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楊林柯
漢語的古典詩詞據說可以培養人的審美能力,這個無法得到數據化證明,但古典詩詞培養了人的模糊思維則是確定無疑的,值得警惕的是:只有模糊的思想才用模糊的語言來表達。
從大量的古典詩歌中,能看到“感情細膩,思維粗糙”的特點,雖然這些詩歌是傳統士大夫之作,但作為一種文化的精致載體,許多詩歌內容雖然多元,表達的思想情感卻并不深沉厚重,用錢鐘書的話說就是“筆力輕淡,詞氣安和”。
有大量的話別詩和描寫自然山水的詩歌,繞不出抒發個人離愁別緒、傷春悲秋、傾訴男女之情、慨嘆懷才不遇的小圈子。因為內容的逼仄狹窄,只能在形式上去過多地追求“遣詞造句”,這樣的作品,對人的思維也是一種束縛。

冉云飛先生說,學習古典詩詞是為了更好地做一個現代人,這句話論證起來似乎有點麻煩。至于詩詞鑒賞考試,我覺得學生在很多情況下是“盲人摸象”,因為古典詩詞昌盛的那個時代氛圍已經不存在了,學起來往往會隔了一層,深層次的原因在于與傳統文化的隔膜。
有人認為,要做個現代中國人,就從不練毛筆字、不寫古詩詞開始。這話可能是一種文化偏見,但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給我們有益的提醒。不管是書法還是古詩詞,除了修身養性外,也是一種文字游戲,這種游戲不需要耗費太多思想智慧。詩詞是中國文化唯美化的象征,用于抒情則可,而對推動社會進步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古詩詞是鄉土社會的文化表征,簡潔、凝練,意象寄托、文藝味很濃,給人美的享受。但也毋庸諱言,許多詩詞看不出作者想要表達什么,欲說還羞的樣子,讓人徒然猜測。霧里看花,水中望月,有美在里面,但總不酣暢淋漓,不管寫作還是鑒賞,都是耗費時間的一件事。胡適當年就反對學習寫作這些勞什子,他明確指出當時的文學大病有三:“一曰無病呻吟,二曰摹仿古人,三曰言之無物。”痛斥古詩詞“琢鏤粉飾喪元氣,貌似未必詩之魂”。
胡適大聲疾呼,寫詩應像寫文章一樣,要做到以下八點:“一曰,須言之有物;二曰,不摹仿古人;三曰,須講求文法;四曰,不作無病之呻吟;五曰,務去爛調套語;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講對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語。”這八條,說得中肯。
胡適認為,詩歌應該“讀來爽口聽來爽耳”,不要搞得太復雜。這一點,李白先生、白居易先生還有孟浩然、王維諸先生做得最好;李商隱的詩歌就算最早的朦朧詩了,大抵他老兄就誠心沒想讓人看懂,人家是用詩歌給自己寫的心靈日記,后人非得削尖腦袋把自己陷進去,看看人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實在是費心勞神,得不償失。
在《談新詩》一文中,胡適建議人們斷然摒棄古體律詩、絕句、五言、七言古體形式。他說:“五七言八句的律詩決不能容豐富的材料,二十八字的絕句決不能寫精密的觀念,長短一定的七言、五言決不能委婉達出高深的理想與復雜的感情。”胡適在自己的新詩《嘗試集》中表明了自己的寫詩態度,“詩味在骨子里,在質不在文”,詩的內容才是根本,形式只是外在的東西,不必過分追求,真正應該追求的,是“詩的內容之進步”。要在詩里表達“豐富的材料,精密的觀察,高深的理想,復雜的感情”。而這一切,都是古體詩所難以完成的,所以,胡適抨擊古體詩“徒有鏗鏘之韻,貌似之辭”,“無實物可言”。
對于那些“對落日而思暮年,對秋風而思零落,春來則惟恐其速去,花發又惟懼其早謝”的詩格,胡適非常不滿。他對那些“胸中記得幾個文學的套語”的家伙們痛加諷刺,嘲笑他們的文章里滿篇的“蹉跎、寥落、飄零、寒窗、斜陽、芳草、春閨、愁魂、歸夢、鵑啼、孤影、殘更”等陳辭濫調,是“最可憎厭”的文字。
他提議大家寫新詩,他自己帶頭寫,《嘗試集》就是開路之作,雖然詩歌的韻味、手法、意象使用的水平不高,但在當時卻大受歡迎,一出版就成了暢銷書。
這些看法,作為一家之言,可以給我們一個不同的視角。
胡適的用心大抵不在反對舊體詩歌,而是著眼于思想的解放。
詩歌是舊文化的產物,也是農業文明的遺產。現在每年的高考進行詩歌鑒賞的考查,也是對一種正在逝去的農業文明的懷念,麻煩的是,水泥叢林里的學生要明白古人在自然山水中感悟的東西,僅僅靠刷題恐怕是不夠的,而且容易搞壞胃口。
各位語文老師不要僅僅拘泥于詩歌鑒賞的訓練,事實上,最好的詩歌是無法鑒賞的,你不知道它從何而來,為何會這樣美好,比如《春江花月夜》一類的作品,不管你如何生硬地解讀和邏輯化地鑒賞,也不如直接面對這樣的作品來得更為親切和震撼,甚至會是一種美感的破壞,所以我建議,教師可以讓學生嘗試一些古典詩詞的寫作。老是看人家游泳,評論人家游泳的泳姿,不如自己跳下水撲騰一下來得更有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