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傳偉
那年,因工作需要,父親被調到偏遠的山村教書。那時,他已是工作多年的老教師了。
初到山村時,人生地不熟,他連吃飯的地方都沒有。村支書將他領到家里一天三頓,后來學生家長爭先恐后將他往家里拉。山村老百姓的日子很窮,但他們總是想方設法為父親改善伙食,甚至幾天前就準備。父親深受感動。他說:我唯有盡力教書才能報答大山里的父老鄉親。父親教學嚴謹、認真,他將所有心血都傾注到山村孩子們身上,執著而無悔,深受學生和家長的信任。
母親始終牽掛著父親。她在父親到山村教書一年后,就很不服氣地找到了縣教育局。縣教育局馬局長是我父親的學生,恭恭敬敬喊我母親“師母”。他說:師母你放心,下學期一定將袁老師調回來。馬局長不食言,果然在這年暑假前發了調令。山村的孩子們知道消息后無不依依不舍。那天,父親走進教室時,孩子們站起來后再也不愿意坐下了。他們無言地望著父親,幾個女生開始輕聲抽泣。飽經滄桑的父親本來已不會輕易動感情了,可面對孩子們,他不由得一陣鼻酸,紅著雙眼動情地說: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你們坐下吧。父親的承諾讓孩子們歡呼雀躍,母親知道后卻對他極不理解,一度夫妻關系還很緊張。這不能怪母親。母親一人要撫養我們兄妹仨,確實不容易。
山村那幾年的教學,是父親教學生涯中最快樂的時光。
父親在山村教了6年就退休了。當時,我已經“上山下鄉”插隊落戶,弟弟妹妹還在讀書,一家五口人除我勉強能自食其力外,生活上所有開支全靠父親那點可憐的退休金。屋漏偏逢天下雨。那時,我家住三間屋,其中有間是茅草屋,在下了幾次雨后開始漏雨了。每逢下雨,母親總是在我弟弟的床上放上臉盆、水桶甚至鍋碗瓢盆之類……我一直記得父親苦著臉坐在一旁發愁的樣子。
有一年冬天,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刺骨的西北風尖嘯著掠過屋頂。父親幾次站在門外,望著屋頂上厚厚的積雪發呆。他擔心天暖化凍時茅屋里將是積水一片。怎么也沒想到,就在我父母愁眉不展時,屋外響起手扶拖拉機的聲音,聽到有人喊袁老師的聲音。父母出去看時,不由得怔住了:原來是山村的學生們!他們帶來許多茅草,說:袁老師,我們為您翻蓋房子來了!父母一聽,頓時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什么叫雪中送炭?這正是呀!山村的學生們都已經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了,個個身強力壯,不由分說地說干就干,邊干邊說:袁老師,去年我們來看您時,見您為房子很是發愁,回去跟同學們說了以后,大家紛紛利用工余時間到山上割草。現在是冬天,不用下地干活了,我們一起動手,保證一天就能讓您住上新房子!
一輩子只知道默默付出的父親被自己的學生深深地感動了。他噙著熱淚久久無言。他知道,那個時候,任何話都是多余。
父親20年前就去世了。他老人家在病重期間還囑咐我要記著到山村去看看那里的學生,我含淚答應了。我知道他們是父親的驕傲。遺憾的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俗務纏身的我一次也沒去過。
我感到的遠不止是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