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

萬芊珣

編者按：

這是一篇體現00后對待偶像態度的文字。

這是一位被現代科技環抱的個體的真摯“旅行”體驗。

古人的世界被現代科技“再現”，古人的思想被相當程度地“想象與還原”。

也許，這是一個好的模板——重塑或“還原”某一個人物的風采。

讀后，如果你有所得，甚至想要“仿寫”一篇，那就是對本文最大的肯定了。

（肖堯）

天空……那是天空嗎？明明是墨藍的底色卻亮如白晝——我的頭頂上方，一條流動的星河浩蕩飄過，氣勢磅礴地在盡頭瀉下，濺起一點點燦爛的星辰。河流一直奔騰到我的面前，再往下望去，是一片海洋，似乎也一樣閃亮。

“請。”

一個精致的、閃著微光的透明酒盅被捧到我的面前，里面的液體倒映著星河，一股清幽的香氣撲面而來。我抿了一口——無法形容它的味道，它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一旦入喉，思緒便忍不住地翻涌，星辰大海都在眼前旋轉起來了，身體似乎消失了——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自己似乎已經與環境融為一體，變成了一顆星星或一滴水珠。

“帶我去最開始的地方吧。”我向他伸出無形的手。

他握住了，“好”。

“‘造物主計劃，是在AI、VR等技術的運用下，通過輸入文本到程序而在虛擬現實空間中創設環境的科研計劃……”

“其實就你一個人在做吧。”我抬頭看了一眼羽。

我和羽坐在科研中心的人造花園中。不像其他情侶有著精心磨制的咖啡或浪漫的紅酒，我們有的只是兩杯轉基因檸檬水和為數不多的時間——在科研中心工作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是繁忙的，剩下的百分之一也必須精打細算。

“不能這么說……唉，好像真的是。”

“開始了嗎？”

“嗯……設想階段。”

我笑著搖了搖頭。

“空中樓閣啊，也好意思和我講。”

“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成為最成功的造物主。”聲音不大，卻很深沉。

我們躍上云端，在星河中漫游。

“到了。”

我們踏上陸地——堅實的陸地。

江水平緩地流淌，月光平靜地照耀。

那不是普通的倒影，月光靜靜地躺在江面，圓形的輪廓中像鏡子一般倒映著遠山和原野，江山和荒壁。一切都那么真實，那么美好。

云霧——云霧翻滾著，摻雜著星辰，砌成一座座樓閣。紗樣的花樹、樓閣都圍著我緩緩旋轉、升騰，朦朧了世界，卻讓我無比真實地存在著。

“我選了李白。”他擺弄著襯衣的袖扣。

“李白？”

“你不覺得很吸引人嗎？他的世界。”

“我學古典文學四年，對他的研究從未間斷過。他的世界如何能用語言完美地再現，至今是個難題。”

“我是造物主，我可以創造。”

“創造？三千里的瀑布？天上流下的河水？”

“只要將詩句輸入程序，程序就會開始檢索與詩歌匹配的意象與環境，接著在VR空間中根據指令構造環境……”

“你是說，將抽象的文字變為具象的環境？”

“是的，不過僅限虛擬現實空間中。”

“那么，”我微笑著靠在了他的懷中，“我很期待。”

輕柔的云彩涌來，溫柔地環抱著我的身體。云里透著朝霞與藍天，隨我的身姿流轉著。

“云一樣的衣裳。”我低聲自語道。

“是的。”羽從后面擁住了我披著云彩的肩膀。

“它將是你的婚紗。”

“準備好了嗎？”他坐在了我的身邊。

“進入他的世界？”我望著他。

“嗯。”他遞給我一副傳感眼鏡。

“你去過了嗎？”

“沒有，”他回答道，“我在等你和我一同進入。”

簡直像一個真實的夢。

我在科研所的沙發上醒來，空調無聲地吹著不冷不熱的風，墻上的電子屏閃著熒光，恒溫箱里的蜥蜴歪著頭看過來——一切都是無比的熟悉。

除了剛才的過去。

羽給我倒了一杯檸檬水：“還在沉浸，對嗎？”

我一時間沒有回答，靈魂似乎有那么一瞬間脫離了身體——我甚至感到，我生來就屬于著“那個世界”，以至于我對“這個世界”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晚上，失眠了。

我一直以來有個習慣：睡前看書后，把書塞在枕頭底下，以為這樣便能在睡夢中與書中的世界相會。

我小心地把《將進酒》壓在枕頭底下，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黃河之水天上來。”

天上……流動的星河，飛濺的星辰，就那樣流動下來，流動到我的面前。

我眨眨酸澀的雙眼，摸索到電腦，坐起來。

我想給羽寫郵件，但卻又不知道寫點什么好。

我便暫時不去想他，在文檔第一行輸入了“李白”，想了想，接上了一個冒號。

我寫了很多，從黃河寫到青山，從長江寫到北海，從過去寫到現在，還寫了我的婚紗——那云一般輕柔、靚麗的衣裳。

太陽升起了，我寫下最后一個句號。

下面，是我的署名。

我和羽把那封長長的信投進了星河。那一頁白紙隨水流向前離開了，去往那片閃亮的海。

“他會收到的。”

“當然。”羽牽起我的手，“這是他的世界。”

“海那邊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去嗎？”

“嗯……我們可以在那里……”

婚禮，在人類所能創造出的最浪漫的世界中。

我們的婚禮，我設想了無數次——但我喜歡未知——所以，我不想在此前去觸碰那片海。

這是李白的秘密，留給我們的秘密。

我們隨著江流漂蕩，眼前，青山無盡，相對著江水伸出峭壁，仿佛一扇扇通往未知的大門。

“門開了。”我試圖望向江水的源流。

“他在歡迎我們。”羽看著我。

“是嗎……真好。”

我們的小船順著太陽——散發著光與熱的太陽，在地平線上與江面相交。光芒穿透了白帆，我們正從太陽的邊緣駛過。我伸手觸碰那個金黃的天體，卻捧起了一手溫暖的光芒。我將它小心翼翼地按在左胸上，光芒穿透了我的身體，暖暖的，我的眼中毫無征兆地盈滿淚水。

謝謝你。

羽要被科研所解雇了。

所長前來查看了他的項目。當所長摘下眼鏡，他想到的第一點便是：

簡直是一棵搖錢樹。

所長想要利用保密技術，牟取暴利，羽卻堅持公開專利，雙方各不相讓。

羽后來想通了：在這樣一個利比天高的私人科研機構，顯然沒有誰能理解他的堅持。

他想要辭職，自己有尊嚴地離開。但所長先他一步扔出了辭退信：要么交出技術，要么走人。

他當然選擇后者。他將很快離開科研所。

“你知道是為什么嗎？”他低著頭，搖晃著杯子里的檸檬水，“這個世界是依照他的文字與意念創造，以他的精神運轉的。他的意念中看輕權貴和利益，如果按所長所說的話，這個世界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造物主也一樣，創造力與想象力是全人類共同的財富，我不能讓利益將它囚禁。”

“我支持你。”我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們將守護李白的世界。

月亮就那樣在云中輕舞著，我們坐在花叢間，一切都被月光照耀得很動人，很親切。

我站起身，向月亮伸出手——他會接受我的邀請嗎？

云霧散開了，月亮懸在天空，微笑著看向我。我的影子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它是那么的熟悉，它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它始終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迎接光明，從未離開。

“我們不孤單。”我對羽，對月亮，對影子，對李白，也對自己說。

“我們屬于這里。”羽站起身來，望著我，“謝謝你選擇和我在一起。”

不知為什么，一種快樂瞬間包圍了我，過去、將來似乎都不重要了。當下，現在每一刻的幸福，才是真正值得我擁有的。

和羽來辦公室收拾東西——他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造物主”被安放在一個精致的小鐵箱中，用一把10乘10的密碼環形滾輪鎖緊緊鎖好。所長在我們進門時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低聲咒罵著什么。

電梯平穩地滑下，我們走出電梯——

“砰！”

一聲巨響突然襲來，四面的玻璃被震碎，大地劇烈地搖晃起來，紅色燈光陡然亮起，人們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中尖叫、奔跑著。

我的意識剎那間模糊了。

“地震！”

這是我最后聽到的詞。

我和羽終于在不知有多深的廢墟中緩緩睜眼。

核試驗的規模很小，但造成的已是災難性的后果。我和羽雖然僥幸被封閉在了這一個隔絕的空間中，但我肯定那密集的射線早已滲透了我們的身體細胞，正在將每一個染色體切碎、攪亂。我們撐不到救援來臨的時刻了。

“給……”羽用鮮血淋漓的手臂遞來一副眼鏡。

“我們去看海吧。”

“我很期待呢。”

和羽一起順著星河，像一顆星辰或一滴水珠一般順流而下。

那片閃光的海，已經近在眼前。

一只有著藍色羽毛的巨鳥在海洋上空飛翔、盤旋。它乘著旋風，身后，海浪與云霧追隨著它。

“九萬里的旋風啊！”我仰起頭，目送著它遠去。

一艘大船，有著像云一般輕捷的，巨大的帆，穿越過閃光的波浪，和蒼穹中裹挾著星辰的風一起駛向無盡的海面。

“看啊……”羽怔怔地望著一處海灘。

海灘上，是一頁紙，是一封長長的信，信里有著黃河與青山，長江與北海，過去與現在，還有著云一般輕柔、靚麗的衣裳。

“他果然，真的收到了嗎？”

“親愛的，”羽凝視著我，“這是他的世界，這是屬于他的世界，他本身，就是這個世界。”

他本身就是這個世界。

他始終與我們同在啊。

我和羽在海灘上躺了下來，藍色大鳥俯下身來，用巨翅為我們攜來星辰與云霧，風雨海浪歡歌著，云帆的大船停在我們身邊。

我閉上雙眼。

謝謝你，我的造物主，我所屬于的世界。

（完）

【跋】

獻給李白，他是我的文學啟蒙老師。

說實話，小時候的我并不喜歡他，甚至覺得他的想法很瘋癲。

看懂了，就喜歡上了。不只是他，還有一系列的古詩文人，小時候的我以一天兩篇的速度瘋狂背詩，但看過千家文章，誰都無法取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每個人都有著與生俱來的浪漫與想象，但只有李白最純粹地保留了它。

無數次地，我想象著他的世界，想象著那些星辰、山河與風霜。《造物主》寫出的，遠不及百分之一。當你真正自己閱讀，自己想象，你就是自己的造物主。

另外，劉慈欣對我的影響也很大。通過《三體》認識大劉，尤其喜歡他將極致的空靈與厚重結合的手法。正如一篇評論中說的，他就是我們現代的李白。

至于本文，只是小小的嘗試。在文章中，過去與未來相交，反映一個時代或是一個小人物的內涵與思想。

希望你是自己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