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慶

假若沒有民生街17號殺人埋尸案的現場,或許你們不會知道這樣一個故事,更不會有這么多的人,會突然關注民生街17號這個冷清而孤寂的百年院落。
我要講述的這些往事,已被歲月的塵埃澆鑄成久遠的歷史,如同民生街這條被碾壓了一百多年的街道。
我真心請你們原諒,因為我的講述不僅驚擾了你們平靜的生活,還將你們拖進一片幽深的記憶沼澤,穿過黑暗和泥濘,在迷亂的時空隧道里,尋找那些早已被時光覆蓋的記憶碎片……
“還會有人記得她嗎?”
“我相信,一定有人記得!”
天剛亮,奶牛場門前已停滿了警車。
D區公安分局當天的報警記錄是這樣的:2018年10月12日6點45分,D區Z鎮一家私人奶牛養殖場內,飼養員杜金生在飼料庫裝運草料過程中,發現飼料垛里有一來歷不明的人頭骨……
奶牛場的位置有些偏僻,手機導航顯示,從刑科所到奶牛場的最近距離約二十六公里。袁曉媛駕駛警車掙扎出擁堵的市區,終于上了外環。一夜的秋雨,浸透了遠近的樹木和空曠的田野,外環路上,不時有大貨車呼嘯而過。
警車從濕滑反光的柏油路拐進一條狹窄的鄉村土路,前方的路面越來越泥濘。袁曉媛看著土路上那些雜亂的車轍:“應該快到了。”
“我說姐啊,能開慢點兒不?晃得我快吐了……”坐在副駕駛的法醫高波將最后一口面包塞進嘴里,一手舉著礦泉水瓶,一手抓著上方扶手,身體上下左右劇烈搖晃著,腮幫子還一鼓一鼓的。
“再堅持一下,還有最后三公里。”袁曉媛無視他的痛苦,警車速度絲毫不減,沿著七扭八歪的車轍,在泥地上搖擺顛簸。
奶牛場里站著幾個警察,他們是先期到達的D區屬地派出所的出警民警,零星地分散站在隔離帶之外,注視著一位刑警領著兩位法醫,在細雨中走進了光線昏暗的庫房。
現場情況與110報警記錄完全一致——飼料庫的一個昏暗角落里,細碎的玉米秸上,有一個完整的頭骨。高波端起照相機在不同角度拍攝,已穿好勘檢服的袁曉媛站在幾米之外,環視著四周。
飼料庫很空曠,幾百個白色編織袋整齊地摞成垛子,空氣中彌漫著特有的草香味。先期趕到的屬地刑警介紹說,中心現場仍保持著原狀,他們已在飼料庫周邊搜尋了一遍,沒有發現與骷髏頭骨相關的可疑物證。
頭骨非常完整,只是表面上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和腐敗的草葉,喉部及后枕部有不規則的切口,顯然是某種銳器切割后形成的。
飼養員老杜早上喂牛,拽動高處的一袋飼料時,這東西突然從上面掉下來,先是砸了他的肩膀,之后滾落到地面上。奶牛場每天飼料的消耗量很大,飼料補充的頻率也很高,這些被粉碎的麥秸和玉米稈,都是經加工廠打包封口后轉運至此的。
袁曉媛目測眼前這個飼料垛,高度為一米八左右。她俯下身,借著手電光仔細觀察骷髏頭骨外表凹凸部位那些深褐色的污垢,用鑷子輕輕取下一縷,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了許久,又輕輕捏了捏,有明顯的濕度,應該是綠藻一類的植物。
外面的秋雨仍沒有停歇。除去庫房大門經常敞開之外,庫房頂棚的防漏遮擋性非常好,可以排除漏雨的可能。這樣看來,這些帶有明顯濕度的綠藻應該來自外面某個水塘或是溝渠,也就是說,骷髏頭骨是從外面帶進來的,而且時間不長。
“已經查清楚了,這個東西是野狗從外面叼進來的。”庫房門口突然傳來男人洪亮的聲音,隨即,一個披著雨衣的矮胖身影走了進來,“大門口裝著攝像頭呢,具體時間是昨天晚上23點12分。”
逆光中的輪廓在隔離線外停住腳,三十出頭、娃娃臉、高平頭,是刑偵局大案隊的探長王錚。刑偵局大案隊負責全市命案和重特大案件的偵破,袁曉媛與這位敦實的刑警常在兇案現場碰面。
“大法醫好!”王錚總是這么稱呼袁曉媛。
“總是跟小神探一起出現場,就像老天故意安排好似的。”袁曉媛的話引來遠處人們的一陣竊笑。
“神探咱可不敢當啊,雖然小。”王錚沖著袁曉媛雙手作揖,笑臉將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兒。
飼料庫逐漸安靜下來,角落里不時傳來秋蟲的低鳴。袁曉媛舉著手電筒,指導高波提取骷髏頭骨上的附著物,小心翼翼地裝進幾個物證袋里。
看過高波畫的現場勘驗圖,袁曉媛來到院子里。奶牛場位于郊外的一片荒野之上,占地約有十幾畝,四周用木欄和鐵絲網圈起來,形成一個不很規則的四邊形。奶牛場的北面建有四間簡易板房,東邊是一個三百多平米的草料庫,西邊是半封閉的奶牛圈,三十幾頭黑白相間的荷蘭奶牛或站或臥,微閉著雙眼,陶醉地咀嚼著草料。
站在歪歪扭扭的木柵欄門前朝遠處眺望,一條坑洼不平的土路兩側都是雜草叢生的開闊地,鹽堿化嚴重的土丘高低起伏,倒伏著成片的亂石。肆意蔓延的蒿草叢內,各種被丟棄的建筑材料時隱時現。奶牛場往北千米之外,是一條東西方向的高架橋。站在奶牛場的院子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高架橋上來往的車輛。距高架橋不遠,一臺深黃色的挖掘機孤零零地靜立在荒野之上……
探長王錚帶著大案隊刑警及屬地派出所的十幾位民警,將奶牛場內外及附近的溝渠、涵洞、廢棄的水泥管甚至每個溝溝坎坎,地毯式搜了幾個來回,也沒找到那條黑狗的蹤影。
“大早晨就遇到這么個東西,真他娘晦氣!當初就不該收留這家伙。”
奶牛場的板房里,袁曉媛正詢問飼養員老杜。奶牛場的位置很偏僻,除去運送飼料的貨車,一般少有人來。那條黑狗是半年前自己溜達進奶牛場的,到處搜尋殘羹剩飯,要么就是躲到飼料庫房里睡覺。它的出沒時間比較固定,基本是踏夜而來,黎明即去,不驚不擾,與員工相處得倒是很融洽。
攝像頭的記錄表明,半夜時分,黑狗銜著白花花的骷髏頭骨進了庫房,根據其興奮程度不難看出,它是將此物作為稀罕寶貝帶進來的。袁曉媛測量了頭骨的尺寸以及牙齒磨痕,得出初步結論:死者為女性,年齡在二十至四十歲之間,死亡原因系頭部遭鈍器重擊。
“現場物證先不要動,馬上打電話把警犬調過來!”一個穿黑色休閑裝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飼料倉庫門前,大聲對大案隊隊長胡小光說。
這個發號施令的男人是刑偵局副局長焦正義。五十五歲的焦副局長,長臉平頭,大眼濃眉,曾經是省籃球隊的前鋒,一米九的身高鶴立雞群。他是一個小時前從市局座談會現場匆匆趕來的。
雨還在下。一條威猛的德牧低著頭,在水溝和雜草叢中上躥下跳,時緩時急地搜尋著。十幾個藏藍色的身影,在細雨中緩緩朝前移動……
這是袁曉媛第一次跟隨刑警在現場進行實地搜尋。這本是大案隊刑警們的差事,但以前袁曉媛從沒參與過這樣的行動,加上對物證來源的好奇,她讓高波暫時留在現場,自己則穿上藏藍色的雨衣,跟隨焦副局長一起走進了泥濘的曠野。
焦副局長撐著傘走在前面,待袁曉媛靠近,他壓低聲音問:“小袁啊,我聽鄭所長說,前幾天,你向所里交了份辭職報告?怎么回事?工作不順心嗎?”
刑科所歸刑偵局領導,焦正義不僅是袁曉媛的上級,也曾是袁曉媛的丈夫肖鋒的老領導。
說起來,袁曉媛初次與這位大個子局長打交道,還是十一年前。當時,焦副局長還是市局團委的宣教科長,因為在市中心的文化街路邊違章停放警車,被在派出所實習的袁曉媛貼過一張罰單。火冒三丈的焦科長帶著部下肖鋒找到派出所理論,卻被伶牙俐齒的袁曉媛給數落了一通……
后來,袁曉媛嫁給了焦副局長當年的部下、市警察博物館籌備辦公室主任肖鋒。在婚禮上,焦副局長不僅是他倆的證婚人,還以介紹人的身份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雖然事先他對他們的愛情故事毫不知情。
世事難料。冥冥之中,有些機緣巧合,似乎上天早已安排好了。
聽了上司的發問,袁曉媛從雨帽中露出半個臉:“焦局,我工作一直很開心啊!只是對未來的安排,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得了,咱們之間就不用藏著蓋著了!如果是工作環境有壓力或是有什么其他想法,你說出來,局里可以考慮調整。”
“您說的這些真的不存在,我講的是實話!”
“辭職可是大事,你是公安世家,各方面都得考慮周全。最近局里事情比較多,估計局黨委要開會進行專門研究。”
“領導放心,辭職的事我已經考慮很久了。當然,我媽、我外婆還有肖鋒都有些顧慮,但他們還是尊重我的個人選擇。”
“既然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只是覺得你離開咱們這個隊伍,實在有點兒可惜啊!”焦副局長嘆息一聲。
袁曉媛抬起頭,用力吐出一口長氣,繼續大步朝前走,手里的樹枝掃過一片濕漉漉的雜草。
從市局警犬隊調來的那條叫“金剛”的警犬,循著氣味興奮地一路追逐,很快就將搜索隊伍引到距奶牛場兩公里之外高架橋附近的一片廢墟。這里曾是某企業的廠房,整體占地三十多畝,如今地面建筑基本清理干凈,機器設備早已拆走,只留下大片的水泥基座和各種管道支架。
距廠房廢墟不遠處是一條廢棄的污水渠,旁邊的空地上停著一臺挖掘機和一臺鏟車。追蹤至此,之前還興奮不已的“金剛”突然停下了,在污水渠前茫然地徘徊著,喉嚨里不時發出焦躁的低鳴。
污水渠寬約六七米,大部分被雜草和蘆葦覆蓋,一條新開掘出來的渠道向遠處延伸,兩側堆積著如山的污泥和垃圾。挖掘機和鏟車清理的應該就是這條污水渠,只是不知何故,臨時停工了。
焦副局長問戴眼鏡的派出所副所長:“這是你們所的管界,跟我們說說這兒的情況吧。”
副所長尷尬地笑了,不停地用手扶眼鏡:“我是一個月前從局里調來的,對整個轄區的情況還在熟悉之中……”
“那趕緊找個熟悉情況的民警過來。”焦副局長一眼瞥見袁曉媛伸出一只腳,朝水渠堤坡下試探著,“慢點兒!袁法醫有什么想法嗎?”
“我想采點兒水樣帶回去。”袁曉媛收住腳。
“你等等。”焦副局長抬手示意站在對岸的王錚,“王探長,你代勞一下吧!”
三天以后,對奶牛場骷髏頭骨案的調查有了初步進展。
現場研判會是下午兩點開始的,專案組的幾路刑警都聚攏在一起。會議開始前,焦副局長先宣讀了一份輿情通報——D區奶牛場出事的照片被人偷偷傳到了互聯網上,照片上可以看到奶牛場外的幾輛警車和穿著雨衣的警察,文字提示大意是說這里八成發生了命案,不然不會來這么多警察。
顯然,這是某路人的隨手拍,雖然只是案發現場的外景以及對案件的臆測,但自媒體的傳播速度實在太快,奶牛場出了人命的消息迅速在坊間傳播開來。市局網安部門轉來的最新輿情簡報上,有市政府及市公安局相關領導的批示,大致意思基本相同,核心就是抓緊破案,安定民心。
破案沒有任何頭緒,壓力卻先到了。焦正義眉頭緊鎖,認真聽著刑警們的發言。
經鑒定,骷髏頭骨上的附著物與廢棄廠房外污水渠內提取的水樣微生物構成完全相同,可以認定黑狗叼來的骷髏頭骨就來自此處,只是具體時間尚無法確定。水渠最深處為一米,污水中含有大量工業酸性廢水成分。這片廠房曾分屬兩家工廠,分別是一家染整廠和一家自行車零部件外加工廠。因長期排放污水,致使地下水遭污染,2011年4月,兩家工廠被同時勒令關停,并處以高額罰款。
刑警們認為,在確認被害者身份的同時,還要搞清楚兩個問題:一是骷髏的形成時間,二是兇手為什么將死者頭顱拋在污水渠內。
關于骷髏的形成時間,袁曉媛結合實驗室里的鑒定結論作出說明:頭顱基本白骨化,殘留組織幾乎找不到,這應該是水渠內的強酸性物質長期浸泡所致,推斷最少應在五年以上。此地空曠僻靜,不熟悉環境的外來者是不會貿然來這里的,換句話說,外來者無法知曉此地還有一條污水渠。將死者頭顱拋棄在污水渠內,足以說明兇手對附近的環境非常熟悉。
那么,兇手為什么會選擇這個地方拋棄被害者的頭顱呢?關于這一點,刑警們的分歧就比較大了:一部分人認為,既然被害者的頭顱被拋在污水渠內,很可能與這兩家企業的員工有關,應先從兩家企業的員工開始排查;另一種觀點則是,當時兩家工廠都在偷偷往水渠內排工業廢水,應首先確定骷髏頭骨的準確來源。
工廠關閉前,這兩家企業共有三百多名工人,少數是附近村鎮的當地人,大部分都是從川陜農村招來的。工廠關閉后,員工們都另謀出路了。據曾在兩家工廠打工的幾個當地人反映,這兩條排污管會不定期地清理疏通,將一顆人頭扔進污水渠里,很容易被人發現。另外,污水渠內時常有流動的廢水,頭顱之所以沒有被沖走,可能是在管道的某處被卡住了。
研判會接近尾聲時,袁曉媛的手機收到一條信息,她站起身,湊到焦副局長身邊低語:“對骷髏頭骨的勘檢有了新發現,死者的一顆上尖牙是后補種的全瓷牙。”
這是正在實驗室里檢驗頭骨的法醫高波剛剛發現的。這個發現是意外也是驚喜——若干年前,能花錢量身定制一顆價格不菲的烤瓷牙,說明死者生前的經濟狀況不錯,應該不是普通的打工者。
很快,這顆全瓷牙的照片被投放到大屏幕上,與會眾人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
三十四歲的袁曉媛是一年前才當上新娘的。袁曉媛長相談不上出眾,但一米七五的身高和勻稱的身材,彌補了瘦長臉和細眉細眼的不足。另外,她時尚前衛的衣著打扮,看起來要比同齡女性年輕很多。在生活理念和處世方式上,袁曉媛總是給人無拘無束的印象,如她的身高和穿著,無論走到哪兒,時常惹來許多好奇的目光。
十年前,拿著北醫大研究生的學歷證書,她回到天津當了一名法醫。回故鄉從警,是她外婆的建議。為此,她忍痛放棄了在北京一家央企藥物研究所就職的機會,還有大學的初戀男友。
袁曉媛的外公李建功是山東老解放區的進城干部,上世紀五十年代曾任市公安局副局長,外婆陳冀平在市外聯辦的副局級崗位上離休;母親李菲退休前是一家銀行的職員,父親袁和平也是一位刑警。遺憾的是,袁曉媛三歲那年,父親去山西外調取證,深夜在山路上翻車殉職,時年三十四歲。
偶爾翻開影集,看到父親抱著她站在公園湖心島柳樹下的合影,年輕的父親身材高大,干練帥氣——袁曉媛對父親的印象全都來自這張照片,而在她的記憶深處,父親的面容永遠是模糊的。選擇當法醫,她承認有父輩的影響。但是,擅長油畫、癡迷于偵探推理、喜歡戶外運動,也是她走進法醫行列的初心和動力。
四十歲的肖鋒是二婚。前妻到國外進修,沒多久,他就“被”離婚了,算是那個年代老掉牙的套路。
十一年前,肖鋒還是市公安局團委的一名干部。一天上午,焦科長開車帶著他去鼓樓的文化市場采買筆墨紙硯——準備迎接市書協來局里慰問的幾位著名書畫家。焦科長將警車停在市場門口的道邊,等拎著東西出來一瞧,焦科長就火了——警車雨刮器上別著一張違章停車處罰單。
焦科長過去是這個轄區的交警中隊長,對路面有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和霸道。他打電話一掃聽,原來罰單不是附近的巡查交警貼的,而是鼓樓西街派出所警務站貼的。焦科長伸手扯下罰單,帶著肖鋒直奔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室里有兩個男警和一個女警,焦科長闖進來,舉著警官證和罰單大聲問:“我們是市局的,這張罰單是誰貼的?”
半天沒人應答。但三人的表情說明,這張罰單肯定與他們有關。
見對方一聲不吭,焦科長的氣勢更猛了:“查處路面違章是鼓樓交警中隊的事,誰給你們派出所的權力亂貼罰單?看不見那是市局的牌照嗎?你們所領導誰在家?”
從年齡和肩上掛的警銜看,三人都是實習新警。兩個男警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神情惶恐,那個高個兒女警卻神態自若,伸手拿過焦科長手里的警官證,挑著眉毛,正反面仔細端詳。
此舉讓焦科長更加氣憤,一把搶過警官證:“如果看不懂,我教你怎么識別真假。”
女警目光如電,盯著焦科長的臉,平靜地說:“你現在是不是感覺自己特牛逼?”
一句話頓時把焦科長砸蒙了,他指著女警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兩個男警怕事情鬧大,趕緊上前勸解道歉。那女警扭頭沖他們吼道:“一邊兒呆著去!”隨后,又轉向焦科長,“你聽清楚了,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袁曉媛,鼓樓西街派出所第一警務站實習民警。我告訴你,我們貼違章罰單有市交警總隊監察室的授權。道邊兒上明明豎著禁停標志,你要是不色盲,那就是故意的!你身為市局干部,故意在鬧市區違規停車,還是警車,執法犯法,絲毫不注意警察形象,今天給你貼罰單算是客氣的!”
焦科長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你……你敢把剛才的話再重復一遍嗎?”
女警冷笑:“好話不說二遍。”
事情雖然最終得到了解決,但焦科長那天盛氣凌人的市局領導造型,被這個叫袁曉媛的實習女警砸得稀巴爛……
這是袁曉媛與肖鋒的第一次照面,不過主角是焦科長和袁曉媛,肖鋒只是在背景里,一點兒不顯眼。肖鋒與袁曉媛的愛情故事,發生在三年前。
為了推進市警察博物館的建設步伐,市局任命擅長寫作的肖鋒擔任市警察博物館籌備辦公室主任。公安文史資料和藏品的收集整理,是一個龐大而繁瑣的工程。大到一個外觀酷似打谷機的四輪消防滅火器,小的如一本民國十一年出版的《刑事法令》,或是一頂1951年的綠色大檐帽、一個泛白的布制公安胸章,隨便拿出一件,都是中國公安發展進程中的一個記憶符號。
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磨破嘴皮子,從離退休老警察家的箱底兒淘來這些寶貝,匯集在警察博物館,化身為館藏文物,擺放在展柜里,向參觀者們講述各自的歷史過往。最初的文物征集階段,任務繁雜,工作量大,肖鋒向市局領導建議,從直屬單位臨時抽調了十幾個民警幫忙。
報到的當天,辦公室召集借調人員開會,主持會議的肖鋒一眼就認出了坐在角落里低頭擺弄手機的袁曉媛。待散會之后,肖鋒喊住她:“你還認識我嗎?”
袁曉媛搖頭。肖鋒提起當年在鼓樓大街給警車貼罰單的事,袁曉媛歪著腦袋仔細端詳肖鋒,細長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你就是那個市局領導的司機?天啊,我今天可是自投羅網啊!”
其實,袁曉媛是“被”借調的。起因是她替一位叫葉子的女法醫說了幾句公道話,與某位領導發生了沖突,沖動之下,問候了那位領導的媽。她死活不給領導道歉,為了平息這個矛盾,只得把她臨時“借”了出來。不過,肖鋒倒是特別感謝那位領導,否則他不可能遇上袁曉媛。
袁曉媛初來警察博物館,在工作安排上,肖鋒是有私心的——將她留在辦公室當內勤。袁曉媛的主要工作是負責資料的統計整理,把收集來的文物資料進行編號登記歸檔。兩人在一個辦公室,自然就有了接觸的機會。
肖鋒在大學讀的是歷史專業,工作之外,他最大的愛好是文學創作。近幾年,在一些省市文學期刊上,偶爾能見到他的警察題材偵探推理小說。
起初肖鋒跟袁曉媛談文學,輕視了袁曉媛的知識面和閱讀量,沒幾個回合,肖鋒就暗自汗顏了。袁曉媛是地道的偵探小說發燒友,從愛倫·坡的《泄密的心》,到島田莊司的本格派和松本清張的社會派,分析得有理有據,頭頭是道。看了肖鋒的小說之后,她直言不諱地點評:“模式化痕跡太重了!寫警察追蹤犯罪嫌疑人,警車啊,槍械啊,警犬啊,看著倒真是熱鬧,為什么非要重點突出公安的職業優勢,卻忽視了人性深處的開掘?可千萬別低估了讀者的審美和智商哦!”
他們的話題也涉及袁曉媛的法醫專業。袁曉媛繪聲繪色地講述她親歷的那些兇案現場,肖鋒用心傾聽,后來干脆拿出了筆記本。半年后,他根據袁曉媛講述的一個情殺現場創作的短篇小說《隱匿之惡》在一家文學期刊發表,反響相當不錯。
警察博物館收集的藏品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私人,五花八門什么都有。袁曉媛對警察博物館最大的貢獻,就是建立起一個完善的檔案資料庫,所有展品登記分類后拍照,清清楚楚,每個細節都無懈可擊。
借調工作結束,兩人的關系也基本確定。袁曉媛回到了刑科所,正趕上焦副局長走馬上任。看著主席臺上端坐的大個子局長,袁曉媛給肖鋒發微信:“媽呀!生活真是太神奇了,怎么跟變魔術似的!”
周末上午,袁曉媛拎著水果去看母親和外婆。
“這么長時間不露面,你到底有多忙啊?”開門的是袁曉媛的母親李菲。李菲退休前是一家銀行的工會主席,六十八歲了,仍保持著清瘦的體態,短發之下,一雙明亮的眸子平靜溫和,一身合體的居家服,顯得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除了現場就是實驗室,累得我快散架了!”袁曉媛麻利地換上拖鞋,徑直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找飲料。
這里是外婆陳冀平的家,也是袁曉媛的成長之地。房子位于市區中心地帶,三層小洋樓很有年代感,從陽面推開臨街的窗戶,可以看到附近幾幢民國高官住過的院落。
這幢小樓建于1923年,曾是一位著名京劇泰斗的私宅。天津解放后,房子產權歸屬政府,組織上按級別分配給三位局級領導居住。1951年,時任市公安局副局長李建功與陳冀平結婚后,就搬到了這里。1964年,四十八歲的李建功從破案現場回家,洗澡時突發心臟病,死在自家的浴缸里。
似乎是某種宿命,外公猝死,多年之后,袁曉媛的父親袁和平出差途中翻了車。父親去世不久,袁曉媛隨母親搬到外婆家。她不喜歡這種木板地的老房子,不喜歡黑漆漆的實木門窗,被拆改后的樓梯間光線昏暗,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讓她最不能忍受的還是外婆對她嚴格的約束。上初中時,很多同學羨慕她是高干后代,袁曉媛卻說:“我感覺自己像被圈養的狼。”
放學不允許她隨意外出,更不允許她與附近大院里的同齡孩子們玩兒;每天規定要背誦一定數量的英文單詞,或是完成幾頁書法。她的一舉一動,時刻在外婆的注視之下,甚至連心中的無數小秘密,外婆也能一眼看穿,讓她感覺自己毫無遮擋。
三年前,老人下樓時不慎摔倒,股骨受損嚴重,從此行動不便,必須借助拐杖和輪椅。
此刻,九十五歲的陳冀平坐在輪椅上,就用這種目光看著她。袁曉媛從小就對外婆的那雙眼睛有種莫名的畏懼,哪怕沒犯錯,在外婆目光的注視下,她也有一種負罪感。
袁曉媛張開雙臂,跑過去擁抱外婆:“您是不是想我啦?”
“想啊!你就是不來看看我,我還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談呢!”老人扶了扶花鏡,表情嚴肅,凹陷的雙眸目光炯炯。
袁曉媛知道外婆要跟她談的是什么——她辭職的事,遭到了母親與外婆的強烈反對。
陳冀平年輕時在天津從事過地下工作,解放后成為最早的一批公安預審員,后來在運動中受到沖擊,離開了公安隊伍。袁曉媛在公安系統工作了近十二年,見識過各種奇葩的公安同行,但外婆那雙仿佛能穿云破霧的眼睛永遠是獨一無二的,無人能及。
三代人坐在客廳里,閑話沒幾句就聊完了,很快進入了正題。“你辭職的事,為什么不事先征求我們的意見呢?為什么向組織遞交了辭職信之后才通知我們?先斬后奏,還講不講尊重呢?”
面對外婆連續的責問,袁曉媛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一個月前,她提交辭職信之后打電話告訴母親,母親的態度很明確——反對。不久,外婆的意見也反饋過來:做事不要沖動,辭職的理由要與家人當面說清楚。
之后的一個月,袁曉媛尋找各種理由回避與外婆和母親見面。母親性格隨和,解釋清楚應該沒問題,但說服外婆,袁曉媛一點兒信心都沒有。
“我覺得辭職也不是什么壞事,我才三十多歲,拓展一下未來發展的空間嘛。我這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袁曉媛說。
“這些都不是理由。公安局哪里對不住你?黨和國家花錢培養你成為法醫,現在正是需要你的時候,說辭職就辭職,你這是忘恩負義!”陳冀平邊說邊用手拍著輪椅扶手。
李菲的考慮更帶煙火氣:“我也是不理解,法醫工作雖說辛苦一點兒,但這是你一輩子的飯碗啊!公務員的待遇和社會地位,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已經成家立業了,凡事要慎重,也不跟家里商量,隨隨便便就辭職,是不是太輕率了?”
“好吧,辭職的事,我沒有事先征求你們的意見,是我的錯,我可以給你們道歉。”袁曉媛嘆了口氣,“可是,我也希望你們能理解和尊重我個人的想法。”
“個人選擇必須以服從組織為前提,你是不是組織的人?你是不是公安子弟?”老太太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我們家三代人都穿過警服,你外公和你爸爸都是穿著警服死的,你不能給我們公安世家的牌子抹黑!”
“怎么是抹黑呢?我辭職后選擇的單位是藥物研究所,我的專業也適合在這個領域里發展。研發新藥物,給千百萬患者解除病痛,請問這有什么錯嗎?”袁曉媛也有些激動。
李菲知道女兒的倔強,擔心她說出過激的話,把老太太氣出個好歹,趕緊話里話外點她:“老太太這么大年紀了還要替你操心,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連長輩的話也聽不進去了?”
屋子里的氣氛愈發沉悶,三個女人暫時都不說話了,只有屋角兒落地鐘的鐘擺發出咔咔的聲響。袁曉媛側著臉,端詳著對面墻上掛著的那幅放大的彩色老照片,照片上身穿草綠色制服的男女,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的外公與外婆。
“辭職信上級有沒有批復?”陳冀平盯著茶幾上的水果。
“還沒有呢,不過局黨委最近要開會研究了。”此話出口,袁曉媛突然有些后悔。真不該把辭職的進展說出來——她從外婆犀利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某種讓她不安的東西。
奶牛場骷髏頭骨案的調查工作已經進行了一個月,被害者的身份仍沒有查清。刑偵局大案隊二十五名刑警加上臨時抽調的D區分局二十多位刑警,依據袁曉媛拿出的初步勘檢結果,以案發地為核心走訪調查,逐漸擴大搜尋范圍。
組織規模如此龐大的專案隊伍,是近年來比較少見的,可見上層對此案的重視程度。專案組成員兵分三路:首先是圍繞被害者那顆全瓷牙,摸排全市所有的牙科醫院及口腔整型醫院,“以牙找人”;另外,派員梳理兩家企業停工前的生產情況、所有員工的去向及目前狀況;最后,則是圍繞排污渠現場和兩家企業的排污管道,還原骷顱頭骨最初的位置。
焦副局長對自己的排兵布陣還是比較滿意的。他強調,陣型再完美,也需要每位調查人員對細節的把握,忽略任何一個疑點,都可能導致整個案件前功盡棄。因此,對發現的每個可疑環節都要查清查實,誰疏忽大意遺漏了線索,將會嚴肅追責!
十天后,胡小光帶領的第三組對污水渠現場的調查有了初步進展。在一名當年參與施工的工人的幫助下,他們找到了連接污水渠的地下排污管道,這也是環保部門當初調查地下水遭污染、勒令企業關停的主要依據。
這段暗藏于地下的涵洞被茂密的雜草和蘆葦掩蓋,涵洞口焊有幾道稀疏的鐵篦。兇手在廠區的某個地方將死者頭顱丟進排污管內,被污水沖到洞口,卡在洞口的鐵篦后面,經過多年的腐蝕性廢水沖刷形成骷髏。在最近的污水渠平整過程中,挖掘機挖塌了洞口,骷髏頭骨與污泥一起被鏟車推到水渠邊兒,又隨著泥水滾落到水渠內。
兩家企業的排污管道都直通這個地下涵洞,兇手究竟是在哪個廠區拋棄死者頭顱的呢?這一點尚無法確認。
另一路排查兩家企業員工的工作也在進行中,但調查外省員工的進度異常緩慢,少數失聯人員的情況,只能委托當地派出所核實。
探長王錚的任務是“以牙找人”。王錚有過拔掉一顆智齒的經歷,那還是剛當警察不久的事。不過,對于全瓷牙,他完全沒有概念。
“這顆全瓷牙的工藝相當不錯啊!”在市內一家頗有名氣的牙科整型醫院,一位四十多歲的女牙醫說。
“換這樣一顆牙大概要多少錢?”王錚問。
“這個不好說。過去費用是比較高的,而且收費亂象也很嚴重,最近業內的收費標準基本統一了。”女牙醫用放大鏡反復端詳這顆牙齒,“全瓷牙是最近這些年才盛行起來的,不同的醫院,制作工藝還是有區別的。烤瓷牙里面含有金屬,舒適感稍差,但價格稍便宜一點兒。經濟條件好的患者大部分會選擇全瓷牙,現在種這樣一顆全瓷牙,估計各種費用在八千到一萬元吧。”
王錚問了一個重要問題:“您能確定這顆牙是哪家醫院制作的嗎?”
“這個確定不了。不過我感覺,這顆牙不是國內生產的,像是進口的。你看,這顆牙齒內側有一個字母H。”女牙醫從書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快速翻閱片刻,指著一張牙齒圖片,“就是這種全瓷牙,看看跟你拿的這顆是不是一樣啊?”
“真是一模一樣啊!”借助放大鏡仔細對比后,王錚始終瞇縫的眼睛全睜開了。
最終得到確認,這顆全瓷牙為德國定制。目前全市多家醫院都有定制此類牙齒的業務,但倒推至十年前,全市僅有兩家牙齒整型醫院有此類業務。
探長王錚發現的這個重要線索,讓焦副局長倍感振奮。不過,他也有疑問:“可是,也不能排除是死者生前在外省市定制的啊。”
“可以排除。國外定制的全瓷牙都有批號和商家名稱,我們根據海關進口稅單上的批號查到了那家醫院的下落,時間是2009年,收件方是一位姓黃的醫生。”
佳人整型醫院坐落在市中心一條僻靜的街道上。樓道兩側的墻上,懸掛著各種面部整型和有關女性營養美容的宣傳海報。從醫院簡介上得知,該院始建于2005年,最初是以牙齒整型為主,如今,業務范圍已經拓展到女性面部整型和美容塑身。
院長是位五十多歲的寧波人,說話慢條斯理:“您要找的牙齒整型科2013年就解散了,你們需要的那些資料,我們這兒是沒有的。”看著刑警失落的表情,院長趕緊補充,“我可能沒解釋清楚。當年的口腔整型科是以團隊方式與我們醫院合作的,主治專家叫黃一珍,是德國留學的女博士。她屬于技術投資方,所有治療設備和人員都是她帶來的。黃博士的團隊從2008年開始對外開展業務,合同截止日期是2014年。因為她急于開辟新市場,我們雙方協商之后,提前一年解除了合同。2013年,她的團隊就離開天津去了上海。您要找的那些牙齒治療檔案,我想應該在黃博士那兒保存著。”
“怎么能找到黃博士呢?”王錚問。
“我們的副院長與黃博士一直保持著聯系。”說罷,院長拿起手機。
早上七點,王錚與刑警岳航登上了天津開往上海的高鐵。列車似白色的長龍,朝南飛速而下,被秋意點染的田野和村落,不時從窗外一閃而過。
岳航是被臨時抽調來的,此前,他屬于專案組的第二路人馬,負責對兩家企業中高層人員的調查。岳航是王錚警院的同學,身材瘦長,皮膚白皙,臉上依然掛著學生時代的青澀。連續一個月的調查,讓這個年輕刑警極度疲憊。他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這幾天啊,哥兒幾個都快累散架了。”
王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排查兩家企業員工的進度非常緩慢,尤其是外省人員,流動性很強,大部分人都更換了通聯方式,加上少數死亡和失聯的,他整天都處于疲于奔命的狀態。
岳航負責的四十多名被調查者中,首先被排除的是染整廠企業法人代表倪漢生。這個偷偷排放污水的企業家,在企業被關停一年后,于2012年6月11日在家中服安眠藥自殺。據死者妹妹說,倪漢生背了三千多萬的高息借貸,這應該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妻女目前定居國外。
警方要調查的不是倪漢生的自殺,而是企業運轉期間曾在此工作過的員工。先后有三百三十名員工在染整廠工作,其中一百八十五人來自外省市。
“被害人如果不是工廠的員工,我們這些活兒可就白折騰了。”岳航望著車窗外嘆氣。
“即使不是,兇手與工廠也脫不了干系。再說,現在不是找到這顆牙了嗎?但愿這顆牙能幫我們破局。”說完,王錚微閉雙目,按下座椅的按鈕,身子慢慢朝后仰靠下去……
經過一夜的秋雨,眼前這條年代久遠的街道上,逐漸褪去色彩的法國梧桐葉和灰色磚墻還掛著濃濃的水氣。老街的建筑風格與天津的洋樓區很相像,應該都是百年前租界的產物,依儂牙科整型醫院就開設在街道拐角處一幢兩層樓的院子里。
兩位天津刑警在二樓的辦公室見到了黃一珍博士。黃博士五十多歲,留著干練的短發,化著淡妝,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舉止優雅端莊。昨天晚上,王錚提前與她通了電話,告知來意,目的是留給對方一些回憶和思考的時間。畢竟過去很多年了,突然讓她從記憶中找出某年某月某個患者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女博士仔細看過王錚帶來的那顆全瓷牙。“沒錯,這是我們口腔科當年從德國定制的。”
這個答案,讓王錚一直懸著的心落在了地上。他實在不想聽對方說,對不起,這顆牙和我們醫院沒有關系。
“那么,換這顆牙的那個女患者,您還記得不?”話一出口,王錚就意識到問得不合適——憑一顆多年前種的全瓷牙,怎么能讓對方立刻想起某某患者呢?坐在一旁的岳航也忍不住朝王錚掃了一眼。
女博士沒有馬上表態,她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個藍色文件夾。“每一顆進口的牙齒,我們這兒都有記錄,開頭字母為H的,都是2009年從德國海德堡公司定制的。”女博士翻閱了幾頁,“種植這種H字頭全瓷牙的客戶共有一百二十六人,其中男性三十三人,女性九十三人;市場參考價為人民幣一萬一千元。”
或許是這個行業的特殊習慣,黃博士一直稱患者為客戶,這讓王錚感到濃郁的市場化味道。客戶登記表上需填寫姓名、性別、身份證號、手機號、工作單位和家庭地址,但很多人填寫的內容并不完全,部分客戶的家庭地址和工作單位都是空白。讓王錚眼前一亮的是,從書寫的字跡上看,每個客戶的登記內容應該為本人親筆。
在九十三位女性客戶中,年齡最大的七十二歲,最小的十七歲,年齡在二十至四十歲之間的共有八十五人。這些人在黃博士的印象中已經非常模糊了,盡管兩位刑警費盡心思提示和引導,也未能喚醒她的點滴回憶。
九十三位客戶的名單被翻拍成照片,發給了專案組。經過初步調查,雖沒有發現與被害者有關的信息,但縮小了偵查范圍,畢竟,這九十三位女客戶中,必定有一位就是被害者。
晚上,王錚和岳航在下榻的快捷酒店附近找了一家經營上海菜的小餐館,三十多平米的空間擺著五張餐桌,墻上貼滿各種飲料的廣告。餐館里很冷清,老板是個南方女子,倦怠地坐在玻璃柜臺后;一位精瘦的白發老者,面朝著墻,守著兩碟小菜,緩緩喝著杯中的黃酒。
兩人在臨窗的桌前坐下,點了冷熱四個菜和四瓶啤酒。小里弄的街燈很亮,窗外不時有車輛和路人匆匆而過,兩位昔日同窗邊喝邊聊。論酒量,岳航遠不是王錚的對手,兩瓶啤酒下肚臉就紅了,見王錚依然面不改色,又讓老板娘開了兩瓶。
“這么些人,得什么時候才能查出個結果啊!”岳航嚼著花生米,愁眉苦臉。
“反正得逐個查實,最少三四天,多了就不好說了。你想啊,名單上客戶登記的地址大部分在市郊,市中心住的沒幾個。住得這么分散,而且過了這么長時間了,還不一定能找到……”
“那咱倆就在這兒干等啊?”
“也不是干等。幫助黃博士繼續回憶,她接觸過那個被害者,這點是確定無疑的。”
“我看黃博士回憶起來的可能性不大。”岳航拿出手機,瀏覽著那份客戶名單,突然,他劃動屏幕的手停住了,“你剛才說什么來著?市中心?”
因長期在腐蝕性廢水中浸泡,從骷髏頭骨中提取DNA沒有成功,袁曉媛只得將樣本送到北京,請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DNA實驗室鑒定,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有回音。同樣沒有回音的,是袁曉媛遞交的那封辭職信。
辭職信的大致內容是:本人十分感謝刑科所領導十余年來對我工作上的幫助和指導,讓我得以在法醫這個崗位上施展自己的專長,在實踐中得到了歷練和成長。本人現已成立家庭,外婆年事已高,母親需要陪伴,加之年齡及身體狀況,考慮到未來的人生發展和現實生活需求,不適合繼續從事法醫工作,請求局領導同意本人辭去現有職務,另謀新職。
辭職信遞交上去后,政治處主任特地找她談話,勸她調整好心態,有困難可以向組織提出來。最后,領導還特批她一周休假,甚至許諾將她列為后備干部培養考察對象,準備年底競聘法醫室副主任的崗位。這些,都被袁曉媛婉言謝絕了。
與肖鋒結婚前,袁曉媛就已聯系好經濟開發區一家央企生物研究所實驗室助理研究員的職位,年薪三十萬。推薦她的,是她當年的導師吳林博士。
吳博士非常欣賞這個女弟子聰慧率真的性格,尤其是那種女孩兒身上少有的堅韌和自信。他掛帥的一個生物實驗室招兵買馬時,曾向她伸出橄欖枝。但那時袁曉媛剛走上法醫崗位不久,正是激情澎湃、工作熱情高漲的時候,所以,她婉言謝絕了恩師的好意。吳博士了解她的個性,尊重她的選擇,但承諾,實驗室的大門隨時向她敞開。
聽說袁曉媛正式遞交了辭職信,遠在海南休假的吳博士立刻飛回天津,第一時間約弟子見面。吳博士詳盡介紹了實驗室項目的進展,以及她今后的具體工作安排,催促她抓緊辦理辭職手續,及早來實驗室報到。吳博士還告訴她,準備派她與另一個博士生到美國斯坦福大學實驗室進修一年。
刑科所所長鄭連升得知袁曉媛去意已決,圓臉一下子拉長了:“讓她等消息吧!”
回去等消息,意味著領導對這件事的態度不積極,她要與從前一樣,繼續勘驗現場、解剖尸體。袁曉媛耐著性子等消息,等了半個月,沒有回音。袁曉媛上門催問,鄭所長像剛想起似的說:“你這個事要報到局里研究啊。最近局里正在搞破案大會戰,還是等戰役結束后再說吧。”
這天午飯前,袁曉媛突然接到鄭所長打來的電話,讓她馬上到他辦公室去一趟。看來,那天與焦副局長在雨中的交談有了結果。
所長鄭連升是臨近退休的老警,圓臉大眼,鼻梁上架一副無框眼鏡,用以遮擋日漸厚重的眼袋。這回,一向態度冷淡的鄭所長語氣異常溫和:“下個月,老張、老王和老李都要退休回家抱孫子去了。一下子走了三位法醫,法醫室的人員實在是太緊張了。所里希望你能堅持到明年初,等基層實習的新法醫回來上崗之后再辦理辭職手續,怎么樣?”
袁曉媛的心一下子涼了,眼簾低垂,一言不發。
鄭所長語重心長:“你可是公安世家,外公是咱們的老前輩,外婆也曾是老公安,你爸生前還是我在警校的學長。目前,所里正是鬧人荒的困難時期,希望你在關鍵時刻拿出公安后輩的奉獻和擔當來,再堅持半年。”
袁曉媛緊抿著雙唇,轉過臉,望著窗外高架橋上飛馳而過的汽車。
袁曉媛在所里是個頗有爭議的人物,業務上無可挑剔,但人際關系卻不如人意。比如曾在電話里問候政治處胡副主任的長輩,而且拒絕道歉,胡副主任下不來臺,干脆調走了,鬧得全所上下沸沸揚揚。再比如三十多歲了還不結婚,穿得花里胡哨,抽煙喝酒,還像男人似的開著大吉普;下了班經常召集幾個男同事躲在辦公室“斗地主”,然后跑到路邊攤喝啤酒、吃燒烤……
這哪里像個女法醫的樣子?簡直就是在丟公安父輩們的臉。暗地里的這些議論,不僅把袁曉媛歸為另類,甚至影響了她的職業發展,十來年間,與她一起入警的幾位法醫相繼提升為各業務科室的副主任,而袁曉媛依然是個普通法醫。
袁曉媛與肖鋒結婚后,周圍人普遍以為,成家立業,這個老姑娘應該安穩下來了,起碼處世方式會發生一些變化。誰想,婚后不久,她就送來一封辭職報告,讓人大跌眼鏡。這個女子顯然是不甘于風平浪靜生活的人,隨時隨地都要掀起一些波瀾。
鄭所長起身踱到袁曉媛面前:“曉媛啊,按輩分,你該叫我聲叔。算我這個當叔的求你幫個忙,再堅持半年,我保證絕不耽誤你的前程。”
“鄭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袁曉媛再不樂意,也不能不給鄭所長面子。況且,這番話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局領導的態度——辭職可以,但目前人員緊張,不能批準。
口袋里的手機響了。袁曉媛劃開屏幕,手機里傳來焦副局長的聲音:“小袁,趕緊到民生街17號院!”
王錚無意間的一句“市中心”,點醒了對面的夢中人。
在岳航的調查筆記上,有染整廠廠長倪漢生租住市中心民生街17號的記錄。民生街17號的房主常年在國外居住,委托市內一家房產中介公司出租。房屋租賃用途顯示為辦公,租期從2008年到2013年,房租一分不差。這是岳航的調查結果。
讓岳航激動的是,當年這九十三位女客戶中,有一個叫沈蘭香的女子,她在客戶登記上留下的家庭地址正是民生街17號。
消息迅速傳到天津,專案組很快查到了該女子的相關信息:沈蘭香,女,戶籍地河北衡水,身份證號……
接下來的調查結果讓刑警們迷惑了。如果沈蘭香是那顆全瓷牙的主人,她應該早已不在人世,也就意味著戶籍和身份證會被注銷。可是,戶籍數據庫顯示,此人的戶口還在。
經向當地派出所調查,該女子患有先天智障,十幾年前,沈家已將女兒嫁給山里的一個牧羊人為妻。戶籍照片上的沈蘭香衣著簡樸、圓臉短發、目光呆滯,毋庸置疑,該女子的身份被冒用了。
沈蘭香的戶籍照片隨即傳到上海,兩位刑警登門請黃博士進行辨認,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不過,民生街17號這個地址,終于喚醒了女博士的記憶。
“三十多歲,個子不高,燙著短發,皮膚微黑,大眼睛,衣著很時尚,說普通話。”這是黃博士記憶中“沈蘭香”的粗略印象。她還找出一張“沈蘭香”當年的血型化驗單,雖只有A型的記載,但對兩個刑警來說卻非常寶貴。
黃博士還補充說:“她前后來過醫院三次,其中有一次外面正下著雨,我就勸她在休息室坐一會兒,等雨停了再出去。那女人卻拿出折疊傘,說沒事,她就住在民生街。”
王錚打開手機地圖,從民生街17號到美容整形醫院大約八百五十米。女博士的這段記憶應該是準確的。“她來醫院,有沒有人陪伴呢?”
“沒有,每次都是她自己來。這個女人不怎么愛說話,愛皺眉頭,右眉骨上還有一道修補過的疤痕。”
“很明顯嗎?”
“因為是修補過的,不仔細看很難看出來,大約有一公分左右。我感覺,應該是她小時候留下的。”
“她還跟您說過些什么沒有,哪怕是一兩句?”
“這個實在是想不起來啦……哦,對了,牙齒種好之后,臨出門的時候,她嘴里嘟囔了一句:把勢啊!”
“把勢?”
“是啊,她這樣夸我,我也感覺有點兒怪怪的呢!”
通過黃博士的點滴回憶,這個神秘女人生前的大致輪廓逐漸被勾勒出來:三十多歲,留短發,身材不高,說普通話,花一萬多元種植了一顆德國進口的全瓷牙,曾冒用一個智障女子的身份住在民生街17號。
客戶登記上顯示,“沈蘭香”來牙科醫院的時間是2010年5月2日,正是染整廠干得風生水起的時候,這一年,倪漢生還當選了本區的“十大優秀民營企業家”。
轉天中午,兩個刑警登上回津的高鐵。
三天來的工作成果,換來片刻的輕松。王錚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欣賞著窗外的風景。“有個事我一直沒搞懂,那女人臨走時對黃博士說‘把勢啊是啥意思?”
“行家的意思吧。”岳航低頭翻著手機。
“我感覺黃博士理解成貶義詞了。”
“什么貶義詞,南方人聽不懂北方話唄。把勢是一種市井的形容,比如趕大車的、摔跤的、種地的,都可以叫把勢,哦,還有打把勢賣藝的。”
“但牙科醫生可不是打把勢賣藝的,都過去十幾年了,她依然記憶深刻,說明她對這句話從心里是不愿意接受的。”
“所以黃博士理解偏了?”岳航不解,“你糾結這個有意義嗎?”
“就是有點兒想不通。這個女人住在民生街的別墅里,穿戴舉止據黃博士說也算比較上檔次的,夸人卻用市井俚語,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么奇怪的。一個被有錢人金屋藏嬌的女人,能有多高的檔次?”
王錚閉目自語:“換顆牙萬元以上,每個月房租九千……花這么多錢養的金絲雀,為什么要把她殺了,還把腦袋砍下來扔進排污渠?”
“愛恨情仇唄。”岳航不以為然,“我雖然沒破過這樣的案子,可電影電視里這樣的情節多了去了。”
“如果是一部電視劇,我們連女主角的身份還沒確定呢。”王錚微微嘆了口氣,“找不到DNA,唯一途徑只有民生街17號了。”
對此,岳航表示贊同:“我也是這樣想。這個女人在17號住過,這幢院子里應該還有她的一些生活痕跡,周圍的鄰居們出來進去,不會對這個人沒有印象。而且我有個預感,殺人分尸的第一現場,會不會就在民生街17號?”
王錚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閃出一條胡小光發來的微信:“回津后,速來民生街17號!”
民生街位于H區的西南邊,規整的街道兩側,滿是建筑風格與規模相似的院落。一百多年前,這里是意大利租界的一部分,如今已被改造成一條繁華的旅游商業街。
為了突出歷史特色,很多臨街的商鋪都是出售本地特色食品和文化旅游產品的,有些整幢的洋樓則被改造成豪華西餐廳。不過,再怎么改造,現代人也無法想象當年這條街是一種怎樣的風景。天南海北的旅游者,只能通過餐廳墻上的老照片去體味那些久遠的歷史印記了。
袁曉媛開車趕到民生街時,17號院門前停著四輛警車。街上出現這樣的陣勢,讓附近的人們意識到這個院子里一定出了什么狀況,街對面商鋪里的幾個男女自然而然湊到了一起,好奇地朝這邊張望著。
17號院是一幢臨街的兩層磚木小樓,地中海風情的建筑被米黃色的院墻緊緊環繞。院墻很高,高出了民生街上所有院落的圍墻,路人即使站在街對面,視線也只能越過爬滿綠藤的墻頭,隱約看到小樓磚紅色的坡頂。
院門口右側的墻上,掛著一塊正方形的黃銅牌,上面工整地刻著“福建省閩興茶葉協會駐津辦事處”。黑色的鐵門半開著,門后站著兩個表情嚴肅的年輕輔警,袁曉媛亮明身份,一個輔警拉開鐵門,伸手想幫她拎箱子,被袁曉媛謝絕了。
與租界舊址的那些深宅大院比起來,17號院顯得過于單薄。院子呈“凹”字形,面積約百十平米,西北角搭著長勢茂盛的葡萄架,下面擺著一組石桌石凳。葡萄架上的葡萄早已被主人采摘干凈,枯黃的敗葉散落在石桌和水泥地面上。院子東邊堆放著十幾件各種造型的石雕和青銅器工藝品。
一樓的臺階和進門的客廳里,站著十幾個警方的人,穿制服的是屬地派出所民警,穿便衣的是專案組的刑警。看到袁曉媛,站在樓梯口的胡小光迎上來:“高波他們在地下室呢。”
“地下室?”
17號院當下的主人,是這家駐津茶商協會的秘書長,一位五十多歲的福建男人。他向刑警出示了17號院的租賃合同,租賃時間從2016年2月至2021年2月。也就是說,他是倪漢生退租之后搬進17號院的。
小樓共有大小六個房間,一樓的三間房子明顯經過改造,分別是棋牌室、餐廳和會客廳;二樓則是兩間臥室和一間書房。當天的值班法醫高波與實習法醫鄭濤,是從樓上的臥室開始勘檢的。
兩間臥室一間是主人的,另一間是臨時客房。臥室的木地板泛著油亮的光澤,墻上涂著白色涂料。室內的家具都是新換的,除了兩個當年打造在墻體上的老式壁柜。臥室旁是浴室,除了一個老式浴缸,配置也基本是全新的。
高波將鄭濤留在二樓,自己則來到一樓的地下室門前——剛來到此處,他就注意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木門。地下室的門緊挨著樓梯,這也是租戶唯一沒有改造的地方,深棕色的木門上掛著一把黃燦燦的銅鎖。
“這是雜物間。因為搬運東西不方便,我們就一直沒有清理,平時很少有人下來。”福建茶商讓女辦事員取來鑰匙,打開銅鎖。
高波用力推開有些變形的木門,茶商將手伸向木門一側的墻壁,拉了一下老式燈繩,頭頂亮起一片昏黃的光。腳下是一道木樓梯,狹窄而陡峭,緊貼墻壁傾斜著伸向地下室的深處。高波打開勘查照明燈,只見樓梯和扶手上落滿厚厚的灰塵,在強光下泛起一片灰白色。顯然,這里平時很少有人光顧。
他小心翼翼地順著樓梯往下走,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響讓他心里很不踏實,擔心樓梯隨時會坍塌下去。
地下室將近三十平米,整體呈長方形,樓梯口的玄關處蹲伏著一座麒麟造型的石雕,滿身灰塵的石雕高昂著頭,張大嘴巴,瞪著凸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把這么個東西擺在樓梯口是啥意思呢?高波聯想到南京老家明皇陵神道兩側的石像生。如果不是收藏,估計與這幢小樓的風水有關吧。
正打量著面前這個齜牙咧嘴的家伙,一股難聞的濁氣鉆進他的鼻孔。高波咽了口唾沫,直起腰來,從口袋里掏出防塵口罩戴上,繼續往里走。
十幾個大紙箱子堆放在地下室中間,里面是閑置的辦公用品和雜物。最里側的墻邊立著一個墨綠色的老式鐵皮文件柜,擱板上散放著十幾件各式工具,無非榔頭改錐鋸條之類。高波走到近前,用勘查照明燈上下照了一遍,注意到文件柜后面的墻體上貼著一層厚厚的綠色壁紙。因為年代久遠,壁紙早已斑駁脫落,但依然能辨認出上面的菊花圖案。
在堆砌的紙箱子中間穿行,高波總感覺腳下有一種輕微的沉積感,他以為是因情緒緊張導致的錯覺,便抬起腳用力跺了幾下,隨后,將手里的勘查燈照向地面——腳下是接縫整齊的深棕色復合木地板。輕輕挪開一個大紙箱,地面上露出了一方天地,他慢慢蹲下,用食指在地面上用力擦拭……
袁曉媛走進地下室時,高波和鄭濤已經在一面墻體靠近地面的位置檢測出幾處疑似血跡的黑色斑點。
茶商對地下室更換木地板的事表示毫不知情,聲稱因為下面空氣不流通,氣味難聞,他從來沒考慮過利用地下室。刑警隨即詢問房產中介公司,對方也否認曾為17號的主人更換過地下室的地面。既然如此,早已棄置不用的地下室,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更換了時尚的復合木地板?
三塊木地板被掀開,顯露出顆粒粗糙、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這樣的施工水準,顯然不是出自專業人員之手。屬地派出所民警去聯系建筑隊,高波和鄭濤跑到院子里抽煙去了,袁曉媛獨自留在地下室,仔細打量這個昏暗的空間。
眼前的地下室,她并不陌生。
她童年生活的環境,也是一片洋樓密集的地方。那時候,她與同齡孩子們常跑到附近一個大院里去玩捉迷藏。她記得那幢別墅的院子很大,下面也有類似的地下室。那幢別墅當時住著四戶人家,都是市政府機關的干部家屬。那間地下室,則被四戶人家當成公用儲藏間。
孩子們很喜歡躲在地下室的白菜垛或櫥柜后面,雖然四周一片漆黑,卻絲毫沒有恐懼感。后來,聽樓里一位戴眼鏡的胖阿姨說,地下室過去是傭人住的地方,解放前曾鬧過鬼,有個闊太太在地下室自殺了。這個恐怖的傳說,讓她和小伙伴們再也不敢過來玩了,從此,那個地下室徹底安靜下來。
回想著童年往事,袁曉媛從發現血跡斑點的那面墻轉到地下室盡頭的那面墻下。墻邊立著的墨綠色文件柜已被高波和鄭濤挪開,因為年代過于久遠,鐵皮柜的整體輪廓清晰地印在了墻面上。袁曉媛注意到墻面上有菊花圖案的壁紙,長期緊貼鐵柜的壁紙剝蝕嚴重,有些地方的圖案已經完全被污漬或者落滿塵灰的蛛網覆蓋,但隱約顯露出的紋路簡單而不失優雅,很有年代感。
袁曉媛用手機拍了幾張菊花造型的特寫,隨后戴上乳膠手套,伸出手指輕抹了一把黑色蛛網狀的附著物,有些黏連感。地下室潮氣比較重,但另外三面墻壁上的污漬還是比較干燥的,也就是說,這面墻體曾經歷過一個從潮濕到干燥的過程。
墻下方壁紙的一角已經卷起,袁曉媛隨手一拉,壁紙竟被揭開了半尺多。她輕輕敲了敲壁紙后面的墻體,不禁皺起眉頭。
身后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高波和鄭濤領著兩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拎著大帆布袋,肩上扛著電錘,拖著長長的電源線從樓梯魚貫而下。
地面挖掘是從發現可疑血跡斑點的東側墻根兒下開始的,周圍的木地板被一塊塊掀起來,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地面,經過大致測量,水泥地面厚度約三厘米。隨著電錘發出的刺耳轟鳴,不到十分鐘,水泥地面被掘開三平米見方,深黑色的潮濕土層顯現出來。兩盞勘查燈一起對準挖開的地面,高波接過一把鐵锨,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
隊長胡小光正站在院子里,聽福建茶商介紹著那些石雕和青銅器。忽然,從地下室里傳來一陣嘈雜聲——水泥地面之下八十厘米處,發現了三個用尼龍繩捆扎的黑色垃圾袋。
無關人員很快撤離到一樓,地下室里只留下三位法醫。過了沒多會兒,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氣從地下室里漫溢出來……三小時后,通向地下室的房門被貼上了臨時封條,裝在垃圾袋里的腐爛尸骸和其他物證全部運回刑科所。
袁曉媛與另外兩個法醫拎著勘查箱走出17號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大小商鋪亮起了燈光。匆匆路過17號院的行人,偶爾朝門口停著的警車投去好奇的一瞥。

女孩兒與那個高個子女警察的目光在夜色里不期而遇了
17號院的正對面,是一家美式炸雞店。敞開式的窗口亮著燈,映著一位紅衣女孩兒粉紅色的臉。女孩兒約莫二十多歲,皮膚白皙,雙眸明亮,盤起的長發上罩著一方白色頭巾。在她面前的售貨臺上,擺著四個長方形不銹鋼盤子,里面盛著噴香焦黃的大塊兒炸雞,著實讓人眼饞。
售貨窗前沒有顧客,女孩兒雙手撐著柜臺,歪著頭注視著街對面的動靜。于是,女孩兒與那個高個子女警察的目光在夜色里不期而遇了。她不免有些緊張,急忙避開對方的視線,低下頭用夾子整理著盤子里的美味。
袁曉媛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真想過去買兩個剛出鍋的熱雞翅,站在路邊先大快朵頤一番。可是,處于工作狀態下,她還不能如此隨意。袁曉媛用力咽下口水,繼續朝警車走去。
三塊尸骸拼接后,為一具完整的年輕女性軀干,全身赤裸,頭部缺失。初步比對,軀干脖頸處的切口與奶牛場的骷髏頭骨吻合。在其中一個垃圾袋里,袁曉媛還發現了一只沾滿血污的線手套和一把不銹鋼切骨刀,顯然這是兇手肢解尸體的工具。
從17號院出來的警察們,疲憊的臉上都多了一絲輕松。看到從地下挖出的尸骨,每個人心里都坦然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骷髏頭骨案告破了!一個多月來,刑警們懸著的那顆心,此時正如一片緩緩隨風飄落的樹葉,曾經折磨著他們的各種焦慮與困惑煙消云散。
“三位辛苦了!”站在黑暗處與王錚和岳航說話的焦副局長,臉上同樣帶著無法抑制的輕松和激動,沖經過身邊的三位法醫點頭致意。
如果用峰回路轉來形容奶牛場骷髏頭骨案取得的突破性進展,應該是恰如其分的。
從地下室提取的疑似血跡斑點,經檢測為人血,且與上海黃博士提供的沈蘭香當年的驗血報告上的血型吻合;而現場發現的線手套及剁骨刀上的血跡與尸骸中提取的DNA吻合。殺人碎尸案正一步步逼近真相,刑警們都看到了破案的曙光。市里主要領導的口頭祝賀已傳達給專案民警,網上甚至有些自媒體暗示,奶牛場的骷髏頭骨案已被警方破獲了。只是,在袁曉媛的心里,這個看似云開霧散的結局,還應該補上一段重要的證據鏈條——雖然疑似殺人者和被害人都已經死亡。
案件出現重大突破,刑偵局決定將專案組人數精簡到原來的三分之一,按焦副局長的話講,留下精兵強將,做最后的沖鋒!
目前專案組要做的,是通過現場提取的DNA,確定死者的真實身份,并固定倪漢生的殺人證據——尋找倪漢生在民生街17號殺人現場留下的痕跡物證。這就是袁曉媛認為應該補上的那根鏈條。
也正是因此,原來以為已經接近彼岸的這條船依然無法靠岸。
這天是周末,肖鋒與袁曉媛早早就起了床,開車直奔超市,忙著采購魚肉生鮮。夫妻倆要置辦一桌豐盛的家宴,宴請的嘉賓,是以焦正義為首的幾位專案組干將。
中午,焦正義、胡小光、王錚、岳航和法醫高波陸續到齊。大家圍桌坐定,焦正義從提袋里拿出兩瓶茅臺。
“這兩瓶酒我珍藏了十五年,本想破案之后再喝,但我還是想在發起總攻之前犒勞一下兄弟們,給兄弟們加油鼓勁!”話音未落,酒桌上就響起一片掌聲。在掌聲中,焦正義站起身,“這個案子,你們每個人的表現都很出色!作為專案組組長,我先敬大家一杯!”
一段令人鼓舞的開場白,伴著濃郁的醬香味在屋里飄散。接著,焦副局長開始轉圈兒點評每個人,譬如胡小光帶隊對污水渠管道的清理中,發現了倒塌的排污涵洞;袁曉媛對奶牛場骷髏頭骨的分析研判準確到位;高波在地下室勘檢中如何細致,發現了可疑的血跡斑點;王錚和岳航從一顆全瓷牙追蹤到了被害者的下落,以及肖鋒如何支持袁曉媛的工作,等等。
一圈兒酒轉下來,焦副局長的臉上泛著紅光:“兄弟們,案件偵破到了關鍵的沖刺階段,各級領導都在關注案件的偵破進展。拜托諸位,再努一把力,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一個最完美的結果!”
“領導放心,我們一定會齊心協力,爭取早日結案。”胡小光端著酒杯表態。
眾人紛紛端杯附和,起身向領導敬酒。袁曉媛卻沒動窩兒,她對這種空洞的表態有些不以為然。當然,這些情緒不能帶到臉上,于是,她扭過臉問王錚:“被害人的模擬畫像已經畫出來了,有什么反饋嗎?”
“沒有啊!”王錚無奈地嘆口氣,“我也是搞不懂,模擬畫像是請上海專家畫的,連黃博士都說很像,而且被害人的DNA也提取了,就是不能確定身份……找一個人有那么難嗎?”
“全國失蹤人口數據庫是最近幾年建立的,誰也不敢說是百分之百啊。關鍵問題是,她是不是在數據庫里面。”高波嘴里嚼著蝦段,“這個女人冒用他人身份,會不會有前科,或者干脆就是通緝犯呢?”
一直默不作聲的肖鋒插話了:“有道理,可以查詢在逃人員數據庫啊!”
“早就查過了,即使她在數據庫里,也不能馬上確定——不見得有她的DNA啊!”岳航不住搖頭。
“如果能劃定一個大致范圍,查找起來會更快一些。”袁曉媛起身為焦正義斟酒。
“此話怎講?”焦副局長問。
“雖然拿到了被害人的DNA樣本,可確定不了身份,也就找不到家屬來比對。僅憑一張模擬畫像尋找一個失蹤或失聯多年的人,不知道要耽誤多少時間。”
“此話有理!袁法醫有什么建議?”
“假定我們能從現有證據中,確定被害者的籍貫,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劃定其家族成員的范圍。”
王錚表示贊同:“大法醫這話提醒我了。我一直懷疑這個女人是北方人,比如她生前說普通話,跟黃博士說過‘把勢之類的市井俚語,估計老家應該在河北、山東一帶。”
“這可不一定。”高波放下筷子,“我老家江蘇如皋,離開家鄉后就一直在北方生活,在天津這些年,天津話我也能說個八九不離十了,你們能聽出我是南方人嗎?”
“沒錯,把勢把勢,光說不練,那是嘴把勢,光練不說,那是傻把勢,連說帶練,那才是真把勢!”有些醉意的肖鋒學起了相聲里賣大力丸的倒口,便操著山東方言模仿起來,引來一片哄笑。
“兄弟,你這山東話不僅地道,整的這桌酒菜更地道。這可不是光說不練啊,你是真把勢!”焦副局長在眾人的笑聲中向老部下敬酒。
“把勢?一個年輕女人夸贊別人,不會用這么市井的俗詞兒吧。”袁曉媛若有所思。
“特定環境下隨口說出家鄉的俚語,這也正常。”肖鋒說。
袁曉媛將臉轉向丈夫:“我怎么覺得,那個女人當時想表達的不是對黃博士的贊美,而是自身的一種感受。‘把勢這個詞在北方人來說是形容行家里手,如果把第一個字換成平聲,就是‘巴適。”
一語驚四座。在四川方言里,“巴適”表示舒適的意思。讀大學的時候,住在袁曉媛上鋪的一個川妹子,偶爾會在一些激動的場合脫口而出。
家宴結束,來賓們是帶著意外收獲離開的,“把勢”變“巴適”,意味著多了一條確定死者身份的線索。只是,袁曉媛心頭依然積聚著無法驅散的陰云。
肖鋒不勝酒力,送走客人之后便倒在臥室的床上呼呼大睡。袁曉媛收拾好餐具,疲憊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梳理骷髏頭骨案的所有現場痕跡物證。她有種預感,冒名“沈蘭香”的被害者的真實身份將很快浮出水面;辦案人員也會按圖索驥,查到被害人的家族成員,這就意味著找到了DNA比對樣本。
不過,即便確定了被害者的身份,也并不意味著案件的偵辦告一段落。17號院的碎尸現場,至今還沒有找到倪漢生留下的相關痕跡物證,甚至連碎尸案發生的具體時間也無法確定。
從現場證據分析,倪漢生應該是自殺前殺了“沈蘭香”,第一現場就在17號院內,他在地下室分尸后,又將其頭顱扔進工廠污水渠內。完成這一切后不久,他便在家中服藥自殺。但這只是大致推測,具體的殺人動機和作案時間,當下仍是未解之謎。
倪漢生是2012年6月11日自殺的,到現在已過去六年,這是一個被遺忘多年的人,他生前的活動痕跡早已消失殆盡。其居住的兩套房屋已被銀行拍賣抵債,私人物品也被唯一的妹妹處理干凈——幾天前,袁曉媛與王錚見到了倪漢生的妹妹,想從她那里找一些其兄生前用過的東西,結果失望而歸。
至于他生活過的17號院,經過福建茶商的裝修,早已改頭換面。17號院的租期是2008年到2013年,其間,這個院落曾作為倪漢生接待客戶的私人會所,人員來往非常繁雜。倪漢生自殺后,17號院一直閑置到2016年,福建商人才租下這個院子,與倪漢生有關的原始物證應該是在這個時候被消除的。
即便如此,也不會消除得如此干凈徹底。畢竟,除去倪漢生之外,還有一個叫“沈蘭香”的女子在這里生活過。
“凡有接觸,必會留下痕跡。”這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叫羅卡的法國刑案現場專家提出的觀點。并非找不到,只不過還沒有被發現。想到這兒,袁曉媛撥通了法醫高波的手機。
福建商人的情緒異常激動,面對再次登門的三位法醫和兩位刑警,他用蹩腳的普通話發泄著對房屋中介公司的強烈不滿,一再表示要向這家中介公司索賠,甚至聯系好律師準備打官司。
他根本不認識姓倪的租戶,壓根兒想不到別墅里曾發生過兇殺案,而且兇手還把尸體埋在了地下室。搬進17號院前,他花錢請風水大師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兒,大師閉著眼說,此宅財運興旺,只是地下室內有煞氣,需用金鎖一把阻攔,方可消災興運。金鎖是不可能的,只好花五千元從大師手里買了一把開光的銅鎖,可最終還是無濟于事。
高波與鄭濤正從院門口的警車里往下搬勘查箱。袁曉媛站在小樓前的水泥臺階上,一邊喝著礦泉水,一邊聽茶商抱怨著。說實話,她對茶商的境遇深表同情。每年二十二萬租金,還砸進去十五萬的裝修費,卻租來一座不折不扣的兇宅。
院子里依然保留著倪漢生收藏的那些石雕和四五十件青銅工藝品,歷經了幾年的風吹雨打,每件工藝品上都是污痕斑駁。看著各種造型的石雕,袁曉媛忽然聯想到地下室的石麒麟。“這些東西為什么一直堆在這兒?”
“我們搬進來之前聯系過中介公司,他們說先前那個租戶愛好收藏這些工藝品,親屬都在國外,暫時聯系不上,只好拜托中介公司臨時保管。”
“地下室樓梯口的那個石雕也是他的?”
“這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們搬來的時候,地下室就有那個東西,從包漿上看,應該是個老物件。”
按照事先的分工,袁曉媛把臥室和浴室重新勘驗一遍——臥室里的壁柜和浴室里的一個老式浴缸,是僅有的幾樣裝修時沒動過的東西。高波和鄭濤則復檢地下室。
臥室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氣息。茶商事先已將自己的衣物和日用品全部堆放在床上,屋子里顯得非常凌亂。袁曉媛用膠帶在壁柜里提取微小的附著物,這些微塵中很可能藏著當年男女主人的信息密碼。
織物纖維肉眼是無法識別的,但一根五六厘米長的棕紅色長發,袁曉媛一眼就辨別出,那應該是女人留下的。“冒昧問一下,平時您是獨居嗎?”
福建商人很聰明,立刻明白了含蓄問題背后的真實用意。“哦,我離異多年,在本地有個女朋友,她偶爾會過來。我們交往三年了,感情還是很穩定的。”
樓上檢查完了,她下樓來到地下室。在兩架勘查燈的照射下,地下室顯得更加陰冷,地面上沒有回填的泥土散發著潮濕和腐敗的氣息。兩個男法醫正蹲在地上,按順序逐一提取地面上的附著物。
袁曉媛徑自走到那面壁紙被揭開一角的墻下。“我想把這面墻的壁紙揭下來。”
兩個男法醫放下手里的活兒,圍攏到她身邊。高波觀察了一下墻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地下室的光線不適合大面積檢查和提取壁紙上的痕跡。
歲月的侵蝕,已經讓壁紙和墻面凝結為一體,三個人用裁紙刀小心地從墻面上一點點剝離暗綠色的壁紙。按袁曉媛劃定的一百八十厘米的高度,第一張壁紙除上半部被拉斷,基本完整剝離。這時袁曉媛才發現,從墻上揭下來的壁紙原來是雙層的。
為加快進度,鄭濤從樓上借來一把澆花的噴壺,把水噴到壁紙上,第二、第三面墻的壁紙也被剝離。正準備對第四面墻的壁紙如法炮制,袁曉媛突然制止了兩位助手。她攥起拳頭,用力敲了敲掛滿蛛網的墻體,墻體傳來空洞的回聲。
此舉讓兩個助手為之愕然。袁曉媛沒解釋,轉身從鐵皮文件柜里拿出一把木榔頭繼續敲打,伴隨著一聲聲空洞的回響,數日來一直困擾她的疑惑終于有了答案——墻體后面是空的。
沖擊鉆抵住了那片裸露的墻體,高波按下開關,一陣刺耳的尖叫聲中,高速旋轉的鉆頭瞬間沒入,細碎的木屑紛紛揚揚撒向地面。
一把沖擊鉆是鉆不透墻體背后的秘密的。鄭濤從福建茶商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大號鐵榔頭,“咚咚”幾下,灰褐色的墻面立刻出現了幾道龜裂。袁曉媛擔心他敲得太猛了,剛要制止,嘩啦一聲,墻皮脫落一大片,一扇木門的輪廓赫然顯現。
這是一扇厚約五厘米的木門,被巧妙地用灰漿和壁紙遮擋,與墻面融為一體。高波拿過一根撬棍,插入木門的邊緣一發力,木門終于被打開,一股混合著辛辣味的濁氣撲面而來。三位法醫迅速戴上護目鏡,兩盞勘查燈同時對準了這個隱秘的空間。
眼前的景象,讓三個法醫面面相覷——
木門后面,頭朝外倒臥著一具完整的人體骨架,部分棕黑色的骨骼已經脫落,與人體組織腐爛后留下的不可言說的印跡融為一體,在勘查燈的強光下,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這是一具年代久遠的陳舊性尸骨,袁曉媛從外觀上就能判斷出來。密室形狀狹長,是用地下室的一個壁櫥改造而成的。原先靠墻的那個深綠色鐵皮文件柜,其真正的作用就是遮擋這個秘密的空間。
在地下室里單獨設一個密室,設計者當然是有用意的。假如現在發現的是金銀珠寶古玩玉器,那倒不足為奇。可眼前卻是一具不知什么年代的骨骸,實在是耐人尋味。
袁曉媛一邊思索著,一邊調整勘查燈的角度,盡量讓密室的各個角落都呈現在燈光之下;高波站在門口,用相機記錄下密室被發現時的原始狀態;鄭濤則站在門的另一側,仔細繪制密室的現場圖。
密室約四平米見方,寬不到一米,高一米七五左右,目測勉強可以容納兩個成年人在里面活動,以袁曉媛的身高,要稍微彎著腰才行。地上的骨骸整體保存相對完整,頭骨后半部殘留著少量長發,左臂前伸,右臂呈半蜷狀,頭部側歪,衣物早已腐爛成碎片狀,但從外形可分辨出是女式的。骨骸旁的一個女式提包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還有一雙殘缺不全的黑色棉皮靴。
密室里側靠墻的位置,擺放著一個退色的木箱。箱子長約七十厘米,箱蓋上散放著五六張發黃的報紙,以及一架掛滿灰塵的老式銅制汽燈。袁曉媛小心翼翼地將報紙和汽燈移到地上,然后打開箱蓋。
箱子里塞滿了舊報紙和各種商品的包裝紙,在這些東西下面,放著三四十個大小不一的紙盒子。她先將形形色色的紙張清理出來,接著研究那些紙盒。所有紙盒都有完整的包裝,歷經多年,依然完好無損。她拿起一個紙盒,用紙巾抹去上面的灰塵,看到一行模糊不清的英文“Penicillin”——盤尼西林。
箱子里一共有十九盒盤尼西林,每盒十二管玻璃針劑,產地為美利堅合眾國,生產日期為1947年10月10日。除了這些針劑,還有二十個黃褐色紙盒,同樣包裝完好,還有禁止擠壓的警示圖標。袁曉媛仔細辨認上面的英文字母,費了半天勁兒終于弄清楚,原來是真空電子管,每盒四只,也是美國貨。
密室里空氣污濁,而且太過狹窄,不利于對現場做進一步勘檢,和兩位法醫商量之后,袁曉媛決定將骨骸、箱子以及現場發現的所有物證都運回刑科所。
三人將打包好的物證搬出地下室時,焦正義已經帶著胡小光和王錚等人趕到了。這個消息,給他剛剛回暖的心情又壓上了一塊冰。他蹺著大長腿,坐在一樓會客廳的大沙發上,臉色陰沉,緊皺眉頭。十幾個屬下也默不作聲,靜等地下室的勘檢結果。
見袁曉媛等人從地下室出來,焦正義站起身,將袁曉媛拉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單獨聽取她的匯報。
目前還沒有對骨骸做全面勘檢,袁曉媛只是簡明扼要地向大個子上司介紹了現場的大致情況以及自己的推斷,最后補充說:“焦局,勘驗結果沒出來之前,這個地下室還要繼續封閉。”
“一個碎尸案還沒搞明白,又冒出一具陳年尸骨,這院子是不是中邪了……”焦正義仰起臉,凝視著暮色中17號院的樓頂,“現場還有什么明顯的物證和線索嗎?”
“暫時沒發現。這個現場不僅年代感很強,遺留物也非常復雜。除骨骸之外,箱子里外的那些東西,也值得回去仔細研究。不過,跟您說句實話,勘檢這樣的陳舊性現場,我也沒多少把握。”
焦正義從石桌上拿起一片干枯的落葉。“既然這樣,能不能把這個現場先放一放,陳年舊案嘛,也不在乎耽擱十天半個月的。”
袁曉媛不解:“兩個現場都在地下室,勘檢完全可以同步進行啊。”
“不行,奶牛場案近期必須要有突破!”焦正義的語氣很堅決,“上午我到市里開會,領導又把我喊過去,專門問骷髏頭骨案的調查進展。領導現在很著急啊,反復強調說,要咱們集中力量,再努一把力,爭取在新年前拿出結果。”停頓片刻,焦正義稍稍緩和了語氣,“小袁,論經驗和對現場物證的把握,高波他們的水平與你還有一定距離,你要是再撤了,我可就沒咒兒念了。”
袁曉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沒接話茬兒,眼睛望著稀疏的葡萄藤蔓:“那這個密室……”
“領導的意見必須照辦,等骷髏頭骨案了結了,你們可以全力研究這個密室現場。”
“領導的指示,我們執行就是了。我擔心的是,恐怕在時間上……”袁曉媛欲言又止。
焦正義明白她后半截話要說什么:“離春節還有將近四個月,鄭所長已經跟我匯報過了,關于辭職的事,他說你們有君子協定,堅持到來年四月初再辦手續。盡管放心,你全力攻堅骷髏頭骨案,如果時間不允許,那個陳年舊案你可以不參與。”
袁曉媛表情復雜地望著大個子領導,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焦正義的語氣輕松起來:“至于這個密室現場,我讓高波他們先拿出一個勘檢結果應付一下。關上門說話,天知道多少年前的案子,破不了正常,破了案,那就是奇跡,只要對外界有個交代就行了。”
袁曉媛明顯感覺到上司對奶牛場骷髏頭骨案的高度關注以及急于結案的心情,而對這個密室現場,卻充滿著某種難言的焦慮。對此,她心里是非常理解的。兩個命案現場同時出現在一個院子的地下室里,如此詭異的巧合,簡直聞所未聞。這個消息一旦傳播到社會上,隨時可能引起熱議,激發網民各種狂野的想象,接下來,將是一波又一波的輿情壓力和敦促督辦——這才是大個子上司情緒始終焦躁不安的源頭。
密室現場的所有物證都被打包裝車運往刑科所,民生街上的警車陸續撤離,17號院又恢復到門前車馬稀的狀態。袁曉媛看看手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今天,袁曉媛是開著她的吉普過來的。說好了工作結束之后,她和肖鋒一起去看望外婆和母親,看來又要爽約了。
汽車停在十幾米外的路邊,此時,袁曉媛卻不急于離去。工作壓力剛剛得以緩解,疲憊與饑餓感隨即襲來。她情不自禁地朝街對面的炸雞店望去,售貨窗口的那個紅衣女孩兒也在夜色中安靜地注視著她。
袁曉媛將剛剛拿出來的汽車鑰匙又塞進手提包里,邁步朝街對面走去。
刑警岳航坐在隊長胡小光對面,正低頭翻著手里的筆記本。坐在皮轉椅上的胡小光平靜地問:“民生街調查的情況如何?”
四十二歲的胡小光身材精瘦,面色微黑,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他是基層刑警出身,因為破獲一起影響很大的綁架案,被評為全市“刑偵十大破案能手”,提拔到分局任辦公室副主任,不久調刑偵局任辦公室副主任,幾年后升任大案隊隊長。
根據專案組的分工,岳航負責民生街的走訪,查找與倪漢生及“沈蘭香”有關的線索。調查并不順利,負責民生街戶籍工作二十多年的片兒警老何,退休回家不到兩年,就突發心臟病去世了。帶岳航下來調查的民警小陳說:“如果老何健在,他肯定知道17號院租戶的情況。”
小陳是2015年接手民生街這片的,只是在派出所見過一次辦理租戶登記的福建茶商,之前租戶的情況他根本沒聽說過。十多年前,根據城市發展規劃,民生街要打造成旅游商業一條街,街上的老住戶都將房子出租或是賣掉了,整條街入住的多是旅游文化公司、餐飲企業。三年前,區里對民生街的商鋪統一提升改造,鋪設了仿古的青磚路面,門臉招牌全部是仿百年前的風格。這樣做的結果是房租不斷上漲,有些商戶實在撐不住,只好撤離。民生街17號是獨門獨院,私密性很強,街上的老住戶都很難接觸到17號里的人,更不用說那些商戶了。
走訪了附近幾家公司和餐館,人們對七八年前住在民生街17號院的男人或是女人幾乎毫無印象,就連現在住在里面的福建茶商,大部分人也是陌生的。在人們的記憶中,那個院子的黑色鐵門總是關著,甚至有人懷疑此處是某保密單位的駐地。
聽了岳航的匯報,胡小光面無表情地翻著手中的文件夾。“你們在民生街一共走訪了多少商戶?”
“根據管委會提供的資料,民生街上大小商戶一共七十六戶。”岳航答道。
“每個商戶都見面了嗎?”
這個問題,讓岳航遲疑了一下。在昨天的專案組匯報會上,他已經將自己的調查走訪結果匯報清楚了。今天下午胡隊突然將喊他到辦公室,專門聽取他在民生街的走訪調查結果,這是什么意思?岳航從本子里抽出一份商戶名單遞過去:“百分之九十五的商戶都見面了。已經走訪過的,我都打了勾,只有三家公司的人沒見面。”
“什么原因?”
岳航終于明白了胡隊不高興的理由,他解釋說:“其中兩家是開酒吧的,一家是西餐廳,目前正在裝修,現場都是干活的民工。”
“所以就這樣結束了?”胡小光看著名單問。
“沒有。我在現場分別與三位老板通了電話,其中兩家是五年前入住的,另一家是三年前,單從時間上看,就可以否定了。”岳航看了上司一眼,又補充說,“但我還是問了17號院的事,三個人都不知道17號院具體在哪個位置,更不要說院里的人了。”
“那么,17號院的左鄰右舍,你應該都走訪了吧?”
“左邊的院子比較大,是名人故居,屬于文物保護建筑,十五年前就不對外開放了,平時大門都上鎖;右邊是一家紅酒專營店,兩年前租下的。之前的租戶是一家文化旅游公司,因為經營不善早就倒閉了。那家旅游公司老板的下落我也查詢過,七年前帶著全家移民澳洲了。其他的鄰居,都是近三四年的租戶……”
胡小光瞇起眼:“我記得17號對面好像還有些零散的售貨窗口吧?”
岳航愣了一下:“哦……我們也調查了幾戶。不過我聽片兒警小陳說,這些臨街的小窗口都是今年新開張的,大部分商家來自外省市,人生地不熟,所以……”
“所以你們還是走訪了一遍?”胡小光接過他的話茬兒。
“沒有……”岳航支吾著,表情也有些緊張。“對面一共九個窗口,走訪了五個,都是些賣麻辣燙、擔擔面和烤串兒的外地人,小陳說這幾戶全都是新來的,肯定查不出什么結果……”
“后來呢?”
“當時……我正憋著一泡尿,感覺商戶都是新來的,最后的結果也應該都一樣,加上這三家那會兒沒有營業,就沒再去問……”
胡小光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紙丟在桌面上:“你看看這個。”
屋子里一片沉寂,幾頁輕薄的紙,在岳航手里突然顫抖起來。
胡小光一只手猛地拍在辦公桌上:“你他媽還是刑警嗎?”
上午九點,袁曉媛從刑科所的實驗大樓出來,一溜小跑直奔院門口,遠遠看到了那個女孩兒。女孩兒正朝院子里張望,圓潤的臉上略施粉黛,腦后扎著短馬尾,黃色棉夾克配黑色牛仔褲,背著粉色的雙肩包。
袁曉媛上前招呼:“楊洋你好啊,讓你專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不會耽誤你的生意吧?”
叫楊洋的女孩兒靦腆地笑了:“不會耽誤的,我每天下午四點出攤兒,最忙的時候在晚上。姐姐,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啦。”
袁曉媛向門口的保安點頭示意,拉著女孩兒的手徑直朝實驗大樓走去。
“真是太好吃啦!”饑腸轆轆的袁曉媛站在17號對面那家美式炸雞店的窗口前,一手托著裝炸雞翅的方形紙盒,一手拿著香噴噴的雞翅,邊吃邊夸。“生意應該不錯吧?”
“不行哦,剛開張兩個月。周末外地游客多,生意還好一些,平時就很一般嘍。”窗口里的姑娘回答。
“不用急嘛,像我這樣的回頭客,以后肯定會越來越多。”袁曉媛忙著吃炸雞,口齒含混,“聽你口音,不是本地的?”
“我老家四川的,姐姐,你是警察吧?”姑娘試探著問。
“你怎么知道的?”
“前幾天街對面的院子是不是出事了?來了好多警察哦。那天我看見你啦,拎著個大箱子。”
“你和對面院子里的人很熟嗎?”
“現在住那院的不熟悉。”
袁曉媛心里一動:“這么說,你認識以前那個院子里的人?”
“嗯,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嘍!”女孩兒用夾子擺弄著不銹鋼盤子里的香脆雞翅。
“你的小店不是新開張的嗎,怎么會認識以前那院里的人?”
“我十七歲的時候,在這條街上賣過擔擔面和四川泡菜,干了半年多呢。”姑娘輕輕嘆了口氣,“今年我哥的兒子準備高考,一家人都回四川了,讓我臨時過來照顧一下生意。”
“這么說,你是故地重游啦?這條街上你還有熟人嗎?”
“過去有幾個熟客,現在都不認識啦。”姑娘示意對面的院子,“以前我和那里的香姐很熟,她常來我的攤位上買擔擔面。不過,這回我來民生街兩個多月了,一直沒見過她,估計是搬走了吧。”
袁曉媛將最后一塊炸雞翅放進嘴里:“姑娘,你家的雞翅實在是太好吃了,我想再買一份兒,帶給我老公嘗嘗。”
“要得!”姑娘動作麻利地打包雞翅。
“川妹子不僅漂亮,而且還很努力啊!”袁曉媛接過裝著雞翅的紙盒,“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我叫楊洋,今年二十七啦!”
楊洋向警方提供的證詞內容如下——
我是2008年春天來天津的。
我老家四川自貢,在一個偏僻小鎮長大,家境不是很寬裕,初中畢業后,我就跟著村里幾個姐妹到重慶打工了。最初在一家酒樓里當服務員,收入不高,還很辛苦。哥嫂在天津開了一家小飯館,需要人手,我就辭掉了酒樓的工作來了天津。
哥哥川菜做得好,我跟嫂子學會了做擔擔面和四川泡菜,周圍的四川老鄉品嘗后都說好吃。我哥就定做了一輛三輪售貨車,讓我在市場流動出售。那時,民生街很多人都喜歡買我家的川味小吃,回頭客中就有那個叫香姐的女人。
香姐當時三十多歲,穿著很時尚,長得很漂亮,應該是有錢人的太太。不過,她是個冷美人,臉上基本看不到笑容,起初買小吃的時候很少跟我閑聊,就是交錢取貨走人。她最愛吃我家的擔擔面,每次來跟我說的唯一的話,就是多加辣椒。有一次,她是用家鄉話跟我說的,我才知道她也是四川人。
后來漸漸熟了,她說她老家是四川綿陽的,來天津做生意好多年了。至今我也不知道香姐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17號的院門總是關著,偶爾會看到她跟一個高個兒男人手挽手進出。
香姐隔三岔五就要來買擔擔面和泡菜,時不時還送我一些化妝品。我跟哥嫂說起新認識的香姐,我哥說哪天請她來品嘗一下我家的川菜。幾天后,我請香姐來我家的小飯館吃了一頓,香姐吃得很開心,對我哥的手藝贊不絕口,還喝了點兒酒,飯后邀請我隔天去她家17號院坐坐。
那是我第一次進這么豪華的別墅,看著高高的院墻和漂亮的小樓,我的心情蠻激動的。院子里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銅制工藝品,那個高個子男人,也就是香姐的丈夫,戴著線手套,系著粗布圍裙,正用砂紙打磨一個銅香爐。看到我進來,他沖我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干他的活兒。
香姐拉我坐在葡萄架下,拿水果拿飲料招待我。臨走時,香姐說要答謝我和家人對她的盛情款待,送給我和嫂子每人一件毛衣,送給我哥一條圍巾。她告訴我說:“這條圍巾是正宗的法國品牌,我先生以前戴過。前些日子,算命的說他的穿戴不能有藍色的,他翻箱倒柜,把與藍色沾邊的衣服都處理了,就剩下這條圍巾。如果你哥不嫌棄,就請他收下,冬天干活時戴著保暖。”
那年10月底,我母親不慎把腿摔骨折了,父親來電話,要我趕緊回去照顧母親。我走得急,沒顧上跟香姐道個別。轉年4月,母親的腿傷基本痊愈,正好成都一家星級酒店來鎮上招聘服務員,工資待遇還不錯,我就去成都打工了。
自從離開天津,我跟香姐就沒聯系了。一晃兒十年,我沒想到還能再回民生街。我去年離婚了——老公有了外遇。那陣子,我的精神壓力比較大,情緒低落,不愛說話,更不愿意出門。哥嫂擔心我抑郁,加上我侄子馬上要高考,他們分不開身,就讓我來天津,幫他們照顧生意,也是散散心。
民生街跟十年前相比變化很大,老鄰居們都搬走了,臨街的商鋪和街道都整修了。我家炸雞店的窗口正對著17號院,炸雞店開張后,我就一直盼著能看到香姐從對面院子里出來,可始終沒看到香姐的人影。后來我才知道,17號院早就換了主人……
刑警岳航的一個疏漏,差點兒讓調查工作陷入絕境。誰能想到,17號院對面新開張的炸雞店里那個四川姑娘,竟是與“沈蘭香”有過交集的重要證人。悔恨和自責讓岳航使勁兒捶自己的腦袋:“我真是他媽豬腦子啊!”
當晚,焦副局長召開專案組緊急會議,就岳航在專案調查中的嚴重失職進行通報批評,同時表揚了袁曉媛敏銳的破案意識,“補位”及時而果斷,使得案件偵查出現了轉機。最后,焦副局長說:“岳航的書面檢討就在他的口袋里,本想讓他在會上公開檢討,念其在上海調查期間發現了重大線索,功過抵消,這次的責任就不追究了。距新年還有二十多天,就目前掌握的線索,案件已經到了最后攻關的時刻。時間緊迫,我送給在座諸位一句話:輕裝前進,爭取最后的勝利!”
第二天上午,袁曉媛把楊洋請到刑科所,繼續與四川姑娘聊當年的“香姐”。
“這張畫很像香姐哦!”看著袁曉媛拿來的模擬畫像,楊洋的眼神里透露出不安和疑惑。“她不會是犯罪了吧?”
“現在還不能確定。她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一起案件有關,希望你能幫助我們。”
楊洋困惑地點點頭:“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會告訴你們,只是,這十年來我們沒有聯系啊。”
“沒關系,昨天你跟我說的那些事兒非常重要,今天還想請你幫助核實香姐的一些情況……”
一個上午的交談,袁曉媛有了新的收獲。楊洋不但確認模擬畫像與當年的香姐高度相似,而且肯定地說,香姐的眉骨上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更讓袁曉媛喜出望外的是,楊洋哥哥家的箱子里,依然保留著那條香姐贈送的淺藍色圍巾。那是一條原版的皮爾卡丹,川菜廚師舍不得戴,就直接將圍巾壓了箱底兒——這正是這條圍巾的價值所在。
實驗室的檢測結果超出了袁曉媛的預期。從圍巾上提取的倪漢生本人的DNA樣本,與埋尸現場遺留的手套上提取的DNA的圖譜完全吻合,而且,還發現了與手套相同的織物纖維。
倪漢生殺人分尸的罪行基本可以認定,但案件還有一個未解之謎,那就是“沈蘭香”的真實身份。第二天下午,胡小光就帶著王錚、岳航等五位刑警直飛綿陽。
三天后,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傳來消息,奶牛場骷髏頭骨中的DNA終于成功提取,經比對,與民生街17號地下室尸塊的DNA圖譜吻合,這里無疑是倪漢生殺人分尸的第一現場。
作為此案的現場勘檢法醫,袁曉媛基本完成了對犯罪現場的物證采集和最后認定。她向焦正義匯報:“我專門找了倪漢生的妹妹,經她本人同意,為她做了DNA檢測。雖是同父異母,但檢測結果表明,兄妹一半X染色體基因座完全相同,可以確定是同一父系的血緣關系,這也是唯一與倪漢生有血緣關系的樣本。”
“太好了!”焦正義滿意地點著頭,“你的工作非常出色,等結案以后,局里對專案組的相關人員要專門進行表彰。”注意到袁曉媛面色有些憔悴,他又補充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回頭給鄭所長打個電話,放你一周假,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剩下的掃尾工作可以讓高波他們去做。”
袁曉媛明白焦局所說的掃尾工作指的是什么。“謝謝領導,可還有一個密室現場沒有勘檢啊,那個陳舊性現場很復雜,我擔心他們經驗不足。”
“先讓年輕人上吧,不磨練摔打,什么時候才能單飛。”
也是,能放下就放下吧,地球缺了誰都照樣轉。袁曉媛安慰自己。
回到實驗室,她換下警服,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隔壁那扇灰色鐵門。那是刑科所的物證倉庫,里面存放著民生街17號密室里尚未勘檢的所有物證。
救護車鳴叫著,急速駛入市中心一家單位的大院。大院正中矗立著一座五層辦公樓,典型的蘇式建筑風格,門窗高大氣勢恢宏,樓頂上飄揚著五星紅旗。
救護車在樓前停下,十幾分鐘后,醫護人員用擔架車推出一位面色蒼白的老婦人。
大樓的五層是這個單位的老干部活動中心。今天上午,這里正召開“紀念天津解放老同志座談會”。受邀嘉賓是二十幾位耄耋老人,這些蒼老的身影圍坐在橢圓形會議桌兩側,會務人員跑前跑后為老前輩們沏茶倒水。
嘉賓中有多年沒見的同事戰友,也有的素昧平生。不管熟悉還是陌生,老人們目光相遇的瞬間,都微笑著頷首示意,他們知道,在座者大都是當年戰斗在隱蔽戰線的同志。除了這些老同志之外,參加座談會的還有市文史檔案雜志的編輯以及部分媒體記者。
正如主辦方領導在開場白中說的那樣,這是一次重要的保護性挖掘和采集真實歷史的座談會。每位發言者面前都擺放著錄音設備,因為今天每位嘉賓留下的每句話,都是彌足珍貴的資料。會場上,照相機的閃光燈不時閃爍,映照著一張張蒼老而略顯激動的面孔。回憶起七十多年前冒著生命危險戰斗在敵人心臟的難忘歲月,老人們說到動情處,禁不住潸然淚下。
受邀參加座談會的二十幾位老人里,就有袁曉媛的外婆陳冀平——九十五歲的陳老是當年天津地下黨一個代號“火焰”的小組中唯一的健在者。
一周前,家里接到了邀請函和主辦方打來的電話。李菲推辭說,活動確實很重要,只是老太太年事已高,腿腳不便,不能參加。主辦方提出派專車專人接送,依然被李菲婉拒。沒想到活動頭天晚上,主辦方突然接到李菲的電話,說老太太明天上午可以出席。
現場的老人中,認識陳冀平的寥寥無幾。輪到陳冀平發言時,她的情緒很是激動,說了不到十五分鐘,老太太突然面色蒼白,呼吸急促,吐字發音也含混不清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們實在是沒想到,老太太發言時情緒這么激動……”座談會主辦方的趙處長帶著慰問金和營養品來到醫院重癥病房,代表局領導向老人和家屬致歉。
經專家診斷,陳冀平患的是急性腦出血,經過緊急搶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狀況依然不穩定,顱腦高壓可能形成腦疝。袁曉媛自然知道這對于一位九十五歲高齡的老人意味著什么。
“老太太不是答應不去參加這個座談會了嗎?怎么又去了?”
“最初我是回絕了,可是,你們走了以后,老太太突然改主意了,說這個座談會很重要……我真是后悔啊,為什么不堅持阻止她呢……”李菲淚水漣漣。
昨天晚上,袁曉媛和肖鋒一起去看望母親和外婆。當時,老太太的精神很好。袁曉媛一邊給外婆剝香蕉皮,一邊解釋近一個月沒來探望的原因。
“法醫工作多神圣啊!沒有法醫搜集和發現犯罪證據,刑警怎么破案?”老人瞥著袁曉媛,意味深長地說。
袁曉媛佯裝沒聽到,扭頭沖正在收拾大衣柜的母親說:“媽,趕緊過來吃水果啊,忙活什么呢?”
“天涼了,我給老太太找幾件厚衣服,這么多新衣服都還沒穿過呢……”母親依然沒停下手里的活兒。
“我不要穿新的,我房間衣柜里還有好多衣服都可以穿,為什么要穿新的啊?”
“您房里的衣服,您自己不拿出來,我只好在我這兒找啊……”母親抱怨。
袁曉媛從小就知道,外婆房間里的東西,哪怕是一根火柴棍兒,未經她允許,家里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翻動。當年,剛上小學的袁曉媛偷偷翻看了外婆房間里的一本相冊,被外婆厲聲呵斥了一頓。她至今依然記得外婆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后來母親告訴她,這個家規她小時候也曾冒犯過,但呵斥她的不是外婆,而是外公李建功。
李菲繼續整理著衣柜:“下午趙處長又來電話了,軟磨硬泡,一定要請老太太參加座談會。”
讓九十五歲的老太太坐著輪椅去參加一個回憶六七十年前往事的座談會,袁曉媛的態度跟母親一樣:“我看還是算了吧,天越來越冷,還是少出門的好,別著涼了。”
“這個會我覺得挺有意義,這么多老革命的人生經歷,太珍貴了。”肖鋒插話說。
這話老太太愛聽:“我是準備參加的,可你媽不讓我去,硬邦邦就把人家回絕了,這多不好!”
“您出門得坐輪椅啊,多不方便!”袁曉媛說。
“我可以陪著老太太去。”肖鋒似乎很感興趣,“再說,主辦方不是說有專車接送嗎?”
袁曉媛瞪了肖鋒一眼:“說得輕松,出了問題你負責?”又轉向老太太,“行了,座談會的事您就別想了,我還是跟您匯報一下我最近出的現場吧,跟您想參加的那個座談會一樣,都是古董級別的。”
袁曉媛沒有講述奶牛場的骷髏案,而是將民生街17號院地下室發現陳年骨骸的過程大致說了說。本來是打算分散一下老太太的注意力,袁曉媛并不期待老太太對此多感興趣,不料,老太太竟然聽得很認真。待袁曉媛說完,老太太喃喃自語:“民生街……我記得以前叫雨果大街……”
那天晚上,老太太沒再提座談會的事。
老太太在重癥病房躺了三天,病情稍微平穩下來,但仍處于嗜睡狀態,無法與人交流。重癥病房規定,家屬每天只能探視兩次,袁曉媛只得與母親在病房外輪流值守,雖然于救治病人毫無裨益,至少是對自己的一種安慰。
刑科所所長鄭連生陪著焦副局長來病房探視。經醫生特許,兩位領導穿好一次性防護服,在老太太的病榻前默默站了幾分鐘。出來之后,焦副局長說明了來意:“今天我們代表刑偵局來探望老人家,同時也是對家屬表示慰問。這些日子你太辛苦了,本想讓你多休息幾天,好好照顧老太太,可有些事還得跟你溝通一下。”
焦副局長說的事情與民生街17號有關。
在密室里發現骨骸之后,福建茶商李先生帶著律師上門與那家房屋中介公司交涉,要求賠償損失。雙方協商期間,中介公司在市中心租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李先生暫時搬到了那里。17號院則被警方封閉,只有警方人員可以進出。
但是,民生街并沒有因此消停下來。消息應該是福建茶商或房屋中介公司某個好事的員工傳出去的。這些天來,17號院門前總是三三兩兩聚集著本市甚至外省市的自媒體人員,他們舉著各種直播設備,用千奇百怪的噱頭來吸引粉絲的關注。還有人搬來梯子,爬上墻頭,偷偷拍攝院內的情況。屬地派出所不得不出動警力維持院門前的秩序。
一時間,民生街成了網絡上的熱門話題。輿情很快上報,相關領導相繼作出批示,要求抓緊時間勘檢密室現場,早日拿出準確的勘檢結果。
“本來所里安排高波和鄭濤勘檢密室現場,但此事的社會影響比較大,局領導認為還是選派業務骨干比較穩妥。”鄭連生看著眉頭緊皺的袁曉媛,“昨天局黨委召開專門會議,決定派你來勘檢這個現場。”
焦副局長說:“從發現密室現場到現在,一個星期了,沒有引起我的足夠重視,沒有及時組織勘檢,還引發網絡熱議,形成重大輿情,導致目前的被動局面,我是有責任的。”
袁曉媛沒想到領導會在自己面前檢討,更沒想到這個密室現場引發的后果會如此嚴重。但有一點她十分清楚,領導一旦在部下面前檢討,那就意味著部下又要拼命干活兒了。
“本來所里想派高波給你當助手,可胡隊他們在四川查找沈蘭香的工作不順利,需要從排查家族成員的DNA入手,昨天,他和鄭濤已經飛四川了。”鄭所長嘆了口氣,“小袁,我們知道你家里的情況,肯定壓力很大,可局里……”
“雨果大街!”沉思中的袁曉媛突然冒出一句話。
“你說什么?”兩位上司不解。
袁曉媛抬起頭:“雨果大街17號!”
零散的人體骨骸,如拼圖一樣,被袁曉媛一一復位。根據對骨質及鈣質流失程度的檢測,這具女性骨骸在密室里沉睡了六七十年。
骨骸長一百七十厘米,顯而易見,死者生前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左腳踝關節有損傷,應是骨折造成的;從殘留牙齒的磨損狀況分析,女人死亡時的年齡不超過三十歲;骨盆尺寸表明死者有生育史;骨骼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早已看不出本色——這個女人曾經有家,有丈夫和孩子。
袁曉媛小心地將金戒指取下,用鹽和醋的混合液擦拭,烏黑的戒指表面漸漸顯出光澤,在放大鏡下,她發現戒指內側刻有兩個英文字母“LL”。是姓名縮寫,還是有什么其他含義?不過,此刻袁曉媛要尋找的不是這枚金戒指的來歷,而是這個女人的死亡原因。
她使用不同的試劑對內臟周邊的骨骼逐一進行檢測,并未發現砷或其他劇毒成分,基本排除了毒殺或是服毒自殺的可能。死者的胸骨和肋骨沒有明顯的受到外力損傷的痕跡,但在頭骨的后枕部有大面積骨折。也就是說,死者后腦遭到了致命一擊。
眼前的結果,讓袁曉媛突然眩暈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個冒名頂替“沈蘭香”的女人。
17號院的地下室就仿佛有著某種魔咒,兩起年代相隔久遠的兇殺案,兩個年齡相仿的女性受害者,甚至死因都如此相像。
初步檢測提供的有效結論并不多:第一,死者是頭部遭重擊身亡后移尸密室的;第二,民生街17號院的某個房間,應該就是案發第一現場;第三,根據骨骸的年代推測,案發時間應該在近七十年前,密室里舊報紙上的日期也印證了這一點。
這第三條是最讓人抓狂的。即使她推測的骨骸年代是準確的,對破案又能有什么實際意義呢?破案的首要條件是確定被害人的身份,而眼前這個被害人的身份就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假設從1949年天津解放算起,到現在也已經六十九年了,哪怕這個案子的兇手或者知情人當時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至今是不是健在都是未知數。面對著逝去的悠悠歲月,調查兩三代人之前的往事,對平均年齡三四十歲的刑警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的視線從骨骸上移開,落在密室里的其他遺留物上。她要在這些散發著霉味的舊物中尋找一種可能,某種與密室骨骸相關聯的信息指向。
密室箱子里的那些舊物,高波和鄭濤已經拿出初步勘檢結果。
二十盒電子管都沒有開封。去四川之前,高波曾拿著一盒電子管請市局科信處一位通訊設備工程師進行過測試,竟然還能正常使用。至于十九盒盤尼西林,使用期限已過,但在六七十年前,這些盤尼西林的價格幾乎等同于黃金,應該是為了某種目的集中儲備于此的。
看來,民生街17號——當年的雨果大街17號,可能從事過某種不宜公開的活動,而當時的主人則用這個密室儲存“私貨”。這里應該是個有故事的地方,也許是某個黑道團伙的窩贓處,也許是國民黨特務機關的秘密據點,當然,也不排除和我黨地下組織有關。
密室中那位被害女性,她的死是不是因為這些“私貨”?在這幢小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她是與人突然發生沖突被害,還是落入了事先布置好的陷阱……袁曉媛一邊清理死者的遺物,腦海里不時冒出一連串的問號。
死者身上的棉布旗袍早已腐敗成棉絮狀,但細碎的百合花圖案仍依稀可辨。女式挎包的外觀亦如一團干枯的敗草,裝飾性的銅釘早已銹蝕不堪。隔著嚴實的護目鏡,袁曉媛拿著金屬鑷子,將挎包的表層漸次剝離,每剝下一片,她都要舉到燈下反復觀察。
提包內側的最后一層終于被揭開,袁曉媛發現了這樣幾件東西:一張硬紙板火車票,經仔細辨認,車次為49次,始發地天津西站,到達站是滄州;一個退色的圓形粉餅盒和一方絲綢手絹。粉盒是錫制的洋貨,刻有南洋商貿公司的字樣,盒蓋背面布滿污漬的小鏡子上映出袁曉媛護目鏡后滿是疑惑的雙眸。絲綢手絹已經黏成一團,經過袁曉媛半個小時的努力,還是被一點點攤開了。不難看出,原本這應是一方很精致的手帕,右上角斜著繡有一行英文“Honourable”——尊貴。
除了電子管和盤尼西林,箱子里還散落著二十多張麻將牌、兩張膠木老唱片、二十幾張殘缺不全的報紙,以及從畫報上撕下來的廣告單,估計是用來包裝盤尼西林和電子管的,所有的紙張上都沒有發現手書文字。箱子里的每一件東西,她都檢查得很仔細,希望發現一張帶字的紙條或是書信之類,但是,沒有。
她將二十幾張竹背麻將牌排列在一起。袁曉媛偶爾和同事們打撲克,不喜歡玩麻將,對這種古老的民間娛樂方式只是略知一二。這種竹面已呈黑紫色的老物件兒,她還是第一次真實地觸摸到。她用酒精棉精心擦拭每一張牌,仔細端詳上面的圖案,試圖在這些雕刻精細的圖案中找到她感興趣的信息,但除了久遠的年代感,并無異常之處——盡管它們可能見證過當年17號院發生的一切。
兩張黑膠老唱片都是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的,一張是民國紅歌星周旋的《夜上海》,另一張是昆曲大師俞振飛的《牡丹亭》。
三個小時的忙碌后,袁曉媛褪去淡藍色的乳膠手套,摘下口罩和護目鏡,到實驗室后邊的小花園里去透口氣。每當精神過于疲憊,尤其是做完尸檢或是寫完檢測報告之后,她都喜歡來這兒坐一會兒,吸一支煙。
這是刑科所實驗室的后院,通向一樓的食堂。每天午餐后,很多同事都喜歡圍著后院的花壇轉圈兒消食。院墻外是被成片蘆葦環繞的養魚池,夏秋季節的夜晚,滿耳都是此起彼伏的蛙鳴。
這個時間段,小花園里很安靜,花壇里的花草早已凋零,幾只麻雀在其間跳躍著覓食。袁曉媛坐在花壇邊的綠色木椅上,初冬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開關。
彩鈴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積壓已久的信息一股腦兒地跳了出來,其中一條是母親發來的:“老太太的狀況不太好,醫生說要做好準備。”
為了不耽誤她和肖鋒的工作,母親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醫院里。她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經不住這樣長時間的體力透支,必須有人把母親替換下來。袁曉媛打算盡快和肖鋒商量一下陪護的事。
幾天前從醫院被召回實驗室,她并未感到多大壓力。領導的指示很明確,短時間內拿出一個準確的勘檢結果,至于下一步該如何調查,破案或者結案,與她并沒有多少關系。自從勘檢開始,她就隱約感覺到,前面等待她的結果只有兩種——放棄或者失敗。其實包括領導在內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這個離奇現場本身就預示了這樣的結果。
可不知什么原因,這個頗具年代感的現場,讓她有一種莫名的一探究竟的沖動。她越是想放棄,心里的另一個自己就躍躍欲試地跳出來,不住地給她鼓勁打氣。內心的天平最終傾向了后者:時間的河流帶走了人世間太多的秘密。隨著知情者們的逝去,也許真相將永遠湮沒。但即便如此,即便這是一起永遠無法破解的懸案,她也要看到自己完整的努力過程。
刑科所大樓來了一位身材瘦弱的白發老者,袁曉媛老遠就認出,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刑偵技術員宋德明。
在犯罪現場痕跡勘檢領域,宋德明是國內的權威。老爺子看了四十多年的犯罪現場,尤其是槍彈痕跡、現場足跡和犯罪工具痕跡的認定,在國內赫赫有名。不僅如此,這個衣著樸素、貌不驚人的老頭兒,還是袁曉媛的父親袁和平的師父。
袁曉媛記得,她剛到刑科所工作那年,宋德明曾給新警們講過一堂課。老爺子講述了解放初期天津發生的幾樁奇案,一波三折、扣人心弦。坐在最后一排,本打算趁機打個盹兒的袁曉媛聽得如醉如癡。許久未見,老前輩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宋德明是來參加刑科所退休老黨員座談會的。袁曉媛將宋老請到自己的辦公室里,沏上一杯熱茶。老前輩得知袁曉媛的外婆腦出血住院,不住嘆息:“老大姐一輩子不容易啊,年輕時參加革命,剛過上幾天好日子,老局長就去世了,運動中還受到幾次沖擊;你父親去世后,還得照顧你們娘兒倆的生活……”
說著,老人眼圈紅了,袁曉媛知道老前輩是想起了他的徒弟,也就是自己的父親袁和平。袁曉媛趕緊轉移話題:“老爺子,您知道雨果大街嗎?”
“知道啊,不就是現在的民生街嗎?雨果大街可是老稱呼,現在沒多少人知道嘍。怎么想起問這個地方了?”
袁曉媛簡要講述了民生街17號院發現的密室骨骸現場,以及現場勘檢發現的相關物證。
老人沉思片刻:“雨果大街那地方,解放前是挺復雜的,解放后,洋樓別墅陸續分配給各單位了,居民結構也就變了,倒是沒聽說那里發生過重大刑事案件。我出過的現場,最長的也不過十八年,六七十年前的命案現場,我這也是第一次聽說啊。”
袁曉媛拿出一個文件袋,從袋子里抽出二十多張照片,放到老前輩的面前:“這是在密室現場拍的照片,請您幫我們掌掌眼。”
宋德明戴上花鏡,一張張仔細端詳。“解放前,電子管和盤尼西林在地下黑市都是硬通貨,私下販賣這些東西,抓住了都要按通共治重罪的。”看過照片,宋德明又翻閱了骨骸勘檢報告,然后問袁曉媛,“這些照片和資料,能不能讓我帶回家仔細研究一下?”
三天后,刑偵局召開專案會,聽取對民生街17號院的調查情況,以及密室現場的勘驗結果。會議由刑偵局李光局長主持,市局網信辦、屬地公安分局、刑科所都派員參會。
首先由焦正義副局長介紹民生街17號的外圍調查情況。
“經過我們對市區兩級房管部門及相關人員的走訪調查,民生街17號院房產變更情況如下:民生街17號院,原是意租界雨果大街17號,為一位意大利皮貨商1923年出資建造。1935年,該房產轉賣給開灤礦業董事會副會長孫文省。天津淪陷后,17號院被日本華北駐屯軍強占,歸茂川特務機關使用。日本投降后,院主人孫文省的兒子因曾與汪偽政府有勾連,17號院作為‘逆產被南京國民政府沒收,后分配給社會局作為辦公用房。天津解放后,因房主長期流落海外,沒有按軍管會的通告如期登記,最后按無主房產接收。1952年,由市政府劃歸市衛生局所屬防疫處。1981年落實政策,房產歸還原房主孫文省的侄子。其后,這位海外繼承者將房產委托給房產中介公司出租。”
接下來,焦副局長重點介紹了奶牛場骷髏頭骨案與該別墅主人倪漢生之間的關系,出示了由房產中介公司提供的房屋委托租賃合同,以及幾次修繕費用的收據復印件。然后,焦副局長結合密室骨骸案,介紹了民生街的基本社情。
“天津解放至今,這條街的常住人口經歷了幾次較大規模的流動。解放初期,大部分獨棟洋樓被分配給各單位,平均每棟住四五戶人家。經歷多次運動,這些人中的一部分下放農村,注銷了戶籍;七六年地震,以及后來單位政策分房、換房,也遷走了一批老住戶。最大的變化,是二十年前城市大規模的拆改。民生街十幾幢洋樓里的住戶大多拿了政府給的補貼搬走了,政府有關部門與開發商聯手,依據修舊如舊的原則,修繕后陸續租給一些商家,形成了如今的商住、餐飲、旅游一條街。由于上述原因,熟悉民生街六十年前情況的老街坊大多已經去世或者失聯,在我們的調查過程中,即使是住了三四十年的老住戶也很難找到……”
焦副局長洋洋灑灑介紹了三十多分鐘,單從其內容來說,很像是在講授天津近現代城市發展史的某個片段。與會者們隨著焦副局長的介紹,仿佛穿越于不同的年代中。
再往下,是會議的另一個重要環節。會務人員關閉了頂燈,袁曉媛打開投影儀,結合視頻和現場圖片資料介紹密室骨骸案的現場勘檢結果。
“對17號院密室現場骨骸的技術勘檢表明,死者為女性,有生育史,死亡時年齡應在三十歲左右;從其衣著、隨身攜帶物判斷,其生前經濟狀況良好;推斷其死亡時間距今六十到七十年之間。經藥物檢測,可以排除毒殺或服毒自殺的可能性。死者后腦部遭鈍器外力擊打,造成開放性骨折,應是致死的主要原因。從密室空間及被害人致死部位推斷,兇手很可能是與死者熟悉的人,且對17號院的內部結構非常了解。此外,死者的身材在女性中算比較高的,體格健壯,兇手為男性的可能較大。
“目前可以協助查找死者身份的物證如下:一張從天津西站至滄州的火車票;一個粉盒和一方繡有英文‘Honourable字樣的絲綢手絹;還有一枚刻有英文字母‘LL的金戒指。
“密室中發現的未開封的電子管、盤尼西林等物品表明,該院落曾是某個組織的秘密活動場所,這個組織與囤積或是運輸貴重‘私貨有關聯。
“從被害女性倒臥的姿態判斷,她頭部受到重擊后并未立即死亡,而是朝門口爬行了一段距離,最終力竭不支……”
與會者都屏住呼吸,一邊聽著袁曉媛的講述,一邊看著大屏幕上的現場及物證畫面。袁曉媛的發言結束,幾位刑警相繼談了各自對現場的看法,最后,由刑偵局李光局長總結。
李局長通報了近期網絡上對密室骨骸案的各種議論,從領導的態度上,袁曉媛意識到上面對這起無頭案的關注和重視,很大程度上與此有關。雖然不能以破案的方式以正視聽,但抓緊結案,是平息輿情的最佳途徑。
綜合各方情況,會議最終決定:因時隔久遠,線索嚴重缺失,調查工作難以深入,此案暫時告一段落,所有痕跡物證保存歸檔;密室骸骨將作為無主尸體,近日公開登報聲明;尸骸暫存于刑科所停尸間三個月,逾期如無人認領,將進行火化處理。
在法醫實驗室前后忙了十幾天,最終換來這樣一個結局,讓袁曉媛頗有些前功盡棄的感覺。從密室提取的與死者及17號院相關的幾件物證,雖不能確定死者身份,但肯定與死者有關。沒有進行深入調查,這些證據就要被永久封存,而那具無名骨骸,在密室里沉睡了六七十年,剛剛見了天日,就要化作灰燼……
哪怕時間久遠,哪怕抓不到殺人者,假如能找到這個死者的親屬,將遺骨妥善安葬,也算是對死者的一種告慰。袁曉媛的心里驀然閃出這樣一個念頭。可是,在辭職前有限的時間里,要查清無名骸骨的身份,是不是天方夜譚啊?想到這兒,袁曉媛不禁黯然,心里剛剛點燃的燭光,瞬間又熄滅了。
回到實驗室,袁曉媛心不在焉地整理各種勘檢資料時,接到了閨蜜葉子打來的電話。
葉子是個蘇州姑娘,畢業于西南政法大學法醫專業,曾是市局刑科所DNA實驗室的實習法醫。她是被市局特招來的,端莊清秀,越劇唱得很專業,小時候差點兒被省越劇團選走,最后還是她自己放棄了。
刑科所的女法醫寥寥無幾,袁曉媛和葉子一起出警,勘驗各種兇殺和事故現場,做尸體解剖,提取分析現場的痕跡物證,下了班一起去大排檔吃麻辣燙、小龍蝦。很快,她們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姐妹。
在法醫室工作一段時間后,按照政工部門對新警的要求,葉子還要到基層單位鍛煉一年。巧的是,葉子去的地方,恰是當年袁曉媛待過的鼓樓西街派出所。半年后,葉子與派出所一個叫林斌的小警察談上了戀愛。
林斌是派出所最年輕的警長,身材高大,陽光帥氣。工作上也是一把好手,擅長利用大數據研判追蹤,破獲轄區內的十幾起侵財案件,三次立功受獎,被評為全市公安系統“青年破案能手”,被分局納入后備干部人才庫。
葉子被分到林斌的警組,林斌對來自市局的葉子很尊重,稱呼葉子為領導,葉子則稱他為師父。兩人一起出警一起巡邏,又有許多共同的話題,時間長了,不再拘束,相互間的稱呼變成了“林哥”和“小葉子”。愛情在兩個年輕人之間悄悄萌發。
不過,兩個人的家庭環境差距比較大。林斌的父親是一家大型房企的領導,母親是一家國有銀行的副行長。林家在市郊有別墅,市中心有兩套商品房,私家車就有三輛。如此富足的家境,高富帥是妥妥的了,而葉子卻是在一個普通的教師家庭長大的。
林斌的父母對葉子的法醫職業本來頗有微詞,覺得兒子應該選擇一個從事財經類工作的女孩兒。可是,兒子的態度堅決,加之葉子姑娘優雅的氣質與談吐,特別是那口地道的越劇,讓林母轉變了態度。這個南方姑娘終于走進了林家,每個周末,林家都要請葉子來吃飯,或是全家駕車去野外垂釣、野餐。
林斌的座駕是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但小伙子很低調,只有節假日才把車開出去,載著心愛的姑娘飛馳在海濱公路上。為了記錄下葉子最美的瞬間,林斌使用航拍機在空中俯拍,精心剪輯,配上音樂,制作了一段MV,命名為《葉子在飛》。
這樣的愛情,讓周圍人羨慕不已,連老姑娘袁曉媛都嘖嘖贊嘆:“姑娘啊,你是落在福窩兒了!”
實習期滿,葉子回到刑科所法醫室,她和林斌的浪漫愛情故事也即將修成正果——半年后舉行婚禮。另外,她還向袁曉媛透露了一個小秘密,他倆同居了。一向通透灑脫的袁曉媛說:“只要真心相愛,早晚都得搬一塊兒去,又何必在乎形式呢?”
為祝賀閨蜜愛情的跨越式發展,袁曉媛特地在五大道一家老字號西餐廳,請林斌和葉子吃了一頓正宗的法國菜。林斌分到鼓樓西街派出所后,聽過太多這位袁姐的傳說,之前雖然未曾謀面,對袁姐的敬仰卻早已如滔滔江水。這回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女神”,林斌很是激動,提前將婚禮請柬送上,誠意邀請袁曉媛當葉子的伴娘。
那年盛夏,派出所的院子里蟬鳴陣陣,葉子與林斌的婚房已裝修完畢,巨幅婚紗照已經掛在客廳里,就連婚宴酒席都安排妥當了,只待月底領取紅彤彤的結婚證。不料禍從天降,市中心一小區底商發生毆斗,有人被刀捅傷,林斌帶隊前往處置,在抓捕行兇者的過程中,對方反手一刀,正中林斌的心臟……
那一次,是袁曉媛為林斌的遺體進行的司法鑒定……
林斌被追記一等功,并授予革命烈士稱號。林斌的父母一夜白頭。袁曉媛將精神瀕臨崩潰的葉子暫時接到自己的家里。
告別儀式那天,鉛色的天空飄著細雨。林斌的巨幅肖像,披著黑色緞帶,懸掛在靈車的前端——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城市的遠方。
林斌走后一個多月,剛回單位上班的葉子緊張地告訴袁曉媛,她懷孕了。聽到這個消息,袁曉媛驚出一身冷汗。如果林斌活著,這當然是大喜事,可冰火兩重天的殘酷現實,卻讓喜事成為壓在人心頭的一座山。
“姐,我該怎么辦啊?”創傷未愈的葉子已經無法正常思考。
“葉子,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你父母。你還年輕,你要為你以后的日子考慮,姐可以幫你。”袁曉媛有同學在市內的大醫院工作,悄悄做個人工流產不是難事。
歷經一番痛苦的內心掙扎,葉子決定接受袁曉媛的幫助,一周后去醫院做流產手術。沒想到,葉子懷孕的事竟然傳到了林斌父母的耳朵里。
林斌的父母借口給葉子買了一些補品,將她騙下樓,用車接走了。來到林家,林斌的母親跪倒在葉子面前:“孩子,你今后就是我們的親女兒,我們百年之后,家里的財產全都由你來繼承,只求你把林家的這點兒骨血留下!”
毫無思想準備的葉子頓時天旋地轉,因為這個秘密只有袁曉媛知道啊!葉子打電話質問袁曉媛,袁曉媛也懵了,這個消息絕對不是自己透露出去的。可葉子言之鑿鑿,林家父母不僅知道她懷孕,還拿出了她孕檢化驗單的復印件。
葉子被林家軟禁了。各路人馬紛紛前來做她的工作,其中包括刑科所的胡副主任夫婦。袁曉媛借助同學在醫院內的關系暗地里查訪了一番,原來胡副主任的老婆就是這家醫院的婦產科主任,她不僅認識葉子,與林斌的父母也相熟。當年胡副主任在市中心買的那套商品房,就是林斌的父親大筆一揮,購房款給優惠了七個點。
袁曉媛正在考慮對策,葉子的手機突然關機。失聯第三天,袁曉媛直接找到林家,卻發現葉子已被轉移。林斌母親說:“這是我們家的私事,希望你不要插手。”
袁曉媛壓住火氣:“阿姨,您的兒子可是這個城市的英雄,是民警學習的榜樣,我希望您不要給兒子的形象抹黑,希望您尊重葉子的選擇,更要考慮她的未來!人活著不能太自私了!”
“你是她什么人啊?我們的家事與你有何相干?”
袁曉媛冷笑:“我提醒您,葉子不僅是我的同事,還是一位公安民警。你有什么權力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這是觸犯法律的!我現在是顧忌你兒子的形象和葉子的臉面,否則,我撥三個號,你就得和派出所的民警解釋了,有人就得進看守所!”
“我們限制誰的自由了?請你拿出證據來。既然你是警察,你也應該知道,這么無憑無據地污蔑人,也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接著,林斌的母親態度稍緩,“小袁姑娘,我們知道你一直在照顧葉子,我們全家都感激你。這份情我們一定會報答的,未來日子還長著呢。”
“我沒時間聽你煽情,我今天就要見到葉子,她在哪里?”
林斌母親頓時沉下臉:“你既然這么不通情理,我只有找組織來解決了。”
說完,她起身走進隔壁房間。片刻,袁曉媛的手機響了,來電話的,是刑科所的胡副主任。胡副主任說:“袁曉媛,你今天怎么不來上班呢?你跟誰請假了?你不好好在單位研究業務,整天研究別人家里的私事,是不是閑著沒事干了?”
袁曉媛愣怔片刻,一句對胡副主任老媽的問候脫口而出。這句問候起了兩個作用,第一,讓胡副主任想起單位里有關袁曉媛的各種傳聞,意識到這個老姑娘一旦發飆,可能讓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而且萬一葉子真的有個三長兩短,自己怕是脫不了干系;第二,這句問候又為袁曉媛在刑科所的傳奇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兩年前,葉子嫁給了一個搞航天科研的工程師,生活平靜幸福。如今,她在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DNA實驗室工作,始終與袁曉媛保持著密切聯系。袁曉媛曾向葉子透露過她對17號院現場的困惑,而葉子無意間的一句提醒,讓袁曉媛眼前一亮:“姐啊,你考慮過提取DNA嗎?”
第二天,袁曉媛就帶著幾塊密室骨骸樣本趕到北京。經過對樣本的仔細檢驗,葉子認為提取條件還是比較充分的。
剛剛,袁曉媛接到了葉子的電話,葉子從密室骨骸樣本中成功提取了死者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密碼——DNA。看著葉子從北京傳來的檢測數據,袁曉媛突然萌發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想用密室骨骸的DNA,在全國DNA數據庫里碰撞比對,查找與死者有血緣關系的家族成員。盡管比對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袁曉媛還是想試一下。
所長鄭連生倒是沒有反對。“好啊,能提取到密室骨骸的DNA,也是個重要突破,比對一下,起碼可以讓我們放心。不過,”鄭所長話鋒一轉,“不是我給你潑冷水,這個成功率……你得有心理準備。”
一個死去六七十年的女人,與某個健在的人在DNA數據庫中碰撞出關聯,就好比瞎貓撞死耗子。但即使比對失敗,袁曉媛起碼可以把這件事放下了。否則,密室骨骸可能會成為她的心結,一輩子跟她如影隨形。她不是一個習慣背著包袱前行的人。
兩天后,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在鄭所長的預料之中。畢竟這是公安部權威機構的定論,也算是給這件事畫上了一個句號。袁曉媛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新年將至,寒流正快速逼近華北。
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在刑科所值班的袁曉媛仍毫無睡意。她披著警用棉服坐在電腦前,埋頭整理密室骨骸的DNA資料。還有不到四個月,她就要脫掉警服,告別這個實驗室了。這點兒微薄的努力,也算是讓自己的警察生涯有始有終吧。
整理好所有的數據材料,袁曉媛關閉電腦,起身準備回宿舍。這時,手機響了。
打來電話的是葉子。半夜三更的,難道出什么事了?袁曉媛疑惑地按下通話鍵,聽到了葉子緊張的聲音:“姐啊,真是見鬼了……”
葉子剛到刑科所實習的時候,為了幫助她做一個DNA課題的實驗,袁曉媛提供了幾根自己的長發。實驗完成后,葉子便將袁曉媛的DNA實驗樣本存到自己的數據庫中。一晃兒多年,葉子幾乎忘記了這件事,樣本資料也隨著她崗位的變動到了北京。
提取了密室骸骨的DNA,葉子反復在全國大數據庫中進行比對,結果雖然不理想,但她從心里佩服袁姐的執著,能幫助閨蜜不留遺憾地告別法醫崗位,這么做值得。
這天晚上,同樣在單位值班的葉子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保存著的樣本數據庫。那一瞬間,她腦子里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這個想法她自己都覺得很荒唐,但還是忍不住要嘗試一下。
那個數據庫里共有十二個DNA樣本,包括她本人、她的父母及同事朋友的,都是她剛入行時做實驗用的。樣本被逐一輸入,當袁曉媛的DNA樣本比對出現異常時,葉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份DNA檢測報告,讓袁曉媛目瞪口呆——母親李菲與密室骸骨DNA有直系親緣關系,而外婆陳冀平與李菲沒有任何親緣關系。
兩份比對樣本是袁曉媛偷偷采集的。那天晚上,她利用探視的機會進入重癥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外婆雙目微合,嘴巴微張,依然沒有蘇醒的跡象。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拿起梳子,輕輕為外婆梳理頭發,兩根帶著毛囊的銀發,被她悄悄裝進物證袋里。第二天,她又去了趟母親家,從母親的梳子上提取了幾根頭發。
肖鋒忙于警察博物館的內部裝修,晚上十點才回家。一進房門,客廳里一片漆黑,還有一股濃重的煙味。他打開燈,看到袁曉媛呆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煙灰缸里有好幾個煙頭——自從結婚以后,袁曉媛已經很少抽煙了。
見到肖鋒,袁曉媛猛地撲上來,一把抱住他,放聲痛哭。待她盡情宣泄之后,才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這個現場,我原本以為已經盡力了。可現在看來,我還不能就這樣放棄。肖鋒,你要幫我……”
肖鋒用力點頭:“也許這就是天意。這個在地下室里掩埋了幾十年的秘密,就等著你來親手破解。咱們一起努力!”
“媽,你不是外婆親生的吧?”袁曉媛目光冷冷地盯著母親。
李菲第一次看見女兒的臉色如此可怕,隱約的預感,讓她不免有些驚慌。“出什么事了?”
“請您告訴我實情,外婆是不是你的親生母親?”袁曉媛一字一頓地問。
母親沉默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現在你也成家立業了,既然問到這兒,我不妨告訴你,我是被你外婆抱養的,你外公外婆是我的養父母。”
“我怎么一直沒聽您說過?”
“這么些年來,外婆對我視同己出,也把你當親人看待。讓你知道這些又有什么意義?只會干擾你的生活。”母親語重心長。
“您知道您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從孤兒院被領養的,聽你外婆說,那時候我叫黎迎春,是隨母親的姓,抱到李家后才改名叫李菲。至于生父的情況,我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說到過去,母親的臉色黯淡下來,她輕輕握住女兒的手,“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袁曉媛將頭埋在母親的手掌里,淚水從母親的指縫間滴落……
這是母親的口述錄音,袁曉媛已經用手機反復聽了不知多少遍——
孤兒院的生活,我印象里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孤兒院是個三層樓,樓道很長,房子很高,木窗上鑲著彩色玻璃;每天中午,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是五顏六色的。孤兒院的院子很大,樓下的花壇里種著好多漂亮的花草。到了年節,常有一些大人們來給我們送些糖果、玩具或是衣服,其中還有些外國人。
孤兒院里到底有多少孩子,我說不太準,反正每間屋里都有個大通鋪,可以躺下十幾個孩子,像這樣的房間,至少有七八個吧。孤兒院里的老師都穿著白色的衣服,表情都很嚴肅,很少看到笑容。不過,有個叫安嬤嬤的,對我特別好,不管什么時候都和顏悅色的,還經常偷偷塞給我糖果吃。
安嬤嬤很瘦很高,戴眼鏡,很慈祥,還能說外國話,跟外國人交流。后來,就是這個安嬤嬤把我交給養父母的。
養父母第一次在孤兒院看到我,就喜歡得不得了。養母年輕時很瘦,皮膚很白,留著短發;她將我緊緊摟在胸前,臉一直緊貼著我的臉,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會眨眼的布娃娃和一包奶糖,輕輕放到我手里,告訴我說,以后啊,我就是你的媽媽了。
那時,我對媽媽的概念是陌生的,只對已經去世的外婆有些模糊的印象,還知道身邊有個安嬤嬤。
離開孤兒院的前一天晚上,安嬤嬤把一個心形吊墜掛在我脖子上。在那個吊墜里,鑲著我的一張小照片。安嬤嬤摘下眼鏡,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親吻著我的額頭:“愿主永遠保佑你,我的孩子!”
就這樣,我有了一個新家。新家的房子很寬敞,睡的是席夢思軟床,四季都有漂亮的衣服,吃飯有個山東保姆蘇阿姨伺候;周末,養父母還常帶著我去看電影、釣魚、吃西餐。
養母給我改名叫李菲。養父叫李建功,曾是解放軍東野保衛部門的團職干部,天津解放時隨大軍入城,轉業到市公安局任副局長。他是山東人,身材高大,臉膛紅紅的,滿嘴山東話,喜歡吃大蔥和豬頭肉,脾氣暴躁,生氣時會大聲罵人。但養父對我非常寵愛,下班回家,總能從大皮包里掏出些糖果糕點給我。
養母是從教會中學畢業的,英語水平很高,解放后在公安局當預審員。養父曾告訴我:“解放前,你媽媽參加過天津地下黨的秘密工作,為解放天津作出過貢獻呢!”
與養母生活幾十年,她只對我發過一次脾氣。那是我到新家的第一個晚上,給我洗澡時,發現了我脖子上的吊墜。她說一個小孩子家,脖子上不要掛這個怪東西,讓我把項墜摘下來。我死活不肯,可最終那個項墜還是被養母強行摘走了。
除了項墜的事,在平時的生活中,養母視我如掌上明珠,只要我提出要求,她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滿足我。即使我做錯了事,長大一點兒后甚至跟她頂嘴,她也只是默默流淚,從沒碰過我一指頭。
為了保護我,養母還與養父吵過一架。
那時天津剛剛解放不久,社會治安不穩定,養父母的工作都很忙,晚上經常加班到深夜,徹夜不歸也是常事,家里就只有保姆陪著我。
記得那年春節,養父一早離家去單位值班,養母說要去給同事們拜年,穿上灰呢子大衣,扎上花圍巾,拎著包出門了。臨走時,養母給我留了作業,讓我畫一幅過年的蠟筆畫,晚上她回來檢查。如果畫得好,就獎勵我一只國光口琴。
我答應養母,一定好好畫。吃過午飯,保姆蘇阿姨在客廳沙發上午睡,我進了養母的房間。養母告訴我,新買的一盒蠟筆就放在五斗櫥的抽屜里。我拉開抽屜,發現蠟筆盒旁邊還有一個綠色的小鐵盒。
我好奇地把盒子打開,里面是十幾粒金黃色的銅疙瘩,大小如帶殼的花生,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我隨手拿了幾粒,揣進口袋里,然后取出蠟筆盒,到客廳里去畫畫了。畫完畫,我找出一團皮筋兒,跑下樓去找附近的幾個女孩兒跳皮筋。
晚飯前,養母回來了。我本想把我拿的銅疙瘩給她看,可她急匆匆的,對保姆說晚上還有事,換了身衣服又離開了家。等吃過晚飯,保姆帶我去睡覺,我已經把銅疙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了。
第二天蘇阿姨給我洗衣服時,從我的褲子口袋里滾出了幾粒小銅疙瘩。她問我這東西是從哪兒撿的,我說不是撿的,是從五斗櫥的小鐵盒里拿的。蘇阿姨把這事告訴了養母,養母的神色有點兒緊張,對我說:“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東西,這是子彈!”隨后她又自責,“哎呀!我怎么這么粗心,把子彈放在這么顯眼的地方……”
晚上,養父下班回家,聽說了這事,趕緊進屋查看,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很難看,瞪著我問:“怎么少了一粒?你把東西藏哪兒了?”
我嚇得哇哇大哭。養母立刻上前護住我,對養父說:“別跟孩子發火,可能是跳皮筋兒的時候掉到外面了。這事怨我,我昨天著急找東西,把鐵盒拿出來,忘記放回原處了。小孩子懂什么,看著好玩,隨手就拿了。”
記得是1964年,養父帶隊去郊區指揮偵破一起殺人案,半個月后才回來。那天養父很興奮,說案子終于破了,他要喝點兒酒慶祝一下。養母讓我到勸業場那家老字號醬貨店,買了他最喜歡吃的豬頭肉。晚上,養父喝了半瓶茅臺,養母還陪他喝了一小杯。
晚飯后養父去洗澡,可是,在浴室里待了很長時間也不見他出來。養母感覺不對頭,急忙跑進浴室,發現養父臉色醬紫,躺在浴缸里已經沒有了呼吸……
養父死于心臟驟停,應該是指揮破案的這些日子里,體力精力嚴重透支導致的。養父去世后,鑒于他生前為公安事業做出的突出貢獻,上級給予了極大的褒獎和榮譽。但是,對于我們這個家來說,突然失去了頂梁柱,仿佛天塌了。
那年我十六歲,對幼時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如果不是養母鄭重地把這件事告訴我,我可能永遠也想不起來。養母對我說:“菲啊,你已經長大了,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其實,你不是我跟你爸親生的……你的出生日期是1948年6月,親生父母先后因病去世,你被送到了圣心孤兒院。1951年春天,我和你爸領養了你……”
第二年,養母因為一起歷史上的叛徒案被隔離審查,受到了很大的沖擊,接著,就被調離了公安局……
母親講述的這些往事,在袁曉媛聽來,仿佛屬于另一個世界。外婆年輕時的傳奇經歷,她從老輩人那里聽說過一些,但她做夢也想不到,母親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假如沒有民生街17號院發現的密室骨骸,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些往事。
然而,母親的記憶是殘缺不全的,很多疑問無法解釋。幼年的母親為什么會被送到孤兒院?此前,她的家庭遭遇了什么意外變故,讓她一夜之間成了孤兒?母親的生母為什么會死在民生街17號院的密室里?為什么外婆說母親的生母是“因病去世”?是安撫孩子的謊言,還是她也不知道實情?
如果外婆沒有被病魔擊倒,袁曉媛距離真相可能會近一些。可現在外婆不僅失去了語言表達能力,甚至生命的燭光也即將熄滅。
袁曉媛唯一能做的,是把母親的記憶碎片組合拼接,和17號院的密室現場關聯起來。
方舟骨科診所坐落在英租界威廉大街上。診所臨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就診須知,內容除了診療項目和營業時間,還有幾個醒目的大字:著名骨科專家張炳彧每日坐診。
身穿白大褂的羅克坐在診所進門處的辦公桌前。這里是診所的掛號處,患者進門,首先要在此登記繳納掛號費。昨天看了晚場電影,一點多才散場,羅克明顯睡眠不足,一上午都無精打采。不過,這種狀態到了中午就改變了。
辦公桌對面是兩排白色木椅——患者的候診區,一位長相秀氣的姑娘端坐在羅克對面的第一排木椅上。她是十分鐘前與一位體態雍容、衣著艷麗的中年婦人坐人力三輪車過來的,婦人登記交費后,踢踏著黑色繡花布鞋,步履遲緩地走進里間的治療室,姑娘則在外面等候。
羅克佯裝翻看一本過期的《北洋畫報》,目光不時越過畫報的邊緣,偷偷打量眼前這個氣質不俗的女孩兒。對方的年齡應該與他相仿,一身淡綠色的旗袍裹著她修長的身材,頭頂卡著一只漂亮的琥珀色發卡,前額的發梢兒卷著波浪。此時,她正悠閑地舉著一只精巧的小圓鏡子,不時用細長的手指整理垂落到肩膀的長發。
姑娘并沒有主動與羅克交談,目光偶爾與羅克的眼神相撞,她大方地一笑,然后繼續照鏡子。這一笑讓羅克心旌搖蕩,趕緊抓住機會,給姑娘沏了一杯咖啡端過去。誰知姑娘歉意地說:“真是抱歉啊,我現在特別想喝一杯白開水。”
這樣的回答,羅克沒有料到,不由得有點兒窘,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女孩兒解釋:“你別多心啊。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咖啡打交道,實在是不想喝了。您要是喜歡喝咖啡,有空可以來我們達萊絲,我請您品嘗真正的意大利咖啡。”
羅克釋然:“原來你在咖啡館工作啊。”
女孩兒沒有接這個話茬兒,而是問:“聽您的口音,不是天津人?”
“我老家是新京的,來天津時間不長。”
兩個人就這樣聊了起來。
姑娘叫黎芳,在意租界的“達萊絲”咖啡館做女招待。今天,她是專程陪著母親來看病的。羅克瞥了一眼門診登記簿,患者姓名一欄里填寫的是“筱丹桂”。
“這是……令堂的藝名?”
“猜對啦。我媽是唱西河大鼓的,每天晚上在一區新羅天劇場唱《岳家將》,偶爾也去大舞臺串場,除了說相聲的張壽臣、馬三立攢底,我媽可是倒三的頭牌。”
羅克不好意思地說:“我在老家聽過二人轉和評戲,小姐您說的大鼓,我還真沒聽過幾次,不知道令堂有這么大名氣。”
“嗐,什么名氣不名氣的,就是個藝人而已。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喜歡聽戲聽書之類的,園子里烏煙瘴氣,吵吵鬧鬧,拍桌子打板凳,心煩!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咖啡館,安靜,還可以聽西洋歌曲。”一邊說著,黎芳的目光一邊四處掃溜,最后落在墻上掛著的主治醫師張炳彧的照片上。“就是這位張大夫給我媽看病嗎?您是他的……”
“他是我表舅。我父母去世后,家里沒人了,我只好從關外來天津投奔表舅了。”
“你這么年輕,父母都去世了啊……”黎芳睜大細長的眼睛。
“五年前新京農村鬧了一場瘟疫,日本兵把鎮子周邊給封了,把所有染病的人趕到一條溝里。我父母本來沒有被傳染,結果也被圈進去了,日本人往溝里澆汽油……”說到這兒,羅克的眼圈紅了。
“真是太慘了……”黎芳吃驚地捂住嘴,雙眉緊蹙。
兩人正聊著,女藝人筱丹桂從里面的治療間款款走出來。在她身后,跟著穿白大褂、戴近視鏡,滿臉堆笑的骨科名醫張炳彧。
“張大夫,多虧我妹子給我推薦了您,讓我這老腰少受了多少罪啊!”筱丹桂一個勁兒地道謝。
“安嬤嬤跟我是一個教團的教友,她可是個熱心人啊,常把一些有腰腿痛的病人推薦到診所來。”張大夫遞過一盒藥膏,“我得提醒您一句,您可不光是腰的事,心臟也不太好,遇事不能著急,萬一急出個好歹,我們可沒大鼓聽了。”
“誰說不是呢!可我們這些吃開口飯的,半夜里點燈熬油聽曲兒背詞兒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還得抽上一口,奔日子哪有容易的啊!”說著話,筱丹桂的目光轉向羅克,“這孩子是您新收的徒弟啊?嘖嘖,一表人才啊!”
張炳彧介紹:“這是我的表外甥,前些年家里突然遇到變故,我就讓他從新京過來了,在我身邊也有個照應。”
羅克趕緊鞠躬行禮。筱丹桂也把女兒拉到身邊:“這是我閨女,老大不小了,天天就知道唱啊玩啊,滿世界瘋跑,都快把我愁死了!”
黎芳大大方方:“張叔您看,我媽就這樣,天天上趕著要把我嫁出去。世界上這么多好玩好看的東西,人家還沒玩夠呢。什么時候出嫁,得我自己說了算。”
張炳彧扶著眼鏡:“追求新的生活方式,是年輕人的天性,我們都年輕過,能理解。只是現在日本人戰敗了,國家光復了,年輕人也該考慮為這個國家做點兒什么。有時間,令愛可以到我們教區的青年會來看看,我們那兒有個教友談心會,需要令愛這樣有活力的年輕人。”
筱丹桂面露喜色:“那敢情好,說起來,她念的也是教會學校,我那干姐妹安嬤嬤還是她干媽,從小就教她說英文,外國話說得可溜呢……”
這是羅克第一次見到黎芳時的情景。不久,位于海河北岸意租界的達萊絲咖啡館里,多了一位年輕的常客。
一年半后,這對年輕人的愛情結出正果。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4月,在法租界紫竹林教堂,在諸多親友的見證下,羅克與黎芳舉行了婚禮。
“下雪了!”
黎芳輕輕拉開半扇紫色窗簾,從三樓的窗口朝街上望去,清晨的街道已然變成了銀色的世界。雪后初晴,天空湛藍,只是風力依然強勁,一股股旋風不時卷起樹杈兒和屋頂上細碎的雪粉,霧一樣撒下來。
這是日租界——盡管日本人已經被打跑了,租界也收回了,但本地人一時還是改不了口,仍習慣性地稱呼這一片兒為日租界——福島街5號的聯排公寓,房子是三層的磚木混建筑,灰色的外墻,深棕色窗框,四周被低矮的平房和羊腸子似的胡同緊緊環繞。
公寓房對外出租,一二層基本是十幾平米的單間,不言而喻,這是為那些單身男女或是外埠來津做生意的客商準備的。而三樓房間的出租對象主要是情侶或三口之家,不但房間面積比一二層大,還自帶衛生間。
結婚后,羅克和黎芳就租住在這里。房間雖大,可擺下大衣柜、雙人床,加上寫字臺和梳妝臺之后,空間就顯得有點兒逼仄了。不過,對于新婚燕爾的他倆來說,這是世界上最溫馨的港灣。
睡意正濃的羅克被黎芳的驚嘆吵醒,睜開眼向窗外張望了一下,又把眼睛閉上。“行啊,下午帶你去法國橋拍幾張雪景。”一股冷風突然從窗外直撲進來,羅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趕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姑奶奶,讓我再睡半個鐘頭行不行?”
推開窗子的黎芳絲毫不理會身后的央求和不滿,一邊沖著窗外做深呼吸,一邊失望地自語:“哎呀!要是穿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照出來肯定更好看,可惜忘在咖啡館了。”說著,她有些氣惱地回過身,幾步走到床前,一把掀開羅克身上的銀色綢緞面被子,“趕緊起床吧羅少爺,帶我去喝馬家羊湯,快要饞死我了!”
懷孕三個多月的黎芳正是嘴饞的時候。羅克被這一下弄得睡意全無,只得無奈地坐起身,胡亂理了理蓬亂的長發,又從床頭柜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支“老刀”牌香煙,劃著火柴點燃。
“趕緊洗臉穿衣服啊,”黎芳催促,“發什么呆呢?”
“我是搞不明白,”羅克吐出一口煙霧,“小唐的花活兒玩得有點兒大,最近進貨價漲得邪乎!我打聽了一下,幾乎接近黑市價的百分之五十啦!”
“哎呀,現在玉米面一天就漲兩次價,聽說政府規定,元旦之后必須用大洋、金條去兌換金圓券,這不是搶錢嗎?”黎芳走到梳妝臺前坐下,對著鏡子描眉畫眼,“再說了,那些東西他本來就不是從正經渠道弄來的,哪有個準兒啊。”
“心也不能太黑了,那樣的話,還不如從黑市直接進貨呢。”羅克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一個藍皮本子翻了翻,小心地撕下其中一頁,然后將本子遞給黎芳,“我先把最近這筆交上去,晚上有空,你幫我再核算一下前半年的。”
“明天就是圣誕節了,估計沒空兒。這兩天座位都訂滿了,貝爾納老頭兒要我早點兒去,給謝廖沙搭把手。”黎芳將藍皮本子塞進坤包里,繼續對著鏡子涂口紅。
“切,這些洋節,瞎折騰什么啊……”
“老頭兒說下月要給我漲薪水啦,最近我得好好表現,得給肚子里的寶貝存奶粉錢啊!”黎芳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鏡子里的自己。
“說得太慘了吧。”羅克嘴里銜著半截煙下了床,“等會兒出門我先給你拍幾張雪景,只剩三張底片了。”
說著,羅克從地板上拿起一個美式綠色軍用帆布包,拉開拉鏈,里面是一架黑皮套的德國“蔡司”照相機。包里還有一個包裹嚴實的紙盒,里面裝著四個未開封的電子管。羅克在煙缸里捻滅了香煙,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黃色的小布口袋,解開系繩兒,里面是兩根黃澄澄的金條。
這筆上交老家的專用資金,是顧金川一周前交給羅克的,羅克負責轉交下線聯絡點。電子管是小唐幾天前交給他的,暫時由他保存。按照約定,今天中午,他要將兩根金條交給教堂前街福成雜貨店的汪掌柜。
“趕快穿衣服啊,還磨蹭,昨晚我就啃了幾片面包!”黎芳嗔怒地一把搶過羅克手里的帆布包,順手丟在地板上,然后扯過衣架上的襯衫、毛衣,用力扔到羅克身上。
羅克趕緊將撕下的那張紙疊好,塞進小布口袋,用力將細繩扎進,然后手忙腳亂地洗漱穿衣。
出門前,羅克瞥了一眼桌上的臺歷。今天是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12月24日——平安夜。
從福島街到南門外的馬記羊湯館,騎車需要十來分鐘。
早上八點剛過,各種造型的雪人早就矗立在道邊上了。大小商鋪的伙計們,穿著厚厚的棉袍,頂著帶護耳的瓜皮帽,在寒風中一塊塊卸下臨街的排門板,也有的拿著鐵锨和竹掃帚,清掃門前的積雪。頑童們自然不會放過這樣難得的機會,三五成群地聚攏在街邊或是胡同口,小臉兒凍得通紅,嘴里噴著白白的霧氣,興奮地追逐喊叫,將雪球投在伙伴們的身上。交警穿著臃腫的黑色棉制服,拎著指揮棒,木雕似的站在十字路口中間,注視著來往的車輛和行人。
羅克騎著一輛英國造“手牌”高把自行車,黑呢子大衣的衣領高高豎起,肩上斜垮著那個綠色帆布包,一條米色長圍巾將脖子和嘴巴包裹得嚴嚴實實。在車子后架上,斜坐著身著深紫色棉袍、頭裹白圍巾的黎芳。
路面上的積雪很厚,行人和各種車輛碾壓過的痕跡縱橫交錯,凍成了冰溜子,自行車轱轆碾上去很容易打滑。黎芳雙手緊攬著羅克的腰,兩條腿隨著車身的晃動搖擺著,每經過一次顛簸,就要大呼小叫一番,惹來路人好奇的目光。

黎芳雙手緊攬著羅克的腰,兩條腿隨著車身的晃動搖擺著
羅克的心里惴惴不安。不是因為路面太滑,而是帆布包里的那幾盒電子管。他本應把它們藏在福島街公寓的地板夾層里,等待老家人來取貨,而不是背到大街上。是黎芳風風火火的催促,讓他忽略了將它們從包里取出來。
直到從福島街騎出很遠,他才意識到這個失誤。中途,他曾想過掉轉車頭,把東西送回家去,可架不住黎芳一個勁兒喊餓,他還是把這個想法悄悄刪除了。
在天津,無論是公開場所還是地下交易,包里這幾盒兩寸高的真空玻璃管,可是人見人懼的東西。華北剿總天津警備司令部張貼的公告里,將電子管列為一級違禁品,一旦查獲,必按私通共黨論處。在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偵緝隊的便衣和那些斜背著大槍、騎著自行車巡查的保警隊,隨時可以攔住任何人搜身盤查。
帶著這個東西出門,如同揣著一枚定時炸彈。他強抑著內心的緊張,不住安慰自己,以他和黎芳的穿著和做派,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兩個熱戀中的本地青年,應該不至于引起警察的懷疑,警察和便衣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那些一眼看上去就不是本地人的對象身上。
黎芳懷孕三個多月了,再過半年,他就要當爸爸了。妻子加入“火焰”小組也半年多了,工作表現積極,受到上級的肯定。想到這些,羅克瞬間來了勁頭兒,用力踩著單車的踏板,將一條深深的車轍印在了雪地上……
圣心孤兒院的舊址很快查到了。
這幢紅褐色的三層建筑突兀地矗立在火車站附近,緊貼著街道,根本看不到母親說的那個花草茂盛的院子。樓房的整體外觀依然保留著歐式建筑的典型特征,大門一側的墻上掛著市級文物保護的白色牌子,另一側掛著“金艦律師事務所”的銅牌。
肖鋒事先與律所方面取得了聯系,對方了解了來訪者的意圖后,派了一位姓田的女律師接待袁曉媛。
袁曉媛見識過這座城市里各式各樣的老建筑。這些老建筑的保護維修多是采用修舊如舊的方式,這里也不例外,門窗、地板和樓梯基本保持著最初的建筑風格。
“這幢樓是我們六年前租的。當時房子已經閑置了很多年,內部狀況不是很好,我們從里到外都翻修了。”田律師介紹說。
“我想了解一下律所搬進來之前這里的情況。”
“之前多久?”
“嗯……1949年前后吧。”
“天啊,”田律師笑了,“我是1980年才出生的。”
“沒關系,那就說說您了解的吧。”
“我們搬進來之前,這幢樓曾經是一家婦產醫院,不瞞您說,我媽就是在這家婦產醫院出生的。再往前嘛,”田律師的語氣不太確定,“好像是教會的一個什么慈善機構。”
“到哪兒才能查到這幢樓的詳細情況呢?”
“這幢樓蓋了快一百年了,估計產權變更也很復雜。我建議您不妨到檔案部門或宗教事務部門去查一下。”
三層樓的十幾間房都被改做了辦公用房,經過幾間半開的房門,袁曉媛看到工作人員伏案的身影。眼前的景象,遠遠不是母親所說的“樓道很長,房子很高,木窗上鑲著彩色玻璃,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是五顏六色的”。
“這幢樓的規模沒我想象中那么大,是不是整體拆改過啊?”袁曉媛用目光丈量著樓道的空間。
“據說以前占地面積不小,還有一個很大的院子,后來因為城市道路規劃,就將院子和一部分樓體拆掉了。”田律師肯定地說。
“什么時候拆的呢?”
“應該有十幾年了吧,我聽律所的趙主任念叨過,具體時間我就不清楚了。”
“田律師,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如果您想起關于這幢樓的什么情況,麻煩您給我打個電話。”袁曉媛抽出一張新印的名片遞了過去。名片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袁曉媛的名字和手機號,是她為方便調查專門印制的。如今,名片這種東西幾乎完全退出了社交舞臺,但袁曉媛感覺,調查的路可能是漫長的,在這條路上,她會和更多的陌生人接觸,遞給對方一張名片,或許比留下手機號給人的印象更深刻。
跟隨田律師在樓道中穿行,袁曉媛徒勞地搜索著當年母親留下的痕跡。她很想知道,母親住在哪個房間,那個戴眼鏡的安嬤嬤后來怎么樣了,她為何特別關照這個叫黎迎春的小姑娘,是受人之托,還是另有隱情?
只有安嬤嬤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對圣心孤兒院舊址的初步調查,基本沒有什么收獲。但畢竟這是母親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能夠身臨其境,袁曉媛的內心還是充斥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激動和滿足。
她決定把圣心孤兒院作為調查的切入點,重點查找那個安嬤嬤。肖鋒提醒她:“別過于樂觀啊。從時間上推算,五十年代初,假設這個安嬤嬤四十歲。六七十年過去,你覺得她活到一百多歲的可能性有多大?”
“幾乎為零吧。”袁曉媛承認肖鋒說得在理,“不過,即使她不在人世了,她的親友或許還有健在的,順著這條線,萬一能查到點兒什么呢?總之,我得抱著點兒希望,如果自己都沒信心,還不如早點兒放棄算了。”
“這個安嬤嬤應該跟教會有點兒關系,是不是可以從這方面入手?”肖鋒沉吟著說。
肖鋒的支持,讓袁曉媛倍感欣慰。其實,不只是肖鋒。就在昨天,鄭所長通知她,經專案組和刑科所研究,從現在起到她辭職前,袁曉媛的主要工作就是調查民生街17號院密室骨骸現場。考慮到案件的特殊性和調查上的便利,專案組特報請上級批準,派肖鋒臨時協助她的調查工作,當然,警察博物館的籌備也不能停。
市警察博物館開館在即,肖鋒作為籌備組的主力,能將他抽調出來,表明了上級對這起案件的重視程度。
想到這些,袁曉媛心里不免感動,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潮水般的焦慮。距離辭職的期限不足四個月,能否破解這個謎團,她實在沒有把握……
“這是我館保存的關于老四區婦產醫院的全部資料。”管理員將兩本卷宗放在肖鋒面前。
市檔案館閱覽室是肖鋒最熟悉的地方。幾年前,他參與撰寫市公安局《公安通志》時,時常過來查閱資料。而此刻,他的心情與往日截然不同。
來檔案館之前,肖鋒走訪了市宗教事務管理處、區檔史辦以及衛生局的檔案管理部門。三家的檔案中關于圣心孤兒院的記載只有寥寥數筆,而市檔案館提供的關于老四區婦產醫院(即圣心孤兒院)的檔案,說是兩本,其實僅是眼前幾頁泛黃的紙。
上面的文字是傳統的豎寫格式,鋼筆繁體楷書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只是塵封多年,墨跡幾乎退盡,很多時候,肖鋒不得不連猜帶蒙,或者不斷變換角度,利用紙面的反光辨認筆尖劃過的痕跡。
檔案分為兩部分,卷一是與該建筑有關的大事記和產權變更,卷二是關于圣心孤兒院的記錄。
圣心孤兒院位于意租界大經路8號,始建于民國十九年,由下野督軍胡楨祥出資與意租界天主教會聯合籌建(教會劃地五畝用于建房),奧地利著名設計師羅爾夫·蓋林設計,主建筑有三層,大小房間二十一間,收容對象為六歲以下的孤殘或無助幼童。該院于民國二十一年六月正式啟用,首批收容孤兒六十一名。孤兒院首任名譽院長即胡楨祥的夫人馮婉英。
民國三十四年,該孤兒院分割為二,樓內及院內部分房屋十六間改為教會醫院婦產門診。1950年,該婦產門診劃歸區衛生局管理,孤兒院亦由區衛生局代管。1953年,該孤兒院資產及留院孤兒四十八名全部移交市民政局,孤兒院遷至五區首善大街12號(與市孤兒福利院合并),原址擴建為第四區第一婦產醫院。
婦產門診前后有四任院長(同時兼孤兒院院長),兩位是中國人,兩位為外籍人士。最后一任院長的任期于民國三十七年截止。
除上述記錄之外,檔案其余部分為天津、北平等地的慈善社團、商家及個人向圣心孤兒院捐款捐物的清單,還有部分外國駐津慈善機構派員來孤兒院做義工的記載。肖鋒把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有找到有關安嬤嬤的只言片語。
“孤兒院的檔案都在這里嗎?”肖鋒問管理員。
“都在這兒。”
“這家孤兒院從成立到五十年代劃歸民政部門,將近三十年的跨度,怎么沒有收留孤兒的登記材料?”
“您說的那些材料,本來是有的。大概是五十年代初,這家孤兒院發生了一場火災,大部分檔案都被燒毀了。現在你看到的這些,都是事后補錄的。”
“全都燒毀了?”肖鋒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就連這場火災,也是我十幾年前整理檔案時,從一張檔案移交登記表的備注里看到的。”
“那張移交檔案的登記表,可以給我看看嗎?”
管理員面露難色:“這個是不對外的。館里有規定,不對外的材料,只有內部管理人員才可以查閱。”
肖鋒掏出黑皮警官證:“這個情況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一起案件有關,請您幫幫忙。”
十幾分鐘后,管理員抱來一本綠皮登記簿,厚重如一塊堅硬的城磚,打開其中一頁,管理員指著備注欄:“看,在這兒呢。”
1952年3月11日晚,天津第四區婦產醫院財物室失火,導致該財務室內辦公設備及資料全部被毀,圣心孤兒院暫存于該財務室的全部檔案(民國十九年至1951年),亦在此次火災中被焚毀。
現將該孤兒院僅存的補錄檔案移交市檔案館備存。
特茲說明。
1957年5月12日
突然襲來的無力感,讓肖鋒隱約感受到某種宿命的意味。幾十年來,這份記錄靜靜地躺在檔案館里,似乎就是為了在這一刻用冷冰冰的事實告訴他,他和袁曉媛疲于奔命的尋找,沒有任何意義。
他用手機將備注欄中的文字拍照,并請管理員將圣心孤兒院僅存的這幾頁檔案全部復印下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1952年3月11日的這場火災,不僅徹底抹掉了在圣心孤兒院生活過的孤兒和領養者的所有痕跡,也讓安嬤嬤的身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檔案移交登記表的備注欄里說得很清楚,孤兒院的全部原始檔案已不復存在,但袁曉媛仍堅持以當年那場火災作為調查的切入點。焦副局長提出質疑:“切入點要有實際意義,沒必要走彎路啊。”
袁曉媛說:“火災造成的結果是客觀事實,可引發火災的原因和處理情況,我們還不清楚。我們的目的也不是那場火災,而是通過對火災的調查找到安嬤嬤或是其他知情人。”
“這個安嬤嬤,一點兒靠譜的線索都沒有嗎?”
袁曉媛搖頭:“民政局現存的福利院檔案和房產變更情況只能追溯到1957年,在幾百名曾在該院工作的人員中,沒有發現姓安的女性。肖鋒還查閱了老四區衛生局的職工檔案,時間跨度為上世紀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全系統在職、離退休及病故的職工中,姓安的有十二名,其中女性五名,但沒有發現與安嬤嬤條件相符的。”
“教會那邊你們調查過嗎?”
“據我們調查,當時天津的天主教會活動僅限于意租界之內。有關安嬤嬤的記錄,如果存在的話,多半也在孤兒院或者婦產醫院保存著,很可能在那場大火中燒掉了。”
“奇怪的是,我在戶政中心也沒發現相關的戶籍記載。”肖鋒補充。
焦副局長皺起眉頭:“即使本人去世了,也該有個銷戶的記錄吧?”
“我查了全市人口戶籍索引,從五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沒有發現疑似安嬤嬤的任何記錄。”肖鋒語氣肯定。
“所以我認為,以調查當年的火災為突破口,還是很有必要的。”袁曉媛說。
焦副局長還是有些猶豫:“重新調查那起火災,難度大暫且不說,即使查到了那個安嬤嬤的情況,對調查密室骨骸案究竟有多大的實際意義呢?”
袁曉媛理解焦副局長的顧慮——時間寶貴,警力有限,任何一樣都浪費不起。“焦局,重新調查那場火場,肯定存在各種不確定因素。我認為有一點非常關鍵,圣心孤兒院與婦產醫院同在一個院子里,雖然事情發生在六十多年前,但按照公安機關常規的辦案程序,消防部門或是屬地派出所肯定要對醫院和孤兒院的工作人員進行走訪調查。假如安嬤嬤當時仍在孤兒院里工作,調查人員可能會找她了解情況,調查材料里就應該有所反映。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真實的情況,只有調查之后才知道。”
“你的推測沒問題,問題是時間太久了,我擔心當事人恐怕都很難找到了。”
“不去調查,一切都是空談!即使找不到當事人,在這個調查過程中,也可能發現與安嬤嬤有關的線索。”
焦副局長終于下了決心:“就按你的意見辦!”
隨即,焦副局長確定了下一步的分工:選派刑警對這起火災進行重新梳理;袁曉媛和肖鋒以老四區婦產醫院和圣心孤兒院為中心,擴大篩查范圍——即1949年至1979年曾在此工作過的離退休人員。
婦產醫院的火災是1952年3月11日發生的,探長王錚的父親就是那年10月出生的。正在四川調查“沈蘭香”身份的王錚被焦副局長緊急召回,受命重新調查時隔如此久遠的一起火災事故,讓這位探長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王錚調查功夫的扎實有口皆碑,這次也不負所望,僅僅用了四天時間,就將這起火災的情況重新梳理了一遍。
“按照焦局的指示,我們圍繞1952年3月11日天津老四區婦產醫院財務室火災的失火原因和消防部門的事后認定,重新進行了走訪調查。”王錚一邊翻看著手中的材料,一邊向焦副局長匯報。
“查到什么情況了?”被焦副局長叫來一起聽匯報的袁曉媛焦急地問。
“火災發生距今六十六年,大部分當事人已經去世或者失聯,我們只查到了與當年火災有關的登記材料,詳細卷宗目前很難找到……”
焦副局長打斷他的話:“消防局和市局檔案處也查不到嗎?”
“查不到。經過六七十年代的頻繁變動,相當一部分原始檔案都遺失或損毀了,留下的多是殘缺不全的登記表或接案報告,我們綜合了多方材料,才拼接出一個大致的輪廓。現有資料包括市局大案隊、刑科所、老四區公安分局防火科及民族路派出所對這起火災現場的部分勘檢記錄以及出警登記。根據案件現場復檢的結果,這起火災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故意縱火。”
“是刑事案件?”焦副局長和袁曉媛不由得面面相覷。
“四分局刑警隊的立案調查登記和結案報告,以及市局大案隊的結案報告和法醫復檢現場的原始記錄,都能證實這個結論。”說著,王錚把手中的材料放到焦副局長的辦公桌上。
焦副局長拿起材料簡單翻看了一下,又遞給袁曉媛。袁曉媛一邊看材料,一邊聽王錚繼續介紹調查情況。
1952年3月11日晚23點左右,位于老四區大經路上的婦產醫院財務室突發大火。財務室的位置在院子最深處,起火時,門衛正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聽收音機,沒有注意到院內突發的火情,直到大火燒穿屋頂,才被經過院墻外的一位下中班的紡織廠工人發現。
接到火警后,老四區消防中隊出動兩部消防車,十分鐘后趕到現場,屬地派出所也派出數名民警趕來救援。該院值班人員介紹,整幢院落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為婦產醫院門診及住院部。當晚,住院部共有產婦十二人;另一部分為圣心孤兒院,樓內宿舍住有幼童和保育員七十五人。
起火部位在院內拐角處的財務室,是獨立于主建筑的平房,但距主樓最近距離不過七八米。加之當晚風力接近五級,火勢隨時有向主樓蔓延的危險。現場指揮員當即派出一組消防員切斷火勢向孤兒院蔓延的通道,其余消防員、派出所民警、醫院值班人員和周邊群眾一起,疏散主樓內的產婦和幼童,安置到附近電影院和居民家里。
院內消防通道被一部臨時停放的三輪卡車堵塞,給滅火和救援行動造成極大的阻礙,連消防栓的水源也無法正常開啟,火情一度失去控制。市消防總隊迅速調集周邊兩區消防中隊的四部消防車、六十二名消防員前來增援。經奮力撲救,大火于當晚23時40分左右被徹底撲滅。
撲救過程中,兩名消防員受輕傷。該院財務室及隔壁倉庫毀壞嚴重,財務室內存放的該院財務報表、病人病歷及圣心孤兒院暫存于此的檔案全部被燒毀。
火災發生后,分局刑警隊會同消防中隊對起火原因進行調查,初步結論是,財務室一只忘記拔掉電源的電爐引燃了護墻板,最終引發大火。
經查,當晚最后離開財務室的是一位安姓女會計。她承認因加班核對賬目,沒有到食堂就餐,而是在財務室內用電爐取暖并加熱了牛奶。她離開財務室的時間大概是22點左右。但她堅持說,她是拔下電源插頭后才離開的。
火災危及十幾名產婦及數十名孤兒的生命安全,各級領導相當重視,先后作出批示,要求屬地公安局迅速查明真相,依法從重從快處理。于是,這位女會計被帶到了分局刑警隊,作為重點嫌疑人進行審查。
刑事案件立案登記表里,“安鳳珠”這個名字讓袁曉媛眼前一亮。“這個安鳳珠,就是涉嫌縱火的女會計?”
“就是她。因為涉嫌過失引發火災,被刑警隊報請分局收容審查。”停頓片刻,王錚繼續說,“報送收容審查的當天下午,女會計提出回家拿幾件換洗衣服。不想,回家不到一小時,她就自殺了……”
“自殺了?”袁曉媛眉頭緊蹙,“難道她是自己回家的,沒警察跟著她嗎?”
“應該有。但案件資料里說得很簡單,稱安姓嫌疑人借口換衣服,支開了兩名監督她的民警,躲進衛生間上吊自殺。事后有不少議論,說她是畏罪自殺。火災后整理醫院和孤兒院的賬目時發現了不少問題,有人懷疑她貪污了公款,銷毀罪證故意縱火。”
“最后證實了嗎?”焦副局長問。
“女會計自殺后,市局指示對這起案件進行重新調查,最后發現縱火的不是女會計,而是涉嫌挪用公款的醫院行政科副科長牛江海。”
女會計安鳳珠,是不是她要尋找的那個安嬤嬤呢?袁曉媛在第一時間將這條信息發給正在戶政中心查閱戶籍資料的肖鋒。
除去獲取安會計這條重要線索之外,袁曉媛在一張當年火災現場的復勘記錄里,發現了刑科所退休老技術員宋德明的親筆簽名。在老前輩的名字前邊,還有一個字跡潦草的陌生名字——高崇善。
六十多年前的婦產醫院財務室火災現場,突然與民生街17號密室骨骸現場發生了關聯,讓老技術員宋德明不免驚訝。老人戴上花鏡,仔細閱讀袁曉媛拿來的那張有他簽名的現場復勘記錄。
雖然時間久遠,老前輩還是很快回憶起了這段往事:“沒錯,當年這個火災現場的復勘我也參與了。”
“這個高崇善,也是咱們刑科所的技術員嗎?”
“他是我師傅啊。發生火災那年,我剛分配到刑偵局不久,還是個沒有經驗的新手,整天跟著師傅出現場。”
“這位前輩,我怎么從沒聽說過?”
“這不奇怪。1958年,他被下放到市內一家造紙廠當倉庫保管員了。不過,每年春節我都會拎著酒去給師傅拜年,陪他喝幾杯,喝高興了,老頭兒會給我講講他經辦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案子。1976年地震后,他住在臨建棚里,酒喝多了,半夜突發腦溢血去世了。所以刑科所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他。”老人邊說邊搖頭,語氣里透著惋惜。
“這么說,他算是天津解放后咱們刑科所的第一代法醫了?”袁曉媛問。
“這個說法也不準確。應該說他是天津解放后咱們公安刑科所唯一的留用警察。”
“留用警察?他在國民黨警察局干過?”
“不僅是國民黨警察局,在日偽警察局也干過。他是北平日偽高級警官學校法醫專科畢業的,當時日本著名刑案現場勘檢專家渡邊宏一是他的老師。這個日本人更厲害,尤其是指紋和槍彈痕跡勘檢,全世界都排得上號。”老法醫的目光越過袁曉媛的頭頂,“我這個師傅是個全才,精通日語和英語,五行八作沒有什么能難住他的,唯一的缺點就是離不開酒……”
袁曉媛把老人從回憶里拉回現實:“您給我講講當年那個火災現場吧。”
“婦產醫院火災現場的初次勘檢,是屬地分局刑警隊一個技術員做的。這個現場他整得很草率,在證據認定上存在著很大漏洞。師傅在復檢中發現了疑點——財務室中心現場的一面墻體和附近地面上,有汽油燃燒過的痕跡。師傅對我說,這個勘檢現場的范圍還要擴大。他從派出所找來一張案發區域的地圖,把周邊的幾條街道都圈了進來。在附近一家早點鋪的垃圾筐里,我們發現了一個裝過汽油的酒瓶。根據我們提供的新物證,大案隊重新走訪調查,最后確定縱火者不是那個姓安的女會計,而是有人故意嫁禍。
“那個瓶酒比較特殊,雖然瓶子上的標簽被撕掉了,但我師傅是酒仙啊,什么酒沒喝過?他辨認出那是江蘇產的一種52度的特曲。當時,這種酒不便宜,在天津市場上也很少見。他推斷,喝得起這種酒的人,應該與江蘇有著某種淵源,或是經濟條件優越。而那個姓安的女會計是天主教徒,平時她根本不沾煙酒。
“解放前女會計在那家婦產醫院擔任過護士長,解放后被調到孤兒院,反正都在一個院子里。當時,全國都在搞‘三反五反運動,反對鋪張浪費,各單位自查自糾,負責婦產醫院和孤兒院財務工作的女會計在家休產假,上邊就臨時把她調過來清理賬目,因為她對醫院的情況比較熟悉……”
此案的前因后果,就算宋老不說,袁曉媛也能腦補:為掩蓋挪用公款的證據,那個江蘇籍嫌疑人事先偷配了財務室的鑰匙,待安會計離開后,潛入財務室,偽造電爐引燃護墻板的假現場……
“最終,刑警在醫院行政科副科長牛江海家里搜出了相同的特曲酒瓶,牛江海供認,作案前他觀察了安會計很長時間,了解到她經常在財務室里用電爐熱牛奶,繼而有了嫁禍他人的想法。可惜那位安會計,”說到這兒,宋老嘆了口氣,“火災發生后,她被當作重點嫌疑人帶到分局刑警隊進行訊問,主審刑警主觀認定她就是縱火者。那時候的訊問,不像現在這么規矩,可能有一些過激的言辭甚至是逼供行為。她的精神受到了嚴重刺激,最終選擇了自殺。”
聽著老技術員的講述,袁曉媛突然渾身發冷。“她自殺的現場也是您去勘檢的嗎?”
“是我去的,就在女會計的家里。”宋老的記憶力的確驚人,事情過去了六十多年,他對那個身材偏瘦、戴高度近視鏡的中年女人依然印象深刻。“我記得,她自殺時穿的是一件黑色旗袍,頭發梳理得很整潔,表情看著很安詳……”
“這么說,安會計自殺是在火災現場復勘之前?”
“正是因為她的自殺,引起了醫院內外的各種議論。有人給市領導寫信,說絕對不相信安會計就是縱火者,所以才有了后來市局復勘現場的決定。在這起案件的認定上,當時指揮破案的刑警隊一位副隊長有重大責任,主觀上偏聽偏信,不注重現場調查,訊問方式過激。案件查清之后,他被撤了職,還給了一個記過處分。”
綜合各種信息,袁曉媛完全有理由相信,六十多年前那起縱火案中,為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懸梁自盡的安會計,就是當年將項墜掛在母親脖子上的安嬤嬤。安嬤嬤的個人檔案,很可能在那場大火中被燒毀了,同時化為灰燼的還有自己的母親——那時候還叫黎迎春的孤兒入院時的登記材料,以及有關她已經去世的親生父母的記載。
雖然確認了安嬤嬤的身份,但對于查找母親的身世沒有絲毫幫助。不過,袁曉媛并不是帶著失望和遺憾離開老技術員家的,在老前輩的講述中,她發現了一位與安嬤嬤有過交集的人。
“當年我們復勘火災現場時,四分局轄區的民族路派出所派來幾個民警協助我們調查,其中有個叫韓守信的片兒警,就是婦產醫院的管段民警。安會計被刑警帶走后,他還跟我說,這個女會計過去是教會醫院的護士,接生嬰兒的,他不相信這把火是她放的。幾個月前,我看了一個電視節目,專門介紹老四區歐式風格建筑的,記者采訪了幾個熟悉這片街道歷史的老住戶,其中就有韓守信。一晃兒六十多年了,他的模樣變化很大,如果不是字幕上有他的名字,我根本認不出來。”
根據宋老提供的線索,袁曉媛查到了刑科所1952年3月的刑事案件現場勘檢檔案,在死亡者登記欄里,她看到了這樣的記載:“安鳳珠,女,現年48歲,未婚,大學畢業,信奉天主教,天津圣心孤兒院代理院長,家住老四區福善大樓1號樓210室”。
這是自調查工作開始以來,袁曉媛看到的有關安嬤嬤最翔實的個人資料。
然而,肖鋒反饋的調查結果是,老四區福善大樓早在1958年就被拆除了。1960年,在原址上建了一家區文化館。在戶政管理中心,肖鋒沒有查到安鳳珠的戶籍資料,也沒有注銷戶籍的記錄。
袁曉媛按照電視臺一位編輯發給她的地址,前往東貨場前街拜訪那位叫韓守信的退休老警察。天空飄著細雪,走在這條陌生的街道上,看著兩側的建筑,便可輕易猜到它的過去,如它的名字一樣蒼老。
經過臨街一位煙酒店女老板的指點,袁曉媛找到了街道最深處的幾幢老樓。四層高的平頂住宅樓,帶著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建筑特征。老樓的外觀早已被歲月打磨得暗淡而衰敗,門窗和外墻上掛著大片的斑駁。
韓守信住在一樓的偏單元,退色的老式防盜門上掛著半扇碎花布簾,下面露出半截暗綠色的木門。
盡管已年過八十,老人的思路依然清晰。或許是警察的職業敏感,老人說的每句話,似乎都經過深思熟慮:“確實有這個事,就是時間太長了,好多細節都想不起來了,恐怕幫不上你的忙啊。”
“您還記得刑科所到現場的兩位技術員嗎?當時,您配合他們翻了醫院周圍很多垃圾箱。那兩個人,一個叫高崇善,一個叫宋德明。”
老警察并沒有順著袁曉媛的引導繼續回憶,而是反問:“為什么要了解這件事呢?都過去這么些年了。”
“主要是想通過您了解一下當年自殺的那個安會計。”袁曉媛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再繞彎子,“我們正在調查圣心孤兒院一個孤兒的身世,這個孤兒的母親在天津解放前后遇害了。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安會計應該是知情人。”
老警察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兩只枯手搭在藤椅兩側,微微低著頭,思緒似乎在那些遙遠的往事中穿梭。
“這個安會計,我的印象還是很深的……我是1950年6月從公安學校二期畢業后分到老四區民族路派出所的,當年我才十九歲。著火的老四區婦產醫院,就在我的轄區里。起初我跟這個安會計的接觸,僅限于年節檢查安全防范工作,順便了解一下孤兒院的情況,看有什么問題需要解決的。可能你也知道,圣心孤兒院和婦產醫院都是教會辦的。最早這里只有孤兒院,日本占領天津后,孤兒院里的孩子就越來越少了,到日本投降,教會方面就把空置的房間辟出來,辦了婦產門診。安會計叫安鳳珠,浙江人。這個女人信奉天主教,聽說年輕時在上海學過醫,曾經在濟南和北平的教會醫院工作過,大概是三十年代末來天津的,后來被派到這家教會醫院擔任產科的護士長。她一輩子沒結婚,因為經常到教會里兼職一些慈善工作,周圍的人都習慣喊她安護士長或是安嬤嬤。”
“為什么把她從醫院調到孤兒院去呢?”袁曉媛問。
“孤兒院當時只有七八位育嬰員,要照顧五六十個活蹦亂跳的孩子,根本忙不過來。安嬤嬤是單身,又熱衷公益,在產科門診工作的時候,她有空就溜達過來,幫助照料那些患病的孤兒,還經常發動身邊的教友們節假日過來做義工。上邊發現她很喜歡小孩子,醫院劃歸衛生局后,就將她安排到孤兒院來了。”
袁曉媛恍然,難怪在衛生局的人事檔案里查不到安嬤嬤的記錄。
“財務室起火的時候,她剛到孤兒院當院長不到一年,孤兒院上上下下都很喜歡她。沒想到,臨時被借到醫院整理賬目,就攤上這么大的事……”韓守信惋惜地說,“她自殺后,很多人都為她喊冤,所以市局才重新調查。可查清楚了又有什么用?人也活不過來了。”
“據說,解放后有些孤兒被社會上沒有子女的家庭收養了。”
“這個情況應該是有的。我記得當時政府還鼓勵干部家庭收養這些無依無靠的孤兒。”
“您有沒有聽說過,大概是1951年,市公安局的一位領導從圣心孤兒院領養了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兒?”
老警察沉思片刻,搖搖頭:“沒聽說過。當時孤兒被領養的事是很平常的。”
“假如某個家庭從圣心孤兒院領養一個孩子,需要辦理很復雜的手續嗎?”
“按說不至于,至少不像現在這么復雜。那時普遍經濟條件不好,生活水平低,領養一個孩子,等于這個家里多了一張嘴啊,況且政府還鼓勵領養。”
“即便如此,領養孤兒的手續,也應該是經過有關部門審核的吧?”
“那是。據我所知,領養方要向孤兒院提供自己的家庭情況說明,孤兒院審核后,那些符合條件的,才同意將孩子交給對方領養,孤兒院里肯定也會登記備案。”老警察的語氣很肯定,“不過這種事兒,涉及個人隱私,有些夫婦忌諱讓外界知道,對外謊稱是從親戚家過繼的。如果像你說的,市局的某位領導來領養孤兒,對外界保密,那也不稀奇。”
袁曉媛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孤兒院的檔案怎么會存放在醫院的財務室里呢?”
“當時我也覺得挺奇怪的。”老人說,“后來才知道,一位來視察的領導建議,把存放檔案和日常用品的屋子與隔壁打通,改成一間公用娛樂室。屋子是打通了,可孤兒院那六箱子檔案沒處存放,只得臨時放在醫院的財務室里。誰知道一把大火全給毀了,要是還保存著,你現在也省事了,用不著找我這個老頭子打聽了。”
“安嬤嬤有沒有親戚朋友?”
“安嬤嬤熱心慈善,社會上肯定有不少朋友。至于在天津有沒有親戚,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老警察停頓片刻,“我記得有這么件事,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大約是火災發生前半年吧,有一天,我下片兒到婦產醫院送‘三反五反的宣傳畫,正巧碰到安嬤嬤領著十幾個孩子在院子里曬太陽。她看見我就過來打招呼,說有個事想咨詢我,向我打聽外省人員來津落戶的政策。我問落戶人與她是什么關系,她說是一位浙江同鄉的女兒,大學剛剛畢業,想把戶口臨時落在她家里。那時候,經濟建設迫切需要人才引進,大學生可是搶手貨。我就給她詳細介紹了一下必要的手續。過了幾天,又給她送去一張外來人口戶籍遷入申請表——當時這類表格全市都是統一的。安嬤嬤很高興,填表的時候,她把我請進會客廳里,給我沏了一杯咖啡。”老警察嘿嘿一笑,“不瞞你說,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喝咖啡。臨走時,她還非得送我一盒外國奶糖表示感謝。”
“您還記得那個落戶女孩兒的名字嗎?”
“當時我只是大致看看她填寫的表格有沒有漏項,內容就看得不是那么仔細啦。落戶人姓什么,我確實是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名字叫‘子菊。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我山東老家的一個小表妹也叫子菊。”
這個“子菊”,是袁曉媛此行的唯一收獲。但是,僅有一個名字,查起來的難度還是太大了。“那張登記表上,也應該填寫申請人的籍貫吧?您還記得嗎?”
老警察沒有馬上回答,扭過身子,從寫字臺上的筆筒里拿出一支毛筆。“安嬤嬤跟她是同鄉,兩個人填寫的籍貫是一樣的,那個地方,以制作毛筆出名。”
袁曉媛接過老警察遞過來的毛筆,筆桿上刻著四個字——湖筆羊毫。
全市常住人口戶籍統計資料顯示,叫“子菊”的女性共有二十五人。曾落戶于安嬤嬤家的那位女大學生,如果健在的話,年齡不會低于八十歲。可這二十五人里,年齡最大的七十三歲,最小的四十八歲,而且沒有一個籍貫是浙江,更不用說湖州了。
幫助袁曉媛查找檔案的戶政中心小女警姓黃,二十五六歲,齊耳短發,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膚色白凈,稍顯俏皮。已經到了午餐時間,小女警用紙巾擦著腦門的汗:“暫時先到這兒吧,中午請袁法醫品嘗一下我們的工作餐如何?”
在幾百平米的檔案大廳里,圍著鐵皮檔案柜穿梭查找了整整一上午,袁曉媛不僅腰酸腿痛,而且早已饑腸轆轆,于是也就不客氣了,跟著小黃前往食堂。
“請教一下,從1949年到1979年,全市常住人口的戶籍材料完整嗎?”袁曉媛一邊洗手一邊問。
“據我了解不是很完整,聽我們這里的老前輩說,六七十年代期間損毀比較嚴重,那時候都是紙質檔案,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時正是用餐的高峰時段,每排座位上都坐滿了身穿警服的男女。午餐是自助式的,袁曉媛和小黃端著不銹鋼餐盤,在餐廳角落里找到兩個挨著的位置。“假如某個人的原始材料遺失了,怎么才能查到初始戶籍登記資料呢?”
“這個就有些困難了。每個人的戶籍都處于相對變化的狀態,比如一個人出生、上學、就業、結婚、離婚、搬遷、死亡,等等,戶籍狀態總是隨著本人的生活變化而改變。如果原始登記真的丟失了,那就只能從這種變化中去尋找。我這樣說,您能理解嗎?”
從變化中尋找,袁曉媛回味著小黃的話。“子菊”的戶籍狀態也是在變化中的。首先,落戶在安嬤嬤家的戶口本上。半年后,安嬤嬤自殺身亡,根據規定,安嬤嬤的戶籍是要被注銷的。此后,“子菊”的戶籍狀態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呢?
想到這里,袁曉媛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小黃,1949年到1960年期間的戶籍遷出資料,現在還能不能找到?”
“應該能找到一部分,但肯定是殘缺不全的……”
半小時后,在檔案大廳最后一排檔案柜前,袁曉媛仰頭看著站在梯子上翻查檔案的小黃。半晌,小黃小心翼翼地從木梯上下來,懷里抱著一個殘破的檔案袋,她從里面抽出一張泛黃的戶籍移出登記表遞給袁曉媛。“姐,這個人應該比較接近。”
袁曉媛接過那張表格——
易蘭英:曾用名易子菊,現年22歲
籍貫:浙江省湖州市金石橋鎮一條三號
遷出日期:1953年11月12日
遷出地:天津四區福善大樓201室
遷入地:天津醫藥研究所(集體戶口)
……
看著這張字跡有些模糊的登記表,袁曉媛忍不住伸出沾滿灰塵的雙臂,激動地給了疲憊不堪的小女警一個擁抱。
雪后初晴的午后,太陽明晃晃的。隔著墻子河遠遠望過去,法國大教堂橢圓形屋頂上的白雪愈發耀眼。鴿群時而在教堂上空盤旋,時而從教堂高低錯落的屋頂上呼嘯而過。
稽查處行動隊副隊長尤德山與第一行動組長蘇建武踏著厚厚的積雪,并排走在教堂附近的一條街道上。兩人均是商人打扮,一身青色的厚棉袍,頭戴絨線帽,深灰色的圍巾裹著半個臉。五個路人模樣的偵緝隊便衣拉開空當,分散在他們周圍。
三百多米長的教堂前街,寬不足十米,平整筆直的柏油路通向教堂的正門,兩側皆是出售服裝和日雜用品的大小商鋪。每逢禮拜或教會組織一些大型慈善活動,密集的行人和車馬時常將這條路堵得水泄不通。可今天的教堂前街卻寂靜而空蕩,看不到流動商販和乞丐的蹤跡,各個店鋪雖早已清除了門前的積雪開張納客,但依舊是門庭冷落。
“好像變清靜了,過去可是亂成一鍋粥啊。”尤德山望著蕭條的街道自語。
“這得感謝咱們社會局胡局長啊!”蘇建武竊笑。
“胡局長又作什么妖了?”
“您沒聽說?三個月前,胡太太來教堂做禮拜,正趕上街上人擠人,洋車進不去,只得下車徒步。快到教堂門口了,突然竄過來一個要飯的,一只破鞋踩到了胡太太的腳面上。那要飯的趕緊磕頭賠不是,還用衣袖亂擦一通,胡太太也沒當回事。等進了教堂,在里面坐穩了,胡太太打開提包想取手絹擦汗,才發現包里的兩千多塊錢變成了一沓冥票。”
尤德山忍不住笑出了聲:“哈,真是踩到點兒上了……”
“誰說不是呢。胡大人聽說老婆被要飯的給耍了,立馬就急眼了,電話打給了市局馬局長。馬局長跟他有交情啊,轉頭就把一分局局長臭罵了一頓。第二天,一分局派了五十多警員,把街道兩邊違章的攤位全扒了,還抓了二十多個乞丐挨個兒審,連行動隊都派人參與審訊了。”
“那結果呢?”
“折騰了一晚上,丐幫沒辦法,只好送來一個頂包的投案。第二天,一分局又請報館記者寫新聞,對外公布說最近打擊盜賊成效顯著,失主的錢被追回來了,扒手已送拘留所,總算給胡大人找回點兒面子。其實呢,嘿嘿……”蘇建武賣了個關子。
“估計這事辦得不怎么地道吧。”尤德山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所謂追回來的錢,是一區警局自掏腰包賠給胡太太的,分局上下沒有不罵街的!”
幾分鐘后,一行人在路邊站住,眼睛盯著街對面一家不起眼的商鋪。
警備司令部稽查處行動隊副隊長尤德山是個常年坐辦公室的人,在七十多號人的偵緝隊里,他分管甄訊和向法院及北平行轅移送嫌疑犯。昨天晚上,很少直接參與行動的尤德山突然被上司委以重任,要他帶隊負責一個抓捕行動,目標就是眼前這家商鋪。
商鋪門臉不大,落滿殘雪的牌匾上寫著五個字——福成雜貨店。雜貨店臨街,兩扇對開的木框玻璃門擦得锃光瓦亮,折射著大街上的風景。店門前的人行道上,斜立著一塊新品香煙和殺蟲劑的廣告牌。進門是一個三米多長的木柜臺,臺面上并排擺著五六個裝糖果的玻璃罐子。柜臺后墻開了一扇通往里間屋的小門,門旁立著一溜兒高高的木制貨架子,上面擺滿各種煙酒和日雜用品。
一個佯裝進去買煙的便衣出來向兩個頭頭兒報告:“里面只有掌柜的兩口子,現在拿人正合適。”
“我看可以,先控制住那兩口子,然后我們躲在里間屋,來個守株待兔。”蘇建武悄聲建議。
尤德山看看手表,時針指向十點半。他沖蘇建武點點頭:“動手!”
福成雜貨店的老板汪福成四十出頭,滄州口音,是個外表干凈利索的精瘦男人。平日里他只管進貨或是店里的雜事,門面上的生意,由他老婆汪江氏打點。汪江氏是天津本地人,身材矮胖,尖臉兒,薄嘴唇,自小在河東地道外貧民窟里長大,生性潑辣,打點生意是一把好手。
臨近中午,很少在柜臺賣貨的汪掌柜卻表情凝重地站在了柜臺后,拿著一把大號的雞毛撣子,機械地擦著柜臺上那幾個玻璃罐子。站在汪掌柜身邊的,不是能說會道的內掌柜汪江氏,而是一個周圍鄰居都面生的小伙計。
偶爾有附近的街坊熟人推門進來買煙,都忍不住會多問一嘴:“掌柜的,這是新雇的伙計啊?恭喜恭喜,買賣越做越大啊!”
汪掌柜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沖來人模棱兩可地點著頭,嘴里含糊不清地支吾著,繼續用大號撣子反復抹著油亮的柜臺。而那個伙計呢,只要有顧客進來,就熱情地迎上前去,按照主顧的要求取貨找零兒,還夸張地齜著一嘴齙牙:“謝您關照!您走好!”態度倒是挺謙卑,可動作委實有些生疏和笨拙。
正是晌午飯的時候,大街上的行人更加稀少。汪掌柜依然站在柜臺后,雖面無表情,心里卻如同沸騰的開水。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店門口那塊廣告牌子拿進來。可身邊的齙牙伙計早就警告過他:“老實在柜臺里站著,不準亂說亂動,否則你和你老婆性命不保!”
汪掌柜不停地張望著門外的街道,盼著最好能有個巡街的警察溜達過來,順手把店門口有礙路人行走的廣告牌拿開,這樣,他就可以徹底放心了。
墻上掛表的時針緩緩向十二點移動,就像扯著汪掌柜的每一根神經,越發慘白的臉上滲出一層汗珠……
就在一小時前,正在理貨的汪掌柜夫婦被幾個突然闖入的男人挾持到里間。
蘇建武掏出藍皮證件,亮明了偵緝隊的身份,然后把手槍和銬子拍在炕上,讓汪掌柜馬上道出販私實情。汪福成說自己是一個規矩的買賣人,從沒干過違法違禁的事。他老婆汪江氏口氣更硬,梗著脖子說:“哥兒幾個這是要砸明火啊!趕緊換一家買賣,我們窮家破業的,沒嘛油水可撈!”
汪江氏是矬老婆高音兒,說出的每一句話,就像跟人吵架似的,而且越說聲調越高,吵得尤德山有點兒心虛,唯恐隔壁聽到過來攪局。他沖身邊的便衣使個眼色:“讓她閉嘴!”
蘇建武抬手給了那女人一嘴巴,順勢給她上了背銬,又抄起桌上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將小個子女人的嘴堵個嚴實。即便如此,依然沒有撬開汪掌柜的嘴巴,這個滄州漢子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俺們什么都知不道咧。”
蘇建武把臉一沉,頭一歪,手下人立刻將汪掌柜拖到后院的雪地里,扒光衣服,捆住雙手,再用手巾堵上嘴,拳腳加棍子一通狠揍,打得汪掌柜滿地打滾。隔著小屋的窗玻璃看著這一幕,汪江氏突然跪在尤德山腳下,不住叩頭,嘴里嗚嗚有聲。
尤德山一把拽出她嘴里的臟抹布,女人哭著哀求:“幾位爺,求求你們了,別打我爺們兒了,他不說,我說行嗎……”
很快,福成雜貨店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透過門簾的縫隙,躲在里間屋的尤德山可以清楚地觀察外面的動靜。在他身后,幾個便衣蓄勢待發。能說會道的汪江氏面如死灰,畏畏縮縮站在尤德山身側,瞇著眼睛不時朝外窺視。
出入店鋪的每個顧客,都在門簾后兩雙眼睛的監視之下。便衣們是否拎著槍沖出去,取決于小個子女人一聲輕輕的干咳。
十二點半,一個穿黑呢子大衣、肩上斜挎綠色帆布包的小伙子,騎著自行車出現在雜貨店的玻璃門前。小伙子瘦高個兒,鼻梁以下都裹在厚厚的米色圍巾里,警覺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廣告牌,然后高抬腿從車上下來,將車子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推門走了進來。
見掌柜身邊站著一個陌生人,小伙子把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愣怔片刻,他徑直走到柜臺前:“掌柜的,來盒‘哈德門。”
汪掌柜扁平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應了一聲,隨手從柜臺上的玻璃盒子里拿出一包煙。青年掏出錢包,抻出一張零鈔,正要遞過來,突然,汪掌柜一把抱住身邊的伙計,扯開嗓子沖來人喊:“快跑!”
與此同時,里間屋傳來女人連續的干咳,門簾猛然掀起,幾個拿槍的男人爭先恐后沖了出來。被死死抱住的蘇建武用右肘狠狠搗在汪掌柜的軟肋上,汪掌柜頓時癱坐在地上。蘇建武抽出手槍,斷喝道:“站住別動!偵緝隊的!”
對方的反應和速度出人意料,蘇建武話音沒落,黑衣青年迅速拉開店門,躥到了大街上。柜臺間的通道不足半米,平時橫著擋板,幾個便衣爭相朝外擠,反倒拖慢了速度。蘇建武干脆翻過柜臺,拎槍追了出去。
轉眼間,黑衣青年已經飛身上了自行車,身子前傾,腳下用力急踩踏板,自行車閃電般朝百米之外的墻子河方向沖去。教堂前街與墻子河之間有一座木橋相連,過了木橋一百多米,就是胡同縱橫、人車擁擠的日租界。
“給我站住!”蘇建武與幾個便衣沖出雜貨店,在后面緊追不舍。可是,雙腳與自行車的速度相比,還是稍遜一籌。加之地面冰凍積雪未除,人跑起來幾乎是一步一滑,鞋底上如同抹了油。兩個便衣站立不穩,相繼摔倒在雪地上。
“再不站住開槍了!”
黑衣青年絲毫沒有理會,腳下越蹬越快,與追兵的距離越拉越大。自行車旋風一樣接近木橋,黑衣青年脖子上的長圍巾亦被風高高揚起。
一旦過了木橋,拐入日租界迷宮一樣的街道,今天的行動就前功盡棄了。蘇建武一咬牙:“照下面打!”
聽到蘇建武的命令,三個便衣原地站定,舉槍對準了三十米開外的目標。
震耳的槍聲在午后的教堂前街上回蕩,剛剛歸巢的鴿子被槍聲驚擾,一窩蜂從教堂的屋檐下飛出來,翅膀發出撲啦啦的聲響。亂槍聲中,黑衣青年一頭從自行車上栽了下來,在雪地上翻滾了幾下,臉朝下趴在路面上一動不動了。
血,從他的身下淌出來,染紅了教堂前街的白雪……
(未完待續)
選題策劃 楊桂峰
責任編輯 季偉
繪圖 紀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