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長崎尚志

一道令人暈眩的亮光直刺眼簾。彩子本能地轉過頭,以躲避刺眼的強烈燈光。是汽車大燈!一輛卡車正加速向站在人行道上的她撞來。
要撞上了,快躲!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就在死神快要降臨的一剎那,彩子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一下浮在了半空,就像科幻片中的鏡頭,眼前的景象全顛了個個兒。接著,耳中傳來身體落地的聲音。瘋狂的卡車全速從身邊擦過。
全身都疼,彩子想起小時候在滿是石子的路上絆倒時的感覺,她掙扎著想站起身。眼前是一雙輕便運動鞋,抬起頭,她看見的是一張年輕人的臉。他正滿臉擔憂地低頭看著她。
“你差點兒被撞到。要緊嗎?”
真難為情。彩子竭力忍住痛,想自己站起來。她想,得讓自己看起來還機靈,并不老。
“沒事?!?/p>
“好險?!毙』镒映ㄜ囬_走的方向望去,“剛才那車像是故意撞你的。”
被車燈照射的一剎那,彩子也這么想,只是半信半疑,現在這個目擊者也有同樣的猜測。
“看來該去報一下警。”這話既像是彩子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征求小伙子的意見。
“對,要去報警?!蹦贻p人想了想后說。
“幸虧有你幫助,謝謝!”
年輕人不言語,只是笑笑。
他才二十來歲吧?膚色白皙,鼻梁堅挺,單眼皮讓人想起可愛的貓咪。那張臉純樸、清秀。
“我叫倉持彩子。”女人主動介紹自己。
“我叫櫻井?!毙』镒游⑿χ貜汀?h3>一
“會不會是野蠻駕駛,或酒后開車?這些都是有可能的。”在深更半夜的派出所,巡查部長二宮對前來報警的倉持彩子說道。好好地走在路上,卻差點兒被直沖而來的卡車碾壓——怎么會有這種事?
“不,不是?!辈首訄猿值?,“那車絕對是故意撞我的?!?/p>
剛才二宮詢問她年齡時吃了一驚。五十五歲?可看著比四十九歲的自己年輕得多啊。那張長得像“博多人偶”的臉,眉毛高挑,雙眼細長,鼻梁雖不怎么堅挺,卻也小巧玲瓏;沒有一點兒贅肉的頎長身材讓人難以相信,這已是一位年逾五十的中年婦女。她年輕時一定是個人見人愛的美少女吧?而現在的這張娃娃臉更多的則是妖艷之色,走在路上吸引男人的眼光毫不奇怪。
“那你是要正式提出受害申報了?”二宮提醒一句,言下之意顯然是,這會很麻煩的哦!大凡自稱“受害者”的人聽了這樣的提醒都會冷靜下來,放下揮舞的拳頭。
“是的,我請求警方立案偵查。”她毫不退卻,“司機是故意踩油門向我撞來的?!?/p>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殺你?”二宮轉過頭,同坐在邊上的巡查海田交換了一下眼色??吹贸?,他是在偷偷忍住笑。已在神奈川縣警察局干了三十年的二宮還從未聽說過有殺手要對一個普通婦女下手。
“那你有沒有諸如招惹過什么人怨恨之類的事?”廣島人海田慢條斯理地問道。
“這……沒有啊。”倉持彩子的口氣這才吞吞吐吐起來。
“還有比如人壽保險……”
“買了,算是比較大額吧?!蹦强跉馀c其說是自傲,不如說是平靜。這女人大概是個富婆,二宮自忖。
“會不會是追蹤狂,而非職業殺手?”對海田的這個詢問,二宮覺得有理,畢竟眼前這個女人確實風韻猶存。
“我不清楚?!?/p>
“有沒有目擊者?”這樣問是為了排除報案者有被害妄想癥的可能。
“有,有啊,他還救了我的命?!?/p>
真沒辦法!二宮感覺海田正向他投來無奈的眼神。得,這下不但要向署里報告,還得去見目擊者。約定好一應事宜后,他倆便請倉持彩子先回去。
“這真是個性感大媽!”騎著車前往目擊者打工的便利店的路上,海田感嘆一聲。
“她一大把年紀都可以做你媽了,你還覺得她性感?”走在前面的二宮不假思索地嗆了他一句。
“當知道她和我媽一樣的年紀,我還真吃了一驚?!?/p>
兩人順勢駛下住宅街的坡道,來到一個小時前彩子差點兒被車撞到的十字路口。在處處是小山丘和坡道的橫濱,這里的地勢算是平坦的。
“這里視線良好,既沒有轉彎處,街燈照明也正常,八成是無視信號燈的暴走族在闖禍!”海田望著橫道線的兩邊說。
二宮覺得海田的判斷沒錯。兩人等待信號燈翻綠。馬路對面的便利店燈火通明,出手幫助彩子的年輕人就是在這家店打工。
便利店店長約莫四十開外,胖胖的大叔性格開朗。
“啊哈,當時我沒看見,都是聽櫻井說的?!?/p>
這個名叫櫻井豐的目擊者平時都是工作到晚上八點,今天是因為上夜班的同事生病,他主動提出延遲下班。
“幫助那個女人好像是在他回家的時候吧?啊,確切地說,那時他說是有東西忘在了店里,回店拿了東西離開后正好碰見女人遭遇驚嚇?!?/p>
也就是說,事情發生在櫻井回家后再次返回店里的時候。二宮和海田問清了櫻井的住址和手機號,打算明天去找他。
“櫻井平時為人怎樣?”海田問道。
“是前兩個星期剛剛聘用的小子,人相當不錯!”店長滿意地說,“我勸他,你干脆參加總部的錄用考試,當個正式員工不成問題。他卻說,做臨時工也挺好的。似乎并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p>
二宮是在第二天傍晚同櫻井見面的,他在櫻井家附近挑了一家咖啡館等著櫻井下班。其實二宮也是剛剛交班,他對這件案子很在意,所以并沒有將它移交給接班的巡查部長。
眼前的櫻井長相清秀,特別是那雙眼睛很好看。乍一看還以為是二十出頭的小青年,一問才知已經三十歲了。
二宮拿出筆記本和圓珠筆,開始詢問。
“昨晚那事看來并不是單純的危險駕駛?!?/p>
“是的?!睓丫请p貓咪般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二宮,“我也覺得,那車是故意沖著受害人去的?!?/p>
看來,起初對倉持彩子會不會是被害妄想癥使然的懷疑站不住腳了。
“你是說可能是有預謀的殺害?”
“對,看起來是這樣。”
“是什么車,你還記得嗎?”
“輕卡。但后車廂并沒裝什么貨物?!?/p>
“車號?”
“沒看清。”
“司機長什么樣?”
“哪兒看得清?車燈太刺眼了!”
仔細詢問了一番案情后,二宮喝著咖啡同櫻井閑聊起來。
“此話問起來也許有些失禮——你都三十歲了還在干臨時工,難道是有什么特別的想法?”
“啊,是這樣,”櫻井有些難為情地說,“我想先攢些錢,去國外旅行,四處走走看看?!?/p>
“然后呢,有什么志向?”
“嗯……想做的事當然有啦?!?/p>
“做什么呢?”二宮對眼前的小伙子抱有好感,所以想問一些題外的話。
櫻井擱下杯子,停頓了一下說:“也沒想好一定要干什么,只要是對人有益的工作,都可以。”
“那當警察吧,三十歲也不算晚?!?/p>
櫻井只是笑笑,話鋒一轉:“嗯,倉持大姐的安全問題,還請警方多關照?!?/p>
“呃……”這話有點兒讓人意外?!笆芎ι陥笠褌浒福瑒偛耪{查到的情況我也會做成報告,后面就看署里怎么說了?!?/p>
“怎么?”小伙子似乎有些生氣,“這明顯是一件奪人性命的案件啊,保護百姓不是警察的天職嗎?”
二宮想,如此義憤填膺,看來,這是個正義感很強的好青年。
年齡差距大到可以做母子,自己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雖然說不上異常,但畢竟不太自然。對方應該不會有這個意思吧。但是,彩子見到這個叫櫻井豐的男青年的一剎那,卻油然生出一種久違了的甜蜜感覺。
一直到五年前,“戀愛”始終是她的人生主旋律。從初中二年級起,她的男性朋友就沒有中斷過。第一次結婚是在二十一歲,對方是一家大型出版社的編輯,不僅人長得帥氣,還善于傾聽,是屬于那種很有女人緣的男人。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后,他從不缺少女朋友,最后之所以選擇彩子作為結婚對象,多半是因為,自己一旦按捺不住偷腥的話,不用擔心妻子反目吧!當然,彩子也不示弱,婚后也在外面交了兩個男友。
三年后,婚姻破裂,導火索是他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離婚后,彩子分到了婚后的一半家產另加幾百萬賠償款。幸虧她出嫁后并沒有辭去外資保險公司的工作,所以,能過上比一般女白領更悠閑自在的生活。
離婚后,她又交往過四個男人。
三十歲那年,在公司舉辦的一次跨行業社交晚會上她認識了富豪倉持芳夫,不久就嫁給了這個年齡大她二十五歲的男人。
生活安逸、富足,但缺乏生趣,這是她對第二次婚姻生活的切身感受。再婚后,她又同兩個男人陷入戀情。直到五年前丈夫病倒,彩子才發覺自己真正愛的人是他。每天的護理她并不感覺苦和累,當年對待雙親和哥哥也是這樣,一旦面臨生離死別的時候,她就會忘記戀情,變得一心一意只對眼前的親人投入真情。
送走丈夫后,彩子心如枯井,別說再次嫁人,就是連交友的興趣都沒有,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生活,直到最后。
改變她心境的,是去年年底的一次高中同學聚會。她發覺,自己看上去比那些久未見面的同學年輕得多??纯粗車耐瑢W,他們都已經是爺爺奶奶的長相了。男同學也都稱贊她既漂亮又年輕,話語中不乏挑逗的意味。
是不是再戀愛一次?也許能重新品嘗到一些人生的樂趣……就在她生出這樣的念頭的時候,她經歷了一場“生死劫”,而救她性命的帥氣青年讓她動了心。若說戀愛是個笑話的話,那就做個普通朋友吧。她想知道他的夢想和趣味,更想和他無話不談。
一想到這里,彩子便坐立不安起來。她找了一個登門致謝的借口,晚上八點去了便利店。但是,櫻井已在前一天突然辭去了便利店的工作。她向那個看上去像是店長的胖男人要到了櫻井家的地址。
“不過,聽他說辭職的第二天就要搬家,不知還在不在……”胖店長嘆了一口氣,看著彩子說,“店里很想留下他,可他看起來像是什么工作都不愿干長久了?!?/p>
那晚風雨交加,彩子沒打傘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情緒低落,心想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從便利店到家不過十來分鐘路程,彩子低著頭匆匆走著。一旁的機動車道上接連駛過幾輛汽車。白色的街燈映在柏油馬路上,宛如一幅西斯利的畫作。當她走到一座中間有個大網球場的公園一側時,內心突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不由得抬起頭,但周圍并不見人影。后方十來米處正停著一輛私家車。汽車沒開燈,但她感覺到駕駛座上有雙眼睛正直視著她。
一會兒那車開始啟動,接著居然堂而皇之地從機動車道駛上人行道。車速越來越快,直接朝彩子沖來。
啊,這次是死定了!來不及作出反應的彩子緊緊閉上眼睛。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抓住,身子一下浮在半空中。彩子睜開眼,汽車就在眼前。她被甩向公園柵欄的另一邊,但落地時并沒感覺到疼——一個健碩的軀體擋了一下,減緩了她身體落地的速度。
被嚇蒙的彩子抬起頭,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汽車掉轉頭,朝另一個方向疾駛而去。
“有沒有傷著?”耳邊關切的聲音有些熟悉。
“對不起?!彼琶χ逼鹕?,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靠在了背后那人身上。真難為情。她掙扎著想躲開,變成跪著的姿勢后戰戰兢兢地朝后看去。
是櫻井。
“已經沒事了?!彼樕涎鸢参康男θ荨?/p>
“啊,又是你……”
此時,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失去了邏輯思維的能力。
“毫無疑問,”櫻井咬著下嘴唇,“倉持大姐,你被人盯上了!”
彩子慢慢冷靜下來,她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櫻井站起身,卻并沒有忙著去拍身上的灰,而是先向彩子伸出手來。
彩子沒有絲毫躊躇,一把拉住那只手。那是一只健壯又溫柔的手。她一時還沒法獲得身體的平衡,借著有力的臂膀慢慢起身,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我對警察說有人要殺你,但他們不信?!币姴首诱痉€后,櫻井才開始拍打自己身上的灰,“警察來找過我了,他們不相信我的判斷?!?/p>
“警察也找我調查了,我也堅持這么說,但他們就是不信。這些警察太可恨了,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辈首訜o奈地低下頭。
“所以……”年輕人倔強地抬起頭,一臉堅毅的神色。
“所以什么?”彩子直視櫻井那雙貓咪般好看的眼睛。
“所以我想保護你!”
彩子現在才注意到,櫻井的個子好高,他俯視的樣子就像要把她包裹起來。雖然才經歷了一場恐懼沒多久,彩子卻激動得心怦怦直跳。
偵破“小田原郵局搶劫案”剛取得一些進展,稻見弘就被杉村中隊長叫去了。四十五歲的稻見弘是神奈川縣警察局刑事部搜查一課第三中隊的頭牌班長。搜查一課是專門負責偵破殺人搶劫等惡性要案的部門,是刑警中的狠角色,但也正因為工作壓力巨大,這個部門一直令人敬而遠之。但稻見,一干就是十年。
小小的會議室里放著四張小桌子,杉村背對白板,抱著胳膊靜靜地坐著。他是一課的六個中隊長之一,稻見的頂頭上司。
稻見鞠躬,向上司致禮。
“坐吧!”杉村說話語調沉穩。這位出生入死、戲言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的警部,眼神溫和卻銳利,“小田原案就讓四中隊去做吧,你有另一個案子等著?!?/p>
“是!”
“有殺手在追殺一個女人?!?/p>
“殺手?”稻見脫口而出,“是地痞流氓火并?”
“不,人家可是規規矩矩的女人。”
“那……是跟蹤狂犯事?”
“聽說那女人看起來很正派?!鄙即迥樕珳厝岬卣f,“也獲得過一些線索,但是都筑東署在多方調查后一直沒有什么結果。”
聽起來,這是發生在都筑區的案子。
“但是,所謂的殺手……”
這些年破了這么多兇殺大案,除了地痞流氓火并時出現過殺手外,沒聽說過還有其他以殺人為業的人。當然,也有一些為了賺錢而鋌而走險的蠢貨。杉村說的會不會是這種人?
“你聽我接著說嘛。兩個星期前的深夜,有位五十五歲、名叫倉持彩子的女子跑進派出所報案,說是有人企圖殺害她。值班警察聽了半信半疑,但最后還是履行義務向其上級都筑東警署報告。刑事課接案后立即對報案者及其目擊者進行了筆錄。而調閱事發地點監控攝像頭的視頻,發現確實有一輛與報案者所說的車型相同的輕型卡車駛過,但沒有采集到沖撞報案者的關鍵鏡頭。前幾天那人又來報案,說有人開著私家車撞她。好在,這次公園的監控攝像頭拍下了關鍵性畫面,確如報案者所稱,汽車是沖著她來的。而且,據查證,那輛據稱企圖碾壓她的輕卡,和后來進入攝像頭的私家車都是被盜汽車?!?/p>
毫無疑問,這是一起殺人未遂案件。稻見重重地點了點頭。
根據都筑東警署的調查,倉持彩子目前并沒有復雜的男女關系,也沒有結怨的對象。她與周圍鄰居和睦相處,平靜地過著自己的生活。說得極端點,那是一個與任何人都無交往、極其邊緣化的女人。她家是一幢建筑面積近五百平方米的三層宅邸,這在那個以獨門獨院為主的住宅區中顯得鶴立雞群。她已故丈夫原是一家服裝貿易公司的老板、日本某著名大型紡織企業創始人的后代,毫無疑問的大富豪。
“她對丈夫留下的公司毫無興趣,所以在那條線上也沒什么可結怨的人?!?/p>
“那么,是有人覬覦她的家產?”
“她同丈夫一方的親戚早已斷絕關系,沒有財產糾紛?!?/p>
那么,剩下的就是彩子本家這條線了。彩子的父母早已去世,唯一的哥哥也在六年前病逝。
“已成了孤家寡人?”
“但是,還有一件奇葩的事,”杉村提了提嘴唇的兩端,“就是她已故哥哥的兩個孩子?!?/p>
石原美也子和石原信哉。若彩子去世,這兩個人將是其遺產的法定繼承人。但彩子并沒有這個意識,她似乎從沒有認真想過,身后由誰來繼承遺產的問題。當地刑警調查說,這二人的人品沒什么問題。
“但是……”杉村不住地搖著頭,“三十三歲的姐姐美也子未成年時曾因涉足‘援交被收容教育過。現在的男友是個混混兒,嗜賭,借了一屁股的債?!?/p>
“那可以對她采取‘協助調查措施。”
“還有,三十一歲的弟弟信哉……”
“也有前科?”
“不,信哉開了一家保險公司,最近與客戶在資金問題上發生了糾紛,正四處籌錢。他倒沒有什么前科,讀書時還是個優等生。”
“那……他們倆究竟是誰雇用了殺手?”稻見沉思片刻后自言自語道。
“很有可能……找一個缺錢用的小混混兒,”杉村若有所思地說,“這讓我想起過去從前輩那里聽來的有關職業殺手的傳說?!?/p>
“職業殺手……傳說?”
“你知道,咱神奈川縣警察局還有多起案子懸而未決,”杉村皺起眉頭,“最讓人撓頭的是,有的案子你無法判斷它究竟是意外事故還是刑事案件。”
對此,稻見也深有同感。干這一行時間長了,確實會遇到一些直到最后都無法知道真相的懸案。
“你稻見班長那一代我不太清楚,反正像我這般年齡的刑警,對這類懸案的作案者是有說法的,他們的外號如雷貫耳?!?/p>
“外號?”
“比如‘推落手,也有人稱之為‘扔包手,還有‘溺水手、‘藝術家,”杉村深吸了一口氣,“最后是‘閃電手?!?/p>
都是聞所未聞的稱呼。
“沒聽說過吧?”杉村瞇了下眼睛,“讓我一一給你說明吧。從高樓或者電車站臺跌落致死的,一般來說不是自殺就是意外事故,但也有他殺的可能性。比如,有的案子在陽臺扶手上檢測到許多指紋,但就是找不到死者墜落時最關鍵的指紋?!?/p>
“那有可能是被人背起來摔下……”
杉村說:“那就是行內說的‘推落手或‘扔包手干的?!缢肿靼敢荒暌部傆袔灼稹F噳嬄浜@锘蚝又?,車里人落水溺死……顯然,是有人蓄意而為。
“已成了亡魂的被害人坐在駕駛座上,讓人誤以為是開車失誤或有意為之。但如果有目擊者站出來指證說,他看見墜海之前駕駛座上坐著的是另一個人,被害人應該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那么,此案就很有可能是一個相當厲害的職業殺手的‘杰作。
“也就是說,汽車墜落后,作案人在水中將副駕駛座上的殺害目標轉移到駕駛座上,然后脫身,簡直像一個手法高超的魔術師?!?/p>
“那‘藝術家呢?”
“這個我倒是沒聽前輩具體解釋過,我想應該是指那些作案手段如藝術般高超、警察找不到破綻的‘完美犯罪的殺手吧!”
“這是最不可信的傳說了。不然的話,干我們這行還有什么意思呢,歇手得了!”
杉村聽了立即沉下臉來,說:“最后是那個‘閃電手?!?/p>
稻見一看氣氛不對,忙收起笑容。
“這你應該知道,就是高速駕車撞人后逃逸的殺手?!?/p>
“哦!”稻見雖然覺得如同在聽天方夜譚,但他還是把這一切暗暗地記在了心里。
“所以我想保護你。”
在公園里,當櫻井說出這句話時,彩子巴不得他接著提出想租住在自己家的愿望,沒想到他說的是另外的保護辦法。
“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我隨時打電話給你。平時我會在你家附近監視,還有,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也請事先告訴我,便于我在后面悄悄保護你?!?/p>
“啊,這樣的話,是不是太……”彩子搖著頭,“太不好意思了!”
“沒關系,反正我平時也沒什么事?!睓丫畵P起嘴角。
“還是這樣吧,你平時抱著串門的心情來我家坐坐,”她特地用一種輕松且隨意的口吻說著,“我一個人住,我們可以一起喝喝茶什么的?!?/p>
“嗯……這畢竟不太好。還是按我說的做吧!”
他說“這畢竟不太好”,是想表達,因為我是異性不太方便,還是根本就不想同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一起喝茶什么的?彩子想。
不過,幾天之后,這樣的煩惱便煙消云散了。櫻井每天都會打來兩三次電話,不僅確認她是否安好,還傾聽她訴說一些個人的瑣事。而且,慢慢地,他不再連名帶姓稱呼她,而是直呼其名。
“我想知道彩子更多的一切?!?/p>
彩子想,櫻井大概是想通過了解她的身世,來找出殺人兇手的線索。于是,她心情雀躍,仿佛回到了二十歲前的少女時代,把自己經歷的一切都盡情說出來。
先是結婚的事。她同第二個丈夫的生活很幸福,但是兩年前丈夫去世了,二人沒有孩子。丈夫死后,她心灰意懶什么事都不想做,獨自過著如同被世人遺忘的生活。
“白天悶在家里無所事事,晚上則出門漫無目的地瞎逛。每天就是這樣打發日子。那天遇見你的時候就是這樣……”
“也不想出去做事?”
“嗯,一點兒都不想?!?/p>
“那你不外出上班,生活不受影響?”
“丈夫留下了較多的積蓄?!迸陆o對方留下炫富的印象,她故意放淡了語氣。
“那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呢?”
“父母都已過世,一個哥哥也剛去世不久。也許咱家沒有長壽基因……”如今有血緣關系的親屬只剩下哥哥的兩個孩子了,“只留下侄子和侄女。一對姐弟,很不錯的兩個孩子?!?/p>
“常來往嗎?”
“也不太多,兩年一次吧……”
接著,櫻井問了一些美也子和信哉平時為人處世方面的情況,彩子毫無保留一一作答。
櫻井還詢問了這兩人的聯系方式。于是,彩子拿出手機,檢索姓名后,用筆記下號碼和住址。
“你要他們的電話,是不是怕……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好有個聯系的人?”彩子半開玩笑地問。
“也不是……”櫻井有點兒支支吾吾,“你別胡思亂想。”
他一定是顧慮到我的內心感受,才沒有直接回答“是的”,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人。
“呵呵,沒事?!闭f著,她把侄子、侄女的電話號碼和住址都告訴了櫻井,櫻井一邊確認一邊記了下來。
“剛才你提到的那些人,也可以把他們的聯系電話告訴我……如果沒有什么不便的話?!?/p>
除了從前的男友不能說,其他的人倒沒什么不便。
“你這么關心一個路上邂逅的人,真讓我過意不去?!?/p>
“路上邂逅?聽著真讓人傷感啊,哈哈?!睓丫l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我想幫助你是理所當然的呀,再說,我這個自由職業者也確實有的是時間?!?/p>
彩子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件事情結束后,我真的想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可能的話,我會去找一份工作做?!辈首舆€想接著說,這事完了之后,你也會遠走高飛吧?但她馬上把這話咽下,換成了“這事完了之后,我們還是朋友嗎?”
一陣沉默之后,電話中傳來態度堅決的聲音:“當然。”
彩子的心快要飛上天了。也許,他抱著和我一樣的想法?不,不可能。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你別貿然開門!先通過門禁對講機看看門外是什么人……對了,別掛電話!”
打開門禁對講機,熒屏上顯示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子,一個高個兒長臉,另一個四方臉的有些面熟。
“我們是神奈川縣警察局的稻見和秋山?!?/p>
“你沒立即開門,而是先讓我們出示警官證,這做得很對。”將他倆讓進客廳后,高個子的稻見笑著說。這人長相威嚴,倒是沒什么架子。
彩子微笑著點點頭,為兩人沏了咖啡后便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對了,先教你一個如何辨認真警察和假警察的竅門,”稻見微笑著從制服口袋里取出警官證,“你看這個。”
警官證帶有一個安全別針,別針連著的線繩一直延伸到口袋。
“干警察的有不少人愛喝酒,若喝醉弄丟了警官證,那就壞事了!所以,我們有規定,要用線繩將證件系在口袋上?!?/p>
“也就是說,假如有人出示的警官證沒有線繩系著衣服口袋,那就是假的。”以前上過門的秋山接口道。那時,他對彩子的報案還是半信半疑,只想走個形式了事。
“那……你們今天……”彩子不安地問。她后悔剛才掛斷了櫻井的電話,要是他現在聽著,自己膽子就大多了。
“啊,是這樣,”稻見仍是一臉笑容,“我們是特地來告訴你,案子已經正式立案偵查了?!?/p>
“正式立案偵查?”
“是的,”稻見繼續說道,“接下來,首先是對你的住宅周圍加強巡邏,同時,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就是你出門時要事先向辦案負責人報告。我這就把負責人的電話告訴你。”
接著,兩位警察詳細詢問了彩子親屬、友人的信息以及她與鄰居的交往情況。彩子一邊回答一邊想,這些無非是將剛才同櫻井說的話再重復一遍。她現在沒有一絲興奮的感覺,甚至還得設法掩飾,不讓無奈的笑容浮現在臉上。
“長得這么漂亮的女人總有個把男朋友吧,可就是找不出破綻?!?/p>
“嗯,她看著至少比實際年齡小十歲,不過并不妖艷?!?/p>
離開倉持彩子的家,稻見警部補和秋山巡查部長匆匆地走下通向電車車站的坡道。秋山現在是都筑東警署的警察,以前也在搜查一課待過,同稻見相熟,所以說話沒什么顧忌。
“嗯,現在最可疑的還是她的侄子和侄女?!鼻锷秸f。
此時,第三中隊的其他隊員已開始對石原美也子和石原信哉展開秘密偵查。
“但是秋山部長,你有沒有注意到彩子剛才的反應?”
“什么?”
“當我們告訴她已正式立案偵查時,她的反應照理應該是‘啊,這下好了,終于如愿立案了;或者相反地大為生氣,責怪偵查遲了?!?/p>
“嗯,有道理?!?/p>
“可她臉上流露出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并不在乎,甚至有些遺憾。”
“哦,這我倒沒注意?!?/p>
“也許是多余的顧慮,但總覺得放不下心來。她兩次差點兒喪命,為什么看上去卻一點兒都不害怕,”稻見自言自語道,“不管怎么詢問,她聽起來就是無依無靠的孤家寡人呀?!?/p>
“啊,對了,她有個朋友?!?/p>
稻見不解地轉過臉。
“就是那個櫻井,對,他是目擊者?!?/p>
“櫻井?”
不只是目擊者,他還兩次出手救過倉持彩子。稻見雖然沒見過這人,但從中隊其他人口中得知,那是個人品不錯的年輕人。
“聽說,他從一開始就認為這是一起刑事案,還對倉持彩子保證說,此事如果警察不管,他就去保護她?!?/p>
這真是個充滿勇氣和正義感的青年,現在這樣的人很少了。稻見不由得心生敬佩。
兩位警察走了后,彩子猶豫起來。警方已正式立案偵查,此事要不要和櫻井說呢?
要是告訴櫻井,他肯定會為她感到欣慰,但這樣一來,他也必定會從自己身邊消失。對于彩子來說,現在整天籠罩在恐懼中,不知哪天會被人殺死。但與此同時,她又感覺到如同重獲新生般的喜悅,因為,又多了一個對她體貼入微的櫻井。她還有許多話想同他說,也想更多地了解他。
但是,如果不同櫻井說實話的話,以后就算案子破了,兩人朋友也做不成了。
想到這里,彩子不知所措,仿佛又回到了為情發愁的少女時代。她按著手機鍵,然后貼耳傾聽對方傳來的鈴聲。此時,她的心跳加速,但遲遲不見應答,這很少見。
彩子關了手機,但沒有接通電話,這反倒令她有一種舒了一口氣的感覺。
“怎么,不會吧?”稻見聽著手機,嘴里蹦出這么一句。此時,他和秋山正走在離彩子家最近的電車站——“中心北站”附近寬大的過街天橋上。秋山不由得豎起耳朵細聽。
“是嗎?我知道了!”稻見關了手機,深吸了一口氣,“石原美也子死了。”
美也子是倉持彩子的侄女,也是她遺產的繼承人,同時,又是此案的嫌疑人之一。
“死了?是他殺?”秋山不由得前傾身子,問道。
“不,說是嗑藥死的。”
據鄰居反映,美也子家有臭味傳出,于是,管理公寓的物業公司叫來派出所警察一起上門。久按門鈴不見開門,最后只得用備用鑰匙進去,結果,發現主人已死在家里。驗尸官說,已死去兩天了。因為是非正常死亡,得進行司法解剖。
即使死了,美也子是嫌疑人之一的事實仍不會改變。但是,如果雇主死了,接受委托的殺手還會繼續執行任務嗎?
“請嚴密監視彩子家周邊動向,如果一直沒有什么動靜,那此案的元兇便是美也子;若再發生什么事,那必定是信哉在搗鬼了!”
“現在就剩信哉了,得仔細盯緊他!”稻見說。
櫻井幾乎可以認定,雇用殺手行兇的是石原信哉。他凝神看著記有從彩子那里要來的電話號碼的筆記本。一年前,彩子曾接到這個電話,對方鄭重其事地詢問可否轉移債務,由她替信哉歸還欠款。彩子立即聯系信哉,并設法籌措錢款。這是地下高利貸者慣用的近乎敲詐的催款手法,單純的彩子竟將此事攬在了自己身上。這個電話估計后來又來過幾次,于是彩子將其保存在了手機里。這是信哉和地下高利貸者聯系的唯一線索。
櫻井深吸了一口氣后按下了號碼,電話很快接通了。
“你好。”傳來的是冷淡的男聲。
“愿花五十萬托辦一件事。”
對方聽完后說了下地址,然后掛斷了電話。
櫻井取出打工賺的所有的錢,前往對方所說的地點。他準備冒險一搏。
那人提供的處所在小餐館鱗次櫛比的西池袋一角——一幢底商是少數民族鄉土料理店的大樓里。櫻井沿著狹窄的樓梯走到事務所所在的五樓。
鐵門上沒有招牌,櫻井心想,這也許是個比地下高利貸者更邪乎的金融黑店。他按響了門鈴。
“進來!”
同電話中聽到的一樣,是個聲音粗暴的男人。
打開門,屋中站著個不胖不瘦、中等個兒的男子。此人臉色蒼白,面無表情。
“你是誰?”
“剛才打電話的人?!?/p>
室內陳設簡陋,僅一張辦公桌和一把椅子。
“我不認識你。你是從哪里要來的電話?”那人坐下后立即問道。
“一個叫石原信哉的人?!睓丫摽诙?,他想碰碰運氣。
“石原信哉……”
但他從那人的表情上無法察覺,對方是否認識石原信哉。
“那……找我有事?”
“托你做個介紹?!?/p>
“介紹誰?”
櫻井拿出一個裝有五十萬日元的信封:“我想做掉一個人?!?/p>
“做掉?什么意思?”男子抬起頭,臉上是竭力不笑的表情。
櫻井不作聲。
“真不明白你說的是什么?!蹦侨私舆^信封,數著里面的錢,“要是我敷衍你,你怎么辦?”
櫻井無視他的假模假樣,繼續說:“只要能偽裝成肇事逃逸就可?!?/p>
那人擺出一副“那當然”的樣子,將信封放入抽屜后,隨手拿起桌上的筆記本。
“我現在就把聯系電話告訴你,你聽清楚了!”他讀了一串數字,“你同他談吧?!?/p>
果然沒錯。石原信哉是通過這家金融黑店找到的殺手。他要還債,只能采取這個辦法。
再次走在西池袋熙熙攘攘的街上時,櫻井取出手機,將熟記的號碼存入。
勝負在此一舉。雖然是初次經歷,但非做不可。為了她,啊,不,是為了自己!櫻井心里很清楚,他對警察說,管這件事是為了幫助他人,但真正的目的實際是,就想做一件能讓自己認可的事。
他定了定神,拉開了街頭電話亭的門。
在第二次被警方傳喚、接受調查時,石原信哉終于坦白,他們的動機是為了償還巨額債務。姐姐突然死亡的消息固然令他慌了神,但最關鍵的還是,訊問警察出示的那個電話號碼。
據調查,該手機號的主人并非職業殺手,只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小混混兒。靜岡人,從前愛駕車、暴走,一心想做個賽車手,受挫后成了當地暴力團的一員,沒多久就卷款潛逃去了東京。
當然,訊問警察沒有告訴信哉,這個手機號碼是別人舉報的。
案子終于有了眉目,在向被害人報告消息的途中,稻見的腳步是輕快的。而秋山雖然也是如釋重負,但因為是轄區的警察,接下來還有后續調查、制作報告書、作送檢準備等大量工作要做,所以還談不上輕松。
“我估計,那個舉報電話八成是櫻井打的。”也許是稻見的腳步太快,秋山有些氣喘吁吁。
“池袋的公用電話是吧?”稻見瞥了秋山一眼,“我們中隊的人正在抓緊查閱那一帶的監控攝像,馬上就可知道是不是了。”
“櫻井自己還不愿承認呢!立了功勞卻故意不讓人知道?!?/p>
“他大概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是怎么調查的,肯定是冒了很大的風險?!?/p>
“只是,有件事我始終弄不明白,”大概是走上坡道的緣故,稻見也開始有些氣喘,“那就是,櫻井對抓捕兇手的熱心勁兒和倉持彩子對櫻井的幫助,這二人到底是什么關系?難道,真是陷入了戀愛?”
“年齡差距也太大了吧?”秋山認為不是。
“那么,是高尚的人性之愛?”稻見追問道,“在警方尚未立案的那段時間里,他竟然日夜守護著她?!?/p>
“確實是精神可嘉!畢竟,倉持彩子隨時都有被殺的危險,櫻井一天二十四小時守護著她呢?!?/p>
“難道是正面意義的‘跟蹤狂?”稻見此話一出口才覺不妥,連忙改口,“不管純粹是為了救人性命還是陷入了男女之情,總之,他的思維非同尋常。”
“簡直是倉持彩子的白馬王子??!”
“我們能體會你的心情?!钡疽娦叹袂閲烂C地鞠了一躬。
兇手是自己的侄子,這想必深深刺痛了彩子的心。雖然以前同信哉的關系并不怎么親近,但作為嫡親侄子,居然下此毒手,對她確實是個沉重的打擊。
“想想這孩子的公司經營狀況和他平時的為人,我早就該明白……唉,是我太糊涂了!”由于事先已在電話中得知消息,彩子此時才能以淡淡的口吻說這些話。
“不管怎樣,你現在可以放心出門了?!?/p>
“是的,”彩子輕輕嘆了口氣,“侄女家的物業公司也來電話了,要我去收拾一下她的家?!?/p>
“對的,還有你侄女……”稻見這才想起還有美也子那邊的悲劇。
“以前只是從小說和電視劇中知道有為了財產而殺人的事,沒想到……”對于兇手的動機,彩子似乎還有些接受不了。
“要徹底查清此案,還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請原諒?!鼻锷叫叹妨饲飞碚f道。
“我明白?!笔前?,現在該高興才是。彩子心想,只是,這樣一來,同他,也該到了告別的時候。她的心境是復雜的。
“至于櫻井先生……”彩子聞聲連忙轉過頭,看向稻見,“我們會請他協助?!?/p>
“他一定會熱心參與的?!辈首涌桃獗憩F出并不怎么在乎這個人的樣子。
“最近有沒有見過他?”
“沒有。自從信哉被捕以后就一直沒來過電話。”彩子搖著頭說。當告訴他警方已立案偵查之后,原先每天兩三個電話變成了一個,這幾天甚至一天都沒一個電話。彩子心想,照這樣子下去,別說見面了,連最基本的電話聯系也會慢慢消失。
“哦,他可是個少見的好小伙兒!”
“嗯,是呢!”彩子琢磨,現在舒展面容該是比較自然了。
“我還在考慮,是不是該提議給他送一面感謝的錦旗。”
“太好了,拜托!”彩子終于綻放了笑容。
“我在想,那小子當警察倒是不錯!”秋山感嘆。
“可我聽說,他是個愛滿世界跑的人。”
“嗯,他也對我這么說過?!鼻锷秸f。
“真希望他早些結束周游世界的生活,一心去干造福社會、造福市民的工作?!?/p>
這是彩子的心里話。贊賞櫻井,她心里有說不出的舒坦。
約莫四十分鐘后,稻見和秋山便起身向彩子告辭。此時,彩子看起來是心懷感激的,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體會到警察的好。
就在秋山拉開門準備離開的時候,彩子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不顧還在同她寒暄的稻見,連忙將手機貼近耳邊,而對再次鞠躬的稻見,她也只是機械地躬身還禮。
“你好,我是倉持?!?/p>
當稻見關上門的時候,還聽見屋里傳出的聲音:“今天一直在家……好久不見啊。”
稻見拍了一下秋山的肩膀:“剛才的電話肯定是櫻井打來的。”
“剛才的電話?”
“就是我們在門口告辭時,倉持彩子接的電話啊。”
握著手機的手微微出著汗,即便如此,彩子還在使勁地將手機貼緊耳朵。
“平安無事,太好了?!彪娫捴袀鱽頇丫疁厝岬穆曇簟?/p>
“全是因為有你的幫助?!?/p>
“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今晚能來你家嗎?”
“當然行?!?/p>
片刻的沉默。
“那么,八點見?!?/p>
電話那一頭也是和自己一樣的期待心情嗎?彩子內心頓時涌起了希望。
“真奇怪,”稻見若有所思地說,“剛才說起櫻井時她的表情變化……啊,你信不信?這個大姐在戀愛呢!”
秋山轉過臉,正想取笑一下稻見,稻見的手機響了。
一看屏幕,是杉村中隊長。
“今天有時間嗎?一起喝一杯怎樣?”
“還得回署里繼續訊問信哉呢!”
“這事讓本木班長去做吧!”
走進杉村指定的酒吧,只見除了吧臺里還有些亮光外,四周一片昏暗。稻見和杉村在吧臺邊挑了兩個高腳圓凳坐下。不遠處,已有兩個男子在喝酒。
杉村事先說過,這個酒吧在地下一層,很清靜,但身處其間,稻見還是有種不安感。原因是,先到的這兩個酒客的說話聲不時傳入耳中,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兩個人,一個巨胖,年齡約在四十多或五十來歲,長相說得好聽點兒,是很有個性,不中聽的話,就是丑陋。另一個似乎專注于傾聽的男子二十來歲,長相帥氣,宛如杰尼斯系的美少年。從二人的穿著打扮看,不像公司職員,也看不出是上司和下屬的關系。
“沒事沒事,來!”杉村端起酒杯,“他們不會是‘閃電手的人吧!”
閃電手?那是以前杉村提及過的殺手的外號,那種人,專門以閃電般速度開車碾壓刺殺目標。
“也許只是一般的混混兒。”稻見掃視了一下四周。調酒師躲在里面,那兩個酒客正說得起勁,也不會注意他倆在說些什么。杉村看中這個地方自有他的道理。
“上次說的傳說中殺手的事,忘了吧?”
“沒忘呢,推落手、溺水手……”
“還有呢?”杉村笑著問。
“藝術家?!?/p>
“對對對,哈哈!”杉村將金霸克雞尾酒端到面前。
“都帥呆了?!?/p>
“話說,那個兩次被追殺的女人毫發無損,命真大?!鄙即逯棺⌒?,換了個話題。
“不是命大,是有櫻井在救她?!?/p>
“哦,就是那個一直守護她的年輕人嗎?”
“是啊,”稻見轉過臉看著杉村,“能不能給那小子頒發一面錦旗?”
“錦旗?”
是的,如果不是櫻井的努力,都筑東警署或許不會把此案上報給縣警察局;接下來,彩子很有可能被殺,其結果當然是神奈川縣警察局遭到社會輿論的痛批。
“他的全名叫櫻井什么?”
“櫻井豐。”
“櫻、井、豐……”杉村一邊復述,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就在這時,他調在靜音狀態的手機開始震動。
“對不起?!鄙即迤鹕黼x開,推開厚重的酒吧門。
“……你知道一流漫畫家和超一流漫畫家的區別在哪里嗎?”那個胖子的聲音又傳進了耳朵,“很簡單。創作漫畫這事單靠漫畫家一個人來做是不行的,沒有助手或者責任編輯的幫助,他是干不好的,對不對?”
看來,這二人是搞出版的。胖子的話還沒完?!氨热缦裎覀冞@些漫畫編輯,如果想出一個比漫畫家更好的創意點子,”胖子將酒杯移到嘴邊,喝了一口后放回吧臺,“一流或者超一流的漫畫家會立即接受這個點子,而放棄原先自己的想法?!?/p>
“因為對作品有追求,他寧可舍棄自己原先的想法,甚至個人的自尊?!蹦贻p人附和著說。
“但在這里,一流和超一流的差距就顯現出來了!”
“怎么講,醍醐先生?”
原來這二人是漫畫編輯,胖子名叫醍醐。
“止于一流的漫畫家,當聽見別人對他這個其實是編輯想出的創意贊不絕口的時候,就會得意揚揚,好像那是按著自己的思路創作出來的?!?/p>
“虛榮心作怪。”
“是故意吹噓,還是真以為來自自己的靈感,這我還無法判斷,”胖子停頓了一會兒,“如果是超一流的漫畫家,當聽到別人稱贊他那并非自己創意的優點時,就會像提起自己的仇敵般一臉苦惱地說,這是名叫誰誰誰的優秀編輯給出的主意,自己實在是太笨啦!話語中流露的滿是欽佩之意。”
“啊,那才是貨真價實的自豪感!”
“伙計,換一杯‘伏特加湯力!”醍醐將喝空了的酒杯遞給調酒師,然后轉過身繼續對邊上的年輕人說,“說實話,對這種人真的是沒辦法。唉,有的漫畫家就是這樣,他并不想身邊有助手參與,也不愿意同編輯溝通交流……從頭至尾就想一個人干,最后希望獲得好評的是他自己一個人?!?/p>
就在稻見為這番頗有智慧的話語感嘆的時候,杉村匆匆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在昏暗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在身邊圓凳上坐下后,他自言自語道:“事情嚴重了。原以為是嗑藥過量死亡的石原美也子……居然是他殺!”
“怎么?”稻見失聲叫道。
“剛才司法解剖結果出來了……說她的死因是被人多次注射了麻醉藥?!?/p>
“多次注射?”
“這是有可能的,比如為了從她口中套出什么信息進行威逼之類?!?/p>
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是他弟弟信哉,或者信哉雇用的殺手所為?
杉村的手機又震動了,他再次聽著手機走出酒吧。
“……最后呢,”耳邊又傳來醍醐的聲音,“就是那種讓人頭疼的被稱為藝術家的漫畫家。”
聽到“藝術家”這個詞,稻見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這種被稱為藝術家的人,就是從頭至尾都喜歡單打獨斗的家伙,他不喜歡同人商討溝通,也不需要助手幫忙……”
“我們得走開一會兒。”
回頭一看,杉村已經回來了。他向吧臺里面的調酒師打了個手勢,然后同稻見一起拉開門,來到樓梯過道。
“剛才是都筑東警署來的電話。信哉供出了讓人吃驚的事實?!?/p>
“難道,他沒有雇用殺手行刺?”
“也不是。殺手不止一個?!?/p>
“怎么回事?”稻見目不轉睛地看著杉村。
“他說,自己和姐姐既是共犯,又是對手?!?/p>
“既是共犯,又是對手?”
“也就是說,兩個人一起策劃了殺害倉持彩子的陰謀?!鄙即鍓旱土寺曇?,“說是二人各自雇用了自己的殺手?!?/p>
“兩個殺手……”稻見有種大腦暫時缺氧的感覺。
“誰的殺手率先搞掉彩子,誰就多得財產。并且,由輸掉的一方承擔兩個殺手的委托費用。”
“??!這些混蛋!”
“現在的疑點集中在,姐姐美也子雇用的殺手?!?/p>
“信哉應該多少有些數吧?”
“信哉是這么說的,”杉村的臉色有些難看,“姐姐曾自鳴得意地對他說,我請的殺手可是正宗暴力團伙頭目介紹的,是外號叫‘藝術家的職業殺手哦!”
聽到這里,稻見立即失控般大叫一聲:“快派車,去倉持家!”
“早已部署就緒。已讓人給倉持彩子去了電話,”杉村拉開酒吧門,“把賬結了后,我們去看看?!?/p>
就在兩人朝吧臺走去的時候,那邊又傳來有點兒夸張的說話聲,他們的話題似乎還在繼續。
“……編輯要是提出些新創意,不管有多精彩,他一概不予接受;編輯再怎么有才華,在他眼里就是個絆腳石。有的甚至會一通電話打到總編那里,抱怨怎么給他找了這么一個愛管閑事的人。這些家伙搞創作不是商業活動,與金錢無關,純粹就是在做一件實現自我價值的事。哈哈……簡直就是個藝術家!”
聽到這里,站在吧臺邊等著杉村買單的稻見展開了可怕的想象——
假設“藝術家”不是漫畫作家,而是殺手……他刺殺的對象同時也是另一個殺手刺殺的目標,他就得千方百計守護這個目標,排除對手。他會逼迫他的雇主說出對手的聯系方式,甚至在覺得雇主有礙自己的行動時對雇主下手。隨后,他會不借助任何力量,不緊不慢地處理目標。當他的雇主死后,他的刺殺行動也與報酬無關,完全成了純粹的“藝術”……
假設櫻井是傳說中的“藝術家”,他特意到倉持彩子家附近的便利店打工,對她持續監視兩個星期……
稻見突然想起,離開彩子家時聽見她對著手機說的那句“今天一直在家……好久不見啊”,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但愿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推測,稻見如此祈禱。
責任編輯 謝昕丹
繪圖 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