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追問：一種指向深化辯證思維的寫作路徑

摘 要：高中生的議論文，不能生搬硬套所謂模式，而是要在質疑中辨析，在追問中說理。要對復雜現象做多元思考甚至正反思考，可以否定批判對立面，但也要對自己的立場加以質疑修正。對立的觀點并非一無是處，不能對此選擇性失明或者避而不談，只有設想讀者可能有的疑問，勇敢樹靶追問，有的放矢地駁斥才可以冰釋讀者心中的疑團，使自己的說理不至于一廂情愿主觀武斷。

關鍵詞：議論文;說理 ;多元追問;思辨

2020年高考已塵埃落定，但有關任務驅動的牢騷仍此起彼伏。“說好的任務驅動呢？”“怎么欺騙我們的感情？”“怎么又回到傳統作文模式？”諸如此類質疑埋怨不絕于耳。其實，任務驅動根本不是什么創新作文題型，只是一種審題和說理意識罷了。如果老師不是把炙手可熱的時事材料類作文題的任務驅動當作洪水猛獸般如臨大敵，一廂情愿地尋找所謂模式的救命稻草，而是能踏踏實實要求同學字斟句酌審清題目要求、由表及里辨析主要矛盾、以小見大拓展普世價值，引導學生學會辨析和說理，自然，不管是哲理型材料、寓言型材料、時事型材料還是漫畫型材料，同學都能閑庭信步從容面對。

一、問答段子帶來的啟示

高考作文吹皺一池春水，有關作文形式的爭議探討和彰顯智慧的段子至今層出不窮余音裊裊，給全國人民帶來狂歡惡搞快樂的同時也為我們的作文指導提供了新的視野。

如2016年全國1卷作文題漫畫《獎懲之后》的經典段子：“小學校園驚現暴力欺凌慘案，校霸恣意踐踏他人尊嚴，或打或親一念之間，這背后究竟隱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什么學習好的同學只剩下六根頭發？學習差的那位卻滿頭青絲黝黑锃亮？造成這懸殊差距的幕后黑手，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究竟是洗發護發產品的無縫植入，還是命題人員考試中心的私相授受？”盡管段子手們故意不按常理出牌，以劍走偏鋒的歪曲主題方式引人會心一笑，但設疑追問曲徑通幽的表達方式恰恰凝聚了作者的說理功力。我們指導學生寫議論文，就是要讓同學樹立這樣的追問意識，讓他們學會在不斷追問中哪怕是最溫柔的質疑中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2016年高考作文題追問

2016年的漫畫考題，大多數人會聚焦兩位家長如出一轍的分數意識，從而推出“教育莫要錙銖必較”、“拒絕惟成績是論”、“虎媽鷹爸可休矣”等結論，這些觀點相當準確，絕無任何偏頗之嫌，但顯然失之膚淺，即使中山大學才子謝有順也難免落入此中窠臼：“不要以分數高低論輸贏，拒絕過于功利、嚴苛的教育方式，或起點低的哪怕進步一點也是進步，起點高的退步一點也會被另眼看待，要辨證看進步與退步問題——如果考生真這么寫，又太一般，太沒新意了，這是大家都懂的膚淺道理啊！結果估計就是千篇一律，都在說點小常識、小道理，而要獨辟蹊徑，要出彩，很難，要想關懷世運、縱論中國，更難。”[1]為什么謝教授會杞人憂天地斷言獨辟蹊徑難關懷世運難，根本原因在于他沒有探究追問的意識。在這一點上，老師孫紹振先生顯然要高瞻遠矚得多，孫老師指出，溫暖和善的親吻和野蠻霸道的耳光，表現上看兩者背道而馳，育兒理念似乎截然相反，但是唯分數論是二者如出一轍的內在標準。尋常考生滿足于批判兩位家長的做法而止步，但這無論如何不應該成為考題所寓用意的終點。他認為對分數的重視恰恰彰顯對人的輕視，說是對人的侮辱都不為過。畢竟，學業的進展從來不可能筆直如繩，曲折縈回螺旋上升都是常態，要求每次都需要發展進步顯然墮入自以為是的狹隘偏見窠臼。孫教授還提出了更深的思考，對61分孩子的表揚，固然是對其些許進步的及時肯定，而對98分孩子的體罰固然是對該生某次退步的懲戒。但這些舉止絕非家長無理任性的獎懲，前進與后退，要相對而言，“一是與他人相比，可能分數比較差，但是與自己相比則有了進步。這個進步也許不大，但也是日后追上他人的基礎。這個題目雖然很具體，但是包含著向更普遍的帶著哲理的方面去拓展余地：相對的進步的積累，是改變絕對的落伍的前提。矛盾是可以轉化的，不僅對于學業而且也對于事業，不僅是對于人，而且是對于歷史。在這樣層層深入的具體分析中，激發思維，強化思辨，這是培養獨立思考，具有創新能力的必由之路。” [2]孫紹振先生在“功利”主干上開枝散葉窮追不舍，對“功利型教育觀”的思想根源深究細挖，顯然比謝有順棋高一著。而且是正是因為這樣，考題提供的分析空間，還可以繼續。野蠻的教育觀念之所以橫行，是因為思維僵化，當然，對獎懲的追問不止于此，我們還可以做如是探究：

（一）對退步者大打出手，對進步者肯定親吻，一定是糾纏分數本身唯分數馬首是瞻的操之過急嗎？難道不是對故步自封甚至江河日下的憂心忡忡防微杜漸嗎？難道不是對“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精益求精精神的呼喚鼓勵嗎？這樣不斷超越的鞭策意識難道不是個體生命成長乃至社會發展應有的期盼和需求嗎？

（二）100到98，58到61，波動固然微乎其微，但波動的僅僅是分數嗎？難道不是波動著志得意滿或銳意進取的心態嗎？兩種心態的差異又何止兩三分的直觀較量？對志得意滿者聽之任之而不當頭棒喝，后果又將會如何？

（三）曾經滿分的同學一朝不慎即飽受詬病，55分的同學勉強及格也讓人欣喜若狂，難道是唯分數論單向度的評價標準嗎？對二者的不同期待只體現在教育領域嗎？如果不是教育領域專有，這種俯拾皆是的鞭打快牛現象體現的不就是當今社會對能者高期許邏輯綁架的社會心態嗎？可是我們批判輿論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的邏輯綁架，難道就是任由優秀者成為泯然眾人的方仲永嗎？要如何寬容優秀者的不虞之誤，如何鼓勵優秀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呢？

（四）有100分能力者只得98分令人心生怨尤，55分水平者的點滴進步讓人喜上眉梢，這樣因人而異的評判標準究竟是因材施教因人制宜，還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式的思維定勢？只因為不符合自己的期盼值，就需要否定如此臻于完美的成績嗎？只因為預設期望值低，就能無視個體水準與整體水準相去甚遠的事實嗎？是否成功者必須具備“橫眉冷對千夫指”“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剛健心態？是否只有最嚴格最苛刻最吹毛求疵的責備，才是推動成功者永不懈怠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推手……

三、2019年高考作文題追問

按照批判質疑的對話方式思考2019年的全國高考作文題：

2019年考題是閱讀有關勞動的材料，有古語對勞動的熱愛甚至推崇，有今人對勞動的不屑不尊重甚至誤解，要求考生結合材料內容，寫作演講稿，倡議同學們“熱愛勞動，從我做起”。

盡管材料中同學們對勞動的看法各異，有以學習忙碌為托辭的，有以人工智能為替代的，更不乏假手他人者，但命題者把這些全部小結為“不尊重勞動的現象”，并對演講稿主題做了明確定位，大大降低了審題的門檻，偏離題的文章呈斷崖式下降，大大拉低了作文評判的區分度。如果不能找出矛盾點質疑思考，則泯然眾人矣。

可以如是思考：

勤勞在農耕社會受到普遍推崇，除了生產力水平低下對勞動時長和頻率有較多要求之外，對一個人的修身養性、品位提升、素養培植都有不可取代的價值。可是隨著現代化轉型升級，科技日新月異，勞動的價值雖然依舊毋庸置疑，但不勞動者無須躬親稼穡的理由似乎也言之有理，這是為什么？現代化工業社會里，勞動分工已經呈現日益精細化的趨勢，加上科技高歌猛進一日千里，勞動所需時間較之百年千年前早已大幅度縮短，人工智能亦是大勢所趨，谷歌量子計算機如今顛覆性地問世，奇點迅速逼近，機器人進化的速度越來越快，難道還不該對勞動不可或缺性事必躬親性產生懷疑嗎？

可以更進一步思考：

從深深鐫刻在我們腦海中的“勞動最光榮”，到舉國上下對“大國工匠”的崇高敬意，華夏民族向來以踏實肯干的精神屹立于世界之林。然而，步入新時代，很多人逃避勞動甚至鄙夷勞動，網絡上勞動再也無法致富的言論甚囂塵上。勞動熱情淡化，勞動不再受人尊重，休閑娛樂之風抬頭，好逸惡勞者比比皆是，幻想“一夜暴富”者不乏其人……但這一切是否空穴來風？這體現了什么觀念什么心理？為什么有人會有勞動事不關己的想法？這是由于人們對勞動的認識窄化。在現實的多種語境中，勞動等同于謀生手段，這就導致人們對勞動的認識異化，認為勞動就是茍且，不勞動就是詩和遠方。久而久之，對勞動厭棄甚至怨恨。這種認識是否合理？

四、2020年高考作文題追問

2020年的高考作文以讀書會上的討論為交際語境，談談對“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棄暗投明助力成就霸業的管仲，或舉賢任能甘居其下的鮑叔的感觸。何妨如是探究：

（一）公子小白一躍而為名聞遐邇的齊桓公，如愿地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源于他不計前嫌對幾致自己于死地的管仲寬容以待倚重有加。寬容是發現人才優點的放大鏡，給了選拔者更寬的選擇，也給了人才更多的機會。但豈不聞，“升米養恩，石米養仇”？一味寬容果真心想事成？寬容是有原則的，否則非但得不到感激投效，甚至會使雙方反目成仇。對悖反社會公德的行為更是不能聽之任之。

（二）鮑叔高風亮節大公無私，甘居人下而青史留名。但“管仲之器小哉！”管仲不節儉不知禮，飽受孔子譏嘲，對好友鮑叔也并不坦誠，舉薦這樣的人物是否值得？要知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管仲再小人得志唯我獨尊，歷史還是告訴了我們答案，“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助力霸業功不可沒瑕不掩瑜。

如此追問腦洞大開，行文又怎會淺嘗輒止千人一面？

當下社會文化環境姹紫嫣紅，高中生的議論文，當然不能生搬硬套僵化既成的所謂模式，而是要對鮮活復雜的現象多元思考、不懈追問、理性辨析，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提出發人深省的觀點，解決富有警世意義的問題。

參考文獻

[1]謝有順.《中國的作文教育拉低民族智商》.[2016-06-08].

[2]孫紹振.《2016年全國高考作文，一個充滿隱性挑戰的作文題》.[2016-06-11 ].

（本文系教育部福建師范大學基礎教育課程研究中心2020年度開放課題《基于論辯基因的高中生思辨寫作能力研究》的成果，課題立項編號：KCZ2020013）

作者簡介：陳理萍（1974- ），女，福建泉州人，福建省泉州第五中學高級教師。福建省“最美教師”、泉州市中學語文學科帶頭人、三八紅旗手和教學名師，獲泉州市“五一勞動獎章”。文學學士，在作文教學方面獨擅勝場，是福建省高考閱卷作文組資深小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