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新能源汽車浪潮,意味著這些金屬資源產業鏈,史無前例地面對強勁而持久的需求。自由資本對此如果不趨之若鶩,才是很奇怪的事。
汽車行業是周期性行業,嚴重受政策影響的新能源汽車也有周期嗎?
其實從去年中期開始,我們就已經身處新能源景氣周期了,全球范圍內也是如此。國內乘用車電池裝機量2020年達到61.8GWh,而2019年為42.23GWh。今年1-6月,裝機量約為53.67GWh,距離去年全年數據一步之遙。
而2019年,行業內都還在擔心補貼退坡和市場需求下行。當年的新能源整車銷量確實小幅下降4.0%,業內也充斥了悲觀情緒。就連寧德時代高層都公開表示,2023年將出現“結構性過剩”。
但是,2020年開始風向陡轉,國內動力電池廠商都開啟了第二波強擴產行動,預計將持續到2025年。而且,戰略擴產一旦啟動,就只能微調,無法取消。必須對中遠期需求有非常樂觀的預期,這些投資才有可靠收益。
這個問題上,全球幾乎同步。受到歐洲2035年“零排放”政策的影響,歐洲的產能也正在進行史無前例的擴張行動。中國鋰電企業由寧德時代和億緯鋰能為先鋒,到歐洲建廠,預計后期還將有更多中國鋰電企業出海布局。此舉落后于國內鋰電池產業鏈全球化的布局,但規模上將有過之無不及。
目前,有實力的電池企業都在投入重資興建產能,很多項目都是動輒百億元的投資。不算去年,單是今年1-4月,中國動力電池新建項目就有20多個,投建資金1900多億元,產能450GWh。而且,龐大的投資力度將持續多年。
現在的大氣候,是業內唯恐喪失市場機遇,即由恐懼“套牢”轉為擔憂“踏空”。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也放話稱,2025年中國動力電池市場將進入“TWh時代”。
那么問題來了,即便同樣轉為樂觀的韓國調研機構SNE Research也曾聲稱,2025年中國動力電池出貨量超過470GWh(包含裝機和出口)。如果對比“太瓦時”的預測,就會發現兩者的產能預測大相徑庭。SNE要保守得多。
今年1月,SNE調整了預測結論,認為2023年全球將生產900萬輛EV、200萬輛PHEV,考慮到EV和PHEV單車帶電量都將增長,全球電動汽車對動力電池的需求將達到663GWh(乘用車561GWh,商用車102GWh),供應缺口約18%。到2025年,這一缺口將擴大到約40%。
若果真如此,事情“大條”了。
實際上,今年上半年中國和歐洲新能源車銷量分別為120萬輛、102.6萬輛,全年全球破600萬輛,幾乎沒有懸念。這樣一來,SNE對2023年新能源車銷量的預測,非常有希望達到。而需求定了,電池產能擴張也就有了基礎。
寧德時代則認為,不存在“供應敞口”。動力電池產能擴張的依據,一定來自新能源的銷量預期。如果銷量跟不上,產能卻用4年時間狂飆至“太瓦時”,那么“結構性過剩”倒是應驗了,只不過遲了兩年。
寧德時代肯定不是為了忽悠同行。它自己的2025產能規劃就高達527GWh,二線電池供應商幾乎家家喊出100-200GWh的規劃,區別只是2023年還是2025實現而已。
曾毓群放話稱,2025年中國動力電池市場將進入“TWh時代”。這不是“結構性過剩”,而是市場供需不平衡的“機會性過剩”。
現有生產線,屆時能否快速、低成本地改造,轉向固態電池生產,一切都處于不確定的狀態。
業內產能展開“千里大躍進”,開弓已沒有回頭箭。截至2021年1月,我國共有動力電池相關企業1.8萬家,2020年全年新注冊企業5253家,同比增長66.1%,其中四季度新注冊2953家,環比暴增196.5%。
和尚多了,粥就多了嗎?2018年時,配套整車的動力電池企業109家,2019年降低到79家,2020年為73家,今年很可能縮減到60家以內。去年全年,全球范圍內裝機量前五的分別是寧德時代、LG化學、松下、SK和SDI;國內前五則是寧德時代、比亞迪(弗迪)、LG化學、中航鋰電和國軒高科。
國內市場上,外資電池業務快速增長。2020年外資電池企業裝機量為7.96GWh,2019年這一數據為234.5MWh,同比增長達32倍。目前新增訂單幾乎都落到LG化學一家頭上。SKI依靠對極狐αT的配套;松下主要是依靠對特斯拉和日系車的配套。2020年三星SDI在中國沒有實現裝機。
電池供應商希望鎖定大客戶,盡量和一線二線整車企業合作。不光是訂單大小的問題,頭部整車廠技術力量也較強,電池標定、PACK制造能力、BMS技術都比較強,整車電池出問題的可能性小。
而今年新能源車因電池問題召回超過11.77萬輛(不含OTA方式召回),雖然和整體召回430萬輛無法相比,但電池問題召回,有些問題干脆無解,只能整體更換,成本非常高昂。
反之,車企也希望盡量找頭部供應商合作。馬斯克就曾多次表示,只要價格合理,電池有多少要多少。寧德時代與特斯拉剛簽了4年供貨合同,而長城今年6月與寧德時代簽署了長達10年的電池戰略合作框架協議。蜂巢能源的擴張,沒有影響長城的決策。
需求向頭部積聚的“馬太效應”,在電池領域比整車領域進行得更快、更徹底,也更殘酷。所以,新能源產品爆發、產能大幅擴張,一二線電池供應商賺得盆滿缽滿(當然大多數利潤都被投入到固定資產大循環中),但另一邊上千家供應商消失得無聲無息。
這不是“結構性過剩”,而是市場供需不平衡的“機會性過剩”,它與“供應敞口”預期同時戲劇性地共存。
還有一種觀點,目前電池產能的投資大躍進,并非基于需求預期,而是資本相對于大宗礦產資源,正在變得廉價。
全球范圍內,疫情結束時間遙遙無期。各國政府的財政政策,正處于超級寬松周期。資本選擇蜂擁進入電池行業,目的正是通過電池產業鏈,鎖定上游資源。
換句話說,除了需求預期之外,電池供應商受到投資資本的瘋狂驅動。那么資本投資邏輯為什么是投資下游電池,而非直接投資金屬(鋰鎳錳鈷,鋁除外)礦藏?


這些金屬本身就和泛工業聯系緊密。但是新能源汽車浪潮,意味著這些金屬資源產業鏈,史無前例地面對強勁而持久的需求。自由資本對此如果不趨之若鶩,才是很奇怪的事。
堿金屬、鐵族元素與貴金屬不同,只有在實際消耗中才能收獲價值。事實上,資本并未做選擇題,而是全面介入了金屬開采、冶煉、精煉,直至形成產品(電池正負極)的過程。而電池企業不僅作為金屬產品的客戶,對所有原材料和電池零部件,都保持長期而節節看高的旺盛需求。還有什么比需求不斷擴張的產業鏈更具回報價值呢?
當然這類投資缺點也是明顯的,回報期可能長達4-5年,和投資整車生產差不多。但是也可以組建投資基金,長短期錯配不要緊,只要有序交棒就可以形成穩定投資。
這就是我們看到的,從去年到今年波瀾壯闊的電池產能擴張的多重驅動因素。鋰電池擴產的投資邏輯,還是非常清晰的,除非被新技術路徑顛覆。
到目前為止,業內看好的固態電池,仍是“試驗室電池”,技術和工藝路線都不成熟。現有生產線,屆時能否快速、低成本地改造,轉向固態電池生產,一切都處于不確定的狀態。
越是這樣,電池供應商和投資資本,心里越是有底。
盡管它們也對多個新技術路線進行了研發投資,但規模無法和產能投資相比。這和主機廠商急于大幅度同時提升能密和安全性的訴求,并不完全一致。
價值鏈上隱藏的小小分歧,會不會演變成吞噬供應鏈安全的黑洞,我們現在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