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源

提 要: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是優化營商環境、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的一項基礎性改革任務。2020年以來,黨中央、國務院多次發文強調要強化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剛性,持續清理廢除妨礙全國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規定及做法。我們對9省18市的調研發現,各地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已基本建立,但審查覆蓋面窄、審查質量不高、制度剛性約束不足,深層原因是一些地區和部門認識不到位、動力不足、能力不夠 、“上熱下冷”、公平競爭審查與產業政策相容的審查機制尚未形成等。建議將公平競爭審查作為全面優化營商環境的優先事項,進一步完善審查規則,構建多層次審查銜接體系,細化例外適用規定,提升審查能力,全面增強審查工作的制度剛性。
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是黨中央、國務院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的重大決策部署,目的是從源頭上對政府部門擬出臺的政策措施實施事前審查,防止濫用行政權力排除或限制競爭,以建成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2020年以來我們赴9省18市及有關部門調研①發現,公平競爭審查制度框架已基本建立,增量審查和存量清理進展明顯,但審查質量不高、制度約束不強,建議立足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將公平競爭審查作為優化營商環境的優先事項,進一步完善審查規則,健全審查機制,促進競爭政策和產業政策相協調,提升審查能力和用好數字技術,全面增強制度剛性。
公平競爭是市場經濟的基本原則。防范政府部門出臺排除、限制公平競爭的各類措施,是確立競爭政策基礎性地位的必然要求。2015年黨中央提出要“探索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①,2016年國務院出臺《關于在市場體系建設中建立公平競爭審查制度的意見》(簡稱34號文)做出明確要求。近年來各地各部門加快落實,推進增量審查和存量清理工作,主要進展如下:
一是初步建立起公平競爭審查的制度框架和審查規則。我國市場經濟體制仍在完善之中,對各類政策開展普遍的公平競爭審查是發展階段需要②。為打破市場壁壘、解決不公平對待市場主體等問題,34號文要求凡是涉及市場主體經濟活動的規章、規范性文件和其他政策措施,都應當在事前進行公平競爭審查。隨后,還制定了《公平競爭審查工作部際聯席會議工作規則》《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實施細則(暫行)》《制止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行為暫行規定》等配套規定,為審查工作提供體系化的制度保障。到2019年底,國家、省、市乃至縣一級政府已陸續建立公平競爭審查聯席會議制度。
二是以部門自我審查為主,同步開展第三方評估和事后反壟斷執法。34號文要求各部門按照必要程序對擬出臺文件是否排除或限制競爭,進行自我審查。其原因是各部門文件數量龐大,且存在專業門檻,自我審查的成本低;反過來,若交給競爭主管部門統一審查,就會出現“隔行如隔山”的困難,且沒有足夠人力去對各部門出臺的海量政策進行逐一審查。為提高審查質量,2019年《公平競爭審查第三方評估實施指南》鼓勵各部門聘用專業機構開展獨立審查,廣東、江蘇、浙江等地已經引入。對于涉嫌違反《反壟斷法》的政策,則由反壟斷執法機構向上級機關反饋以推動糾正。
三是堅持增量審查和存量清理同步推進。對擬出臺的新文件,中央部門和省級政府2016年開始執行“未進行自我審查的,不得提交審議”的規定,有的中央部門已在辦公系統中嵌入公平競爭審查模塊,要求各司局“誰起草、誰審查”;各省2017年起指導市縣級政府開展審查。針對海量歷史文件,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清理廢除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各種規定和做法”,目前各地已對2019年底之前的政策措施做了清理。據統計③,全國共梳理涉及市場主體經濟活動政策措施近107萬件,其中廢止4450件、修訂1086件、例外保留463件,這為后續聚焦增量審查打下了堅實基礎。
四是既幫助提升審查能力,又強化督查考評。公平競爭審查是個新事物,政策性、專業性強。國家每年組織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培訓班,統一和加深各部門認識。各地還對審查工作加強指導,例如廣州編制《公平競爭審查工作指引和風險點提示》④,沈陽編印《公平競爭審查工作指導手冊》等。同時,還強化監督約束機制,一方面,將審查情況納入考評體系中,例如浙江、廣東將其納入依法行政及法治政府考核評價體系,遼寧、山西將其納入省政府重大督查事項;另一方面,針對社會反響強烈的地域保護、限制準入、指定交易、選擇性補貼等突出問題開展專項督查,強化約束力。
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實施五年來,取得了顯著成效,但也遇到不少新問題。主要如下。
一是審查對象和標準難把控,各方有分歧。涉及經濟活動的政策種類繁多,對于是否要納入審查,各方理解不同。例如,有的部門認為只有公平競爭審查工作聯席會議成員單位才需審查;有的提出招標文件不是政策措施,無須審查;有的提出涉密或招商引資“一事一議”文件無須審查。這說明對審查范圍有分歧。在審查標準上,《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實施細則(暫行)》給出了四大類18條審查標準①,例如不得“設置不合理和歧視性的準入和退出條件”,但什么是不合理、什么是歧視性,存在模糊空間。此外,有些地方將不符合例外適用條件的政策納入例外范疇,以躲避審查。上述情形表明審查規則有待細化。
二是“自我審查”動力不足,未經審查就出臺政策的情況還有不少。34號文采取“自我審查”模式,意在發揮部門專業優勢,但約束性不強,“誰制定、誰審查”被異化為僅從報文程序上填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程序空轉,甚至流于形式。調研發現,多數地方基本都按程序進行了公平競爭審查,但有些未嚴格按程序進行實質性審查;一些區縣級部門甚至還未建立公平競爭審查制度,更未開展審查工作。提交審議時,往往只提交合法性審核材料,缺失公平競爭審查表單。有的單位跳過一些必要程序,例如未聽取利害關系人的意見、未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政策出臺時甚至以內部文件為由,不公布核心政策內容。
三是企業認為政策實質平等還有努力空間。《優化營商環境條例》第十二條明確規定,政府應在資金安排、稅費減免等八個方面公平對待市場主體②。過去五年來,各地對存量文件清理了一遍,但從9省18市隨機抽取的779家企業匿名問卷看③,在平等獲得支持方面,企業認為這一政策非常重要(得4.65分)、滿意度總體上也處于高位(4.43分);但分企業類型看,大中型民企對平等獲得支持的重要性賦分最高,滿意度卻最低,落差最大;對比之下,外資企業和國有企業滿意度最高,說明距離企業間的實質公平還有努力空間(圖1 )。
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落實距離預期還有差距,剖析其深層原因,可歸結為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思想認識不到位,“上熱下冷”。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意在規范政府行為。我們在座談時發現,競爭政策主管部門較為主動,但有些部門不積極,認為公平競爭審查讓長期沿用的很多政策手段不能用了,例如設定名錄庫、資格庫、支持特定經營者等,而且還增加了工作難度;有些地方少數部門結合自身實際制定了審查實施細則,多數部門不主動、不積極。在行動上,有的地方還沒有將公平競爭審查納入常規工作事項范疇,主要靠上級部門發文件、聯席會議、開展專項督察等來推動,不推不動、“上熱下冷”普遍存在。
二是審查能力亟須提升,審查手段尚待改進。高質量開展審查需要掌握競爭法、經濟學等專業知識,熟悉行業情況等,并對擬出臺的措施會對哪些市場、哪類主體產生影響以及是否會排除或限制競爭做出分析判斷。據調研,在市及區縣部門,審查工作尚未納入“三定”職責,缺乏專業機構、人員編制,審查人員對審查制度把握不準,對工作要點和方法也不熟悉,存在“不會審”情況。審查手段上,國家層面鼓勵引入第三方評估來增強審查獨立性,但不少部門缺乏專門預算安排,如何運用第三方審查結論還缺乏制度安排。此外,這幾年各地審查中陸續發現了一些妨礙公平競爭的共性問題,例如針對外地企業提高準入條件或只對本地企業給予優惠等,但多數地方還未將這些典型問題歸納起來,也未出臺風險防范指引,導致類似問題反復出現。

三是公平競爭審查與產業政策相容機制尚未形成。長期以來,各級各地在招商引資、支持本地企業發展方面,綜合使用包括財政補貼、稅收優惠、金融支持、人才引進、土地出讓、政府采購等在內的政策,以推動本地經濟快速發展。有的地方坦言,各地審查尺度不一,如果自己從嚴執行,例如不給予“政策優惠”,那就是作繭自縛,影響本地發展;退一步說,即便程序上落實了審查要求,還可以利用自由裁量權來暗中優惠。說到底,地方官員從內心深處還存在質疑甚至抵觸情緒,主動開展審查的正向激勵機制還未形成,結果是產業政策重要性要優于公平競爭審查。
四是審查責任追究和督導機制仍須健全。部門“自我審查”模式容易出現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的情況。為確保“自我審查”能夠落實到位,34號文和《優化營商環境條例》都規定,政府和有關部門及其工作人員未進行公平競爭審查或者違反公平競爭審查標準出臺政策措施的,查實后要依法依規追究責任。調研發現,不少地方還未建立起硬性的程序約束體系,也未細化配套的責任追究制度,國家層面也主要靠抽查、督察和典型案例通報來引起地方重視,及時糾正(如廢止或修訂)政策措施中的相關條款,缺乏更有力的推進措施。
公平競爭審查是優化營商環境、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的一項基礎性改革任務。2020年以來,黨中央、國務院至少五次發文強調要強化公平競爭審查制度的剛性約束①。下一步要將公平競爭審查置于優先位置,健全多層次審查銜接閉環、提高多部門協同審查能力、引入大數據審查手段等,加快構建全面覆蓋、規則完備、權責明確、運行高效、監督有力的審查體系。
一是將公平競爭審查作為優化營商環境的優先事項,從嚴落實審查制度。嚴格按照《重大行政決策程序暫行條例》關于“決策草案及相關材料,決策草案涉及市場主體經濟活動的,應當包含公平競爭審查的有關情況”的規定,以及《優化營商環境條例》要求,未經審查的政策措施文件一律不得出臺發布。健全公平競爭審查聯席會議的制度化運轉規定。建立定期抽查機制和不定期督查機制,加強典型案例剖析,深入推進實質性審查。實行審查結論備案公開制度,暢通投訴渠道。修訂《反壟斷法》,增補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要求,對行政壟斷舉措由執法機構按規定調查處理。研究將公平競爭審查納入優化營商環境、法治政府建設等評價體系,進一步增強制度剛性。
二是加快完善審查規則,構建多層次銜接的審查體系。要加快修訂《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實施細則》,細化須納入審查的政策類型,澄清審查標準,并結合案例解釋說明,發布審查標準操作指南和風險點提示,消除規則模糊空間。鼓勵有條件的部門梳理本行業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典型問題,制定行業性審查規則,增強針對性和有效性。全面總結“自我審查”模式實施五年來的利弊,建議政策起草部門初審后,提交給同級別的法規部門二次審查復核;加快建立第三方審查保障機制,提升審查獨立性;強化競爭主管機構的抽審職能,針對投訴重點領域和行業加強定向抽查;建立重大政策聯合會審制度,健全多層次審查體系。
三是促進競爭政策和產業政策相協調,細化例外適用規定。競爭政策和產業政策兩者在促進發展目標上是一致的,前者更強調市場作用,后者更強調政府作用。要明確公平競爭審查的目的不是排斥產業政策,而是通過事前審查把好入口關,實現產業政策的中性化、公平化。同時,還要加快制定公平競爭審查例外規定,對于按照國家重大戰略出臺的投資安排、區域布局、產業安全、公共利益等政策,可參照國際通行做法,抓緊制定審查豁免的依據、標準、方法,以列舉方式明確可排除公平競爭審查的事項。但要嚴格例外規定適用程序,對豁免范圍進行年度動態調整,實現“一年一修,動態調整”。為解除地方擔心審查工作會限制自身發展的憂慮,可研究設立公平競爭審查專項資金,對成效顯著、落實得力的地方予以激勵。
四是提高審查能力和運用數字技術,有效提升審查質量和效率。建議各地各部門根據審查任務量,配齊審查隊伍力量。競爭主管部門要加大政策解讀和培訓頻次,推動建立審查工作交流制度。各部門要加快將公平競爭審查納入辦公系統,實現全程留痕;重視歸納整理,將清理、排查出的妨礙公平競爭的高頻事項、共性問題,分門別類整理成清單,以突出審查優先點。要創新審查方法,建立本地區本部門公平競爭審查外部咨詢專家庫,綜合用好協會座談、抽樣調查、實地調研、輿情跟蹤等途徑,廣泛吸納各方意見。要創新運用大數據等技術,加快實現存量文件全入庫、增量文件限期入庫,形成統一的政策文件庫,引入文本挖掘、機器學習等技術,輔助提高審查效率。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企業研究所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① 實地調研的9省18市分別是:東部的廣東(廣州、汕頭),江蘇(南京、常州),浙江(杭州、紹興);中部的山西(太原、大同),河南(鄭州、信陽),湖南(長沙、邵陽);西部的陜西(西安、漢中),四川(成都、巴中);東北的遼寧(沈陽、丹東)。
① 2015年3月,《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深化體制機制改革加快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若干意見》,http://www.gov.cn/xinwen/2015-03/23/ content_2837629.htm。
② 成熟的市場經濟地區例如歐盟、美國、日本等,并無專門的公平競爭審查制度。盡管在國家安全、災難救助、支持落后區域發展等方面,也會出臺例外支持政策,但不同于我國普遍性的公平競爭審查安排。
③ 《市場監管總局關于清理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政策措施情況的報告》。
④ 華南理工大學法治經濟與法治社會研究中心、華南理工大學法學院,《廣州市公平競爭審查工作指引及風險點提示》。
① 四大類標準分別是:市場準入和退出標準,商品和要素自由流動標準,影響生產經營成本標準,影響生產經營行為標準。
② 即“政府及其有關部門在政府資金安排、土地供應、稅費減免、資質許可、標準制定、項目申報、職稱評定、人力資源政策等方面,應當依法平等對待各類市場主體,不得制定或者實施歧視性政策措施”。
③ 按所有制類型統計,民營企業占66.8%,國有企業、外資企業則分別占21.1%和12.1%。按企業規模大小統計,中小微企業合計占90.2%。
① 2020年3月,《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2020年5月,《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新時代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意見》;2020年10月,《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的建議的意見》;2021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行動方案》;2021年3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