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石城
(福建信息職業技術學院 文化創意與旅游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3)
“噪音是一種自然現象,在辭典學意義上是指雜亂無序的聲音,與音樂學中的樂音是反義詞,在美學意義上與有序、比例等審美范疇是對立的概念。”[1]日本設計師杉浦康平在應用噪音藝術方面,是最為典型的個案之一。杉浦康平是一個深受西方秩序美學影響的日本設計大師,他的作品在演繹格式塔的理性與東方禪意美學上,有著細膩而神秘的視覺特征。厚植于民族文化,以變幻的“噪音語法”建立起混沌的視覺效果,在崇尚張揚與創新的西方藝術形式面前,有著獨樹一幟的風格,成為當代東方設計的典型代表。很多設計師在視覺創作中的表現是粗淺的形式探索,而杉浦康平的視覺藝術有著深邃的思考和驚艷的審美。他的作品既有對藝術追求的不屈服,又能主動切合消費現實的需要,將藝術審美與實際呈現統一起來,規避了制作成本在實施階段對表現形式的沖擊與破壞,這種平衡周全了設計美學與消費市場的最大公約數。
充滿噪音雜質的浩瀚宇宙,似乎處處啟發著杉浦康平的創作,生命賦予人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知覺,他以其獨特的方式恰當地演繹在設計創作中,其作品呈現出的厚重感、高貴感、安全感、舒適感、愉悅感昭示了設計創作多樣化的可能性。這個建筑設計專業出身,年輕時開始弱視,兩眼視力0.1以下,體型精瘦的視覺藝術大師,用他的作品不僅征服了本族民眾,還贏得了世界的普遍贊譽,特別是在東方文化圈有著特殊地位。他的作品描繪了“噪音藝術”在文化與技術層面的雙重魅力,對離散信息制造的混沌美學,充滿了對技術的叛逆;深入設計對象的內部規律,潛藏著對本質的探究;格式塔理論的網格系統應用,呈現了對數學理性的崇敬。“噪音藝術”指引著杉浦康平在設計創新的探索上,一直標新立異,成為“打破一切才能創造一切”的發聲者和實踐家,在現當代視覺藝術設計領域樹立了高大的形象。有他的存在,世界平面設計史就不能繞開日本,也不能輕視日本。
“噪音藝術”的確立可追溯到1913年未來主義藝術家魯索斯(Luigi Russolo)的“噪音藝術宣言”(The Art of Noise)。其重要特征是將清晰的藝術形式進行分割、失真、放大、拼帖,重構成看似隨機的混亂,以騷動、駁雜、無序的形式呈現出來,達到變化多端的新構成。杉浦康平顯然深諳此理,他捕捉生活中的各種聲音,將聽覺語言轉換成視覺語言的實施方法在其創作中比比皆是。這種跨界融合,既能深度表現設計對象,又給設計師提供了廣闊的創意來源。
杉浦康平提倡用多感官、多視覺的形式來觀察事物,由此創作出神秘獨特的造型藝術,在主視覺元素的創作中,充分體現了駁雜、混沌、錯位、重疊等神秘的視覺效果。從LPJACKET黑膠唱片外封套(1956)、世界設計大會海報(1960)、弦樂的日冕Ⅱ(1962)、SD雜志(1966)等一系列作品中,都在演繹抽象幾何圖形、散點文字、元素去中心化的自我增殖與繁衍。對幾何圖形、文字、圖像的藝術化處理,使之兼具思想性與裝飾性,逐步形成了他對噪音藝術的理解與探索。2006年出版的《疾風迅雷》,收錄了杉浦康平半個世紀以來設計的40多種雜志2000余冊作品,他在設計中融入了各個學科的特點,成為立足設計對象而匹配設計形式的典型樣本。本著對音樂的熱愛,1960年他主動承擔日本音樂評論雜志《音樂藝術》的封面設計,從此將音樂的節奏、強弱、音色、進行了一系列的視覺探索。1960年10到12月月刊是運用“音階”數列模式,將音階轉換成數學模型,用不同的矩形分別代表均分的12個半音,對應到音樂的強度、節奏、持續等維度去觀照。杉浦以噪音圖形的生成方式,讓矩形所代表的數字1-12分別有其對應的視覺形態(圖1),通過改變數字的系列組合,制作出不同的造型。此后,杉浦康平延續這種理念,創作了1961年等差數列模型(圖2)、1962年點群結合數列模型(圖3),讓《音樂藝術》雜志封面既有現代設計的時尚與前衛,又貼切地反映出音樂藝術的核心元素。

圖1 《音樂藝術》1960年11月刊Fig.1 “Art of Music”in November 1960

圖2 《音樂藝術》1961年5月刊Fig.2 “Art of Music”in May 1961

圖3 《音樂藝術》1962年7月刊Fig.3 “Art of Music”in July 1962
幾何圖形是數學理性思維形態,是數學理性美與秩序感的典型代表,而噪音卻是不和諧的雜質、微塵等無機特質的混沌狀態。理性的秩序與無序的混沌,在杉浦康平的作品中產生了強烈的沖突,這種沖突長期存在于他的作品中。1964年到1967期間,杉浦康平先后兩次前往德國烏爾姆造型大學任教,這期間他對歐洲文化體系的認識更為深入,東西方文化、哲學、科學以及設計等觀念在他身上的碰撞與激蕩顯得尤其突出,理念的雜糅讓他對自然、社會等深層秩序的思考變得更為深刻,對“噪音藝術”的實踐也從60年代的直譯式生成手法轉變為“意指作用”下宇宙中的“噪音現象”,是對錯綜萬物間深層秩序的思考與表達。1960年末開始,杉浦康平通過星辰、自然、文字、音樂、美術、宗教等各類元素結合著時間與空間維度的創作,交融出大量更為駁雜與混沌的“噪音藝術”視覺作品,全面闡釋了他對“造型”即物及其聚集——“萬物相互對應”的定義。
混沌理論將一切事物放置在整體、連續的狀態下進行觀照,碎片化的元素不僅有其具體的所指,還能在“群落”中產生牽引和催化效應,仿佛是星際中的噪音在相互撕扯。它所傳遞出的視覺心理是運動的、舒展的、繁殖的,為有限的二維平面創造了空間延展的可能性,制造出或膨脹、或內聚、或生長、或變幻的指引。為達到這種混沌產生的運動性,杉浦康平不僅在視覺元素與編排藝術上下功夫,還充分調動設計創作中材質與工藝的綜合作用,以實現他對混沌藝術作品的追求。杉浦康平創作的《全宇宙志》采用了宇宙學最新的知識和圖像資料,充分發揮工藝、材質、設計三方面的可能性,將書籍的面貌盡可能表現出浩瀚宇宙的無垠。在無光黑底的封面材質上,印壓著金銀的星際符號,宛如縹緲混沌的宇宙空間(圖4);從不同方向拉開書口,分別呈現出仙女座星云圖和星座表(圖5);內頁設計同樣展現出磅礴的宇宙萬象,從版式構成與素材處理上,無不令人驚嘆創作者對設計傾注的滿腔熱情和孜孜心力(圖6)。這種不拘泥靜態、單一的創作,使作品變得有時間性、方向性和空間感,既有整體的瞬間定格又有整體的運動狀態,體現了杉浦康平在視覺藝術創作探索中跳出現有靜態思維下的努力,“將文本、圖像、書籍裝幀、設計手法總動員,欲將各種天體、光芒和宇宙空間全部封存在一本書當中進行的嘗試”[2]。只體現單一數據關系的作品,顯然不足以打動他,例如《相田武文積木之家》(1984年)、《陀螺女——花魁女的祖母和母親的半輩子》(1985年)、《符號森林傳說之歌》(1986年)等作品均采用相關創作手法,大量相似的例證充分說明他在追求整體、連續的思維進行創作。這些都是噪音藝術給他的巨大啟發。

圖4 《全宇宙志》封面Fig.4 “Cosmology”cover

圖5 《全宇宙志》書口Fig.5 “Cosmology”Turn over

圖6 《全宇宙志》內頁Fig.6 “Cosmology”Inside Page
巴赫金對話理論中的“言談”,以潛在對象通過對話來完成,是各種有差異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充滿張力的復合體。他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傾聽時代對話的才能獨特而偉大,他稟賦了關注和捕捉“噪音”的敏銳能力,創造了全新的藝術思維類型——“復調小說”。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僅關注時代主流的聲音,同時也關注細小、微弱的聲音,社會公認的、主導的聲音不足以展現世界的整體面貌,散落在邊沿的、底層的聲音也同樣值得關注,它們也將表達出有價值的東西。這種多聲部對話的環境,讓聚集在一起的“物”相互激蕩,呈現更為真實與多彩的世界。這種捕捉細小與微弱聲音的形式,讓聲音彼此之間形成激蕩的表達,與杉浦康平對造型的理解“萬物相互對應”不謀而合。“對圖像中元素的單獨認識,并使其分離,然后進行有機重組,所謂有機重組就是分析圖像間的關系,對不同的圖像進行新的組合。”[3]他在混沌與抽象的表達上,突出的正是物與物之間的對話,關注著主體物與裝飾物之間產生的各種和諧,讓設計各元素之間產生對話關系。混沌的宇宙不僅是杉浦康平汲取設計素材的大倉庫,同時也是他對萬物關聯的深刻思索。初看他的作品,就像高度近視的他摘掉眼鏡后看到的世界,也像各種噪音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充滿迷離、含混、吵雜。正是這種看似無序的混沌,讓元素和元素之間不再孤立,“物的聚集”也不再盲目無意義。最初的“噪音藝術”有挑戰現狀的叛逆色彩,但它更大價值是對現狀的一種創新,讓藝術呈現更多的可能——有意義、有價值的存在。在“噪音藝術”的影響下,具象的宇宙萬物可以表現為抽象的混沌,設計素材的來源變得無限豐富起來。
混沌與混亂的不同在于人為干預,混沌更像是刻意制造的某種看似無序的秩序。聚集在一起的“物”,在杉浦康平看來是一種對話關系,平衡這種關系并產生噪音藝術的審美價值,涉及藝術、自然、歷史、宗教、哲學等相關學科的交融。正如我國著名書籍裝幀設計大師呂敬人先生所說:“學習杉浦康平先生的設計理念,并不只學得一種設計手法,而是關注事物動態變化,求取觀察自然、人類、社會的方法,汲取多主語的宇宙世界之經驗,釋放自身智慧的思維方法和圓滿自我的途徑。”混沌是人類生活關系中動態變化產生的表象,其內部是運動的、關聯的、相互的。混沌在杉浦康平的設計創作中,不僅是創作方式作用于單一作品上的外化,更是深入其整個藝術創作生涯的重要思想。“噪音藝術”對杉浦康平的深刻影響并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他個人思考的深入,他在不同時期的作品對“噪音藝術”表現出來的混沌形態各有不同,這既是源于他本人對世界及其各種關系演化的認知,也是對混沌是運動性的有力證明。
聚集在平面空間上的設計元素,其主次、大小、位置的編排是在閱讀邏輯與視覺審美雙重約束下進行的。設計各元素并置在二維平面,首先要清晰準確地實現信息傳播,繼而在此基礎上考慮視覺審美。杉浦康平的作品,在編排設計上體現出驚人的理性思維,他通過精細的布局,讓設計各元素形成高度的秩序感,使閱讀與審美得到恰當的和解。“在大量的設計實踐中當他把‘噪聲’元素長期以走向秩序的形式整合后,經過整合的空間給人以震顫的視覺感受。”[4]混沌與抽象表現出的是運動性,而秩序與理性則發揮著穩定性功能。視覺藝術是研究元素與元素聚集在一起的平衡藝術,為了達到視覺平衡,動靜、疏密、大小、冷暖之間,有著微妙的關系,特別是混沌與抽象風格的作品,更需要一種平衡的力來實現作品的視覺穩定性。為實現這一繁巨的工作,杉浦康平嫻熟地運用網格系統(grid systems)通過信息元素有序的歸類、對齊、對比與構成,使物與物在版面上的平衡與沖突有其內在的骨架,并以形式美法則規范它們彼此間的關系。杉浦康平擅長兼顧版面空間的配置,注重元素間的呼應和對比,巧妙地運用格式塔心理學特別強調的完形心理,為現代平面設計走出一條具有東方美學烙印的藝術風格。格式塔心理學所推崇的完形主要涵蓋了圖形分化、接近、相似、閉合和連續等五種法則,這些法則即是生成秩序的內在規律,也是制造審美的重要方式。在杉浦康平專注的書刊設計領域,網格系統設計原理(圖7)不僅為編排工作提供了理性的骨骼框架,同時也為書刊設計的秩序感、系統性提供了內在保障。是網格系統的形式法則將版面的縱橫比例與相互關系進行了規范,為設計元素的錯落建立精準定位,使多形態信息變得可閱讀、可欣賞,避免了版面結構的松散與混亂,實現信息形態整體與局部的系統關聯。信息元素之間的關系有些能夠通過自然觀察法直接感知,有些則需要依賴主體內省,無論是直接感知還是主體內省,都是從整體把握上出發的。

圖7 網格系統設計原理Fig.7 Principles of grid system design
日本二戰后的平面設計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受包豪斯現代設計理念的影響,在追求理性邏輯與功能至上的思維下,現代構成理念受到廣泛推崇,活躍在那一時期的龜倉雄策、田中一光等人是網格系統的忠實擁護者。隨著視覺藝術的進一步發展,民族文化與之的沖突使日本設計師越來越意識到本土文化對設計的重要性。“進入20世紀60年代后期,人們開始反思現代主義設計手法中存在的弊端,并未將現代主義式的網格奉為圭臬,而是嘗試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突破,主動根據自身需求對網格系統進行改良,甚至反對網格,并融入日本傳統要素。”[5]于是涌現出一大批充滿本土理性的現代視覺藝術作品,杉浦康平的秩序就是建立在網格系統融合日本傳統文字排版上的重要代表。版式設計通過網格系統形成了信息元素的秩序,縱橫交錯的網格以坐標的形式定位出信息元素分布在版面上的具體位置。網格作為版式結構的基底,使分欄、行距、頁邊距等要素有了精準的落位參照,是現代構成的典型表達。版面編排的難點在于平衡閱讀流程與視覺審美,繁雜的信息有形式與功能的不同訴求,需綜合形式美法則與視覺心理等諸多因素,網格系統從技術層面對版式提出的規范要求,其內在邏輯是秩序的組織,通過它能夠形成強弱秩序的視覺外化。杉浦康平的秩序感不僅深得西方構成理念的精髓,同時帶著本民族文化的視覺審美,實現了東西方設計理念與審美文化的調和。禪學的空靈、東方的留白、理性的秩序、浮世繪的邪媚駁雜在他的視覺藝術中,既呼應了杉浦康平對“噪音藝術”在版式編排中的運用,同時也反映出他對東方美學的推崇與思考。
杉浦康平的理性自帶民族文化的烙印,有別于歐洲機械式的整齊劃一,創造了撲朔迷離又確實存在的對齊效果,含蓄而出很多妙趣橫生的網格秩序。“有序的對齊是基于物理對齊與視覺對齊基礎上的常規形態,而無序的對齊是在版面的處理中,可以通過雜亂的排列達到某種刻意凌亂的需求,這種無序是更為抽象的對齊方式,以無序達成有序。”[6]這種秩序與理性對視覺元素的編排起到了重要的穩定作用,并由此制造了合乎視覺心理的閱讀審美。同時,杉浦康平的理性與歐洲的機械理性相比顯得更為生動靈活,他深入貼近亞洲文化的精神審美,如對《全宇宙志》的設計,通過靈活變化的網格系統(圖8),將龐大的圖文信息合理編排在書籍頁面(圖9),網格系統表現出來的理性秩序,為書籍信息的可識別、可閱讀、可欣賞起到關鍵作用。面對《全宇宙志》繁雜浩大的圖文信息,杉浦康平充分考慮閱讀流程的規律與視覺審美的要求,同時最大可能地融合印刷技術的制作水平。日本評論家荒俁宏評價《全宇宙志》時說:“不僅內容,連書的整體形態都變了,從這個意義上講,這是一本代表了20世紀的最為奇妙的書籍。杉浦康平設計的奇書可謂多矣,但這本絕對是件無可挑剔的最高水平的設計杰作。”

圖8 《全宇宙志》欄目網格Fig.8 “Cosmology”Column grid

圖9 《全宇宙志》內頁Fig.9 “Cosmology”Inside Page
大量文字與圖表要素構成的《百科年鑒》(圖10)是展現杉浦康平澎湃創造力的舞臺,他將錯綜復雜的信息以深層化、立體化、可視化的方式清晰縝密地展示在受眾面前,仿佛是一幅波瀾壯闊的畫。這是杉浦康平從德國烏爾姆學院執教回國后,運用理性與秩序理念的生動實踐。《洛克希德事件1976》《毛澤東的足跡》《變形地圖》系列等,為日本的視覺信息傳達設計樹立了一座豐碑,其意義至今還未被充分認識。

圖10 《百科年鑒》Fig.10 “Encyclopedia Yearbook”
杉浦康平運用“噪音藝術”創作了大量混沌與理性兼具的視覺作品,在平面設計領域具有獨特的探索性和識別性。平衡視覺藝術中混沌的運動性和秩序的穩定性,是考驗設計師綜合調度造型、編排、色彩能力的重要指標。混沌與抽象表現出來的運動性,為設計創作提供了特別的藝術審美形式,其自我繁殖與生長的特性,是視覺藝術創新創意的重要方法。秩序與理性是基于形式美法則所概括的一般要義,用于規范作品創作中的視覺流程與閱讀心理,具有相對穩定的特征。杉浦康平在演繹混沌與秩序的實踐中,以“噪音藝術”的形式為設計創作探索出形式與內涵的多樣性和可能性。視覺藝術門類在其一次次的內生演進過程中,在形式與內涵、風格與流派上不斷地推陳布新。“噪音藝術”秉持視覺藝術的內部法則,通過反抗現有清晰的表現形式,用切割、融合、拼貼、碰撞等方式,將明確的造型演化出新的視覺形象,從而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杉浦康平在探索與實踐“噪音藝術”中表現出的混沌與秩序,無疑是世界平面設計史上最執著、最徹底的,其藝術成就得到設計界普遍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