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期違背構式“V了個寂寞”語義構建研究

辛佳茜

（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上海200234）

“V了個寂寞”是近年來出現的網絡流行語之一。最初由網友在嗶哩嗶哩這一網站使用，表示做了某一件事后卻沒有產生任何效果，沒有達到預期目的。如“等了個寂寞”即指什么都沒有等到。“寂寞”是一個形容詞，表示一種孤單冷清的感受。而“V了”是一個動作動詞加動態助詞，根據現代漢語的語法規范，顯然不能說做完了一種感受，所以我們判斷這是一個構式。筆者使用構式語法理論，立足這一具體構式，對其類別、所表達的語義以及相關構式的比較幾個方面進行分析。

一、構式類別

構式類別主要是分析構件類別和結構變體。這兩個方面的分析有利于我們把握構式在語法層面上的特征。

（一）構件類別

按照構件在構式中的穩定性，“V了個寂寞”這一構式的構件可以分為兩類：變項和常項。

1.變項V

在“V了個寂寞”這一構式中，只有“V”是靈活多變的，所以我們將其稱之為變項。變項“V”進入構式之后與動態助詞“了”連用，表示動作的完成，所以“V”一般是動作動詞，有時也能是心理動詞，但一般不會是能愿動詞、趨向動詞和判斷動詞等。

例1花21萬買來一個這樣的車位，簡直是買了個寂寞。[1]

例2秒沒！五一火車票開售，搶了個寂寞。[2]

例3果然，今天高新區西永地塊公告到期出讓，被景瑞+金科以掛牌價摘得。就，拍了個寂寞。[3]

上述例1、例2、例3中的“買”“搶”“拍”是動作動詞，都表示具體的動作。在句中與時態助詞“了”連用，分別表示買車位、搶票和拍賣地塊這一行為已經發生了。

除此之外，我們發現在“V了個寂寞”這一構式中，V以單音節及物動詞為主。

例4這讓我想起《失蹤人口》糟糕的追劇體驗。興致勃勃而來，最后卻虎頭蛇尾，只追了個寂寞。[4]

例5蘇州日環食上熱搜純粹是因為蘇州人等日環食等了個寂寞。[5]

例6認真地做了個寂寞，我想問到底做錯了哪一步？[6]

上述例4至例6中，“追”“等”“做”都是單音節及物動詞。當然，構式“V了個寂寞”也可以是雙音節及物動詞。

例7斥資2億改編神作，結果改編了個寂寞，網友紛紛不買賬！[7]

例8凌晨蘋果發布會發布了個寂寞，沒賣iPhone 12在賣啥？[8]

根據語料的統計情況，動詞為單音節的頻率和為雙音節的頻率相差懸殊。在統計的180個實例中，單音節的情況有161例，約占總數的90%；雙音節的情況只有19例，約占總數的10%。究其原因，在這一構式中，“V”后必須帶“了”，如果“V”為單音節動詞，就與“了”構成了一個雙音節音段，既體現了語言的經濟性原則，又體現了漢語詞雙音化的音律美，符合我們的語言習慣。因此，在構式“V了個寂寞”中，“V”主要為單音節動詞。

2.常項“了”“個”“寂寞”

常項是構式中固定不變的部分。根據搜集到的有效語料顯示，構式“V了個寂寞”中“了”“個”“寂寞”三個詞是固定不變的，是常項。動態助詞“了”在構式中放在動詞后表示動作已經完成。助詞“個”放在動詞“V”與形容詞之間起輔助性作用。另外，有些雙音節動詞進入該構式會先重復雙音節動詞的第一個語素再加助詞“了”，一般是述賓式不及物動詞。如考試、吃飯、減肥、放假等，它們進入構式后通常會以“考試考了個寂寞、吃飯吃了個寂寞、減肥減了個寂寞、放假放了個寂寞”的形式出現。這個形式與我們常說的連謂句中的VP1和VP2即表示動作或事件之間有因果關系這一類相似。[9]407如，小秦吃飯吃撐了，他喝白酒喝醉了。

（二）結構變體

構式“V了個寂寞”在使用過程中以其原型為主，但隨著使用人群不斷增加、傳播范圍不斷擴大，也有變體的情況。其變體主要是：“V個寂寞”。

“V了個寂寞”中“了”是一個時態助詞，表示動作已經完成。當整個句子不表過去時，“了”也可以不出現。此時產生了變式“V個寂寞”，用來表示還未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事情。

例9五一放假，放個寂寞。[10]

例10而且它的脆，是實實在在的，抓幾把吃就很有飽腹感，不像薯片吃個寂寞。[11]

例9“放個寂寞”和例10中的“吃個寂寞”，都沒有助詞“了”。根據整個句子句義我們發現例9表示的是真正的假期還沒有開始，放假這件事情還沒有發生并將要發生；例10中說話者也還沒有吃薯片。

根據語料統計結果，我們發現這種“V個寂寞”的情況很少，而且其語義有了新的特點。相對原型構式，“V個寂寞”表達的未達到預期的語義效果降低了，此時表達的更多是說話者的抱怨與不滿。如例9中，根據上下文，會發現含有說話者對放假調休不滿的情緒；例10中表達了吃薯片吃了和沒吃一樣的不滿，不像燕麥有飽腹感，借此突出燕麥的好。

（三）構式的不同形式

例11說好的霸氣臭臉妝，錄一送一加贈“奶兇奶兇妝”。這回可使大勁兒了,不再是化了個寂寞了。（微博2020@關曉彤）[12]

例11“不再是化了個寂寞了”在“不是”中間插入表示“繼續、又一次”的“再”，不但表達了這一次化的妝是有效果的，還暗含了上一次化了個寂寞，效果不明顯，突出了前后兩次的變化。

“別V了個寂寞”一般都是表示事情發生之前的希冀，希望事情做了之后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例12注意！大量高校初試科目大改了！別復習了個寂寞……[13]

“別復習了個寂寞”其實就是希望大家不要因為考試科目改變而使之前的復習失去效果，暗含了希望大家復習之后都可以達到應有的效果。

二、構式義

構式的特點之一是它的形式、語義或功能的某些方面不能完全預測。“V了個寂寞”的語義便不能通過其構件的簡單相加得出。構式“V了個寂寞”中常項“了”是動態助詞表完成，“個”作為助詞起輔助性作用。“寂寞”是一個形容詞，在《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中有兩個義項：孤單冷清；清凈，寂靜。而變項“V”表示的是具體的行為動作。當將這幾個部分的意義相加時甚至都不能表達出一個完整的語義。它跟其他構式一樣需要放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中才可以準確了解其所要表達的信息。在實際運用中判斷這一構式意義的核心是構件“寂寞”的語義變化。《現代漢語詞典》中給出的義項都不能解釋構式中“寂寞”的含義。“寂寞”在這里的用法是在“V了個寂寞”這一特殊語境中產生的，它將人們內心的空虛，感覺“空”和現實的具體行動結合起來。“寂寞”語義的臨時改變，加上動詞“V”，從而使得整個構式“V了個寂寞”在語境中表示實施了具體的行為或做完了一件具體的事情后，卻沒有達到本應達到的結果。

當人們想要表達某件事情的結果與自己預想的不一樣時，就會用“V了個寂寞”這個構式。它的構式義是實施某一行為后沒有達到說話者的預期效果或與預期不符，它包括兩種情況：一是做了某一件事情后沒有達到本應該達到的效果；二是做了某一件事情之后，不但沒有達到預期反而產生了更不好的影響，且通常是不好的影響。

就市場機會來看，短期內主要的市場機會集中在城市地區，特別是一、二線大城市。在這些市場中，競爭相對激烈，對本地資源的要求也更高。因此，建議換一個角度來看待智慧教育的市場機遇，考慮農村市場，受眾也包括那些在城市生活的農民。

例13食堂阿姨的手還總是抖，菜里沒肉就算了，關鍵是連飯也吃不飽，最后吃了個寂寞。[14]

這個例句中就表達了第一種情況即沒有達到本應該達到的效果。例句中“吃了個寂寞”是因為按照常理飯菜應該均衡搭配，吃完飯后應該很飽，可是說話者卻表示在食堂吃飯，菜里沒肉，還吃不飽。這與我們的預期不相符合，沒有達到說話者的預期。

例14旅客吐槽南航App崩潰：搶了個寂寞，快樂飛變糟心兌。[15]

例14就是表達了動作完成后對另一件事產生了不好的影響。根據上下文得知，例14中旅客在兌換南方航空“快樂飛”時，先是App崩潰，后是熱門城市無法兌換，讓大多數旅客無法兌換到自己所需的機票。不僅沒搶到票，還導致自己心情變差。

除此之外，“V了個寂寞”還帶有一定的主觀性，表示說話者的主觀評價。“主觀性”是語言的一種特性，指在一段話語中總是會含有說話人的一些“自我”的表現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說出的每一段話中多多少少都會夾雜一些個人的情感態度，很難做到完全客觀。

構式前半句的主語或省略的主語通常是第一人稱“我”。一個人在評價自己做某件事情的效果時，都會有自己的標準，所以這必然會有主觀色彩。“V了個寂寞”表示的是做了某件事后卻沒有達到相應的結果，所以其表示的主觀評價也是貶義居多。如上述的例1、例2、例9都是如此。即使在某些句子中整個句子的主語不是“我”，但這時也表達了說話人對客觀事物的一種觀察角度。如上文的例7和例8，它們的動作主體分別是“《天橋上的魔術師》的編劇”和“蘋果公司”，實際上整個句子表達的是大家對“劇組花2億將小說改編為電視劇的效果”和“蘋果發布會”這兩個事件的結果超出了大眾的預期后產生的感受與想法。

其次，說話者使用“V了個寂寞”這一構式時，也表達了不滿與失望的情緒。如例7中說劇組對小說的改編不合理時，用了“改編了個寂寞”這一表達。這明顯表達出了說話者對劇組用目前的方式改編小說很不滿意，花了很多錢且開拍前就備受矚目，獲得諸多討論。但是最終播放時網友紛紛不買賬，表示很不滿和失望。例8中說蘋果發布會只發布了Apple Watch Series6和新款iPad，沒有發布iPhone。與以往相比，這是第一場iPhone缺席的發布會。而相對Apple Watch和iPad而言，iPhone的關注度顯然更高，因此沒有發布iPhone不免讓人感到失望。

三、“V了個寂寞”的形成機制

“V了個寂寞”構式的形成主要是概念整合，是將個人的情緒表達與具體的敘事信息的整合。概念整合理論，又被稱為概念合成理論，是由著名認知語言學家Fauconnier（福康涅）和Turner（特納）創建，該理論是由心理空間理論為出發點發展而來的。Fauconnier和Turner提出了四空間論即類屬空間、輸入空間Ⅰ、輸入空間Ⅱ和合成空間，并用關系圖表現了相應的概念整合網絡模型（如圖1）。其中輸入空間Ⅰ、輸入空間Ⅱ都是人們在進行意義構建時，以百科知識為背景建立起來的心理空間，它是已知信息的框架。心理空間的對應元素也可以進行跨空間的映射（圖1中用實線表示）。類屬空間是指輸入空間中抽象的，共有的組織與結構，它反映的是輸入空間的對應元素的普遍結構（圖1中用虛線表示的是輸入空間與類屬空間中的元素存在的投射關系）。合成空間是概念整合的核心空間。概念整合的關鍵是產出層創結構（圖1中實線矩形部分），層創結構是任何一個輸入空間都不單獨包含的，而是存在于合成空間，或者更準確地說，整個概念整合空間之中的。所以沒有層創結構就沒有概念整合。[16]

圖1 概念整合網絡模型

“V了個寂寞”的產生實際上就是敘事理解和情緒表達的整合。動詞V就是具體的敘事，而“寂寞”則是說話者的情緒表達。如例1“買了個寂寞”，首先分析輸入空間Ⅰ即敘事空間。在例1中，動詞“買”會激發一個關于“買”的框架（某人花錢買某物），根據前半句得知空間中有元素“車位”和“21萬”。結合我們的嘗試，可以合理地補充一個隱含元素即買車位的人。我們用同樣的方式來分析輸入空間Ⅱ情緒空間。該空間中同樣包含了一個隱含的元素買車位的人，其屬性是“寂寞”。二者結合可得出一種特殊的框架結構——某人處于某種情緒狀態。我們用圖2、圖3來表示這一空間的基本構成。

圖2 輸入空間Ⅰ

圖3 輸入空間Ⅱ

當兩者產生了跨空間的映射后，將他們結合在一起。不難想到，某人花重金買了一個車位之后卻產生了寂寞的情緒。銜接上一定的文化因素即人們認為做了一件事后都會有相應的成果，最后合成空間產出表達的就是事件的發展沒有達到其希望的效果讓他感到失望。

其他例子也都是如此。輸入空間Ⅰ是敘事理解即具體的事件，輸入空間Ⅱ是情緒表達即說話者的情緒“寂寞”，包含“不滿”“失望”等元素，兩者建立跨空間映射。與此同時，一系列具體行為和說話者的不滿及失望情緒投射到合成空間。聯系相應的背景知識，一般來說，做了一件事后應該會產生相應的結果，達到一定的成效。最后，通過想象和邏輯推理可推知輸入空間Ⅰ所表達的行為事件沒有達到本應有的效果，從而使人們產生不滿和失落的心理情緒。

四、結 語

綜上所述，筆者對“V了個寂寞”從構式類別、語義和語用三個不同角度進行分析。我們發現“V了個寂寞”由常項和變項組成，是一個述補結構并且由表示將來和表示否定兩種不同形式。“V了個寂寞”在語境中表示在主體實施了具體的動作行為后，卻沒有達到本應達到的結果，表達了一種與說話者預期不符的效果且含有說話者主觀評價的失望與不滿。最后基于概念整合理論分析了構式出現的機制。本研究通過分析構式本身的相關特點，有利于今后人們的理解與使用。另外，在語料搜集過程中，筆者發現構式中的常項“寂寞”經常出現在各種網絡用語中，如“哥抽的不是煙是寂寞”“我答的不是題，是寂寞”“無敵是多么的寂寞”“網絡寂寞黨”等等。“寂寞”一詞多次出現在不同的流行語中，這其中有何理據，仍然值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