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的本真去哪兒了

楊一成 陳立

在不少人看來，所有學科中語文最好教，似乎只要識得漢字，任誰拿本書都可以走上講臺。殊不知，語文恰恰是最難教的。且不說好課本無固定的標準，聽課者的口味實在難以調和，單就這門工具性和人文性兼具的學科最能考驗一個教師的知識面、思維度、學科素養、教學智慧而言，要教好它談何容易？記得現代化的教學手段尚未普遍運用于課堂的那個年代，涌現了一大批優秀的語文教師。他們學識淵博、思維敏捷、個性鮮明，講起課來滔滔不絕、妙語連珠，看似隨性得很，卻能做到“形散而神不散”，不知不覺間就輕松達成了教學目標，聽課者往往聽到下課鈴響后還遺憾地感慨時間過得太快了。可如今呢？教學理念層出不窮、五花八門，課件的制作“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教學評價更是量化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貌似越來越趨于科學化、規范化、高效化了，但語文課應有的生氣和趣味，師生借由優美的文本獲得的生命愉悅感，也隨之銷聲匿跡了。語文的本色、本真和妙趣到底去哪兒了呢？下面我們就從廣大教師最在意的公開課入手，列舉一些常見的現象，以引起大家對此問題的關注和思考。

活潑新穎、獨具匠心的板書設計幾近絕跡。板書作為直觀呈現教學內容和寫作特色的載體，在整個教學流程中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好的板書設計應該形象直觀、布局合理、簡潔概括、因文制宜，應該有的放矢、高屋建瓴、條理清晰、邏輯縝密、美觀實用兼備，應該在課堂小結環節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應該讓學生在課后復習時發揮綱舉目張的功效。然而在各類公開課上，我們很難見到這樣的板書設計。多數情形是，黑板上要么“白茫茫一片真干凈”，要么只有隨意書寫的只言片語，要么就是課件內容的簡單復制。不客氣地說，這種公開課，即使課件制作得再精美，雙邊活動開展得再熱鬧，各個環節銜接得再流暢，對于授課者來講，也有著無法彌補的缺憾。因為板書設計最能反映一位老師把控課堂的能力和真實的教學功夫，且有著不容置疑的信服力，豈可隨便忽略或敷衍對待？

吝于品味語言文字，不注重培養學生的想象力。對“語文”二字及語文課程使命的理解，歷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不管人們的見識多么的有差異，我們覺得帶領學生品味課文中語言文字的美都應是語文老師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任務。若離了它，語文課還有何趣味可言？什么陶冶性情、傳承文化之類的理想目標豈不成了空中樓閣？可是在公開課上，我們很少見到教師興致勃勃、“旁若無人”地啟發學生調動生活經驗和閱讀經驗欣賞重點文字與段落的情景。即使有師生共同賞讀的環節，也是淺嘗輒止，或是老師盡量出示圖片幫助學生理解，根本不給學生想象的時間和空間。這樣的風氣蔓延開來，學生學習語文最寶貴的能力——想象力，自然就會受到限制甚至被扼殺了。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提及學校教育時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寄望于學校的只是不要把擁有想象力的孩子的想象力扼殺掉，這樣就足夠了。”按照村上春樹的隱憂，我們是不是需要反省一番呢？

難見對文本個性化的解讀，不能彰顯獨立思考的精神。這一現象可以說較為普遍。很多教師的教學內容基本上就是將教學參考書或別人課件里的PPT直接搬到課堂上。一節課或一篇課文的難點，只要教參上或別人的課件里沒涉及或語焉不詳，他就回避了。例如季羨林先生的《富春江上》，這篇文章里有這樣一段話：“在平闊的水面上，在點點青螺上，竟又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它飄浮飛駛，‘翩若驚鴻，婉如游龍’，時隱時現，若即若離，追逐著海鷗的翅膀，跟隨著小燕子的身影，停留在風帆頂上，飄動在波光瀲滟中。”這里的“人影”究竟該如何理解呢？不要說學生了，就是教師在備課時恐怕也會感到有點困惑。然而遺憾的是，我們聽過好幾節公開課，無一人給出明確的解釋，原因很簡單，教參上沒有現成的答案，別人的課件又無從借鑒，所以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含含糊糊地巧妙避開了。再如《赤壁賦》一文，蘇軾先寫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繼而寫道：“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凡我們聽過的公開課，講授者無一例外全認為是客人悲涼的簫聲感染了作者的情緒，卻不知“倚歌而和之”這句話已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只需要抓住作者文中“美人”這個關鍵詞，就可以清楚是主人的情緒先發生了逆轉，從而感染了客人。此類例子還有不少，足見部分教師獨立思考精神的匱乏。

教學模式千篇一律，缺乏鮮明的教學風格。俗話說教無定法，可如今只要上公開課，就必須遵循一定的教學模式，即套路，否則就有不規范之嫌。于是乎，不論什么樣的課文，教師只能講授30分鐘甚至更短，其余的時間必須通過習題來檢測學生的掌握情況。于是乎，不管有沒有討論價值的問題，總要先小組合作探究一番，然后推出一位代表發言。于是乎，只要講到古詩詞，教師的主要任務不是引導學生讀懂讀透文本，而是要求他們跟著所謂的范讀音頻一遍又一遍地齊聲朗讀（這一點本身就值得商榷，因為范讀也無固定的標準，每個朗讀者都有自己處理文本的獨特方式，朗讀起來必然體現出不同的個性和風格），還美其名曰“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全然忘了只有讀懂讀透文本才會讀出語氣、讀出節奏、讀出作者的情感這個常識。如此一來，課文和課堂的特色，以及教師區別于他人的教學風格自然就無從體現了。

不顧教學規律，一味追求教學環節的完整。一節課，尤其是公開課，講求從課堂導入到布置作業的教學流程的完整本沒錯，但不少人對此要求明顯存在認識上的偏頗，以至于不管篇幅多長、于講析和學生的理解而言難度系數多大的課文，總是盡量在一節課內講完。當然，他們自有法寶，那就是課件——凡要講授的內容，全都通過PPT呈現出來。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靈活地把控課堂教學的節奏，至于重要的知識點學生能不能及時記錄、某些難點問題有沒有必要引導學生深入探究一番，就無暇顧及了。舉個例子說明，課文《林黛玉進賈府》中的賈寶玉、林黛玉、王熙鳳等主要人物，隨便挑一個來賞析，恐怕至少也要花一個課時，然而有的教師硬是在一節課內囫圇吞棗地將整篇課文講完了。如此面面俱到的結果只能是“面面俱失”，看起來教學環節是完整了，但學生究竟能消化多少呢？

過于偏重聽課者的感受，教學效果難以落到實處。一節公開課，特別是帶有比賽性質的公開課，最讓教師頭疼的，恐怕不是如何根據學情處理教材的重難點，而是如何解決聽課者的收獲與學生的收獲孰輕孰重這一兩難的問題。客觀地說，沒有人不知道評判一節課優劣的唯一標準就是學生的獲得感有多少，但考慮到聽課者（尤其是評委）的感受，以及學生的基礎、能力等因素，老師生怕自己的教學水平被低估。權衡之下，很多人還是選擇了“迎合”聽課者，嚴格對照量化的評課標準，主動“戴著鐐銬跳舞”。于是，公開課上，聽課者可能會不時地點頭稱許，而學生則只能一頭霧水地機械配合了。也許評課時聽課者和授課者皆大歡喜了，但實際效果又能保證多少呢？

綜上所述，我們唯有正視語文學科的特質和功能，尊重語文教學規律，主動摒棄功利浮躁的心態，以培養學生的核心素養為旨歸，才能“平平淡淡教語文、簡簡單單教語文、扎扎實實教語文、輕輕松松教語文”，才能真正讓語文還原本色，回歸本位。

（作者單位：江蘇省海安中等專業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