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樹田,靳丹丹,陳麗麗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醫院 安徽合肥 230026
痛經是最常見婦科病癥之一,是指行經前后或月經期出現下腹部疼痛、墜脹,伴有腰酸或其他不適,癥狀嚴重者影響生活與工作[1]。近年來隨著社會節奏的加快,女性學習及工作壓力的增大,該病的發病率有逐年增高的趨勢[2]。一項系統綜述顯示其發病率為16.8%~81%[3]。痛經臨床分兩類,原發性痛經和繼發性痛經,其中原發性痛經占90%以上[4]。原發性痛經是指生殖器官無明顯器質性病變出現的痛經,而繼發性痛經則多因生殖器官的器質性病變所致。最常見的是子宮內膜異位、子宮肌瘤、卵巢囊腫等,本文僅探討原發性痛經。
浮針療法是符仲華教授在傳統針灸療法基礎上發明的一種新型的治療方法,經過25年的臨床運用,由于發現了大量的新觀念、新理論,不僅用于治療,而且用于診斷,現已被稱為浮針醫學[5]。浮針療法對原發性痛經具有比較好的臨床療效,且治療時基本無痛,患者易于接受。本文采用隨機對照試驗的方法評價浮針療法治療原發性痛經的臨床療效,并探討其治療機理。
1.1 西醫診斷標準 ①經期前后或行經中出現下腹部痙攣性疼痛,可放射至腰骶部和大腿內側,呈周期性發作;②多發于月經初潮后青春期少女或未婚少女;③伴有惡心、嘔吐、乏力等不適癥狀,嚴重時冷汗淋滿;④經 B 超及婦科檢查,排除生殖器官的器質性病變。
1.2 中醫診斷標準 參照《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6]診斷:①月經前后少腹、腰骶部疼痛,肛門不適或墜脹感,逐漸加劇,或非經期出現上述癥狀,經期加重或深部性交痛;②盆腔檢查觸及包塊或結節,位置固定、刺痛、拒按;③經血顏色紫暗,夾有血塊;④月經量多或經期延長或不規則出血等;⑤脈細澀或結代;⑥舌質紫暗,或有瘀點瘀斑。具備1或2其中一項和后4項中1項即可診斷。
1.3 納入標準 符合上述中西醫診斷標準;臨床確診為原發性痛經者;志愿加入本隨機對照試驗并簽訂知情同意書的患者。
1.4 排除標準 ①有傳染病、惡性病的患者,或有急性病、發熱的患者,精神病患者,不能合作者;②合并心肝腎功能不全、血液系統疾病、傳染病的患者;③合并本試驗藥物禁忌癥患者;④疑有盆腔惡性腫瘤、盆腔結核或其他婦科疾病者;⑤臨床確診為繼發性痛經者;⑥治療前服用非甾體抗炎藥或其他方法治療者。
2018年1 月至2021年2月在中國科技大學醫院傳統醫學科門診所納入的原發性痛經患者60例,采用數字表法將患者隨機按1:1比例分為浮針療法組和藥物治療組,2組均為30例。參照《中藥治療痛經的臨床研究指導原則》[7],兩組患者治療前的一般資料和評分比較均無顯著性差異(P<0.05),具有可比性。
4.1 浮針療法組 根據姿態評估結合觸摸查找患肌后,使用一次性浮針配合適當的再灌注活動進行治療。所謂“患肌”就是在運動中樞正常的情況下,觸摸該肌肉,指腹下有“緊僵硬滑”的感覺,患肌本質就是該肌肉內存在一個或多個激痛點(Myofgascail trigger point,MTrP)的肌肉[8]。原發性痛經患者的患肌主要集中在股內收肌群、腹直肌、髂腰肌、腹斜肌、豎脊肌等。查找后標記出需要治療的所有患肌,進針點的選取從遠到近,與肌纖維走行的方向平行,距離患肌3~5cm處。消毒后,運用浮針專用進針器,將一次性浮針的針尖快速刺入皮下,推進時將針體稍稍提起,使針尖略微翹起,針體不深入肌層,以軟套管完全埋入皮下為度,然后持針座成扇形掃散。一個進針點的掃散時間為2min,次數約為200次左右,一般每掃散半分鐘,即可檢查、評估患肌的變化情況。評估后,若發現患肌已緩解,即可停止掃散。浮針治療整個過程,除進針時稍感疼痛外,其它均應無不適感。掃散的同時需配合靈活多變的再灌注活動,再灌注活動是浮針治療的重要環節和取得療效的要點[9]。具體為:①股內收肌群:患者自然平臥,無需再灌注一側的下肢自然伸直,另一側下肢膝關節屈曲30°~45°,外展髖關節后加壓內收,同時醫者施以反向抗阻;②腹直肌:仰臥位,囑患者雙手交叉抱頭,做仰臥起坐,上半身抬離床面30°~45°,或者按壓腹部鼓肚子亦可;③髂腰肌:囑患者屈髖,同時醫者予以反向抗阻,或者站立時高抬腿大踏步;④腹斜肌:患者仰臥位卷腹并左右旋轉軀干;⑤豎脊肌腰背段:患者俯臥位,兩只手在身體的兩側,反弓上半身的同時盡量后伸雙下肢。每個患肌再灌注活動持續5~10s,休息2min,重復治療1次即可。再灌注活動不宜超過3次,否則,灌注過度易導致患肌損傷。治療結束后,抽出針芯,用紙質膠布(或膠質膠布)貼附于管座,將管座固定在皮膚上,膠布大小保證覆蓋整個管座,以固定留于皮下的軟套管,5小時后拔除[10]。每個月經周期均在痛經發作的前3d治療,連續治療3個月經周期。
4.2 西藥組 戴芬(雙氯芬酸鈉雙釋放腸溶膠囊),規格75mg(以雙氯芬酸鈉計),進口藥品注冊證號H20170098,生產企業 Temmler Ireland Ltd,常規口服1次/ d,1次 1粒,每天固定同一時間服用,服藥間隔24h。每次服藥均在月經周期痛經發作的前3d服用,連續服用3個月經周期。
選用視覺模擬評分(visual analogue scale,VAS)評價痛經的疼痛程度[11],即分別評價患者治療前及首次治療/服藥后30min、24h及療程結束時的疼痛程度;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藥政局《中醫新藥治療痛經的臨床研究指導原則》[12]痛經癥狀評分標準,評定治療前后痛經的癥狀積分,積分越高,提示癥狀越嚴重;選用 COX 痛經癥狀量表(Cox menstrual symptom scale,CMSS)分別評定治療前及治療結束后痛經癥狀改善程度[13]。CMSS囊括了痛經的主要癥狀及伴隨癥狀,可以全面評價痛經所有癥狀的改善效果。治療過程中記錄兩組患者存在的不良反應例數。
采用SPSS21.0軟件分析,年齡、病程、VAS、痛經癥狀積分、CMSS評分等計量資料以±s表示,組間比較用獨立樣本t檢驗,組內樣本用配對t檢驗。取雙側檢驗,并設定P<0.05時有統計學差異,檢驗水準為α=0.05。
2組患者治療后VAS評分均明顯降低(P<0.05) ,說明兩組治療后疼痛程度均明顯減輕,且浮針組治療后VAS評分低于西藥組。浮針治療后30min疼痛程度明顯緩解,并且持續保持到治療后24h(P<0.05);相比較西藥組而言,浮針組治療后30min及治療后24h的疼痛評分更低(P<0.05),顯示其相對西藥而言在治痛起效時間、改善程度、效應持續性方面總體更優。療程結束后,浮針治療組的痛經評分仍低于西藥組(P<0.05)。見表2。
表2 2組治療前后各時間點VAS評分(±s)

表2 2組治療前后各時間點VAS評分(±s)
注:與治療前比較▲P<0.05,與西藥組比較△P<0.05
組別 治療前 治療后30min 治療后24h 療程結束后浮針組 6.12±1.32 1.56±1.21▲△ 1.37±1.33▲△ 0.98±0.78▲△西藥組 6.03±1.29 3.78±1.69▲ 3.45±1.43▲ 1.71±1.12▲
浮針組、西藥組療程結束后癥狀積分均明顯改善,但浮針療法組優于西藥組(P<0.05)。見表3。
表3 2組治療前后癥狀積分(±s)

表3 2組治療前后癥狀積分(±s)
注:與治療前比較▲P<0.05,與西藥組比較△P<0.05
組別 治療前 治療后浮針組 12.08±1.88 2.12±2.36▲△西藥組 12.32±1.73 6.22±2.77▲
浮針組、西藥組療程結束后CMSS評分均明顯改善,但浮針療法組明顯優于西藥組(P<0.05)。見表4。
表4 各組治療前后CMSS評分(±s)

表4 各組治療前后CMSS評分(±s)
注:與治療前比較▲P<0.05,與西藥組比較△P<0.05
組別 治療前 治療后浮針組 14.98±4.88 5.12±3.36▲△西藥組 14.82±4.93 8.22±3.77▲
浮針療法組有2例進針部位輕度皮下血腫,不良反應發生率為6.67%(不良反應發生例數/總例數×100%);西藥組有2例惡心、輕微上腹痛,2例頭昏、頭疼,不良反應發生率為13.33%。浮針治療組的不良反應發生率較藥物組低。
原發性痛經是臨床常見病、多發病,以青年女性較為多見,三十歲以后痛經的發生率明顯下降。中醫認為其病因病機為“不通則痛”與“不榮則痛”[14],痛經的病位主要在胞宮和沖任,內在的變化主要在氣血,臨床表現為痛證[15],主要是因為胞宮氣血受阻,血行不暢產生疼痛[16]。多為寒濕凝滯、氣滯血瘀及氣血不足所致。目前非甾體類抗炎藥物是治療痛經的一線治療方案,但藥物的副作用不容忽視[17],約20% ~25%的痛經患者非甾體類抗炎藥物抵抗,并易發生胃腸道、內分泌代謝異常和水鈉潴留等不良反應[18]。
現代醫學認為原發性痛經主要是由于月經來潮時女性體內的前列腺素(prostaglandin,PG)釋放增加有關系,痛經患者體內的PGF2α和PGE2α含量在子宮內膜和月經血中均較正常婦女明顯升高。導致發生痛經的最主要原因是PGF2α含量升高。PGF2α和PGE2α是花生四烯酸的衍生物,月經期因溶酶體酶溶解子宮內膜細胞而大量釋放,使PGF2α和PGE2α含量增高。子宮內膜中過高的PGF2α,誘發子宮平滑肌的強烈收縮,血管痙攣,造成了子宮缺血、乏氧狀態而出現痛經。增多的前列腺素通過循環進入血液中,還可以出現心血管系統以及消化系統等方面的癥狀。無排卵的增生期子宮內膜因沒有誘發上述反應,故體內呈現低濃度的前列腺素狀態,通常不發生痛經。
浮針治療的唯一靶組織就是病理性患肌,它是導致痛經發生的根本原因。消除了病理性患肌,痛經的癥狀改善或消失。因此在浮針治療的過程中,患肌是其靈魂與核心內容,貫穿并指導浮針治療的整個過程。浮針治療的過程就是查找、發現并徹底消除病理性患肌的過程[19]。患肌的消除則直接或間接地阻止了子宮平滑肌過度收縮和痙攣,從而達到減輕或消除痛經癥狀的目的。
MTrP導致的臨床癥狀復雜多樣,主要表現為疼痛,MTrP是引起85%病人疼痛的唯一原因[20]。浮針醫學認為MTrP是導致痛經的罪魁禍首,如果把疼痛的產生過程比喻成一臺電腦,主機是外周組織,即含有MTrP病理性肌肉,顯示器是大腦,神經是連接線,可是很多人都弄錯了方向。MTrP主要是強調肌肉中的某一點,其實導致病痛的往往是一整塊肌肉或者是一組肌肉,包括主動肌、拮抗肌及協同肌。患肌理論是符仲華教授首次提出的,它的靈感來自于自身長期的臨床經驗[21]。患肌概念的提出則是基于能量危機學說[22]。
浮針治療痛經時不能僅僅局限于腹部患肌,否則,治療效果會大打折扣。浮針臨床比較重視整體觀念與辨證論治,診療思路歸納為辨病、辨肌和辨勢的連貫過程[23]。只有把控全局才可能提高整體的臨床治療效果,這反映了浮針醫學易學而難精的特點。
當大部分專家對外周副交感神經系統及前列腺素等高度關注時,卻往往忽略肌肉組織,忽略肌筋膜的MTrP。原發性痛經可歸屬于肌筋膜綜合征,是由于多種因素導致下腹部、大腿內側、腰骶部等部位形成的病理性患肌,子宮肌筋膜的功能受到嚴重影響,增加子宮平滑肌的張力,導致子宮平滑肌過度性痙攣,影響了子宮平滑肌的供血供氧狀態而產生疼 痛[24]。國外的研究發現針刺后改變最大的不是表皮、真皮,也不是大家普遍認為的是肌肉組織,而恰恰是皮下疏松結締組織[25]。疏松結締組織中的基質在生命活動中處于一種膽甾相的液晶狀態,是浮針療法獲效的特殊結構和物質基礎,膽甾相液晶體具有壓電效應和反壓電效應。浮針治療過程中的掃散運動可以改變液晶狀態的疏松結締組織的空間構型,由于壓電效應,生物電得以釋放出來。疏松結締組織具有良好的半導體導電性能,生物電得以高速地傳導,最后到達病變組織時,產生的反壓電效應,改變了細胞的離子通道,調動了人體內在的抗病機制,從而迅速緩解疼痛[26]。
浮針療法治療時充分的再灌注活動(Reperfusion Approach,RA)亦十分重要。RA最初在浮針臨床操作中,浮針刺入皮下疏松結締組織后,醫者右手行掃散活動,左手按揉病痛局部,同時令患者活動肢體以轉移患者的注意力。這種在治療中配合的肢體活動,早期只是作為浮針療法的重要輔助手段,沒想到卻大大提高了浮針的治療效果。符仲華教授在《浮針療法治療疼痛手冊》中正式取名為“再灌注活動”[27],再灌注活動是浮針發明人在多年的浮針臨床實踐中逐漸總結和概括出來的。再灌注活動的實施是根據肌肉功能來進行的,刻意地使患肌收縮-舒張是再灌注的核心。肌肉的收縮包括向心收縮和離心收縮,因此再灌注活動的基本方法包括收縮-舒張和拉長-放松。這兩種方式都能有效地將肌肉內或肌肉深部的動脈血管中的血液擠出來,再把新鮮血液泵進去,從而達到再灌注的效果。
再灌注活動的理論是基于MTrP的能量危機學說,也就是患肌的能量危機理論而形成的。疼痛是細胞哭泣的眼淚,嬰兒饑餓會啼哭,肌肉缺血會導致疼痛,現代研究發現患肌的缺血缺氧是引起疼痛的病理基礎。而治療疼痛正是改善患肌的缺血缺氧狀態,組織的缺血需要改善微循環,輸送含氧豐富健康的血液來改善缺氧狀態。而改善缺氧狀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外界大量的新鮮血液輸送到缺血的局部組織中,使得局部組織得到灌注。灌注過程中存在壓力差,因此在新鮮血液進入的同時,必須將患肌缺血部位或瘀滯的代謝產物排擠出去,從而使缺血或淤積的肌肉被新鮮血液濡養,掃散加灌注就仿佛給板僵的土地松土與澆水,這就打破患肌的能量危機自體循環,使患肌恢復活性,逐漸修復轉為正常的肌肉組織[28]。
浮針療法經過反復的臨床驗證對原發性痛經有非常好的即刻及遠期療效,尤其是浮針療法的診斷優勢,只要評估、查找、發現并徹底清除病理性患肌,癥狀往往可以立刻改善或消除。癥狀有時出現殘留或反復,多是因為MTrP滅活不充分或只是消除了顯性的MTrP,而隱性的MTrP復活所導致。浮針療法不僅充分發揮了皮下淺刺、多向透刺的優勢,而且RA也使原本已有療效的“運動針法”更加高效。
臨床數據是科研金礦,浮針療法治療痛經從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樣本的量還不夠大,還需要大規模的臨床隨機對照研究,探討其治療的內在規律,最好能夠形成浮針療法治療痛經的標準化、規范化的臨床方案,對于其治療的有效性不能僅僅局限于患者的主觀感受,還需要評價疼痛緩解的多種客觀證據,如局部及全身疼痛閾值的測定,炎性因子等各種生化檢查,局部血流變檢查,甚至疼痛的腦電改變情況等。唯有如此才能使浮針療法更加規范、高效,才能被其他同道接受并認可。
當國外著名學術刊物上發表的針刺治療疼痛性疾病的大樣本隨機臨床實驗設計,竟然將表淺針刺作為無效的假針刺對照組的時候,符仲華教授在96年已意識到浮針治痛“淺刺優效”的規律。隨后獨創了皮下掃散,發明了進針器,創立再灌注活動,并認識到疼痛的部位往往只是第二現場,而患肌才是導致病癥的第一現場。后又把MTrp學說上升為患肌理論,2020年符仲華教授在傳統醫學氣血理論的基礎上又有所突破,提出了氣血新論,更好闡釋了通過浮針治療能夠高效改善患肌的代謝而減輕及消除疼痛的機制。新時代中醫學要發展,必須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使傳統針灸注入新的科學內涵,要用現代醫學最新的研究成果闡釋浮針療法取效的機理。這樣不僅有助于打通中西醫理論壁壘,而且有助于推動浮針的現代化研究,進一步創新發展和發揚針灸學[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