個,而且依據其行程記錄,采集較為晚期的化石也幾乎不大可能。

泥河灣盆地早期化石發掘農民技工喇有濟
桑志華與德日進和巴爾博有過較好的合作,但彼此沖突也是存在的,其中在科學領域有一個普遍現象就是調查發現常常被認為是低層次的科學研究。對此,筆者深有體會,因為筆者的自我定位就是舊石器時代考古領域的“農夫”,筆者只能保證“糧食”生產的質量和安全,至于進一步是加工“面包”還是“糕點”,那是高層次研究的事情。筆者始終認為,沒有發現,難做無米之炊,哪有進一步研究的可能?只有空中樓閣,根本談不上高層次研究。無疑,從巴爾博和德日進的蛛絲馬跡中不難看出文人相輕的自我清高,他們把桑志華看做僅僅是一位“農夫”,實際上他也是有研究作品的。巴爾博分明有意搶奪了桑志華的泥河灣發現權,而且作了欲蓋彌彰的精細炮制。德日進是桑志華邀請來中國的,德日進的研究能力和學術水平顯然無與倫比,至今仍然是一流的,他與桑志華相處較為理性也表現得紳士,但也有小動作,例如關于薩拉烏蘇河舊石器遺址的發現,明明是桑志華1922年就發現了,可是他在1923年的發掘研究報告中,用了“這一年”和“我們”,不知桑志華生前是否已經注意到。
桑志華最遺憾的是沒有能夠在泥河灣盆地繼續調查,如果他能找到現在發現的任何一處100萬年前的舊石器遺址,當時人類的起源地就會指認為是泥河灣,泥河灣的這樣一個黃金機遇就這么擦肩而過,沒有抓住。桑志華為什么沒有堅持繼續在泥河灣考察,沒有經費資助可能是直接的原因,社會動亂局面也不可能沒有影響,是否受到德日進的影響?德日進當年同時發表文章說:“桑干河層因其急流或湖相而非搜尋爐灶甚至石器的適宜場所。”
最近半個世紀,我們在泥河灣盆地不論古生物學還是舊石器時代考古學都已經取得相當不錯的收獲,100萬年以前的早更新世舊石器遺址就發現50多處,最早的已經追索到了190萬年前,如果桑志華在世,他一定會比任何人無比開心。他開辟的研究場所內蒙薩拉烏蘇河、山西榆社和甘肅慶陽,筆者都考察過,其中在薩拉烏蘇河發掘過步他后塵汪宇平新發現的范家溝灣遺址和采集過人類遺骸,在榆社沒有找到早期的人類遺跡,但發現不少舊石器時代晚期的細石器遺址。十分遺憾,筆者還沒有來得及在甘肅慶陽做工作就老了,最近完成了幸家溝和趙家岔的3件石制品的觀測研究,感覺其時代可能比較古老,根據當地的地貌和地層判斷,這里發現上新世的舊石器應該是具有一定期望值的。
《法國“進士”夢逐東方》,書名惟妙惟肖,情趣盎然。封面裝幀照片,洋人面孔配置中式著裝,中西合璧,親和力時代感令人不禁油然而生。另外,作者于樹香名字也十分匹配,也可以予以書香或留有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