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露
上海大學 上海 200000
周思聰是20世紀最杰出的女性畫家之一。她的創作突出地體現了個人獨特的風格,集中反應了新時期、新環境中國畫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周思聰的繪畫藝術在繪畫領域起了不可磨滅的作用。她在初期較為重視題材的政治性,造型準確,筆墨傳統,較為寫實;《礦工圖》是她中期的代表作,她時刻關注現實,在吸收西方文化的同時,繼承和發揚了傳統筆墨技巧,充分利用構成的分割、拼貼、錯位等表現手法創建了融寫實、夸張、變形的一系列的繪畫風格,推動了中國水墨人物畫的創新。畫面語言質樸生動,也體現出她獨有的人格魅力。上個世紀80年代,無情的病魔開始一步步吞噬著周思聰的身體,尤其是到了90年代初,難以想象的病痛折磨著她,但她依然保持樂觀始終沒有放棄。她在生命中的最后階段選擇了荷花作為描繪的對象,荷花也許就像一份寄托,承載著她的希望,與其說是畫荷,更是在畫她自己,這一系列作品也代表了一個時代的高度。
色彩作為周思聰繪畫中重要的一種情感表達,在構建意象上有著強烈的表現力。早期如《礦工圖》系列作品,周思聰善用赭紅、赭黃等顏色,與畫面中渾濁的墨色形成鮮明對比,更顯得畫面悲壯、肅穆。接著在彝女系列的創作中,周思聰的畫面墨色不再沉重,畫面整體色調清新淡雅,有大量的灰色與純色相互穿插,墨色中有時也會有幾縷青色透出,這豐富的顏色變化使得整個畫面呈現出詩意的美。再到后期的高原圖冊,畫面于清新淡雅中有了更多的轉變,畫面的淡墨中增加幾處淡赭色塊,在精微處點上一兩處群青,顏色之間相互映襯,都統一于灰色,又有著豐富的變化。最后到荷花系列,她已經將淡色中的虛實變化運用到了極致,色墨相融,交相輝映。
荷花作為藝術創作的題材在中華文化中歷史悠久,意義深遠。作為一種美的意象,荷花的色彩與形態之美令人折服,而且有著豐富的蘊意。周思聰的荷花系列彌漫著濃郁的文人氣息。周思聰在后期的畫面中色彩極淡,荷葉與荷花都是虛實相間,具有禪宗之境。中國古代的文人畫著色較少,并不是排斥色彩,這是一種極簡的色彩觀念,道家主張“無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無,實出于虛。”或是力求意境為先,色彩是為襯托,以達到至高的境界。
這一系列共一百多幅荷花,畫中的荷花基本上是花少葉多,雨荷多于晴荷,沒有蓬勃生長的向往,有的是無限的寂靜與憂傷。周思聰在荷花系列的創作初期,她運用了大量的色彩,一直進行著色彩及肌理的實驗,她作畫時不拘泥于顏料,丙烯水彩廣告顏料等等她都會嘗試,畫面色彩不會單調乏味。她畫面中的西方色彩因素也有很多,從早期《消夏圖》中可以看到,畫面中荷花的輪廓減弱,色彩明度提高。在她孜孜不倦的嘗試下,終于探索出了自己的藝術道路。
她將個人的悲喜融入畫中,繪畫風格由過去的寫實逐漸簡化,不再追求細節的刻畫,不照搬所看到的景物,而是將事物的精神與風貌一氣呵成的展現出來。盧沉曾說,“思聰畫荷,沒有明顯的師承,也沒有速寫的積累,完全憑想象畫。她早期的荷花,形象具體,比較寫實,用色多,后來趨向于單純,以墨為主,越畫越虛”[1]。周思聰將現實的情感寄托在這一片清涼的荷花之中,荷花也讓她找到藝術的本質,超越了自我。
在荷花系列中,周思聰將墨色與色彩運用到極致,在淡墨與淡彩中找尋變化。在畫荷葉時有時候她會用赭石等石色直接與墨調和,使顏色與墨色相融;或者是在極淡的墨色上渲染一層更淡的顏色,墨色與色彩相互映襯,或是用枯筆皴擦,顏色與墨色的碰撞會產生無窮無盡的變化。像是大面積的淺灰色荷葉,雖然顏色沒有強烈的對比,但在淺灰色上的淡淡石色以及墨色的變化都極為豐富。在這大面積的淺灰色中間半隱半現的幾朵淡色荷花則是用近乎透明的顏色趁濕點染而成,更增加了畫面的清冷縹緲之感。畫中的荷葉荷花似乎立于水上,又似乎隱于霧氣之中,也體現出了周思聰晚年的心境,雖然悲涼卻依然對藝術有著綿長的愛,所以體現在畫面中更多的是蒼涼后的升華。她用自己長期實踐中形成的獨特技巧進行創作,用礬水處理宣紙,將墨與丙烯、廣告色混用,利用他們不同的滲透力再配合干筆皴擦,就形成了微妙的肌理變化。或是在特定位置進行揉紙處理,讓墨色擴散出不同的,更富有肌理感的效果。這些技巧使畫面節奏強烈,整體風格有如夢境般朦朧多變。
這幅《自在水云鄉》(圖1)畫的是雨荷,結合周思聰的心境,像是嬌弱的女子在風雨中飄搖,又歸于寂靜。周思聰舍棄了筆法、線條的堆砌,將淡赭色的荷花隱掉了具體形態,只在清冷的荷葉中透出一絲絲溫柔,沒有了翠鳥、蜻蜓相伴,而在這單純的意向中升華出了詩意的傷感。

圖1 周思聰 自在水云鄉1992年
荷花系列作品在構圖中中運用了對角線、倒三角、“S”型、傾斜式等構圖樣式,加強了作品整體的動感,也讓畫面整體的節奏感與色彩更加鮮活生動。周思聰這一系列作品新穎的構圖得益于她的丈夫盧沉,當時盧沉正在給學生上構成課,上課的同時也在探索中國畫新的表現形式,這對周思聰畫面的構成以及技法的運用也有著一定的推動作用。
這一系列作品是周思聰在經歷了病痛的折磨與精神的崩潰后已然心境澄明的產物,這些荷花滲透出她對生命的感悟。正如盧沉所言:“這批荷花是思聰一生中最好的抒情作品,這是思聰自身的寫照。她把自己的生活體驗、艱辛、煩惱化作一片純凈清幽的筆墨。面對這些作品,你無法按常規去欣賞。創作這些畫,曾給思聰帶來創造的快感和欣慰,但是我們欣賞這些水汪汪、墨色斑斑、影影綽綽的畫面,會感到一種莫名的苦澀與悲涼”[2]。
荷花系列的作品是周思聰的藝術經歷、人格精神的集中體現。周思聰筆下的荷花拋掉了許多技法,畫面中的色彩清麗素雅,這也與她的心境相稱,她用減法來畫畫,更接近了藝術的本質。郎少君先生在《與精神相表里》中提到周思聰,他說:“在20世紀中國畫革新的進程中,周思聰承接著由徐悲鴻、林風眠、蔣兆和等開創的融合中西方的新路。她在獲得高超造型能力的同時,也深入把握了筆墨功夫。因此,和徐、林、蔣諸大師比,她的作品強化了富于現代感的東方情味和民族氣質。這是她對前人的超越。”我們也應當思考當代中國畫發展的路徑問題以及筆墨與現實的關系問題。
通過對周思聰水墨語言以及精神的探索,我感受到了一個藝術家對于生命的譜寫,周思聰為我們揭示了畫家應該如何感受生活,表達內心,她作品中的藝術構思來源于生活,對生活的思考也體現在她的畫面中。現在有太多的藝術家因為某種風格獲得一點點成功后就止步不前,不敢面對內心的感受,不去探索社會的發展方向,在創作自己的作品時也只能創造出空洞無味的作品。身為藝術家應該對身邊的人或者事物有著敏感的認知,能夠在萬事萬物中找到表達自我的通道,中國畫的精髓不在于將事物的形體展現在畫面上,重要的是要將精神內涵傳遞給觀眾,心靈才是藝術創作的源泉。周思聰的荷花系列也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了我們啟迪,在當代水墨畫的探索中為我們指引出了一條正確的藝術道路。我們正書寫著當代水墨畫的今天,在創作時也應該從新的物象,新的感覺中去尋找新的詩意,新的情調;創造新的技巧,表現新的畫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