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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書記

2021-09-03 09:22:34蘇枕書
小說界 2021年4期

蘇枕書

父親去世那年,錢儀吉不過二十歲,驚痛慌亂,近于手足無措。好在妻子助他料理葬儀、祭祀,時刻陪伴在他的母親身邊,為他分擔了許多痛苦。妻子也剛剛經歷了喪父之痛,對葬禮程式了然于心。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將無數次經歷家中親人的死亡,而從小體弱多病的他,卻比大家想象得都要長壽。

轉年春日,姑母寫信來,邀他去吳江黎里小住,正是適合買舟出行的好天氣。他的姊姊剛嫁到昆山沒有幾年,他給姊姊寫信,說探望過姑母,擬北行相會。姑母與他的父親同胞所生,親厚非常,而他的祖父一支子孫不多,他又是父親的獨子,姑母對他的疼愛可想而知。他在姑母家每日仍是讀書消遣,與表兄弟吟詠唱和,度過了一段悠閑時光。姑母自小跟隨曾祖母學習繪畫,又得到堂兄指點,筆致極工。儀吉在旁侍奉,亦深覺佩服。姑母畫了幾幅工筆時令花卉,請人裝裱好,要他帶給姊姊與妻子。

臨行前某日,偶見姑母在書齋整理文稿,身旁幾上有碩大一只絲囊,不由好奇。姑母道,我何曾寫這么多文章,這是一位友人的遺稿。儀吉自小就有搜集遺編斷簡的愛好,頓生興趣。姑母允他閱看,說文稿尚未請人抄寫副本,不敢輕易借出去,自己暫也騰不開手處理。姑母的鄭重令他緊張,而等他翻看過幾卷文稿,也嚴肅起來:“這位先生已經不在了么?”

“德卿女史六年前已經故去了。”姑母檢出一紙文章,“這是她丈夫為她作的小傳。”儀吉接過來讀完,知道了文稿主人的名字與來歷。這位丈夫對妻子的崇拜溢于紙面,夸贊她自小如何天賦異稟,博覽群書,又如何跟隨長輩走遍大江南北,見識極廣。他雖不全然信服,但翻看過部分文稿,也陷入了沉默。錢家世代讀書,亦重女子教育,他的姊姊和妻子雖都會作詩自娛,然而完全無法與德卿的著述相比。那絲囊中的文稿涵括天文、歷算、醫學,當然也有詩文詞章、友朋書信。儀吉很難相信這是閨中女子的作品,但更難想象是出于誰的偽造。何況姑母說,昔年與姑父僑居金陵時,與這位亡友過從甚密,這一大袋文稿正是德卿的丈夫親自托付。

“這位詹先生為何不自己替德卿女史刊刻文稿?”

姑母嘆息:“幾年前他也去世了。他們很年輕,沒有孩子,族中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做這件事。”

“我竟從未聽說過她的名字。”儀吉仍覺不可思議。

姑母笑道:“閨閣中的名字,有多少能被外面知道的呢?”

因為這一囊文稿,儀吉在姑母家又住了幾日。他連日耽讀,如墜夢中,由疑惑至驚嘆,一時難以形容。他未嘗沒有懷疑這可能是好事者的托名之作,但最終選擇低頭承認:“想不到閨中有這樣的人才。”

姑母道:“既然如此,不如將來你為她的文稿作序。”

儀吉連連擺手,只說不敢。沉吟半晌,最后選了其中的五卷本《術算簡存》,作了一篇短序,介紹德卿生平,盡錄其著作名及卷數。刻書并沒有那么容易,何況是婦人著作,還不是可以附在丈夫文集后幾卷優雅的點綴,而是數十卷煌煌巨編,很難不惹人非議。儀吉深知姑母也多有躊躇。

德卿在世時,就清楚知道自己的著述并不容易出版。不過最初她也不急于整理文稿,總覺得那應該是中年或晚年的事,或許還可以交給自己的兒孫。十七八歲時,她開始收到閨友們寄來的詩文稿,多是向她索序。她一向不太贊成年輕時著書立說,因為學問尚幼稚,論點也薄弱,刊出來徒然惹人輕薄,不過落了閨中女子綺艷哀婉的名聲而已。她很厭煩男子對女子詩文的點評,就算是極盡贊美的諛詞,也是居高臨下式的游刃有余。

她的一位族兄曾把她撰寫的游覽岱岳的文章混在自己的文章里給友人看,被人評為最佳。然而當兄長說這是族妹所作,卻沒有成為佳話。眾人紛紛搖頭,說刻意求工,毫無閨閣靜氣。還有人如何也不相信是十多歲的小姑娘所作,堅稱絕對是兄長代筆,要讓自家女弟以這種奇崛的方式出名。那時德卿年紀尚小,很覺得不服。與閨友們在信中提及,亦被勸說女子作文之道,片紙不可出閨閫云云。一旦傳揚出去,則免不了被誤解的命運。何況女子的詩文,一旦經了陌生男子的傳誦與想象,豈不是等于清白聲譽受損。

她不否認女友們的顧慮,在回信中也剖白了一番心跡,說自己絕不是要博名,不過是覺得文章之道不分男女,沒有什么詩文是男子可寫而女子不應寫的。有幾位朋友很擔心她,特在信中規勸,說你的言論太危險,女子原本就應該少碰筆墨,科舉是男子的專務,男子讀的書、寫的文章當然與女子不同,這是天底下最顯而易見的道理。我們雖然識字通文墨,但那只是因為有幸生在寬容的父母家。日后結婚生子,斷不能為了自己碰這些,而應順從丈夫的心意,以這點微末的才華輔助丈夫、撫育兒女。

她的閨友們結婚多半很早,有的甚至已守寡。丈夫宦跡稍顯的,經常有調動,她們就要拖兒挈女地跟隨。近年德卿已作了不少別離詩,以“后晤有期,行矣自愛”等語寬慰友人,只要彼此相契,也不怕相隔天南地北。

某年秋初,忽而收到摯友劉藥畦寄自豫章的書信。多年前德卿陪伴祖母遠赴吉林,扶祖父靈柩南歸,曾路過宛平的表姑父家,結識了表姑父的姨甥女藥畦,彼此欣賞,結為金石之交。當時藥畦二十五六,已守寡數年,一力撫養幼子,照顧多病的婆婆,吃穿用度全靠她紡織縫紉,生活很艱難。德卿非常喜歡這位溫默的姐姐,早聽說她會作詩,便纏著求她的詩稿。她推辭再三,只說已無親近筆墨的心情。十六歲的德卿那時正癡迷作詩,把自己的句子寫下來求教。藥畦起先無不說好,過一陣又拿著詩箋,指著當中幾處,輕聲對德卿說自己的意見。她態度非常溫柔,道歉說自己并不懂詩,請德卿千萬不要介意。德卿聽過之后,滿心敬服,求著她講詩,問她最喜歡讀什么,又邀她飲酒、去城外看風景。藥畦含著微笑,全部拒絕了。她的兒子還很小,時常生病,的確難以分心。

德卿回南京后給藥畦寫信,沒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回信,長長地寫滿了幾頁,端正細小的寫經體,德卿受寵若驚。她們自那之后再也沒有見過面,但信卻寫了許多。然而這封來自豫章的書信,筆跡卻是前所未有的潦草倉皇:“德卿,我近來病骨難支,恐怕再難相見。此刻伏在枕上,勉強給我的摯友寫幾行書信……”

信里說,我的命運已經如此,并沒有什么可說的,但有詩稿一帙,是從我十三歲開始學詩,到二十三歲守寡的那十年間留下的。詩稿上留有亡夫刪改的筆跡,不忍盡棄。昔日晤面時,你曾向我問詩,如今終于奉上,希望你不要怪我來得太遲。如果可以,還想請你賜序。你我姊妹之交,可以逾越生死的屏障,我將詩稿托付與你,也可以安心離去了。

德卿大驚,忙問送信老仆藥畦的病狀,那老仆是從藥畦舅父家過來。去年冬天,藥畦的舅父舅母憐憫她孤貧,將她從宛平接到豫章。孰料多年辛勞,已耗盡她的心血。“小姐在給您寫完這封信的第二天就過世了。”老仆說,“那天是七月初九。”

藥畦的臨終之托,德卿到第二年冬天才完成。她向人細細詢問藥畦的生平,抄錄了藥畦遺稿的副本,反復吟味,終于撰成一篇長序。親友讀后,都很感慨:“此不負藥畦所托。”

“她的品行堅潔如此,卻沒有人為她上旌表,我也無力為她刊刻詩稿。”德卿很消沉。

十四歲的二妹靜儀安慰她:“姊姊的文章不同于旌表,因為你們的情誼可以逾越生死的屏障。”

德卿仍憂愁難安。靜儀道:“那么姊姊不妨多寫文章,至少以后人們可以藉由姊姊的文章知道藥畦姊姊,而不需要期待虛無的旌表。”

像藥畦這樣早已蕭條的家門,又沒有考上功名的孩子為她奔走打點,請人給她作傳,自然沒有被旌表的可能。世上的女子,高潔苦行,卻往往沉埋湮沒,至死而不為人知。但德卿自己的家門也很蕭條,父兄輩困于場屋,一家十幾口人,非常拮據,故鄉的薄田所剩無多,暫時不至于潦倒罷了。有時反而懷念往昔在吉林的日子,那遙遠的邊地語言不同,習俗也大異故鄉,大人們因為料理祖父的后事而常常愁眉不展,很難籌齊歸鄉的路費。但她那時不過如今二妹這般年紀,因為從小讀過書,大家都喜歡她,也驚嘆她陪伴祖母千里而來的純孝。她跟隨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老婦人學詩文,交到不少親厚的閨友。她知道吉林是異鄉,無論多么凄涼,總是可以回去。如今她回來了,該往何處去呢?

那一陣德卿閉戶不出,友人寫信邀她出城飲酒賞花,她也拒絕了,因為忙著編撰關于歷算天文的書稿。如果說作詩不缺互相切磋的好友,但歷算與天文則是過于冷僻的愛好。這一興趣來自祖父的啟蒙,但祖父去世后,就再沒有人可以詢問。祖父一生聚書甚多,從吉林回故鄉的路上,陪伴他靈柩的還有好幾車書籍。南京的屋子太小,就送了幾十箱回天長老家,也不舍得賣掉。

逐漸開始有人提起德卿的婚事,但打聽來打聽去,暫時沒有很合適的青年。門第高的自然不可能,太平庸的人家,祖母聽了首先就不同意。嫁到揚州的姑母也寫信來提起幾戶人家,但最終都不了了之。

這年秋天,德卿陪伴祖母出游,路過湖州,在一位做生意的族兄家小住,又乘船去杭州拜訪一位親戚。秋已深,因為連日風雨,就在杭州多停留了幾天,也因此在錢塘江邊偶遇了闊別數年的舊友蘭畹。她們都沒有想到會在這里見面,蘭畹這幾年跟著丈夫不斷搬家,偶爾有信寄到南京,等德卿回信時,她又換了地方。

雨停了,祖母先乘舟回南京,讓德卿在杭州多玩幾天。已經是螃蟹肥熟的好時候,菊花到處開著。蘭畹這次出行把兒女都留在故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遂天天邀德卿飲酒吃螃蟹,寫了不少詩。德卿說,真像做夢一樣。蘭畹笑,可惜其他幾個姐妹沒有聚齊。

德卿顯然有些醉了,倚著蓬窗,看外面無窮無盡向天際蕩漾的柔波。她說,我們雖然是女子,卻有很多機會出來旅行。現在又和你玩了這么多天,真是想不到的浪漫之游。

蘭畹笑說,等你以后結了婚,恐怕就不容易了。

德卿說,也不難,可以找個跟我一樣喜歡出來玩的人。

你想得很好。蘭畹溫柔地看著她,原諒她這番不可出閨闈的壯語,來,再喝一杯。

而父親的確為她找到了一位愿意陪她遠游的青年,是宣城的詹枚,家境雖普通,但也是詩禮舊族,在鄉里有很好的名譽。

家人開始為她準備嫁妝,她提出想回天長舊居一趟,祖母遣了家中一位可靠的老仆陪伴。故鄉還住著幾家親眷,舊園梁木將傾,好在祖父的藏書無恙。她在晴朗的春日曬書,這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很快從里屋到庭院都堆滿書篋書紙。老仆在旁幫不上什么忙,而收拾書架一旦開始就不能中止,她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做下去。書卷間不時遇到祖父的筆跡,她將祖父批注尤多的幾部單獨放在一邊,想著日后應該整理出來。一位嬸母邀她去家里做客,她卻在舊屋書堆里不愿出來:“對不起,本來應該去您家拜訪,但您看——這些書要收拾完才行。”

“讓老沈收拾就好了。”嬸母指指老仆,“快走吧,你的表姐妹們都在等著你。”

她有些為難,抬頭看天色說,明日就要下雨,今天必須把書都收好。

“明明是這么晴的天。”嬸母拉起她的手,“給我看看,你已經這么高了。”

她輕聲笑說,明天的確要下雨。您先讓我把書都收回架上,就過去找你們。

故鄉的人早已聽說過,德卿熟知晴雨天象。盡管嬸母疑心是她逃避見客的托詞,但也只好等她把書收拾妥當。

“放在這里也可惜,你把這些書都拿走當嫁妝多好。”嬸母笑道。

她似乎對“嫁妝”二字有些不好意思,流露出少見的羞澀的神情。第二日果然變天,她在雨中拜訪了嬸母一家。嬸母家院內有許多植物,她深感興趣。回南京的船上,不僅帶了祖父的幾部書,還有嬸母所贈的幾盆花木。

德卿向父親細述天長舊居的情形,說自己有意整理祖父遺著。父親遲疑提醒她的婚期,并鄭重告誡,以后去了詹家,不能花太多精力在自己家的事情上。她沉默了一會,將書篋中的一疊文稿交給父親,說這是近日粗粗整理的祖父有關歷算的遺文。又將自己書齋中幾部書籍與一篋資料置于父親案上:“這些書上都有祖父的手澤,我不會帶走,留給哥哥弟弟們研讀。”

父親沒有多說什么,未嘗不可惜德卿是個女兒。然而他們家的男孩不論讀書還是做官,都運氣不佳,包括他自己。也許上天就喜歡安排這樣的不圓滿,偏把足夠的智慧留給無法振興家門的女兒,但愿那智慧可以幫到她未來的孩子。

那年入夏以來,二妹靜儀日漸消瘦,延醫用藥也不見好轉。靜儀比德卿小九歲,從小與德卿形影不離。德卿從吉林回到南京時,二妹剛開始學寫字,一筆工整的小楷。靜儀十二三歲時已會作詩,德卿參加友人的詩會,也會帶上她。曾有人來他家出售一尊精巧的西洋自鳴鐘,全家人無不喜歡,但要價甚昂,最終沒有談妥。一旁默立良久的靜儀隨后竟將自鳴鐘的樣式分毫不差地畫了下來,又以銅片、鐵線模造此鐘,一個多月后,居然復刻了一只小自鳴鐘,連座鐘立柱上的花鳥紋樣都一一裝飾無差。那鐘雖不能準定時刻,但可以定點報時,一家人驚嘆不已。靜儀很遺憾,說可惜不能拆一只鐘看看。

起先靜儀還盼望參加姐姐的婚禮,但病勢日沉。有一天她對母親說,不必為我準備新衣服了,我大概已經用不上。母親非常痛苦,只是輕聲命她不可亂想。靜儀私下對德卿說,實在很抱歉,我已趕不上姊姊的吉日。你不要為我感到悲傷,這是我的命運。我們的命運如星辰運轉,早有天定,而我死去的只是靈魂暫住的形骸。德卿想不出什么話安慰她,只是撫摸她的頭發與漸至于無的手。

靜儀不再愿意服藥,不久即水米不進。秋初的一個午后,她靜靜死去了,果然沒有用上準備參加姊姊婚禮的新衣裳。她沒有留下多少遺物,那只精巧的小鐘也隨著一起入殮,此外只是薄薄一握詩稿。德卿不忍焚去,將它們留在了身邊。

那年冬天,德卿如期嫁到了宣城詹家。一路乘舟南下,兩岸橘柚已熟,風光嘉美,但心中總盤旋著“不見同懷人,對之空嘆息”的句子,遂悶悶不樂。好在丈夫性情柔順,舅姑也寵愛她如女兒。詹家雖也用著仆婦,但和她家一樣清貧,人口又多,每天都不得閑。她原本不太會烹飪,出閣前跟母親與大姊學習了如何燜飯、燉煮菜肴,也學了幾樣簡單的米粉點心。準備一日三餐,又要洗涮,消耗了她許多時間。

詹枚道,你來了我家,卻都在做家務。

她笑說,這難道不是我本來應該做的?

話雖如此,她每日還是盡量更晚一些睡下,更早一些起來,在家務空隙修訂文稿。宣城人也聽說詹家新婦有過人的才華,有人遞來詩稿求教,有人詢問勾股之法,有人想請她教家中小女兒作詩,有人投函邀她賞花泛舟。詹枚見她很少回應,怕她有所顧慮,特地說父母也很樂意你多交朋友,這里雖不比金陵文風薈萃,但也有不少才媛名士。她笑道,那些剪紅刻翠的文字游戲,我從前已經玩過了。

詹枚愧道,如果你是男子,必然早已揚名天下。

她不以為然,你這樣說,仿佛揚名是好事,但對我們女人而言,情況就大不相同。你沒有聽到外面總有人說我沽名釣譽,故作奇行么?我不理會他們,是我狂傲;若理會了,則是我輕浮。人生短暫,沒有讀的書太多,沒有解開的問題也太多,若為了虛無的事消耗心力,則實在不值得。

轉眼到了次年春天,德卿已習慣了宣城的生活,與詹枚去了一趟北郊的敬亭山。久違的遠足令她胸懷大暢,途中隨口就有了詩句。詹枚難追她的捷思,和了平淡的幾句,有些慚愧。她立刻換了話題,與他回憶往昔在北方見過的山川。詹枚神往不已:“你應該都寫下來。”

“這些不著急。”她沉吟道,“再等等,也免得悔少作。”

那年夏天,她攜詹枚回南京省親,家人歡喜異常。舊友聞說她歸寧,亦紛紛來信相約。不過她心中另有牽掛,即此前從天長帶回的祖父遺稿。果然,父兄們雖稱女子不能承家學,但也無人有精力整理祖父的文章,徒然令書稿擱置。詹枚早聽她說過祖父的點滴,也對老人的筆墨深感興趣。但她打開書篋,卻見書稿竟遭蠹魚之蝕,想來是很久沒人開箱晾曬。她小心翼翼拿起一冊,殘紙紛紛,不由感到幻滅。父親見此情形,也訕訕無言。幸好祖父生前最看重的一部文稿尚存十分之七,她決定立刻動手整理,詹枚表示愿意協助。他們在書齋窗下從早到晚地工作,忙了將近一個月,終于功竣。

父親責備,你怎么可以連著他一起勞煩呢?

詹枚連連說自己很樂意。德卿淡然道,我怕下次回來,蟲吃得更厲害。

南京城里有不少技藝精湛的刻工,但家中一時籌不出刻書費用。德卿托人到市上賣了幾件自己的首飾,詹枚也一起出資,終于湊夠版木和刻工之費。上版清樣、校字都是德卿與家人完成,如此總算了卻一樁心事,她也充分體會了刻書的艱難。

入秋后陰雨不斷,大概是勞累了整個夏天,德卿大病一場,無法如期回宣城。托人帶信去詹家,那邊很擔心德卿的身體,捎信說就算年后回去也無妨。母親也希望他們多住一陣,靜儀去世、德卿出嫁,家里一下少了兩個人,膝下十分寂寞。

“等你有了孩子就好了。”母女獨處時,母親說。

德卿有點不好意思,避開了母親的視線。詹家風氣簡樸,詹枚也沒有侍妾。這對德卿而言固然是好事,但延續家族最關鍵的是要生育眾多,她擔心自己一人沒有這樣的精力。不過對于新婚不久的夫婦而言,考慮侍妾實在思之過早。

過了重陽節,天氣總算轉晴,她的身體逐漸康復。母親想留他們在南京過完年再回去,但父親說豈有出嫁的女兒還在父母家過年的道理,連連催他們啟程。他們在晴朗的初冬登船,江水澄凈,沿岸尚有紅葉與殘菊,丹柿與柑橘類果實照亮灰蒙蒙的冬景。是德卿出嫁時一路所見的風光,但此番因為有詹枚同行,心境大不相同。回想那年與蘭畹說的豪言,所幸沒有落空。

她在舟中給蘭畹寫信,也提到這筆,說如今確實有愿意跟我一起出來玩的人,真希望與姊姊重逢。

詹枚問她:“你在笑什么?”

她正色,急忙覆住信紙,并不想讓他看見這節:“沒有什么。”

詹枚沒有強烈的好奇心,既不讓他看,便悠然避到窗邊看江景。德卿松口氣,匆匆寫完信,結實封好。又仿佛不好意思似的,也緩步來到窗邊。詹枚指著岸邊竹樹掩映的一戶人家,告訴她那是他一位族叔營建,叫江上草堂,語氣很欽佩。

她回憶說,故鄉舊居從前有一位韓姓園丁,種得極好的果蔬花木,祖父非常欣賞他。這位老韓冬天儲存芋稷為糧食,春天以百花釀酒,閑來與祖父談古論今。春天與秋天晴好之日,總是喝得大醉,在園中拍手唱歌說,藜藿之食,可以充我饑兮;毳箬之服,可以為我衣兮;衡門圭竇,可以樂我志兮;吾無愁之欲問天,亦無憂之欲埋于地兮。

詹枚對“吾無愁之欲問天,亦無憂之欲埋于地兮”一句贊賞不已,要她再唱一遍。他們都有避世歸隱的心,憧憬著找個清靜的地方讀書養老,不過現在想這些,似乎也太早了。

他們遲遲沒有孩子,詹家父母倒不急。母親仿佛要為此承擔責任似的,私下問她要不要考慮侍妾,還幫她觀察詹家同族兄弟中有誰家的孩子可以過繼。既然夫家不為難她,她也覺得不必費心,辭卻了母親的好意。

詹枚屢勸她整理文稿,她仍說不忙。外間漸有傳言,說詹家新婦不事家務,每日沉迷讀書著述,對丈夫舅姑亦多不敬。詹枚頗不忿,她說,這算什么,千萬不能理會。詹枚對天文、歷算等一竅不通,閱讀她的文章,多有不解之處,深覺慚愧。

她道,這也不怪你,歷來也沒有什么算法、天文書寫得簡明易懂,坊間書籍錯舛太多,考試亦沒有這項科目,自然沒有多少人探究。我如今就想編幾部兒童都能讀懂的天文書。

“天文之道是禁例,向來普通人不可以討論。若讓外間知道,不知還要怎樣傳說。”

她不以為然:“我覺得不是要禁止人們研究、測算,而是說禁止人們臆造。比如有人說,寰宇都是水,平地浮于水上,圓天包在方地之外,這就是極錯誤的看法。我們頭上所見的天體,原是一片渾圓;我們腳下的地面,也是一團渾圓,正居天體之中,且比天要小很多。所以人在地上,看到的天與平面無異,但我們并不能以這目力所見的平面去臆測天地的形狀。”

詹枚不解:“若地是圓的,人怎么站得穩,又如何不掉下去?”

她笑道:“我喜歡這個問題。地雖是渾圓的一個球體,但四周都是天空。地雖比天小很多,但比人則要大至無邊。因此人在地上,覺得自己腳下所居是方正之地,絕不會站不穩。而世上任何地方的人,頭頂都是天,腳下都是地,因此也絕不會掉下去。”

詹枚勉強理解:“就算真是如此,你如何證明?”

她道:“這也不難,用簡平儀測天星,其二百五十里差一度,即可知地圓無疑。”

詹枚搖頭:“這說法太驚人,還是不要讓外人知道為好。”

她笑道:“這并不驚人,早有人論說過,也不是我的發明。不過我還有許多問題沒有想明白,譬如為什么無論我站得多高,都無法如鳥一般扶搖而上,卻總要墜往地面。”

詹枚急忙阻止她的奇想。她又道:“譬如地既是圓的,若我從此地出發,一直東行,是否還會回到原地?可惜地之渺茫無際,我窮盡一生也不能親自檢驗。”

比起談論這些玄奧的道理,詹枚更樂于她作詩文。但她的詩文又比自己好太多,縱然她頗以夫婦聯句為樂,他總覺得慚愧。有一年歲暮下了大雪,院中梅花盛開,她隨口吟道:“晴門閑坐啟窗紗。”韻不難,他續了幾句,她笑說:“香傾竹葉開新釀。”眼前確實有他們新開的酒壇,他冥思苦想,喝了幾杯酒,最后只得了“歲晚風光真大好”這樣平淡的句子,實在不甘。他誠懇地說過幾次,想跟她學作詩。她斷然拒絕,說自己的詩不好。“若是天文歷算,倒可以勉強教你。”

雖不愿意教詹枚作詩,然而數年后的春天,德卿還是同意了一位本地青年跟她學詩。那青年偶然在長輩處讀了德卿的幾首題贈詩,大為傾倒,并不以外間傳言為意,輾轉遞上詩稿,寫了長信向德卿請教。

他大約與靜儀同年所生,詩句嫻雅端正,筆跡亦莊重謹嚴,屢屢令德卿想起靜儀。如果靜儀在世,會不會更添一段熱鬧?這聯想令德卿神傷,也令她對那青年采取了難得溫和的態度,細細為他評點詩稿,并回復長信,詳論作詩心得,一如昔日藥畦待她的好意。

青年收到覆信,感激得難以形容,無論如何都要拜見德卿,尊她為師,并苦求她賜下詩集習誦。聽說她并未刊刻過什么文稿,暫也無此打算,又懇請她改訂文稿,早日刊行,并說自己愿意校刻出資。德卿自然不要這青年為自己花錢,不過詹枚也趁此機會勸她出書。這些年來,德卿身邊亡故的親友逐漸如落花一般多,她自己的健康也遠不如少年時,甚至有整個月臥床不起的時候。從前遐想過的可以為自己編文集的兒孫自然不存在,這也讓她終于下定了整理文稿的決心。

對于少年時的文章,她格外苛刻,十之八九都要棄收。詹枚拾起來,可惜道,這篇不是很好么?

“詩原來有三千余首,但夫子大刀闊斧,刪得只剩下三百篇。照此標準,我們又有什么文章值得留下來,又有什么是不舍得拋棄的呢?”

道理說不過她。詹枚把她未選中的詩文都另收一匣,以示珍藏。不料她卻毫不顧惜地將自己不要的篇章擲入火盆。詹枚搶救不急,懊惱說,敝帚自珍,你不要也不必燒掉呀,我把它們放到你看不見的地方去。

“以后寫更好的。”

聽說她的近況,親族中也有微詞。家計日益艱難,婚后多年亦無兒女,卻只想著自己出名,甚至以外姓男子為學徒,實在不成體統。而她一概淡然處之,“自是懷抱偏耐冷”——在給友人的信中這樣寬慰對方。

轉年春天,她病了很久。夏秋間,文稿終于初具規模。雖然還有不少遺憾,但她決定給這遷延一年有余的工作暫畫上句號,遂于中秋之夜寫下序文。

“無論是詬病我,還是贊賞我,都隨他們去吧。”

那年冬天,她又病倒。原以為只是過于辛勞,休息一陣就好,竟至于沉重難起。詹枚四處求醫,卻回天乏術,已到了告別的時候。德卿示意他不要驚惶,緩緩執起他的手,向他道謝,又叮囑說,我的文稿修改得也算精心,但以我們家的情形,恐怕很難出版。請務必將我所有文稿轉交吳江蒯氏夫人,以她的人品家世,我的文字或許還有留下來的可能。“你不要難過,我只是乘舟去天上罷了,日后我們還會相見。”

此后她不復言語,氣息漸微,不多時便死去了。

從前她曾說起祖父的園子,開辟了一大片池塘,造了一排小屋,比擬作池上之舟,起名叫“舫寄”。她也曾多次提起旅行至各地,在江河中乘船夜游的經歷,在船頭仰望無限星空。

“我們難道不是在無窮的天宇中行船么?”她攜詹枚觀星時,曾這樣說,“滿船清夢壓星河,這句詩看似是無稽的醉話,講的卻是人在寰宇星空里的位置。”

儀吉重見德卿遺稿,距那年在姑母家已隔了二十余年。這二十余年中,他經歷了姊姊、母親、兄長、妻子、兒女……無數人的死亡。這一次離開的,是他的姑母。接到訃信,他痛哭不起。然而京中公務繁忙,家累也重,他無力南歸,只是撰成一篇哀傷懇切的墓志,與奠金一起寄去吳江。

數年后,他辭去京官,歸鄉小住,這才有機會去吳江祭拜姑母。姑母遺物中,正有德卿那一囊遺稿。據說姑母生前托家人一定轉交儀吉保存,因他多年來搜集家族史料無數,不隱惡,不虛美,亦尊重女子撰述。

儀吉很遺憾沒有在姑母生前聽取更多德卿的故事,也曾托人打聽詹枚家有無后人,一概杳無音信。更可惜儀吉后半生充滿顛沛,別說出版德卿遺稿,就是自己的諸多詩文稿也沒有著落。

許多年過后,有人從儀吉后人處見到了傳說中的德卿遺稿。詩詞集尚好,而讀到天文歷算部分,尤其是辨析地圓之說、講解月食成因等篇,絕不相信,認為這定是后人拼湊的偽作。

“如今科學昌明,人人都知道地球是圓的,月食是如何形成,但數百年前深閨中的女子絕不可能知曉。這文章定是哪個好事者想創造一段佳話,尋常有才學的閨秀已經過時,這次是捏造一個女科學家。”

“又或者是這個叫德卿的女人太想出名,把別人的文章冒充是自己的。”

不過當年,儀吉的寡嬸,也是一位出身名門的閨秀,早從小姑處聽說了德卿遺文,曾借來閱讀,因而遺稿卷端有她的題詩:“宏才茂學兼多藝,閨閣應傳絕代名。若使斯人今尚在,不辭蒼鬢拜先生。”這首詩收入了儀吉寡嬸的文集,并有幸早早出版,白紙黑字,說明德卿的確不是虛構的人物。

人們將信將疑,終于出版了德卿的遺稿,這距她死去已過了一百多年。

自問自答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否有原型?

主人公是清代科學家王貞儀,德卿是她的字。本文所據資料主要來自民國三年(1914年)《金陵叢書》本《德風亭初集》。線索人物錢儀吉是我近兩年的一個研究對象,王貞儀將遺稿留給了好友錢與齡,而后者正是錢儀吉的姑母。

根據史料創作的小說有何特別之處?

我對郁達夫寫的《采石磯》印象深刻,今人寫古人,難免要寄托自己的心情,我也如此。有考據癖的讀者可以放心,本文的自由發揮都不是無憑據的想象。

寫作這篇小說有何意圖?

曾看到有人說王貞儀是女權主義者虛構的人物,其文稿也是拼湊而成。這一謬說正是我創作此文的靈感之一。我想盡量貼近幾百年前一位才華橫溢的女性的生命,本文只是我最初步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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