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就算人能夠未卜先知,但在大自然面前,卻很難逢兇化吉。
如果可以,我的記憶想一直停留在那場極端暴雨之前,大腦卻不停地為記憶重新建立秩序,讓思緒不得不倒回到今年的七月二十一日,疼痛瞬間再次鮮活起來。
七月的上旬,氣象部門就發出了紅色預警,說焦作地區可能會迎來前所未有的特大暴雨。焦作北依太行,南臨黃河,素有“太行山下小江南”之稱,很多預報中的極端天氣,極少真實地光臨我們的生活。可市委、市政府仍然極為重視,從上到下層層制訂了預案,以應對激烈天氣的到來。
預警中的大雨仿佛被我們的嚴防死守嚇住了,“猶抱琵琶半遮面”地遲遲未現身,以至于大家開始調侃——做了那么多的安排部署,這雨要是下不來,領導們的面子怎么辦?甚至還編成了段子:整個焦作都在等雨,就像初戀中的少女等待她的男友,怕他不來,又怕他胡來。
在“狼到底來不來”的聲音中,大雨不懷好意地光顧了。先是嘩嘩啦啦地下了一整晚,次日早上短暫的停頓后,開始了它的接力賽。朋友圈陸續曬出暴雨中的情景,橋下和涵洞中滿是積水,更為驚險的是,老家所在的山村遭受了洪災——橋梁被沖垮,停電斷水,村莊成了孤島。
我的心揪成了一團,正想打電話詢問詳情時,接到了朋友的電話,說已驅車從鄭州出發來焦作看我。他前兩天到鄭州講課,我以為早已回京,沒曾想還在鄭州。
那時我在縣郊的老房子里。望著窗外的瓢潑大雨,擔心路上有險情,我叮囑他注意安全后,打電話在迎賓館訂了房間,喊上老梁,開上車去和他會合。
路況遠遠超出了視頻中所呈現的。車開出去不到一公里,馬路就成了河道,艱難行駛的車輛宛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舟。暴躁的大雨揮舞著無數的小鐵錘,將車身擊打得叮當作響。雨刷盡管調到了最快,雨水還是瞬間就淹沒了視線。
車開到海華路與豐收路的交叉口時,陸續看到有車輛淹死在水中。不知道水究竟有多深,我們停下來踟躕著不敢前進。一個穿著反光背心的警察出現在視野里,沖我們擺擺手,指揮著駛過了那段深水區,而他完全浸泡在鋪天蓋地的大雨中。
我不由抱緊了雙臂,仿佛泡在水中的是自己。老梁滿臉凝重,嘆息著說幸好事先做了準備,不然……
一路上雖然走得擔驚受怕,但每個路口都有警察和志愿者執勤,倒也有驚無險。
過了普濟路,進入市區后,雨越發大了。車緩慢地向迎賓館駛去,卻在距離不到一千米時,被執勤的交警攔住了,說前面水太深,封路了。望著不遠處被淹沒的綠化帶,我和老梁嚇出了一身冷汗。
天空越發陰暗得厲害,仿佛咆哮的太平洋倒扣在了頭頂。我們開著車,在大水中試圖突圍,可跑遍了大半個市區,通往迎賓館的主要道路都因積水封掉了。朋友打電話說他們的車已經下高速了,離迎賓館僅有幾公里。無奈中我們只好繞到一條新修的路上,涉過深水后總算殺出重圍,和朋友會合,將他們帶入了酒店。
安頓好朋友一行,已是晚上十點多了。大雨不知疲倦地繼續在人間造孽,我和老梁本想在附近的家中過夜,出了賓館才發現,小區前后門所在的兩條馬路上全是齊腰深的水,根本無法進入。業主群不停有消息傳來,說小區進水嚴重,已停水停電了。我家在二十多樓,實在沒勇氣摸黑攀爬,只好硬著頭皮再次駛入大雨里。
馬路上,被積水熄火的車輛比來時多了幾倍,像一艘艘失去動力的船飄搖在海面上。我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默默祈禱著平安。
我們的車跟在一輛商務車的后面,眼睜睜地看著它熄火在十字街頭。紅燈亮了,我們的車戰戰兢兢地停了下來。值勤的警察艱難地走了過來,敲打著車窗,大聲喊:“現在不拍違章,趕緊走,水越來越大了……”雨完全模糊了他的五官,積水幾乎淹沒了他的膝蓋。我隔著車玻璃朝他揮揮手,催促老梁趕緊走。
所有的路都變成了波浪洶涌的河,失去了“道路”的定義和初心。若在平時,我肯定會拍個視頻,記錄下這驚魂時刻,用作以后的創作素材。可這晚,我連舉起手機的念想都沒有,那一刻,滿腦子都是獨自在家的女兒,只想安全地逃離。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艱難跋涉后,車總算安全地停在了城郊的家門口,老梁悠悠地說:“開了一晚上的船啊。”
開門進屋打開手機后,各種信息撲面而來——極端降雨已使河南很多地方進入了緊張狀態,省城鄭州也成了一片澤國。很多朋友都在那里,我剛有些平緩的心緒再次掀起了波瀾,連忙給他們打電話、發微信,大多都報了平安,有兩個閨蜜音訊全無……我在萬分煎熬中不停地刷著手機,希望能刷出來她們的消息。
瓢潑大雨仍在窗外作惡,我家三樓的房頂開始漏水,珠簾子似的往屋里滴落。有大塊的墻漆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我不得不拿著臉盆去接。老梁拿著手機跑了過來,將屏幕舉到我面前說:“焦作進入緊張狀態了——沁河決堤、蟒河決堤,博愛告急、修武告急、馬村告急……”
恐懼在我心中群魔亂舞,這夜鬧騰到很晚才入睡。第二天一大早朋友的電話就飛來了,說他們的車在迎賓路和韓愈路路口熄火了。原來他有重要事情亟待處理,緊急訂了從新鄉東返京的高鐵票,早起急匆匆想趕往新鄉時,不料車剛出酒店沒多遠就趴窩了。
我和老梁連忙開車出門,接上他送往新鄉東高鐵站。朋友在車上感慨萬千地說:“焦作人真好,我們的車在大水中被淹后,不僅交警同志幫忙推車,過路的人也都來幫忙……”
全世界的雨仿佛都下到了河南,不時有航班、高鐵在河南境內停滯的消息傳來。擔心新鄉東站也有類似情況,途中我打電話給那里的朋友詢問情況。接通后,他慌亂地說水都淹到二樓了……他家不在新鄉市區,我一邊叮囑他注意安全、必要時趕緊撤離,一邊心存僥幸地繼續往東站行進,誰料導航在半路就指揮我們下了高速。老梁的神情嚴肅起來,明白新鄉東站附近的高速肯定出了問題,導航才另辟了路線。
天空仍舊一副包公臉,時不時會來一陣疾雨。幸運的是,在導航的指揮下,我們繞過積水過深的地方,還算順利地到達了新鄉東站附近,可就在僅剩下一公里的時候,再次被深積水擋住了去路。那里聚集著一群人,每張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從身上的背包和手中的行李箱不難推斷出,都是去新鄉東站的旅客。路兩旁停滿了各種車輛,連一向威風八面的公交車也被迫停在了路中央。那條四車道的寬闊馬路變成了混濁的江河,沒人敢輕易涉過。
雨像個不知疲倦的大力士,蠻橫地繼續向大地施虐。有大鏟車從深水里開出來,鋸齒形狀的挖斗里裝滿了人。我連忙擠過去,請求人家把朋友載過去,卻被拒絕了,說站內滯留了大量的旅客,目前只準出不準進。
焦灼的情緒復制粘貼般蔓延著。一些人的眼圈紅了,說:“已經改簽幾次了,送行的車都回去了,留在這里怎么辦啊……”現場亂成了一鍋粥。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呀,怎么沒信號呢?”所有人都拿出了手機,發現網絡真的氣若游絲,難以為繼。互聯網時代,人們對網絡的依賴程度很大,大家頓時像坐在一條失去航向和動力的輪船上,不知道會漂向何處,茫然無助中,恐懼感驟增。
見此情景,朋友也只好改簽了。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改簽過的時間也在一點點逼近……可我們只能赤腳撐傘站在大雨中,望積水興嘆。
在大雨的沖刷中,轉眼便過了午時。水越積越深,進站的人越來越多,站滿了半條街道。饑腸轆轆中,我在手機上查找飯店,可微弱的信號,怎么都刷不出來。想起附近好像有個加油站,我讓老梁把車開了過去。下車后我直撲便利店,想買點兒面包、泡面之類的撫慰一下腸胃,可進門后的景象讓我驚呆了——店里仿佛遭遇洗劫般空空如也,貨架上除了幾瓶洗手液外,所有吃的全無影無蹤了。
隔窗望著馬路上大量滯留的人員和車輛,我知道食品都去哪里了。食物是維持和諧穩定的泰山石,那一瞬間,我害怕極了,不死心地來回在貨架上搜尋著,總算在角落里發現了一包漏網的巧克力,忙跑過去將它緊緊抓在手里,生怕被誰搶了去似的。
朋友高血糖,這個時候卻不得不吃下一塊巧克力充饑。巧克力是我的最愛,我卻食不知味,因為咀嚼出來的全是恐懼。
大雨狗皮膏藥似的粘著中原大地,一直下個不停。進站無望,朋友只好聯系了長垣的學生來接他,對方卻在最后的兩公里外被大水擋住了去路,用了近兩個小時,才繞過來接上他,往菏澤而去。
揮手送別朋友,我催促老梁趕緊撤,因為從新鄉當地的朋友們反饋的消息推斷,這里一分鐘也不敢多待了。果然,在返程的途中,新鄉市區及下轄縣區遭遇洪澇災害的各種視頻流出,那些景象嚇得我后背都濕透了,女兒從小到大的音容笑貌在我眼前閃啊閃的,鼻子忍不住酸了。老梁感知到了我的情緒,無言地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座椅里,心怦怦直跳,半晌沒有說話。劫后余生的小慶幸尚未平復,沉痛就重重地襲來——道路的兩旁,昔日的田野全成了汪洋大海,偶有一根求生欲極強的玉米頂穗從洪水中冒出頭來,控訴著萬惡不赦的大水。毫無疑問,這里將來會顆粒無收!我曾是糧食職工,明白這對農民來講是怎樣的浩劫,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老梁心情沉重地開著車,我不停地刷著微博、抖音、朋友圈等社交網站,鄭州告急、新鄉告急、滎陽告急……極端天氣像窮兇極惡的暴徒,在中原大地打家劫舍,河南遭遇了有記錄以來的最強降雨,多地告急的消息鋪天蓋地而來,許多地方停水斷電。我連忙打電話給在醫院工作的朋友,他哽咽著說:“全面停電,呼吸機都無法工作了,各科病房亂成了一團,家屬們明明焦急萬分,卻只是含淚望著我們……”我的心頓時又懸了起來!我的家鄉,我的親朋好友正在遭受著天災,我祈禱著,眼淚不停地流啊流,跟著大家伙兒一起瘋狂轉發各種救援電話和聯系方式。
暴雨無情,人間有愛。不久后醫院的朋友發來信息:兄弟省份支持的發電車及時趕到,救了患者,也救了醫院。昨晚聯系不上的省城的閨蜜隨后也報來平安,昨晚她被大雨困在單位,又遇上大停電,剛回到家充上電。我說平安就好,眼淚再次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
一夜間,“河南暴雨”上了熱搜,牽動著全國人民的心。除了普通老百姓堅強不息地自救外,本省的消防和公安隊伍更是勇敢地沖在第一線,從深夜到黎明,他們堅守在堤壩、積水過深的村街、十字路口等處,誰的車輛陷入水中了,馬上會過去幫忙推車,有小孩子或老人時,還會背起就走……他們用行動訴說著對這片土地的熱愛。
外地的志愿者們也紛紛趕到了。兄弟省份毫不猶豫地派來了救援隊伍,他們用濃厚的各省土腔,釋放著人間溫暖。最令人激動的是,人民子弟兵來了,風雨中的國防綠、火焰橙,無所畏懼地奔向了救災的前沿。
極端暴雨讓河南陷入了危急狀態,那群勇敢的人卻替我們支起了遮風擋雨的帳篷。晝夜不停奮戰后倒在地上睡著的戰士,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普通抗洪志愿者,號召全體村民給抗洪人員烙油餅的村支書,拿著菜刀和鐵錘破車救人的飯店工作人員……接下來的幾天,有太多感人的一幕涌現,我的眼淚都沒停過。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晨曦中,收到朋友發來的微信:已抵京,勿念。英雄的河南人民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我將把這個做成課件,下學期給各地的領導們上課時用。
我的眼睛再次濕潤。大自然翻云覆雨的魔爪,掀走了家園的帽子,災難如同一匹無常的布,裹挾了我們賴以生存的空間。可故國家園的土,最值得我們用血脈僨張的雙手去守護。那些勇敢的“逆行者”們化作一道道護身符,用萬眾一心凝聚了華夏之魂,用堅強無畏重鑄了中華民族的脊梁。
致敬這些平凡而可愛的英雄們,這是人間必要的溫度。
責任編輯 吳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