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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情歌手

2021-09-03 20:05:20石黑一雄張曉意譯
小說界 2021年4期

石黑一雄 張曉意譯

我發現托尼·加德納坐在游客當中的那天早上,春天剛剛降臨威尼斯這里。我們搬到外面廣場上來剛好一個星期——跟你說,真是松了口氣,在咖啡廳的最里面演奏又悶又擋著要用樓梯的客人的路。那天早上微風習習,嶄新的帳篷在我們身邊啪啪作響,我們都覺得比平時更加愉悅和精神,我想這種心情一定反映在我們的音樂里了。

瞧我說的好像是樂隊的固定成員似的。事實上,我只是個“流浪的吉普賽人”,別的樂手這么稱呼我們。我們奔走于廣場上,三個咖啡廳的管弦樂隊哪個缺人,我們就去哪里幫忙。我主要在這家拉弗娜咖啡廳演奏,但若遇上忙碌的下午,我就要先和夸德里的小伙子們演奏一組,然后到弗洛里安去,再穿過廣場回到拉弗娜。我和這三支樂隊都相處得很好——和咖啡廳的服務生們也是——在別的哪個城市,我早就有固定職位了,可是在這里,傳統和歷史根深蒂固,事情都倒過來了。在其他地方,吉他手可是受人歡迎的。可是在這里?吉他手!咖啡廳的經理們不自在了。吉他太現代了,游客不會喜歡的。去年秋天,我弄來了一把老式橢圓形音孔的爵士吉他,像強哥·萊恩哈特彈的那種,這樣大家就不會把我當成搖滾樂手了。事情容易了些,可經理們還是不喜歡。總之,實話告訴你吧:倘若你是個吉他手,就算你是吉他大師喬·帕斯,也甭想在這個廣場找到一份固定工作。

當然了,還有另外一個小小的原因:我不是意大利人,更別說是威尼斯人。那個吹中音薩克斯風的捷克大個子情況和我一樣。大伙兒都喜歡我們,樂隊需要我們,可我們就是不符合正式要求。咖啡廳的經理們總是告訴你:閉上你的嘴,只管演奏就是了,這樣游客們就不會知道你不是意大利人了;穿上你的制服,戴上你的太陽鏡,頭發往后梳,沒有人看得出來,只要別開口說話。

可是我混得還不錯。三支樂隊都需要吉他手,特別是當他們與競爭對手同時演奏的時候,他們需要一個輕柔、純厚,但是傳得遠的聲音作背景和弦。我猜你會想:三支樂隊同時在一個廣場上演奏,聽起來多混亂啊。可是圣馬可廣場很大,沒有問題。在廣場上溜達的游客會聽見一支曲子漸漸消失,另一支曲子漸漸大聲,就好像他在調收音機的臺。會讓游客們受不了的是你演奏太多古典的東西,這些樂器演奏版的著名詠嘆調。得了,這里是圣馬可,游客們不想聽最新的流行音樂,可是他們時不時要一些他們認得的東西,比如朱莉·安德魯斯的老歌,或者某部著名電影的主題曲。我記得去年夏天有一次,我奔走于各個樂隊間,一個下午演了九遍《教父》。

總之就是在這樣一個春天的早晨,當我們在一大群游客面前演出的時候,我突然看見托尼·加德納,獨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差不多就在我們的正前方,離我們的帳篷大概只有六米遠。廣場上總是能看見名人,我們從來不大驚小怪。只在演奏完一曲后,樂隊成員間私下小聲說幾句。看,是沃倫·比蒂。看,是基辛格。那個女人就是在講兩個男人變臉的電影里出現過的那個。我們對此習以為常。畢竟這里是圣馬可廣場。可是當我發現坐在那里的是托尼·加德納時,情況就不一樣了,我激動極了。

托尼·加德納是我母親最喜愛的歌手。在我離開家之前,在那個共產主義時代,那樣的唱片是很難弄到的,可我母親有他幾乎所有的唱片。小時候我刮壞了一張母親的珍貴收藏。我們住的公寓很擠,可像我那個年紀的男孩子有時就是好動,尤其是在冬天不能出去的時候。所以我就從家里的小沙發跳到扶手椅上這樣玩,有一次,我不小心撞到了唱片機。唱針“嗞”的一聲劃過唱片——那時還沒有CD——母親從廚房里出來,沖我大聲嚷嚷。我很傷心,不是因為她沖我大聲嚷嚷,而是因為我知道那是托尼·加德納的唱片,我知道那張唱片對她來說多么重要。我還知道從此以后,當加德納輕聲吟唱那些美國歌曲時,唱片就會發出“嗞嗞”的聲音。多年以后,我在華沙工作時得知了黑市唱片,我給母親買了所有的托尼·加德納的唱片,代替舊的那些,包括我刮壞的那一張。我花了三年才買齊,可我堅持不懈地買,一張張地買,每次回去看望她都帶回去一張。

現在你知道當我認出托尼·加德納時為什么會那么激動了吧,就在六米以外啊。起初我不敢相信,我換一個和弦時一定慢了一拍。是托尼·加德納!我親愛的母親要是知道了會說什么啊!為了她,為了她的回憶,我一定要去跟托尼·加德納說句話,才不管其他樂手會不會笑話我,說我像個小聽差。

但是我當然不可能推開桌椅,朝他沖過去。我還得把演出演完。跟你說,真是痛苦極了,還有三四首歌,每一秒鐘我都以為他要起身離開了。可是他一直坐在那里,獨自一人,盯著眼前的咖啡,攪呀攪,好像搞不清楚服務生給他端來的到底是什么東西。他的裝扮與一般的美國游客一樣,淺藍色的套頭運動衫、寬松的灰褲子。以前唱片封面上又黑又亮的頭發如今幾乎都白了,但還挺濃密,而且梳得整整齊齊,發型也沒有變。我剛認出他時,他把墨鏡拿在手里——他要是戴著墨鏡我不一定能認出來——但是后來我一邊演奏一邊盯著他,他一會兒把墨鏡戴上,一會兒拿下來,一會兒又戴上。他看上去心事重重,而且沒有認真在聽我們演奏,讓我很是失望。

這組歌曲終于演完了。我什么也沒有對其他人說,匆匆走出帳篷,朝托尼·加德納的桌子走去,突然想到不知如何與他攀談,心里緊張了一下。我站在他的身后,他的第六感卻讓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我想這是出于多年來有歌迷來找他的習慣——接著我就介紹自己,告訴他我多么崇拜他,我在他剛剛聽的那支樂隊里,我母親是他熱情的歌迷等等,一股腦兒全都說了。他表情嚴肅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好像他是我的醫生。我不停地講,他只偶爾說一聲:“是嗎?”過了一會兒我想我該走了,轉身要離開,突然聽見他說:

“你說你是從一個共產主義國家來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

“都過去了。”我笑笑,聳了聳肩。“如今我們是個自由的國家了。一個民主的國家。”

“那太好了。那就是剛剛為我們演奏的你的同仁吧。坐下。來杯咖啡?”

我說我不想叨擾他,可是加德納先生的語氣里有絲絲溫和的堅持。“不會,不會,坐下。你剛才說你母親喜歡我的唱片。”

于是我就坐了下來,接著說。說我的母親,我們住的公寓,黑市上的唱片。我記不得那些唱片的名字,但我能夠描述我印象中那些唱片套子的樣子,每當我這么做時,他就會舉起一根手指,說“哦,那張是《獨一無二》。《獨一無二的托尼·加德納》”之類的。我覺得我們倆都很喜歡這個游戲,突然我注意到加德納先生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我轉過頭去,剛好看見一個女人朝我們走來。

她是那種非常優雅的美國女人,頭發優美、衣服漂亮、身材姣好,不仔細看的話不會發現她們已經不年輕了。遠遠看,我還以為是從光鮮的時尚雜志里走出來的模特兒呢。可是當她在加德納先生身旁坐下、把墨鏡推到額頭上去時,我發現她至少五十了,甚至不止。加德納先生對我說:“這位是我的妻子琳迪。”

加德納太太朝我敷衍潦草地笑了笑,問她丈夫:“這位是誰,你交的朋友?”

“是的,親愛的。我們聊得正歡呢,我和……抱歉,朋友,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揚,”我立刻答道,“但朋友們都叫我雅內克。”

琳迪·加德納說:“你是說你的小名比真名長?怎么會這樣呢?”

“別對人家無禮,親愛的。”

“我沒有無禮。”

“別取笑人家的名字,親愛的。這樣才是好姑娘。”

琳迪·加德納無助地轉向我說:“你瞧瞧他說些什么?我冒犯你了嗎?”

“不,不,”我說,“一點也沒有,加德納太太。”

“他總是說我對歌迷無禮。可是我沒有無禮。我剛剛對你無禮了嗎?”然后她轉向加德納先生:“我很正常地在跟歌迷講話,親愛的。我就是這樣講話的。我從來沒有無禮。”

“好了,親愛的,”加德納先生說,“別小題大做了。而且,這位先生也不是什么歌迷。”

“哦,他不是歌迷?那他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侄子?”

“別這么說話,親愛的。這位先生是我的同行。一位職業樂手。剛剛他在為我們演奏呢。”他指了指我們的帳篷。

“哦對!”琳迪·加德納再次轉向我。“剛剛你在那里演奏來著?啊,很好聽。你是拉手風琴的?拉得真好!”

“謝謝。其實我是彈吉它的。”

“彈吉他的?少來了。一分鐘之前我還在看著你呢。就坐在那里,坐在那個拉低音提琴的旁邊,拉手風琴拉得真好。”

“抱歉,拉手風琴的是卡洛。禿頭、個大的……”

“真的?你不是在騙我?”

“親愛的,我說了,別對人家無禮。”

加德納先生并沒有提高音量,可是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和氣憤,一陣異樣的沉默。最后,是加德納先生自己打破了沉默,溫柔地說: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有意要兇你的。”

他伸出一只手去拉妻子的手。我本以為加德納太太會推開他,沒想到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好靠近加德納先生一點,然后把另一只手搭在他們握緊的手上。一時間他們就那么坐著,加德納先生低著頭,他妻子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出神地看著廣場那頭的大教堂。她的眼睛雖然看著那里,但卻好像并沒有真的在看什么。那幾秒鐘,他們好像不僅忘了同桌的我,甚至忘了整個廣場的人。最后加德納太太輕聲說:“沒關系,親愛的。是我錯了。惹你生氣了。”

他們又這樣手拉著手對坐了一會兒。最后她嘆了口氣,放開加德納先生的手,看著我。這次她看我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這次我能感覺到她的魅力。就好像她心里有這么個刻度盤,從一到十,此時,對我,她決定撥到六或七,可我已經覺得夠強烈的了,如果此時她叫我為她做些什么——比如說到廣場對面幫她買花——我會欣然從命。

“你說你叫雅內克,是嗎?”她說。“對不起,雅內克。托尼說得對。我不應該那樣子跟你說話。”

“加德納太太,您真的不用擔心……”

“我還打擾了你們的談話。音樂家之間的談話,我想。好吧,我走了,你們繼續聊。”

“你用不著離開,親愛的。”加德納先生說。

“用得著,親愛的。我很想去那家普拉達專賣店看看。我剛剛就是要過來跟你說我會晚一點。”

“好,親愛的。”托尼·加德納第一次直了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只要你喜歡就好。”

“我在那家店里會過得很愉快的。你們倆,好好聊吧。”她站起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保重,雅內克。”

我們看著她走遠,接著加德納先生問了我一些在威尼斯當樂手的事情,特別是夸德里樂隊的事,因為他們剛好開始演出。他好像不是特別認真在聽我回答,我正準備告辭時,他突然說道:

“我要跟你說一些事,朋友。我想說說我心里的事,你不想聽的話我就不說了。”他俯過身來,降低了音量。“事情是這樣的。我和琳迪第一次到威尼斯來是我們蜜月的時候。二十七年前。為了那些美好的回憶,我們沒有再回到這里來過,沒有一起回來過。所以當我們計劃這次旅行,這次特別的旅行時,我們對自己說我們一定要來威尼斯住幾天。”

“是你們的結婚周年紀念啊,加德納先生?”

“周年紀念?”他很吃驚的樣子。

“抱歉,”我說,“我以為,因為您說是特別的旅行。”

他還是吃驚地看著我,突然大笑起來,高聲、響亮的笑,我突然想起我母親以前經常放的一首歌,在那首歌里加德納先生有一段獨白,說什么不在乎戀人已經離他而去之類的,中間就有這種冷笑。現在同樣的笑聲回蕩在廣場上。他接著說道:

“周年紀念?不,不,不是我們的周年紀念。可是我正在醞釀的這件事,也差不離。因為我要做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我要給她唱小夜曲。地地道道威尼斯式的。這就需要你的幫助。你彈吉它,我唱歌。我們租條剛朵拉,劃到她的窗戶下,我在底下唱給她聽。我們在這附近租了一間房子,臥室的窗戶就臨著運河。天黑以后就萬事俱備了,有墻上的燈把景物照亮,我和你乘著剛朵拉,她來到窗前。所有她喜歡的歌。我們用不著唱很久,夜里還是有點冷。三四首歌就好,這些就是我心里想的。我會給你優厚的報酬。你覺得呢?”

“加德納先生,我榮幸至極。正如我對您說的,您是我心中的一個大人物。您想什么時候進行呢?”

“如果不下雨,就今晚如何?八點半左右?我們晚飯吃得早,那會兒就已經回去了。我找個借口離開房間,來找你。我安排好剛朵拉,我們沿著運河劃回來,停在窗戶下。不會有問題的。你覺得呢?”

你或許可以想象:這就像美夢成真一樣。而且這主意多甜蜜啊,這對夫婦——一個六十幾歲,一個五十幾歲——還像熱戀中的年輕人似的。這甜蜜的想法差點兒讓我忘了剛才所見的那一幕。可我沒忘,因為即便在那時,我心里深知事情一定不完全像加德納先生說的那樣。

接下來我和加德納先生坐在那里討論所有的細節——他想唱哪些歌,要什么音高,等等之類。后來時間到了,我該回帳篷去進行下一場演出了。我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告訴他今天晚上他完全可以信任我。

那天晚上我去見加德納先生時,漆黑的街道十分安靜。那個時候,一到離圣馬可廣場較遠的地方我就會迷路,所以盡管我早早出發,盡管我知道加德納先生告訴我的那座小橋,我還是晚了幾分鐘。

加德納先生站在路燈底下,穿著一件皺皺的深色西裝,襯衫上前三四個扣子都開著,所以能看見胸口的毛。我為遲到的事向他道歉,他說道:

“幾分鐘算什么?我和琳迪已經結婚二十七年了。幾分鐘算什么?”

他沒有生氣,但似乎心情沉重——一點兒也不浪漫。他身后的剛朵拉輕輕地在水里搖晃,我看見剛朵拉上的船夫是維托里奧,我很討厭的一個人。他當著我的面總是一副友好的樣子,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在我背后——他到處說些難聽的話,說像我一樣的人的閑話,他把我們這種人稱為“新國家來的外地人”。所以那天晚上當他像兄弟似的跟我打招呼時,我只是點點頭,靜靜地看著他扶加德納先生上船。然后我把我的吉他遞給他——我帶了一把西班牙吉他,而不是有橢圓形音孔的那把——自己上了船。

加德納先生在船頭不停變換著姿勢,然后“砰”用力地坐下去,船差點翻了。可是他似乎并沒有注意到。我們開船了,他一直盯著水面。

我們靜靜地在水上漂著,經過黑色的建筑,穿過低矮的小橋。就這么過了好一會兒,加德納先生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說道:

“聽著,朋友。我知道下午我們已經說好了今晚要唱哪幾首歌。但是我在想,琳迪喜歡《當我到達鳳凰城的時候》這首歌。我很久以前錄的一首歌。”

“我知道,加德納先生。以前我母親總說你唱的版本比辛納特拉的,或者那個家喻戶曉的格倫·坎貝爾版的都好聽。”

加德納先生點點頭,接著有一小會兒我看不見他的臉。維托里奧吆喝了一聲,船轉彎了,吆喝聲在墻壁間回響。

“以前我經常唱給她聽,”加德納先生說,“所以我想今晚她一定樂意聽到這首歌。你記得調子嗎?”

此時我已經把吉他拿出來了,我就彈了幾小節。

“高一點,”他說,“升到降E調。我在唱片里就是這么唱的。”

于是我就用降E調彈了起來,彈了差不多整個主歌的部分以后,加德納先生唱了起來,很輕很柔地,像是只記得一部分歌詞。可是他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回響在安靜的運河上。而且真是太好聽了。一時間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個公寓,躺在地毯上,而我母親坐在沙發上,筋疲力盡,或者傷心無比地聽著托尼·加德納的唱片在房間的角落里旋轉著。

加德納先生突然停下來,說道:“很好。《鳳凰城》我們就用降E調。然后是《我太易墜入愛河》,如我們計劃的那樣。最后是《給我的寶貝》。這樣就夠了。她不會想聽再多的了。”

說完加德納先生又陷入了沉思,我們在黑暗中慢慢地往前漂去,只聽見維托里奧輕輕潑濺的水聲。

“加德納先生,”我終于忍不住問道,“希望您別介意我這么問,可是加德納太太知道今晚的表演嗎?還是說這會是個驚喜?”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我想應該是屬于驚喜這一類的。”他停了一下,又說道:“天曉得她會有什么反應。興許我們唱不到《給我的寶貝》。”

維托里奧又轉了一個彎,突然傳來了音樂聲和笑聲,我們正漂過一家燈火通明的大餐廳。好像客滿了,侍者忙碌地穿梭其間,食客們都很開心的樣子,盡管那時運河邊上還不是非常暖和。我們剛剛一直在寧靜和黑暗中行駛,現在看見餐廳顯得有些紛亂。感覺好像我們是靜止不動的,站在碼頭上,看著這艘閃閃發光的開著派對的船駛過。我注意到有幾張臉朝我們這里看了看,可是沒有人太在意我們。把餐廳甩在身后以后,我說道:

“真有意思。要是那些游客發現一條載著著名的托尼·加德納的船剛剛開了過去,不知他們會有什么反應?”

維托里奧英語懂得不多,但是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大意,笑了一下。而加德納先生卻沒有反應。直到我們又駛入黑暗,駛進一條狹窄的河道,駛過沿岸燈光昏暗的門口時,他才說道:

“我的朋友,你是從共產主義國家來的,所以你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加德納先生,”我說,“我的祖國已經不再是共產主義國家了。我們現在是自由的民族了。”

“抱歉。我沒有侮辱你們國家的意思。你們是勇敢的民族。我希望你們贏得和平和繁榮。可是朋友,我想告訴你的是。我想說的是從你來的地方,自然還有很多東西是你不明白的。正如在你們國家也有很多事情我不會明白。”

“我想是這樣的,加德納先生。”

“我們剛剛經過的那些人。要是你過去問他們:‘嘿,你們還有人記得托尼·加德納嗎?也許當中一些人,甚至是大部分人,會說記得。誰知道呢?但是像我們剛才那樣子經過,就算他們認出了我,他們會興奮不已嗎?我想不會。他們不會放下他們的叉子,不會停下他們的燭光晚餐。為什么要呢?只不過是一個已經過時了的歌手。”

“我不相信,加德納先生。您是經典。就像辛納特拉或者迪安·馬丁一樣。一些一流的大師是不會過時的。不像那些流行歌星。”

“謝謝你這么說,朋友。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惟獨今晚,不要開我的玩笑。”

我正想反駁,但加德納先生舉止里的某些東西讓我放開這個話題。于是我們繼續前進,沒有人說話。說實話,我開始納悶起自己攪和進了一件什么事,這整個小夜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們畢竟是美國人啊。說不定當加德納先生開始唱時,加德納太太會拿著槍走到窗前,朝我們開火。

也許維托里奧跟我想到了一塊兒,因為當我們駛過一面墻上的路燈下時,他朝我遞了個眼色,像是在說:“他真是個怪人,不是嗎,朋友?”可是我沒有理他。我不會跟他那種人一起反對加德納先生的。在維托里奧看來,像我這種外地人,我們成天敲詐游客,弄臟河水,總之就是破壞了這座該死的城市。哪天遇上他心情不好,他會說我們是強盜——甚至是強奸犯。有一次,我當面問他是不是真的說過這樣的話,他賭誓說全是一派胡言。他有一個敬如母親的阿姨是猶太人,他怎么可能是個種族主義者呢?可是一天下午幕間休息的時候,我靠在多爾索杜羅的一座橋上打發時間,一條剛朵拉從橋下經過。船上有三名游客,維托里奧搖著槳站在他們身后,高談闊論,講的正是這些垃圾。所以他盡可以看著我,但別想從我這里得到友誼。

“我來教你一個秘訣,”加德納先生突然說道,“一個表演的小秘訣。給同行的你。很簡單。你要多少了解你的觀眾,不管是哪個方面,你得知道一點兒。一件讓你心里覺得今晚的觀眾跟昨晚的不同的事。比如說你在密爾沃基演出,你就得問問自己,有什么不同,密爾沃基的觀眾有何特別之處?他們跟麥迪遜的觀眾有何不同?想不出來也要一直想,直到想到為止。密爾沃基,密爾沃基。密爾沃基有上好的豬排。這就行了,當你走上臺時心里就想著這個。不用說出來讓觀眾知道,你唱歌的時候心里知道就行。你面前的這些人吃上好的豬排。他們對豬排非常講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樣觀眾就成了你知道的人了,成了你可以為之演出的人。這就是我的秘訣。給同行的你。”

“謝謝,加德納先生。我以前從沒這樣想過。像您這樣的人的指點,我永生難忘。”

“那么今晚,”他接著說,“我們是為琳迪表演。琳迪是我們的觀眾。所以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琳迪的事情。你想聽嗎?”

“當然,加德納先生,”我說,“我很想聽聽她的事情。”

接下來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們坐在剛朵拉里,順著水流漂,聽加德納先生講。他的聲音時而低得近乎耳語,像是在自言自語。而當路燈或者沿途窗戶的燈光照到船上時,他就會突然想起我,提高音量,然后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朋友?”之類的。

他說,他妻子來自美國中部明尼蘇達州的一個小鎮。中學時,學校的老師讓她的日子很不好過,因為她老看電影明星的雜志,不學習。

“老師們不知道琳迪有遠大的計劃。看看現在的她。富有、美麗、周游世界。而那些學校里的老師呢,他們如今有什么成就?過得怎么樣呢?他們要是多看些電影雜志,多些夢想,也許也能夠擁有一些琳迪今日的成就。”

十九歲時,她搭便車到了加州,想進好萊塢,卻在洛杉磯郊外的一家路邊餐廳當起了服務生。

“意想不到啊,”加德納先生說,“這家餐廳,這個高速公路旁不起眼的小地方,卻成了她最好的去處。因為這里是所有野心勃勃的姑娘們來的地方,從早到晚。她們在這里見面,七、八、十來個。她們吃啊喝啊,坐在那里聊上好幾個鐘頭。”

這些姑娘們都比琳迪大一些,來自美國的四面八方,在洛城待了至少兩三年了。她們聚在餐廳里聊八卦,聊倒霉事,討論計策,匯報大家的進展。可是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叫梅格的女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招待。

“梅格是這群姑娘的大姐頭,智囊袋。因為以前她就和她們一樣。你得明白,她們是一群正經的姑娘,野心勃勃、意志堅定的姑娘。她們是不是和其他女孩子一樣談論衣服、鞋子、化妝品?是,她們也談這些。但是她們只關心哪些衣服、鞋子、化妝品能幫助她們嫁給明星。她們談不談論電影?她們談不談論歌壇?當然了。但是她們談的是哪個電影明星或者歌星還是單身,哪個的婚姻不幸,哪個離了婚。而這個梅格能告訴她們這些,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梅格走過她們要走的路。她知道釣到大腕的所有規矩和門道。琳迪和她們坐在一起,一字不落地聽著。這家小小的熱狗店就是她的哈佛、她的耶魯。明尼蘇達來的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現在想想她可能會變成什么樣,都讓我哆嗦。可是她是走運的。”

“加德納先生,”我說道,“請原諒我打斷您。可要是這個梅格這么神通廣大,她干嗎不自己嫁個明星?她干嗎還在餐廳里端盤子?”

“問得好,可你不太明白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這位女士,梅格,她自己沒有成功。可是重點是,她看過別人是怎么成功的。你明白嗎,朋友?她曾經和這些姑娘們一樣,她目睹誰成功了,誰失敗了。她見過圈套陷阱,也見過陽關大道。她把所有的故事都講給她們聽,而其中一些人學進去了。琳迪就是其中一個。就像我說的,這里是她的哈佛。這里成就了后來的她。這里給了她日后需要的力量,天啊,她確實需要。她等了六年才交了第一次好運。你想象得到嗎?六年的處心積慮,六年的如履薄冰。一次次地遇到挫折。可是就跟我們的事業一樣,你不能因為最初的一些小挫折就打退堂鼓。大部分人做不到,這樣的姑娘隨處可見,在默默無聞的地方嫁給默默無聞的人。而有一些人,有一些像琳迪這樣的人,她們從每一次的挫折中吸取經驗教訓,變得越來越堅強,她們屢敗屢戰,且越戰越勇。你以為琳迪沒有蒙過羞?像她這么漂亮,這么有魅力的人。人們不明白美麗不是最主要的,一半都不到。用得不對,人們就視你為娼婦。總之,六年之后,琳迪終于有了好運。”

“她遇到您了是嗎,加德納先生?”

“我?不,不是。我沒有這么快出現。她嫁給了迪諾·哈特曼。沒聽說過迪諾?”說到這里加德納先生微微冷笑了一下。“可憐的迪諾。我想他的唱片沒有流傳到共產主義國家去。不過那時他很有些名氣。當時他頻頻在維加斯演出,出了幾張金唱片。我剛才說了,琳迪交了好運。我初次見到琳迪時,她是迪諾的妻子。這種情況老梅格早跟她們解釋過了。誠然有的姑娘能第一次就撞了大運,一步登天,釣上西納特拉或者布蘭多這樣的人。可是這種事情并不多見。姑娘們得準備好在二樓就下了電梯,走出來。她得習慣二樓的空氣。也許將來有一天,她會在二樓這里遇見一個從頂樓公寓下來的人,也許是下來取一下東西。這人對她說,嘿,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一起上頂樓去。琳迪清楚游戲規則。她的戰斗力沒有因為嫁給了迪諾而減退,她的雄心也沒有因此而大打折扣。迪諾是個正派人,我一直都喜歡他。所以雖然我第一次見到琳迪就深深地愛上了她,但我沒有采取行動。我是個絕對的紳士。后來我得知琳迪因此而更加下定決心。啊,你應該欽佩這樣的姑娘!我得告訴你,朋友,我那個時候非常、非常紅。我猜你母親就是在那個時期聽我的歌的。然而迪諾卻開始迅速走下坡路。那段時期很多歌手的日子都不好過。時代變了。孩子們都聽披頭士、滾石。可憐的迪諾,他的歌太像平·克勞斯貝了。他嘗試做了一張巴薩諾瓦的唱片,卻被大家恥笑。這時琳迪肯定不能再跟著他了。當時的情況沒有人能指責我們。我想就是迪諾也沒有真的責怪我們。所以我行動了。她就這樣到了頂樓公寓。

“我們在維加斯結了婚,我們把酒店的浴缸裝滿香檳。今晚我們要唱的那首《我太易墜入愛河》,知道我為什么選這首歌嗎?想知道嗎?新婚后不久,有一次我們在倫敦,吃完早飯以后我們回到客房,女傭正在打掃我們的套房。可是我們欲火燒身,于是我們進了房間。我們可以聽見女傭用吸塵器打掃客廳的聲音,可是我們看不見她,隔著隔板墻。我們踮著腳尖偷偷地溜進去,像孩子似的,你瞧。我們悄悄地溜回臥室,把門關上。我們看得出臥室已經打掃完了,所以女傭應該不用再回到臥室來了,但我們也不是很肯定。管他呢,我們才不在乎。我們脫掉衣服,在床上大干起來,女傭一直都在隔壁,在套房里走來走去,不曉得我們已經回來了。我說了,我們欲火燒身,可是過了一會兒,我們突然覺得整件事情太好玩了,我們開始笑個不停。后來我們完事了,躺在床上擁抱著對方,女傭還在外面,你知道嗎,她居然唱起歌來了!她用完吸塵器,開始放聲高歌,天啊,她的聲音太難聽了!我們笑個不停,當然是盡量不發出聲音。你猜接下來怎么著,她不唱了,打開收音機。我們突然聽見切特·貝克的聲音,在唱《我太易墜入愛河》,優美、舒緩、柔和。我和琳迪躺在床上,聽著切特的歌聲。過了一會兒,我也唱了起來,很輕地,跟著收音機里的切特·貝克唱,琳迪偎依在我懷里。事情就是這樣。這就是為什么今晚我選了這首歌。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這件事。天曉得。”

加德納先生不說了,我看見他擦去眼淚。船又轉了個彎,我發現我們第二次經過那家餐廳了。餐廳似乎比先前更加熱鬧,一個人,我知道他叫安德烈亞,正在角落里彈鋼琴。

當我們再次駛入黑暗之中時,我說道:“加德納先生,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可我看得出眼下您和加德納太太的關系不是很好。我想讓您知道我是明白這些事的。以前我母親經常悲傷,大概就和您現在一樣。她以為這次她找到了一個好人,她高興極了,告訴我這個人要做我的新爸爸了。頭幾次我相信了。可后來,我知道事情不會盡如人意的。可是我母親從來沒有停止相信。每當她傷心的時候,大概就像您今晚這樣,你猜她怎么著?她會放你的唱片,跟著唱。那些漫長的冬天,在我們住的小公寓里,她坐在那里,蜷起膝蓋,手里頭拿著一杯喝的,輕輕地跟著唱。有時候,我還記得,加德納先生,樓上的鄰居會用力地敲天花板,特別是當你放一些大聲的快歌時,比如《希翼》《他們都笑話》之類的。我仔細地看著母親,可是她好像什么也沒聽見,專心地聽著你的歌,頭跟著拍子一點一點,嘴唇跟著歌詞一張一合。加德納先生,我想說的是,您的音樂幫助我母親度過那些傷心的日子,也一定幫助了其他成千上萬的人,所以也一定能幫助您的。”說完我笑了笑,本想作為鼓勵,沒想到笑得大聲了點。“今晚您可以信任我,加德納先生。我會全力以赴。今晚我的演出不會輸給任何一支管弦樂隊的,您等著瞧吧。加德納太太聽了以后,天曉得?也許你們就會重歸于好。夫妻間都會有不愉快的時候。”

加德納先生微微一笑。“你是個好人兒。我很感激你今晚的幫助。但是我們沒有時間再聊了。琳迪回到房里了。我看見燈亮了。”

說話間我們正經過一座我們至少已經路過兩次的公寓。現在我明白了為什么維托里奧帶著我們兜圈子。加德納先生在等某個窗戶的燈光,每次他看見燈還沒亮,我們就再繞一圈。但是這一次,三樓的窗戶亮了,百葉窗打開著,從我們這里可以看見屋里的一小塊帶黑色木梁的天花板。加德納先生示意維托里奧停下,維托里奧早已經停下漿,讓船慢慢漂到窗戶的正下方。

加德納先生站起身來,又一次把船弄得激烈地搖晃起來,維托里奧趕緊把船穩住。加德納先生朝上面輕輕地喊道:“琳迪?琳迪?”然后他終于大聲叫道:“琳迪!”

一只手推開百葉窗,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狹小的陽臺上。雖然公寓墻上不遠的地方有一盞燈,但是燈光昏暗,看不清加德納太太的樣子。然而我依稀看出她把頭發梳起來了,和上午在廣場上不一樣,大概是為了剛剛的晚餐。

“是你嗎,親愛的?”她靠在陽臺的欄桿上問。“我還以為你被綁架之類了呢。你害我擔心死了。”

“別傻了,親愛的。在這種地方會出什么事呢?再說,我給你留了紙條。”

“我沒有看見什么紙條,親愛的。”

“我給你留了紙條,讓你別擔心。”

“紙條在哪兒呢?上面寫了什么?”

“我不記得了,親愛的。”加德納先生生氣了。“只是張普通的紙條,說我要去買煙之類的。”

“你現在在那里就是干這個嗎?買煙?”

“不是,親愛的。這是另外一件事。我要唱歌給你聽。”

“是在開什么玩笑嗎?”

“不,親愛的,不是開玩笑。這里是威尼斯。這里的人就是這么干的。”說著指了指我和維托里奧,像是要證明他的話。

“我覺得外面有點冷,親愛的。”

加德納先生重重地嘆了口氣。“那你進屋里去聽吧。進屋里去,親愛的,舒舒服服地坐好。只要把窗戶開著就能聽得很清楚。”

加德納太太仍舊低頭看著他,他也抬頭往上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片刻后,加德納太太進屋去了,加德納先生好像很失望的樣子,即便是他自己勸她這么做的。他低下頭,又嘆了口氣,我能感覺到加德納先生正在猶豫還要不要做。于是我說道:“來吧,加德納先生,我們開始吧。第一首《當我到達鳳凰城的時候》。”

我輕輕地彈了幾個開始的音符,拍子還沒有出來,只是一些音符,可以是歌曲的導入,也可以就這么漸漸退去。我試著彈得美國一點,傷心的路邊酒吧,長長的高速公路。我還想起了我母親,想我以前是怎么走進屋里,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盯著唱片的封面,封面上畫著一條美國公路,或者一個歌手坐在一輛美國車里。我的意思是,我試著要彈得讓我母親能聽出就是那個國家,她唱片封面上的那個國家。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還沒等我彈出什么連續的拍子來,加德納先生就唱了起來。他站在搖搖晃晃的剛朵拉上,我擔心他隨時會掉下去。然而他的聲音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溫柔、近乎沙啞,但是集結了全身的力量,像是從一個看不見的麥克風里傳出來的。而且和所有一流的美國歌手一樣,他的聲音略帶疲倦,甚至是絲絲的猶豫,仿佛他并非一個慣于如此敞開心扉的人。所有的大師都是這樣。

我彈著,他唱著,一首充滿漂泊和離別的歌。一個美國人離開他的情人。歌曲一節節,城鎮一座座,鳳凰城、阿爾伯克基、俄克拉荷馬,他一路不停地思念著情人。車子沿著大路一直開,這是我母親永遠不可能做到的。要是我們能像這樣子將事情拋在身后——我猜母親聽這首歌的時候是這么想的。要是我們能像這樣子將悲傷拋在身后。

這首歌結束了,加德納先生說:“好,直接唱下一首吧。《我太易墜入愛河》。”

這是我第一次為加德納先生演奏,我小心翼翼地彈每一個音,結果我們配合得還不錯。聽了他給我講的這首歌的故事以后,我不停地抬頭看窗戶,然而加德納太太那里一點兒反應也沒有,沒有動靜,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歌唱完了,寧靜和黑暗包圍了我們。我聽見不遠處有人推開百葉窗,估計是住在附近的人想聽得清楚些。可是加德納太太的窗戶什么情況也沒有。

我們慢慢地唱起了《給我的寶貝》,慢到幾乎沒有拍子,然后一切又歸于平靜。我們一直抬頭看著窗戶,過了許久,大概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終于聽見了。聲音若隱若現,但是絕對錯不了,是加德納太太在啜泣。

“我們成功了,加德納先生!”我輕聲說。“我們成功了。我們打動她了。”

可是加德納先生的樣子并不高興。他疲倦地搖搖頭,坐了下來,朝維托里奧擺了擺手。“把船劃到另一邊去吧。我該進去了。”

當船再次開動時,我覺得加德納先生一直在避開我的眼睛,幾乎像是在為今晚的事情感到羞愧。我不禁想到這整件事情也許是一個惡作劇。因為就我所知,這些歌對加德納太太都有討厭的含義。于是我收起吉他,坐在那里,或許有點兒悶悶不樂,我們就這么往前劃去。

船到了開闊一些的水面,突然一艘觀光游艇迎面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在剛朵拉下濺起不小的波浪。然而我們快到加德納先生公寓的門口了。維托里奧把船慢慢靠近岸邊時,我說道:

“加德納先生,您是我成長過程中重要的一部分。今晚對我來說太特別了。如果我們就此告別,以后我不會再見到您,那么我余生都會一直琢磨。所以加德納先生,請您告訴我。剛才,加德納太太是因為喜悅而哭泣,還是因為傷心?”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昏暗的燈光下,我只能看見船頭加德納先生弓著背的身影。可是當維托里奧系纜繩時,加德納先生靜靜地說道:

“我想我以這種方式唱歌給她聽,她很高興。但當然了,她很傷心。我們倆都很傷心。漫長的二十七年,這次旅行之后,我們就要分開了。這是我們最后一次一起旅行了。”

“聽您這么說我真的很難過,加德納先生,”我輕輕地說,“我想很多婚姻最后都走到了盡頭,即便是一起過了二十七年。但至少你們能以這種方式分開。一起到威尼斯度假,在剛朵拉上唱歌。很少有夫妻能這么友好地分手。”

“我們為什么不友好呢?我們仍然深愛著對方。這就是她為什么哭了。她還像我愛著她一樣地愛著我。”

維托里奧已經上岸了,可是加德納先生和我都還坐在黑暗里。我等著他往下講,果然,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道:

“就像我說的,我對琳迪一見鐘情。可是她也愛我嗎?我想她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是個明星,她只關心這一點。我是她夢寐以求的,是她在那家小餐廳里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她愛不愛我不是問題。可是二十七年的婚姻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很多夫妻,他們漸漸地越來越不喜歡對方,厭倦對方,最后憎恨對方。而有時候情況剛好相反。過了很多年,琳迪慢慢地開始喜歡我。一開始我不敢相信,可是后來沒什么可懷疑的了。離開餐桌時輕輕碰一下我的肩膀。在房間那一頭莫名其妙地微微一笑,沒什么好笑的事,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在樂什么。我敢說她自己也很驚訝,但事實如此。五六年后,我們發現我們在一起非常愜意。我們關心對方,在乎對方。總而言之,我們愛對方。而如今我們仍舊愛著對方。”

“我不明白,加德納先生。那您和加德納太太為什么要分開呢?”

他又嘆了一口氣。“你怎么可能明白呢,朋友,從那樣的國家來的。但是今天晚上你對我太好了,我試著解釋給你聽吧。事實是,我的名聲已經不如從前了。你盡可以反對,但在美國,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我不再是大明星了。如今的我可以接受現實,慢慢引退,生活在過去的榮譽之上。但我也可以說,不,我還沒玩完呢。換句話說,我的朋友,我可以重返歌壇。很多像我這樣的人,甚至還不如我的人,都這么做了。但是重返歌壇并非易事。你得做好做出種種改變的心理準備,有些改變是很困難的。你得改變你的做法,甚至改變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加德納先生,您的意思是,因為要重返歌壇,您和加德納太太不得不分開?”

“看看其他人,看看那些成功重返歌壇的人,看看那些至今仍活躍在歌壇的我這一輩的人。他們每一個,每一個都再婚了。兩次,甚至三次。他們每一個都牽著年輕的妻子。我和琳迪會成為笑柄的。而且,現在有一個我看上眼的姑娘,她也看上了我。琳迪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比我還早明白,也許在餐廳里聽梅格講各種奇聞軼事時就明白了。我們商量過了。她明白我們該各走各的了。”

“我還是不明白,加德納先生。你和加德納太太來的地方不會和其他地方差到哪兒去。所以,加德納先生,這些年來您唱的歌能感動各個地方的人,甚至是我生長的地方。這些歌里頭都唱些什么呢?兩個人不再相愛了,只好分開,所以傷心。可要是兩人還彼此相愛,就應該永遠在一起。這就是那些歌里唱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朋友。我知道你很難明白這件事情。但事實如此。而且,這對琳迪也好。我們現在就分開對她來說最好。她還不老。你見過她,她依舊美麗動人。她得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抽身。還來得及再找一個愛人,再結一次婚。她得趁還為時未晚趕緊抽身。”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么,加德納先生突然問道:“我猜你母親始終沒能再找到一個好人吧。”

我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我想了想,輕聲說:“沒有,加德納先生。她始終沒能再婚。她沒能活著看見我們國家的變化。”

“太遺憾了。我相信她是個好女人。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的歌真的讓她感到幸福,那對我而言意義重大。很遺憾她最終沒能再找到一個好人。我不希望我的琳迪會這樣。不,我的琳迪不會的。我要我的琳迪再找到一個好人。”

剛朵拉輕輕地敲打著河岸。維托里奧輕聲招喚著,伸出一只手,幾秒鐘后,加德納先生站起來,爬上岸去。等我也拿著吉他爬上岸時——我不想求維托里奧讓我白搭一程——加德納先生已經掏出了錢包。

看來維托里奧對自己的酬勞非常滿意,他帶著一貫的彬彬有禮,說著一貫的恭維話,回到剛朵拉上,劃走了。

我們看著船消失在黑暗之中。加德納先生往我手里塞進一大堆鈔票。我對他說太多了,而且今晚是我極大的榮幸。可他一點兒也不肯收回去。

“不,不。”他邊說邊在眼前擺了擺手,像是要了結這件事,不僅是錢,還包括我、包括這個夜晚,或許還包括他人生的這整個階段。他邁步朝公寓走去,可才走了幾步,他就停下來,回頭看著我。我們所在的小街,運河,一切都很安靜,只有遠方模糊的電視的聲音。

“今天晚上你彈得很好,我的朋友,”他說,“你的指法很好。”

“謝謝您,加德納先生。您唱得也很好。和以前一樣好。”

“也許在我們離開之前我會再到廣場去一次。去聽聽你和同事們的演出。”

“我希望如此,加德納先生。”

可是我沒有再見到他。幾個月后,秋天的時候,我聽說加德納先生和加德納太太離婚了——弗洛里安的一個侍者在哪里看到,告訴我的。那天晚上的情景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里,而且回想起這件事情,我黯然神傷。因為加德納先生看上去是個很正派的人,而且不管你怎么看,重返歌壇還是不重返歌壇,他都是偉大的歌手之一。

(本文選自石黑一雄《小夜曲》,由上海譯文出版社于201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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