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經濟思想話語體系的近代探索

何云標

中國沒有內生形成現代意義上的經濟科學，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學術傳統中沒有經濟思想的脈絡。與古希臘、古羅馬一樣，中國傳統經濟思想往往是夾雜在一些非專論經濟的哲學、政治、道德等論述之中的，這使得其思想輪廓和內涵不甚清晰，如不經過披沙瀝金的深入挖掘整理和科學嚴謹的話語體系建構，其歷史地位、世界影響和現實價值將無法得到充分體現。近代時期，隨著經濟科學的西學東漸，一批批中國學人從學術獨立、學理探究、學科自覺的立場出發，投入到了對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的整理中，他們以深厚的國學基礎和習得的西學理論對中國數千年歷史傳統文化中的經濟思想元素進行“蒸餾”提純，并與西方經濟學說對口徑、作比較，在縱橫交錯中推動了中國傳統經濟思想話語體系的近代映射，為正確認識中國傳統經濟思想在世界經濟思想發展史上的影響和地位提供了基礎，也奠定了中國經濟思想史學科的專業基質。這項學術探索主要由具有海外留學背景的中國經濟學人完成，從語言的角度來看，路徑清晰可辨。

關鍵詞;傳統經濟、探索、思想史

1.一是留學期間以西語為載體、以博士論文的形式、以西方經濟科學的范式圍繞中國傳統經濟思想所作出的學術開掘。這條路徑最早可追溯至留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陳煥章及其博士論文《孔門理財學》（1911），其后陸續有紐約大學袁賢能的博士論文《道家及相關哲學對中國經濟思想的影響》（1929）、法國第戎大學李肇義的博士論文《中國公元前 3 世紀的主流經濟思想及其對重農學說的影響》（1936）等。二是留學歸國后以中文為載體、以學術專著的形式、以中西比較的視野呈現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的體系內容。

2.大多數研究中國經濟思想史的歸國留學生是沿著這一路徑進行相關學術開掘的，而學術貢獻最大的當屬留學美國密西根大學和哈佛大學回國的唐慶增及其著作《中國經濟思想史》（上卷，1936）。這兩條路徑齊頭并進，共同譜寫了中國經濟思想史學科初創期的學術華章，推動了中國傳統經濟思想話語體系的構建。陳煥章：開創海外中國傳統經濟思想史研究的先行者近代中國海外留學生在西方國家深造求學經濟學的過程中，往往在碩士或博士學位論文的主題選取上以中國經濟問題尤其是現實經濟問題居多，希望以西方經濟科學來探尋如何引領中國走出積貧積弱困境的道路。不過，其中也有前已提及的一些留學生獨辟蹊徑，選擇了挖掘整理中國傳統經濟思想這個研究課題，其旨趣大致有二 ：一是探尋可與西方先哲經濟思想相比擬的中國古代經濟思想軌跡，并將其刻畫出來和系統呈現，以豐富世界經濟思想史中的中國篇章 ;二是為解決中國現實經濟問題提供歷史借鑒，乃至為解決世界經濟問題提供中國智慧，彰顯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的現實意義和世界影響。在這一路徑上，陳煥章所作出的學術貢獻最具開創性、國際影響最大也最為持久。

3.1904 年，陳煥章中進士，但因清政府擬廢科舉而未能進入翰林院，轉入進士館學習現代法政，1905 年底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其跟隨戶部侍郎戴鴻慈赴美。入美后，陳煥章先是在紐約州庫克學院（K e u k aCollege）學習英文，1907 年入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政治經濟學，入學不久他曾給梁啟超去信，告知“暑假時，復入其夏學，幸能考試及格，來年擬習公法、憲法、計學、哲學四科”。此處“計學”即為經濟學在清末的中譯名之一。

4.辛亥革命之前的 1911 年夏，陳煥章獲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其博士論文 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Confucius and His School 作為“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經濟和公共法律研究”叢書之一，由朗曼格林公司出版社分45 卷 112 號、46 卷 113 號在紐約和倫敦同步出版。出版次年，陳煥章將該書中文名自譯為《孔門理財學》，取《易經·系辭》“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中的“理財”一詞。他將該書界定為“對獨立于西方而發展的中國思想和制度的考察”，并自稱像“一名礦工”，從儒家著作這座“礦藏豐富的大山”中“提取某種特殊的礦石并將它用之于世界的生產事業”。全書分“通論”“消費”“生產”“公共財政”“結論”5 個部分，共 9 篇 36 章——第一篇孔子及其門派、第二篇經濟學與各科學之關系、第三篇一般經濟原理、第四篇消費、第五篇生產要素、第六篇生產部門、第七篇分配、第八篇社會性政策、第九篇公共財政。書中圍繞上述西方經濟學的基本概念范疇將儒家經濟思想置入其中，并結合古代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基本史實與管仲、老子、墨子、商鞅、許行等其他諸子的經濟思想進行了系統研究，梳理了中國古代經濟思想的大致發展脈絡和中國經濟思想史的基本研究方法。

5.《孔門理財學》甫一出版，即在西方經濟學界和歷史學界均引發了廣泛的關注和評論。1912 年 4 月《美國歷史評論》刊發著名漢學家衛斐烈的書評，他認為該書的“辭氣及文品激發了讀者對其結論的信心”。同年 7月，英國牛津大學漢學講座教授托馬斯·布洛克在《英國歷史評論》刊發書評，認為“很少有人能寫出這樣一本書，因其需要作者兼具對中國哲學和歷史文獻的嫻熟，以及為歐洲學生所能掌握的政治經濟學原理知識。顯然陳煥章具備了這本書的寫作所需的技能，并為讀者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信息”。同年 12 月，凱恩斯在其任主編的《經濟學雜志》上為該書撰寫長篇書評，對之極為推崇，評述該書“博學而令人愉悅”，“基本內容一部分屬于中國經濟史，一部分是世代相傳的詩歌和箴言”，“有大量的內容人們將會引述”。同月，美國著名社會學家、威斯康星大學教授愛德華·羅斯也在《美國經濟評論》上評論指出，陳著“將中國經濟思想按照現代政治經濟學的結構加以分析和整理”，“在經濟文獻中將占據獨一無二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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