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碳關稅將如何影響出口歐盟企業？

趙愛玲

2021年3月10日，歐洲議會在全體會議上投票通過了“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議案，對歐盟進口的部分商品征收碳稅預計將從2023年起開始實行。此舉將對溫室氣體排放量高的企業帶來重大挑戰。波士頓咨詢公司（BCG）近日發布的報告《歐盟碳關稅如何顛覆世界貿易》指出，碳關稅對行業利潤的侵蝕影響可高達40%，而且整個產業鏈上的企業都將感受到成本增加帶來的影響。

BCG專家稱，對于向歐盟出口商品的外部企業而言，碳關稅將直接影響競爭格局，甚至在更大程度上改變貿易格局。如果這些企業無法通過減少碳足跡迅速適應新政，則可能失去市場份額，被其他歐盟企業或其他國家碳效率更高的企業取代。

不同行業所受影響不一

BCG發布的報告深入分析了歐盟碳關稅對重點行業的經濟影響，發現碳關稅還可能改變出口歐盟企業的競爭優勢，改變多個行業的市場競爭格局。

“碳關稅”是指根據進出口商品的隱含碳排放征收額外關稅的政策，意圖是通過關稅來推動綠色減排。這一概念最早起源于歐盟，2019年12月，歐盟發布了《歐洲綠色新政》，提出歐盟2050年實現碳中和的碳減排目標。同時，歐盟提出要在歐盟區域內實施“碳關稅”的新稅收制度。歐盟認為，這一舉措是為了激勵歐盟和非歐盟貿易行業按照《巴黎協定》的目標實現脫碳，也是為了消除歐盟企業因大力應對氣候變化而面臨的成本劣勢。而在2023年針對歐盟進口的部分商品征收碳稅，其具體的碳排放核算規則屆時也將揭曉。這意味著，碳稅機制已經成為歐盟新的法律，將進入實施階段。

歐盟碳關稅將對歐盟所有依賴進口產品的行業產生直接或間接影響。碳關稅對不同行業的影響程度主要取決于兩大因素：碳排放強度和貿易強度。溫室氣體效應是導致全球變暖和其他有害的環境變化的重要因素，碳排放強度反映了不同行業溫室氣體排放的相對規律，具體用單位增加值的二氧化碳排放當量來衡量。貿易強度體現了商品進出口貿易量相對歐盟本土貿易量的大小，也是一項重要指標。與金屬制品、重型機械等體積較大、接近最終成品的商品相比，生產原材料的貿易強度要高得多。

基于以上兩點，焦炭、石油精煉產品、采礦和采石是最直接受到碳關稅影響的行業。這些領域的碳排放強度和貿易強度都很高。在歐盟認為最需要減碳的44個行業中，85%與材料、能源以及為工業生產過程提供原材料的行業相關。此外，化工產品、基本金屬、紙制品和非金屬礦物制品等行業雖然對貿易依賴相對較小，但其碳排放強度高，也會直接受到影響。

如何影響行業競爭格局

與碳足跡較小的歐盟企業或非歐盟競爭對手相比，碳排放強度高的生產企業將處于極其不利的地位。碳關稅究竟如何對行業競爭格局產生影響？

以鋼鐵行業為例，不同鋼材生產商的碳排放存在很大差異。使用電弧爐和廢鋼煉鋼的鋼材生產商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遠低于使用高爐或氧氣頂吹轉爐（BOF）煉鋼的生產商。煤炭的開采和加工方式、鋼廠的年齡等因素也會影響生產商的碳排放。中國和烏克蘭的鋼鐵企業主要采用高爐和氧氣頂吹轉爐煉鋼法，碳排放強度很高，生產每噸鋼材約排放2噸二氧化碳當量。加拿大和韓國的鋼鐵行業里小型電弧爐煉鋼廠比例更高，總體碳效率更高。此類小型煉鋼廠生產每噸鋼材排放1.5噸二氧化碳當量。美國和土耳其主要依賴小型電弧爐煉鋼廠煉鋼，生產每噸鋼材排放約1噸二氧化碳當量，排放量是中國和烏克蘭的一半。俄羅斯等國則兩者兼具：既有會受到碳關稅沖擊的高爐和氧氣頂吹轉爐煉鋼廠，也有會得益于碳關稅的電弧爐煉鋼廠。

需要注意的是，用于機動車生產的平軋鋼材等級別較高的產品仍然只能通過高爐煉鋼法生產。而歐盟鋼材生產商已經通過投入大量資源發展能效科技，在過去幾年中降低了高爐煉鋼法的碳足跡，而其他國家的許多高爐煉鋼廠并沒有做出此類投資。因此，碳關稅將為歐洲鋼材生產商帶來優勢。

對于其他既可以通過高爐也可以通過電弧爐生產的鋼材產品，碳關稅將在更大程度上改變貿易格局。印度和土耳其等國的電弧爐煉鋼廠占比更高，碳效率更高，需支付的稅款要少得多。他們可能因此從中國、俄羅斯和烏克蘭的企業手中搶奪出口歐洲的市場份額。美國企業作為單位碳排放量最小的生產制造商，也將在歐洲市場更具競爭力。

出口企業應對之策

無論歐盟采取何種政策，歐盟市場的規模和戰略重要性都意味著其行為將改變全球貿易格局的基本面。對全球企業而言，管理碳排放迫在眉睫。隨著越來越多的國家加速推動企業應對氣候變化，領先的綠色企業將不僅在本地市場享有競爭優勢，更能夠超越其他市場適應能力較差的對手，在國際貿易中搶占市場先機。

以出口歐盟為主的企業很可能見證市場競爭格局的巨大轉變。BCG專家稱，由于部分歐洲企業已經為更環保的生產技術承擔了高昂的支出成本，而且擁有十多年了解、管理碳排放的經驗，它們可能成為本土市場上更強勁的競爭對手。此前看似是負擔的溫室氣體減排科技、工藝和戰略可能轉而成為戰略優勢。而之前面臨極小的碳排放情況梳理、報告、管控壓力的非歐盟企業則需要迅速建立此類能力，盡可能迎頭趕上，以保持在歐洲市場的競爭力。這對新興市場的企業可能尤為重要，因為他們的競爭力主要來自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和環保合規成本，而這些優勢將被碳關稅抵消。

歐盟領導人近期發表的聲明強調，即使歐盟現正從新冠肺炎疫情中復蘇，歐盟仍會繼續將環保作為經濟發展規劃的重中之重。為了應對歐盟碳關稅可能帶來的巨大沖擊，BCG專家建議企業CEO積極主動考慮以下四項舉措：一是評估風險敞口。企業需要了解自身的碳排放，向歐盟競爭對手看齊，建立相應的核算和報告能力。中國政府過去對企業碳排放報告要求有限，企業在短期內需要迅速建立此類能力。二是采用內部碳定價。企業可采用平行會計方法追蹤碳定價，衡量碳價格對產品和其他相關成本的影響，并將信息納入管理層的成本會計報告。這將有助于企業形成習慣，將碳成本納入采購和運營決策。三是編制指導手冊。企業需在歐盟法規落地之前制定一系列方案和方案觸發的路線圖，來幫助管理層更靈活地管理供應鏈，了解企業內部的減排曲線，明確何時采取具體措施。四是引導和影響政策制定。企業在進行上述的分析和規劃后，應積極參與政策制定過程，為碳定價機制最終版本的制定建言獻策，以保護并保障企業的競爭優勢。

延伸閱讀：碳關稅對高碳排放強度行業的影響

為了評估碳關稅的潛在經濟影響，BCG分析了碳關稅對平軋鋼產品、半制成金、煙煤、機械和化學制漿等的影響。

1.平軋鋼產品。2018年，歐盟車企、機械和設備制造商、建筑公司和其他企業消耗了總值200億美元的平軋鋼材，為鋼材生產商帶去了20億美元利潤。據估計，這一行業的碳關稅為2.5—13億美元，將導致行業平均利潤下降約40%。許多平軋鋼產品為大宗商品，行業已經面臨產能冗余。在這樣一個買方市場中，生產制造企業很難向消費者或供應鏈的其他環節轉嫁碳關稅帶來的額外成本。

2.半制成金。2018年，歐盟進口了總值320億美元的半制成金，用于珠寶、電子和牙科產品。據估計，采礦企業在這一貿易領域的利潤為60—130億美元?；陂_采加工黃金的碳排放強度和每噸二氧化碳30美元的碳關稅，預計關稅總額將達到4.5—9.5億美元，占企業利潤的10%。礦業企業需要承擔這些額外成本，或通過提價轉移成本。

3.煙煤。2018年，非歐盟采礦和采石企業向歐盟出口了總值160億美元的煙煤，利潤高達20億美元。煙煤通常用于制作冶煉鋼鐵和其他金屬所需的焦炭，生產的鋼鐵和金屬又被用于制造金屬制品和機動車等成品。據估計，歐盟對美國煙煤收取的碳關稅將達到1—2億美元，占企業利潤的10%。

4.機械和化學制漿。2018年，歐盟的紙制品制造商進口了總值約2億美元的木漿，獲得了2，000—6，000萬美元的利潤。據估計，受碳關稅影響，該行業成本將上升1，700—2，000萬美元，利潤平均下降65%。碳關稅除了對歐盟的書寫用紙、生活用紙和其他紙制品制造商產生影響外，也會對錄制媒體、制藥、包裝消費品等需要紙制品的行業產生間接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