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李二哈

◇吳全禮

從看守所出來，李二哈逢人就說，俺沒殺人！

聽的次數多了，村里沒人再停下腳步聽他講自己為啥不是兇手。因為，他說來說去就一句話，俺沒殺人。

唱首歌吧，二哈。不管誰說，李二哈就是不肯再唱，還外加一句，俺只給英子姐唱。

村里人依然記得，從鄭山東家的一塊荒地里，挖出王春英尸骨時的情景：臉朝下，頭腳翹起，肚子往下挺著，只剩下骨架。明顯能看出人還沒死就被埋進了土里。死者頭部遭鈍器擊打后掩埋，重度顱腦損傷和機械性窒息死亡，系他殺。經過法醫尸檢后，警方給出的結論。發現王春英尸骨的第二天，李二哈就被警察帶走了。

王春英是家里的幺女，羅圈腿，矮胖，其貌不揚。剛過19歲，鄰居鄭山東給提過兩次親。第一個小伙王春英沒看上，前后纏磨了幾次，她始終沒松口。第二個小伙還不錯，就是家里條件差點。王春英有意，可老母親癱在炕上需要人照顧，兩個哥哥說她年齡還小，再等等。哥哥們怎么想的，她心里清楚得很。

兩家是近鄰，王春英和半腦子李二哈像一家人似的，從不吵嘴鬧氣。

李二哈父母早亡，說傻還傻得不夠徹底，村里人都喊他半腦子，比王春英小三歲。有一個腦瓜子正常的哥哥在外打工，不時給他帶點錢或東西回來，也是交給王春英幫忙照管。讓人想不通的是，李二哈能把拆開的鬧鐘、收音機，再完整地組裝好。他哥托人帶回來一個半新的錄音機和幾盒磁帶，他沒事就拆，拆了再裝，照唱不誤。

不多的幾盤磁帶，連話也說不太利索的李二哈，聽來聽去就學會了所有的歌，而且唱得不打一點兒磕巴，整天在村里東游西逛地唱個不停。王春英經常喊他到家里去唱，給癱在炕上的老母親解解悶。他像王春英的專用錄音機，想啥時聽招呼一聲，隨叫隨到，想聽哪首歌由著性子盡管點，頂多給他管頓飯。嫂子不知拿眼剜過王春英多少次，她就當沒看見。她帶著李二哈把兩家的幾畝地收拾得有模有樣，村里沒人傳閑話，哥哥們卻說了幾次，她該咋樣還咋樣。

一來二去，李二哈成了村里有名的“歌手”，聽歌管飯也成了慣例。看他衣服臟舊得不成樣子，有的人家順便把不穿的衣服給他。王春英不時招呼著他洗臉、剪發，看著精神多了，歌也唱得更歡實了。沉悶的村子好像都被他的歌聲唱活泛了。他給王春英唱歌最賣力，每次都會唱得滿頭的汗。王春英從不叫他半腦子，像自己的親弟弟一樣照看著他。村里人看他倆經常在一起，一個放聲高歌，一個聽得如癡如醉，心想這倆人挺適合。

警方的尸檢報告里，清清楚楚地寫著尸體中有胎兒的骨骼，孕齡為20周至21周。王春英的兩個哥哥若沒有看到那些細小的骨骼，打死也不相信。誰也沒注意過妹妹的肚子，妯娌兩個也搖頭說沒看出來。他們把癱子母親交給妹妹，只顧奔自己的光陰了。

那天下午，大嫂讓不到10歲的聾啞女兒去奶奶家拿條被子，家里來親戚了。王春英親自送被子過來，遞到大嫂手里，沒說兩句話走了。時間不長，跟在她身后的侄女突然跑回來，嘴里咿咿呀呀地吼叫著，不住地用手比劃著。大嫂猜不透女兒急三火四的啥意思，呵斥了幾句，就忙著招呼親戚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托人來找兒子，說春英整晚沒回家。

大嫂想起昨天女兒著急的樣子，趕緊找來女兒比劃著問，慢慢猜出了女兒的意思，說有男人把小姑帶走了。村里村外找遍了遠近所有的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抓到。

掩埋尸體的荒地，旁邊就是李二哈家的玉米地。李二哈有重大嫌疑，警方問他王春英到哪里去了，他指著自己說：對象、對象。再問其他的，說來說去就是聽歌、唱歌。聾啞侄女證實，帶走小姑的不是李二哈。

通過提取胎骨的DNA比對，與李二哈無關。警方通知村里所有的男人都要提取檢材，在外打工的也要提取。等到收尾時，村長到處找不到鄭山東了。已經提取檢材的都排除了嫌疑，莫非是鄭山東？

等辦案民警趕到鄭山東家時，其家人說出外打工，但不知去哪兒了。四處搜查無果，發出去的通緝令也沒有任何反饋信息。

王春英失蹤后，家里人找過幾次，以為她跟人跑了，嫌丟人就沒報警。直到高速公路工程隊在施工時挖出了尸骨，腕骨上的銀鐲子、沒有爛透的衣物，她哥哥一眼就認了出來。老母親去世還不到一個月。

案發一年半后，警方在追逃時發現了鄭山東在外地務工的行蹤，等他們趕過去，鄭山東卻在建筑工地失足墜亡。DNA比對，胎兒也與鄭山東無關。有人提說鄭山東給王春英介紹過對象的事，警方找到那兩個小伙，胎兒的DNA與第二個小伙比對上了，王春英卻是被第一個小伙所害。警方審問他殺人動機時，他說誰讓她看不上俺的。想嫁禍于鄭山東，是怒其介紹不得力才沒有成功。至于鄭山東為何銷聲匿跡，無人清楚。

王春英埋在了村外那塊荒地里，村里人經常聽到李二哈在那座孤零零的墳前唱歌，再歡快的歌都被他唱得充滿了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