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耀鵬

美國排斥中企本身,是導致其供應缺口長期化的原因,但在當前政治氛圍下,美國不可能突破現有政策框架。
相比于特朗普政府在新能源政策上的躺平,拜登政府應該算有所作為。就職的第一周,拜登就聲稱要把政府車隊全都換成電動車。
這事他定不了,不是因為聯邦政府的車隊有65萬輛(至少需要200億美元資金),而是因為經費審批權捏在國會手里。
但是政府可以出政策支持新能源車發展。令人吃驚的是,全球新能源產業已經紅火好幾年了,美國居然一直沒有指導新能源發展的長期政策(加州有不代表聯邦有)。就連歐盟這種政策協調困難戶,都在2017年就出了政策(雖然執行得不怎么樣)。
為了顯示戰略決心,在今年5、6月份,美國射出政策“連珠箭”,明確了汽車產業的未來就是電動汽車,提出1740億美元電動汽車扶持計劃;美國能源部也將提供2億美元用于動力電池研發,提供170億美元貸款,推進儲能應用。
6月,美國先進電池聯盟(FCAB)發布了“國家鋰電藍圖2021-2030”,總算有了長期規劃。FCAB由美國能源部、商務部、國防部和國務院共同組建,是官方機構。美國政府對鋰電產業鏈的長遠規劃,總算有了。
“藍圖”承認了美國在鋰電產業上的全面落后。相對于中國,美國相關產業鏈處于初級階段。美國2021年一季度電動車滲透率為3.4%(2020年為2.2%),相對于中國上半年平均滲透率為9.4%(6月份高達12%)。滲透率是產業鏈成熟度的反映。如果不采取措施,差距會迅速拉大。
美國很清楚,即便規劃執行順利,到2028年,美國的電池自給率仍在50%以下。美國的目標,是建立安全的供應鏈,滿足電動汽車和儲能需要。美國的政策重點,是確保材料和技術供應鏈掌握在“伙伴”手里,確保軍工儲備。
妨礙目標達成的難點是,相對于當年需求,美國自己擁有的電池金屬原料(鋰鎳鈷錳)和冶煉能力,占比都在10%以下。這就意味著要依賴中國的粗煉、精煉能力。
為此,需要積極發現關鍵礦物的“替代品”(特別是鈷和鎳),開發材料加工的新工藝。更現實的做法,則是刺激電極、電芯、電池包的制造業。除此以外,還有回收、教育和技術領先目標。
滲透率是產業鏈成熟度的反映。如果不采取措施,差距會迅速拉大。這就是為什么韓企需要防的是內部競爭,而中企則畏懼政治風險。
實際上,只有電芯生產正在擴張,但這是市場驅動的結果,而非政策。松下2014年就在美國生產電池,而且作為特斯拉唯一電芯和PACK供應商,地位優越。截至2021年一季度,松下市占率達到46%。
不過,松下稱霸美國市場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LG目前占據美國市場11%,也拿到了特斯拉訂單。而且,傳統三大主機廠的訂單,由LG和SKI分潤。后兩者在美爆發了一年多的專利訴訟大戰,結果是雙方和解,SKI賠給LG共2萬億韓元(比SKI 2020年的虧損額略少),兩者撤回所有互訴,并承諾10年內不再發起相關訴訟。
值得注意的是,LG和SKI的訴訟,通用、福特、FCA都在其中斡旋。它們作為客戶,這么做不同尋常。
兩者息訴后,LG和SKI在美國擴產行動再無阻礙。根據目前的生產線部署情況,到2025年,LG和SKI在美國電動汽車電池市場的份額將分別達41%和12%;松下的市場份額預計將降至19%。
在美國,SKI于2018 年初開建的佐治亞州一工廠將在2022 年投產,經過追加投資,預計產能將達到55GWh。
訴訟期間的2020年5月,SKI在美國佐治亞州二工廠也已動工,規劃產能為11.7GWh,計劃于2023年為福特F-150純電動版車型生產電池。佐治亞州二工廠建設節奏要快得多。
今年5月,福特與SKI宣布建立合資公司,初期產能規劃就有60GWh,生產電芯和電池組,2025年投產。
2019年,LG則與通用汽車建立合資電池公司,產能30GWh。雙方斥資23億美元的第二電池生產線,也將開工。雙方后續還將新建動力電池項目。
而三星SDI是韓國三大電池制造商中唯一一家還沒有在美國建設動力電池基地的企業。據稱,SDI也通過與“某跨國車企”合建生產線的方式進入美國,目前項目還在審查階段。
相比之下,松下的投資就很保守。從去年8月到今年,松下只投資了1億美元,將內華達州工廠35GWh產能擴張至39GWh。
除了特斯拉使用圓柱形電池以外,大多數整車廠日益青睞方殼電池(可以做得很薄)。令人尷尬的是,與美企合作的LG和SKI,大部分產能是軟包電池。現在方殼方案的優勢(安全和散熱)日益強化,而軟包優勢(能密更高)正在因模組創新而被削弱。
如果整車廠面臨更大的電池方案轉向壓力,很容易傳導至供應商。這就是為什么,韓國三大電池廠商都堅持拿部分產能出來,與整車廠合資建立生產線。訂單不足以抗衡風險,技術路線的更迭可能導致數十億美元投資打水漂。而合資建電池生產線,整車廠的轉向決策,也會導致自己的電池投資受到重大損失。
從這一點上來說,韓國人可能從一開始就對軟包信心不足。
政府可以出政策支持新能源車發展。令人吃驚的是,全球新能源產業已經紅火好幾年了,美國居然一直沒有指導新能源發展的長期政策(加州有不代表聯邦有)。

美國缺少原料和冶煉能力,這也是中國企業的積累優勢。一批中企正在登陸美國,進行材料產業布局,譬如天賜材料、天奈科技、恩捷股份等。但是中國電池廠商基本按兵不動。
業內龍頭寧德時代在歐洲的投資如火如荼,面對同樣缺口巨大的美國市場居然無動于衷,實在不合情理。
其實原因是明擺著的。2018年之后,中美關系對抗性急劇加強。雙方原來有默契的商業投資、境外融資領域,原本就有的結構性沖突(主要是法律框架和政策體系差異)都開始顯露,雙方無意繼續尋求折衷方案。

今年,美國新出臺“外國公司問責法案”,與中國新出臺的“反外國制裁法”形成頂牛局面。前者要求赴美融資或者赴美投資的企業,必須接受美方“常規性”檢查,而中國則要求財務審計底稿不得出境。
這樣一來,如果寧德時代在美國投資或合資設廠,建設周期至少3年,投產前后面臨不確定的法律和政策風險巨大。而且,“藍圖”說得很清楚,如果美國不掌握電池原材料和供應鏈節點,那么它樂于看到這些關鍵生產要素掌握在伙伴手里。
對于美國來說,伙伴的意思不是指生意上的,而是盡量來自戰略意義上的盟國企業。這就是為什么韓企需要防的是內部競爭,而中企則畏懼政治風險。
材料供應環節的中企赴美投資,風險小得多。它們投資規模較小,又提供了美國急需的冶煉加工能力,同時不掌握任何關鍵供應鏈節點,也沒有電池集成生產商那種撼動整車生產的能力。
美國媒體預測2028年美國電動車銷量將達到320萬輛,加上200GWh的儲能(可以梯次利用),電池供應缺口在50%以上。美國整車企業將無法從國內和全球市場增長中獲益,卻可能影響其長期財務生存能力,這是一個真正的威脅。
美國組建可控、安全的供應鏈訴求是明確的,韓企和日企在美國的擴張,在戰略上沒有問題,但中企進入供應鏈關鍵節點(電池單體制造、PACK組裝),則很可能不被接納。即便暫時可以,幾年內也可能發生“華為事件”(2018年華為被迫退出美國市場)。
6月份有消息稱,蘋果正邀請寧德時代和比亞迪赴美設廠,為其電動車項目提供電池。
寧德時代已經明確拒絕,比亞迪則尚未回應。蘋果在電動車項目中傾向于使用自己的“突破性電池技術”,這與特斯拉路數相似。蘋果作為集成商掌握專利,可能成為通過美國投資審查的有利因素。但中美產業脫鉤的氛圍下,蘋果無法對美國未來政策進行承諾。
寧德時代則正在上海臨港興建高達80GWh的工廠,準備給特斯拉提供電池;而后者尚未提供受限制訂單。同樣面對美企需求,寧德時代的態度差異顯著。
可見,美國排斥中企本身,是導致其供應缺口長期化的原因。但在當前政治氛圍下,美國不可能突破現有政策框架。可能這樣的“安全”,就是美國想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