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全過程民主的實質是人民民主的徹底實行,體現的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依法治國和人民民主的統一性,核心是保證中國共產黨自始至終的領導地位。全過程民主區別于西方民主,人民當家作主是其本質和核心。全過程民主是賦予人民以主體性的民主,具有特定的時間和空間范圍,以及制度性和非制度性范圍。其重中之重是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四者不可分割。全過程民主是持續性與非持續性的有機統一,具有政治制度限度、政治客觀限度和政治主觀限度,失去政治限度的全過程民主將會具有走向全過程民主對立面的可能性與現實性。
關鍵詞:全過程民主;全過程民主權利;全過程民主責任;全過程民主質量
中圖分類號:D6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168(2021)03-0003-08
2019年11月,習近平在考察上海長寧區虹橋街道古北市民中心時強調,我們走的是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發展道路,人民民主是一種全過程的民主,所有的重大立法決策都是依照程序、經過民主醞釀,通過科學決策、民主決策產生的[1]。此后,學術界就這一思想展開研究,相關成果主要集中在《探索與爭鳴》2020年第12期,同時在其他雜志也有零散論述,主要觀點可以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把人民民主等同于全過程民主。但這樣概括有失偏頗,從本質上說,全過程民主是黨的領導、依法治國、人民民主相統一的過程。第二,全過程民主指的是行使民主權利的全過程,全過程民主權利包括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四個方面的內容。“所謂全過程民主,是指在我國,人民依法享有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的權利,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政治立場和尊重人民主體地位的政治原則始終貫通在國家政治生活的各領域、各方面、各環節,確保實現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有機統一。全過程民主這一提法強調的是民主的整體性和全過程性。”[2]第三,全過程民主是持續性民主與非持續性民主相統一的過程。持續性是指“全過程民主不僅包括選舉環節,而且應當保持始終如一的持續性狀態”[3],主要包括時間上的持續性、內容上的整體性、黨政部門的協同性、公民參與的全過程性、多環節的連續性。非持續性是指民主選舉和民主決策在時空上具有規范性和制度性,民主不能每時每刻搞選舉,也不能每時每刻搞決策。第四,全過程民主是制度之內的民主。其在人大、政協、多黨合作、群眾自治等多個制度層面都有所體現。總體來看,這些研究成果是習近平全過程民主理論的延伸和拓展,不僅進一步闡明了民主決策與科學決策、立法決策的關系,也對全過程民主的范圍、深度和廣度進行了探析。全過程民主是理論與實踐不斷拓展的過程,是全過程民主內涵和外延不斷擴大的過程,也是社會主義民主在新時期的概括和升華過程。
以上研究較少涉及全過程民主的限度,可見全過程民主仍然具有不斷深入研究的必要。全過程民主的過程也是確定全過程民主限度的過程。全過程民主行進的范圍、程度也是全過程民主限度的體現。只有全過程民主而沒有全過程民主的限度,會導致全過程民主的無限擴張和濫用,不但影響全過程民主的質量,也會降低經濟發展效率,阻礙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向往。全過程民主的作用方式特點在于互動,既包括制度框架內部的互動,也包括制度與中國傳統及政治習慣等非制度層面之間的互動。其互動體現在宏觀、中觀、微觀三個維度,表現為政治民主與經濟民主、社會民主、生活民主等互動的過程。全過程民主的重中之重在于過程,包括提出訴求過程、解決訴求過程、決策過程、立法過程、溝通與協商過程、自治過程等。其互動過程是人民民主范圍不斷拓展與創新的過程,也是不斷界定限度的過程。全過程民主的限度主要體現在政治制度限度、政治客觀限度和政治主觀限度三個方面。
一、政治制度限度
全過程民主具有政治制度限度。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是全過程民主的保障,也是全過程民主的前提限度。沒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制度保障的民主,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是可有可無且易失去的民主。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制度即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多黨合作制度、人民政協制度、群眾自治制度,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政治制度,是全過程民主的政治平臺、體現和過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制度是始終堅持和不斷完善的過程,同時也是全過程民主不斷實現的過程。
(一)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制度限度
堅持黨的領導是全過程民主的前提和基礎,是全過程民主的根本保障、根本引領和根本特征。沒有黨的領導,就沒有全過程民主。馬克思主義政治文明理論的重要內容就是追求全過程民主、取得全過程民主、建設全過程民主。中國共產黨的百年歷史,就是不斷推進全過程民主的百年歷史,盡管在建設全過程民主中也有挫折、有失誤,但追求全過程民主的目標沒有變。改革開放四十年是黨領導建設全過程民主的四十年:從社會主義民主是最高類型的民主到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從社會主義民主到社會主義的本質就是人民當家作主,從人民當家作主到不斷進行政治體制改革,豐富民主的政治形式,并通過黨內民主帶動人民民主。
民主要法治化、制度化,遵循依法治國的政治方略。人民民主是社會主義的生命,人民當家作主是社會主義民主的本質和核心,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就沒有社會主義現代化。社會主義民主理論和實踐不斷深化的過程就是全過程民主不斷向縱深發展的過程,也是在黨的領導下為社會主義建設發展不斷提供制度保證的過程。
習近平一方面強調中國特色的政治發展道路,即在黨的領導下的政治發展道路,另一方面強調全過程民主的重點是科學決策、民主決策、依法決策。“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發展中,政策過程的民主化一直是黨中央在治國理政中高度重視和堅定推行的,全過程民主是政治參與的創新性理論,它超越了以選舉活動為主的政治參與認知,一方面它將政策參與提升到民主的重要位置,另一方面它將對政策參與的零散認知上升為一個整體化的理論。”[4]全過程民主的核心是決策。薩托利把決策分為個人決策、團體決策、集體決策和影響到集體的決策。任何決策都會涉及內部成本和外部風險,他認為由少數精英組成的、互相妥協的、全體一致的決策才是降低內部成本并減少外部風險的決策,民眾只能選舉而不能決策。“乍看起來,委員會式的決策可能給我們留下一個脆弱而靠不住和需要太多條件的印象。但在現實中它卻成了一種得到廣泛實踐的有效的決策制度,這是因為它依賴的是十分現實主義的刺激和獎勵。”[5](p.230)他還說,“委員會決策是正和決策”[5](p.231)。薩托利的決策民主論只強調了精英決策的一面,而忽略了民主決策中大眾的一面。從政治輸入與輸出理論來看,精英的決策需要落實到大眾當中,并在大眾當中得到反饋、驗證、批評、質疑和政治參與。對于中國特色的全過程民主來說,精英的決策需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是民主集中的過程,任何離開大眾政治參與的決策都具有失敗的可能性與現實性。
(二)法治制度限度
習近平指出,“堅持改革方向、問題導向,適應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要求,直面法治建設領域突出問題,回應人民群眾期待,力爭提出對全面依法治國具有重要意義的改革舉措”[6](p.75)。全過程民主要求依法決策,依法決策是全過程民主中法治制度范圍的表現。以立法為例,立法的過程是全過程民主的組成部分,立法要民主,但其過程也具有法治限度,即立法本身也應遵循法律規定的立法規則和立法程序。同時,立法過程是堅持黨的領導的過程,黨的領導也是立法的限度,即不能否定黨的領導,要自始至終堅持黨的領導。黨領導人民制定憲法和法律,在憲法和法律規定的范圍內活動,表明黨帶頭維護憲法和法律的權威,表明了黨的領導與社會主義法治的一致性。也就是說,立法決策的過程是黨的領導與人民民主相統一的過程。
為此,以下幾個方面是必須要做的內容:“第一,必須以科學立法的形式將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確認為法律上的權利,明確規定公民的人身權、財產權和人格權,保證公民基本權利得到法律的尊重與保護。通過完善公眾參與、教育公平、平等競爭、社會保障等方面的立法,滿足社會各界的多元化權利需求。第二,通過加強法治政府建設、推進嚴格規范文明執法,通過“法無授權不可為”以及“法定職責必須為”等法治原則的落實真正把國家公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從而防止公權力對公民權利的非法干擾與侵害。第三,通過建立公正、高效、權威的司法,為公民提供有效便利的法律救濟渠道,使得人民的合法訴求能得到有效表達,努力實現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第四,通過法治社會建設,提高公民法治意識和培育全民守法的社會氛圍,主要在法治框架內化解私權利與私權利之間的矛盾與糾紛,從而防止具體的私權糾紛和民間矛盾轉化為普遍的社會矛盾”[7]。
(三)人大制度限度
全過程民主是直接民主和間接民主相統一的過程,也是直接民主與間接民主互動的過程。人民代表大會是間接民主的形式,是中國的立法機關。民主集中制過程和人民民主的過程是全過程民主的組成部分。人民代表大會的全過程民主過程是按照民主程序實行民主的過程,也是民主醞釀的過程。“如果說全過程民主是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為核心內容和基礎的,那么,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就是全過程民主實踐的主渠道。首先,它是最正式的人民有序政治參與的制度通道,能夠直接和真切地體現全過程民主的實踐;其次,政策是國家治理的核心要素,人大作為中國政治體系中最正式的決策機關,其決策的社會適應性取決于各級人大代表及廣大民眾對政策過程的參與程度。”[8]
人大制度限度可以具體細化為規則限度。如關于全國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的人數、委員長會議的性質與職權、會期制度、提出議案制度、會議公開制度、審議工作報告制度、出席會議人數和表決制度、全國人大常委會議事規則中合憲性審查相關規則、擴大議事規則調整范圍、明確專門委員會的管轄權、提升常委會議事的開放度和可及性、建立負責議事規則運行決策的專門組織等。2021年3月5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議事規則(修正草案)》(以下簡稱《修正草案》)提請審議,3月8日代表小組會議審議《修正草案》,預計在不遠的將來,全過程民主的規則與程序將會細化。
(四)人民政協制度限度
人民政協制度是我國的基本政治制度,是全過程民主的基本組成部分,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制度優越性的基本標志。人民政協的政治職能是政治協商與民主監督。“人民政協在協商中促進廣泛團結、推進多黨合作、實踐人民民主,既秉承歷史傳統,又反映時代特征,充分體現了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有事多商量、遇事多商量、做事多商量的特點和優勢。”[9]人民政協具有全過程民主的特殊協商民主職能,“作為專門協商機構,人民政協通過協商促進決策優化,并貫穿決策制定實施全過程,彰顯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制度優勢”[10]。人民政協體現了協商民主的全過程性,如在決策方案議程設置階段,積極參政議政,推動重要議題進入決策過程;在決策方案形成過程中,加強與決策部門溝通,實現協商與決策的有效銜接;在決策方案實施階段,履行民主監督職能,推動決策有效實施。
(五)基層群眾自治制度限度
基層群眾自治制度是我國政治制度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全過程民主落地的實質性內容。群眾自治主要來自于村民自治、鄉村自治、社區自治、社會多中心自治等。從國家與社會的關系來說,國家與社會只有良性互動、互相支撐才能共同進步,國家才能有效地保障社會,社會才能有效地制約國家,即社會充分有效地行使監督國家的權利,國家有效地履行保障社會的責任。群眾自治既是政治制度也是社會制度。群眾自治是宏觀與中觀下全過程民主的基礎,沒有群眾自治,宏觀、中觀下的全過程民主就會失去依托。
對此,西方政治思想家一直強調基層民主的作用,認為基層自治能夠培育和強化公民文化、公民理性、公民德性、公民政治倫理,培養對國家的信任度和忠誠度,強化公民的互助性和互惠性。例如,托克維爾特別強調了美國地基式鄉村自治的重大意義和重大作用,認為其是美國民主政治的基礎。“新英格蘭的居民依戀他們的鄉鎮,因為鄉鎮是強大的和獨立的;他們關心自己的鄉鎮,因為他們參加鄉鎮的管理,他們熱愛自己的鄉鎮,因為他們不能不珍惜自己的命運。”[11](p.76)托克維爾對美國鄉村自治的論述對中國具有一定啟發性意義。
二、政治客觀限度
全過程民主不但具有主觀性,而且具有客觀性,受客觀因素的制約,全過程民主具有客觀上的限度。超越客觀限度,全過程民主或者會走向民主的反面,或者會事倍功半。民主的客觀限度包括規模限度、時間限度、質量限度、效率限度和技術限度。
(一)規模限度
全過程民主與規模成反比。民主人數越多,全過程民主的民主性就越少,決策就越容易失靈;民主人數越少,全過程民主的民主性就越高,決策就越有效率。全過程民主必須具有規模上的限度,否則民主會因承載過重而難以運行。全過程民主除了選舉人符合法律規定不受規模限制的情況外,都須受規模限制。會議人數過多,受時間和精力限制,全過程民主就會變成少數人的民主,多數人就會成為全過程民主的聽眾。人大的代表人數、政協的委員人數、群眾自治的人數等都需要受規模限度的制約。劉松山認為,要明確全國人大代表的數量范圍、大幅增加和明確常委會委員的數量以及明確副委員長的人數[12]。他還認為,“按照兩個議事規則的規定,舉行全國人大會議,須有2/3以上的代表出席,舉行常委會會議,須有過半數的常委會組成人員出席。出席人數會直接影響表決的得票數”[12]。與此同時,“建議研究一下會議出席人數的法定數量,并明確規定代表、委員的請假制度,嚴格限制請假”[12]。不但如此,各個層級的人數規模都需要一定的限度,全過程民主并不等于所有人都參與。全過程民主是多層級的不同人不同規模的分階段性參與,而不是全員參與,否則會導致精力成本與時間成本過大。
(二)時間限度
全過程民主與時間成反比。全過程民主時間越長,人的精力越有限,反之民主時間越短,人的精力就越強,沒有時間限度的全過程民主是不存在的。全過程民主如果不斷擴大規模,花費在民主上的時間就越長,越不利于民主。“就民主制這個名詞的嚴格意義而言,真正的民主制從來就不曾有過,而且永遠也不會有”,“我們不能想象人民無休無止地開大會來討論公共事務”[13](p.84)。從宏觀到中觀、從中觀到微觀,全過程民主無一不受時間限制。例如,每年全國兩會及其常委會的會議時間都有明確的限度。全過程民主是在時間限度之內的民主,而不是時間限度之外的民主。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人是集政治人、經濟人、社會人、文化人于一身的多面體動物,這決定了人們不但要過政治生活,還要過非政治生活。后者主要包括經濟生活、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非政治生活若與政治生活具有相關性,就會影響全過程的政治民主;若不具相關性,則對全過程民主沒有影響或者影響不大。如果人們僅集聚于政治生活,會導致政治肥大癥和經濟社會萎縮癥。全過程民主是經濟生活、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的重要保障,經濟生活、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的好壞,是全過程民主實行優劣的重要標志。
(三)質量限度
全過程民主不但需要民主的量,更需要民主的質,是質與量的統一。沒有質的全過程民主殘缺不全,沒有量的全過程民主等于沒有民主。全過程民主的質的前提和基礎是全過程民主的量,同時后者受到前者的約束。全過程民主的質既體現在程序上,也體現在決策上。西方一些學者在強調民主問題時往往集中在民主選舉上,認為民主的過程就是化繁為簡的過程,即選舉的過程。但全過程民主既是精英決策的過程,也是大眾全員參與的過程。民主決策的好壞取決于大眾政治參與的質量。民主決策是全過程民主在質上的基本衡量標準。民主決策的質量高,會保證國家的長治久安、社會的穩定繁榮、政治收益和社會收益增多;民主決策的質量低,則會導致國家不穩定、社會經濟萎縮,甚至還會影響到世界的和諧與發展,使政治收益和社會收益為零。民主決策對質的高要求是為了避免“垃圾決策”,從而防止朝令夕改、社會資源大面積浪費、勞民傷財、新官不理舊賬、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等問題的產生。人類歷史發展的過程表明,全過程民主的質量決定著一個國家的興衰成敗。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表明,全過程民主的質的不斷提升的過程,也是國家與政治不斷進步的過程。沒有民主決策質的保證,就沒有中國政治社會的發展與進步。
(四)效率限度
民主與效率是西方民主國家難以克服的難題,處理好民主就處理不好效率問題,處理好效率問題卻又與民主相悖。顧此失彼是西方民主的常態,而這一難題在中國逐漸得以克服。全過程民主的規模、時間、民主的質都與其效率有著密切的關系。全過程民主規模越小,其民主的效率就越高;反之,其民主的效率就越低,甚至無效。全過程民主不是西方議會的“清談館”,西方民主的互相制約、相互牽制導致了民主的長期低效率。全過程民主是民主與效率相統一的民主,任何割裂二者之間聯系的觀點和做法都是不允許、不恰當、不科學的,都是有悖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民主與效率的統一及其不可分割性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的重要特征。從效率的角度來講,全過程民主就是既能集中力量辦大事,也能有效防止因效率低下而帶來的大錯誤。
(五)技術限度
網絡民主具有技術限度,科技應服務和服從于全過程民主,但不能夸大科學技術的作用并把科學技術絕對化。科學技術是中性的,應用于全過程民主,并受價值維度約束。按照對于科學技術發展持有的態度不同,可以將人們分為科技樂觀主義態度和科技悲觀主義態度。樂觀主義者認為,“在智能文明的基礎上,中國的全過程民主可以借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優勢和智能技術的支撐,進一步實現其‘全局性‘全程性和‘全民性”[14]。“而通過智能技術的應用,可以利用信息數據和算法的力量做到‘千人千面,即更加精準地把握每個公民的政治意圖和公共服務需求。在此基礎上,廣大人民的民主權利可以得到充分實現”[14]。悲觀主義者認為,科學技術應用于全過程民主,會強化或者極化全過程民主,使全過程民主走向民主的反面,這也是民主沒有完全采用科學技術尤其是與民主直接相關的網絡技術的原因。全過程民主如果完全依靠網絡技術進行民主選舉和民主決策,更有可能使自身處于零和博弈狀態。
近些年來,網絡民主理論之所以流行一段時間后退潮,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網絡實行全過程民主的不可能性。網絡民主的實質不是民主而是輿論,如果說網絡民主存在的話,也只是網絡民主輿論監督。網絡民主具有圈層化、區隔化、自我封閉化的趨向并衍生出不同網絡意識形態互相敵視甚至攻擊的現象,這些都證明網絡不是行使民主的平臺。網絡技術不是全過程民主的平臺,不利于民主醞釀、民主選舉、民主決策。“網絡民主越誘人,越具有烏托邦性和不可操作性,越會得到任何人都不需要的結果。即便是網絡協商民主,也會在協商的過程和結果中呈現出民主的反面,追求協商民主而最終拒絕協商,追求協商民主而最終選擇決裂。”[15]網絡技術只是給全過程民主提供了便利條件,但既不是全過程民主的充分條件,也不是全過程民主的充分必要條件。全過程民主生活不能在虛擬的網絡上,而應在現實之中。
三、政治主觀限度
全過程民主不但具有客觀限度,也具有主觀限度。全過程民主是由人來操作和實施的,人具有主體性,在行使公共權力和公民權利時,既具有理性的因素,也具有非理性的因素。即便行使公共權力和公民權利具有理性的因素,也具有理性不及、理性有限的約束。理性還易于偏離理性自身,自覺或不自覺地滑入非理性的軌道,導致權力與權利越出各自的邊界,進而被濫用。全過程民主必然和必須具有主觀的限度,盡可能保持在權力和權利的邊界之內。
(一)權力限度
全過程民主是具有權力限度的民主,沒有權力限度的全過程民主都可能在實踐中被濫用。從一般的意義上來說,民主包括縱向民主和橫向民主。橫向民主即人民的權力,體現的也是人民的權力。如前所述,體現人民權力的民主形式是直接民主。在現代巨型社會,除了橫向民主之外,還有縱向民主。縱向民主是統治與被統治的民主,是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進行統治的民主,是少數政治精英對大眾實行的民主。橫向民主與縱向民主具有權力的核心特征,即支配與服從。橫向民主是多數人支配少數人,具有導致多數人暴政的可能性。縱向民主是少數人支配多數人,具有權力濫用的可能性和現實性。防止這兩種可能性,就需要權力的限度,防止權力濫用的可能性變成現實性。從中國特色的意義上來說,除了權力的客觀限度之外,還需要權力的主觀限度,這種限度就是以人民為中心的政治倫理限度,全過程民主時刻都要以人民為中心,人民是少數加多數的整體。統治與被統治的民主要以人民為中心,全過程民主不能背離人民民主的本質,不能脫離人民這個中心。
(二)權利限度
權利限度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公民選舉參與權以不影響甚至破壞社會、他人為前提,另一方面以不影響甚至破壞公共權力正常行使為前提。全過程民主也應是公民權利的全過程行使,以防止西方民主政治選舉的階段性“喚醒”和階段性“沉睡”。對于中國來說,全過程民主的過程也是公民權利行使的過程,后者主要體現為政治參與。公民的政治參與過程在宏觀政治上是對中國政治制度、主流意識形態、政治決策的信任、支持、擁護、忠誠和愛戴。在中觀政治上,公民政治參與一方面具有宏觀政治參與的特征,另一方面表現為區域政治及其區域政治文化特殊性偏好。對微權政治的參與是公民參與的主流,既有政治價值取向,又有政治行為。公民權利行使主要體現在微觀政治權利的直接行使。
學者李連江2004年首次提出政治信任的“差序格局”,即中國公眾對政府的信任隨著政府層級降低而遞減,對中央的信任度最高,對基層政府的信任度越來越低[16]。這一理論成為此后中國政治信任研究的共識性觀點。從宏觀到微觀,差序政治信任明顯:對宏觀政治的高度信任與對微觀政治的低度信任并存,低度信任與高度政治參與同時并存。這在網絡上表現得尤其突出,“社群有明顯的圈內人和圈外人之分,信任自然也具有內外差別。圈中人彼此待之以禮,人人互信平等,而面對圈外之人敵意、漠視、偏狹觀念早已耗盡信任之感”[17](p.270)。對于微觀政治來說,圈子政治、社區政治、村民政治、鄉村政治明顯。微觀政治參與呈現兩極化特征,或者是極端性參與,或者是拒絕參與。
(三)責任限度
權利與責任不可分,權利意味著責任,責任意味著權利。沒有權利的責任和沒有責任的權利都會導致民主的極化,甚至走向民主的反面。權利過大而責任過少,或者責任過大而權利過小,都會使民主權利扭曲變形。全過程民主權利也就意味著全過程民主責任。只有全過程行使民主權利而無全過程承擔民主責任,就是對公民權利的濫用。“責任政治建設有利于提升全過程民主的質量。如果各主體負責任地參與到民主程序當中,并通過負責任的方式實踐民主的各項環節,那么所得到的民主結果即使可能不是最優的,但也一定是負責任的。在此意義上,責任政治是避免民主善之花結出惡之果的保障機制。”[18]
(四)創新限度
創新的限度在于守成,即一方面要講創新,另一方面要守成,創新不能拋棄守成,守成不能故步自封阻止創新。守成與創新是辯證統一的,在創新中守成,在守成中創新。全過程民主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民主,是對全過程不斷創新的民主。全過程民主的應有之義是不斷豐富民主形式和內容并拓展民主的渠道和途徑。對全過程民主的創新既包括政治精英的頂層設計,也包括大眾在實踐中的創新。與此同時,“全過程民主的發展空間,可以從兩個視角去考察。一是注重中觀、微觀層面的研究和推進,以把全過程民主的原則和精神落實到實際的政治實踐之中。二是找準幾個重要的領域,按照全過程民主的原則和精神著力推進改革和完善,以取得實質性的成果”[3]。如在決策體制、干部制度、財政制度、基層治理等方面進行創新。守成既包括制度、規則、價值、主流意識形態民主方面的守成,也包括對改革開放以來行之有效的民主的守成。
(五)回應限度
全過程民主也是回應式民主。全過程民主從效果論來說,要具有回應性,沒有回應性的民主是不健全的民主。全過程民主的四大運作形態包括回應式民主、參與式民主、協商式民主和監督式民主[19]。回應式民主是全過程民主的運作形態之一,主要體現在對人民群眾的政治訴求、經濟訴求、社會訴求具有充分的回應性。回應式民主政治輸入與政治輸出的良性互動過程也是精英與大眾良性互動的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回應式民主能夠不斷優化公共決策,使公共決策不斷體現民主性和以人民為中心的政治倫理。回應式民主是全過程民主的重要組成部分,體現了全過程民主的質量,但也具有內容上的限度,即回應的內容主要涉及民主整體利益、民主理性共識、民主價值共識和民主規則共識,而不包括千差萬別的個體訴求,尤其是不能回應個體性極端化訴求,除非個體性訴求具有普遍性、客觀性、制度性。
四、結語
全過程民主是在制度范圍內的民主,具有客觀與主觀的限度。全過程民主既具有開放性、公開性、過程性和通用性,也具有中國特色。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規定了全過程民主的范圍、空間、時間、限度和實現方式,其中最為核心的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依法治國和人民民主的統一。沒有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就沒有全過程民主;沒有中國共產黨領導、依法治國和人民民主的統一,全過程民主就不能有效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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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英秀]
Scope and Limits of Democracy in the Whole Process
Zhang Aijun
(Nor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Xian Shaanxi 710122)
Abstract:
The essence of democracy in the whole process is the thorough implementation of peoples democracy, which reflects the unity of CPC leadership, rule of law and peoples democracy, and its core is to ensure the leadership of the CPC from beginning to the end. The essence and core of whole-process democracy is that the people are masters of the country. Democracy in the whole process is a democracy that gives the people their subjectivity. The whole process of democracy has a specific scope of time and space. Democracy in the whole process has both institutional and non-institutional dimensions. The top priorities of democracy in the whole process are democratic election, democratic management, democratic management and democratic supervision, and the four are inseparable. Democracy in the whole process is an organic unity of sustainability and non-sustainability. The whole-process democracy has the political system limit, the political objective limit and the political subjective limit, and the whole-process democracy without the political limit will have the possibility and reality to go to the opposite of the whole-process democracy.
Key words:
whole-process democracy, democratic rights in the whole process, democratic responsibility in the whole process, democratic quality in the whole pro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