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野狼谷

◇蒙福森

1975年春，嶺咀村的老葛從地里回來，剛吃過晚飯，生產隊長楊文喜找上門來了，后面跟著十多個人。楊文喜給老葛派任務：今晚你帶救援隊去南溝村，隊里記10個工分。

南溝村在偏遠的山溝里，有近百戶人家。幾天前，下了場大雨，發生了泥石流，房屋崩塌了幾間，人傷了幾個。縣里的救援隊去了一撥又一撥。去南溝村要翻山越嶺，每次都是老葛帶的路。老葛年輕時打過獵，走慣夜路，膽大心細，附近的山山嶺嶺溝溝壑壑走了個遍，輕車熟路。

老葛二話不說，帶領救援隊出發了。

不久，他們來到了山口。

救援隊的領隊叫高奇，公安局副局長，當過兵，作風強悍，雷厲風行，做事說一不二，從不拖泥帶水。

去南溝村要爬過幾個山頭，過一條河流，再走一段山路，時間大約三小時。

高奇皺起眉頭，問：有沒有更近的路？

沒有。

真沒有？高奇似乎不相信老葛的話。

老葛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有一條路，特別近，從這里上去，一直往前走，爬過一座山，下了山，有一個長長的峽谷，穿過峽谷，再往前走不遠，就到南溝村了。

為啥不走？

因為，那峽谷叫——野狼谷。

野狼谷？有狼嗎？

不知道。

那怕啥啊？老子今晚就要從野狼谷過！高奇斬釘截鐵地說。

老葛拗不過高奇，猶豫了一下，最后，帶他們抄近路——穿越野狼谷。

夜幕降臨，月亮爬到了山頂上。離野狼谷越來越近了，老葛不由自主地想起五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個黃昏，老葛獨自一人，帶著獵槍在野狼谷附近的山嶺轉悠。寂靜的山嶺上，空曠無人。突然，遠處傳來一陣狼嚎。

嗷嗚——

老葛聞聲，抄起獵槍，跑了過去。

嗥叫聲是從老葛挖的陷阱里傳出來的，一頭灰褐色的公狼掉進去了，井口布滿了樹枝和荊棘，陷阱很深，灰狼跳了幾次都沒有跳出來，眼神里充滿了絕望、恐懼和仇恨。

老葛撥開樹枝，站在陷阱邊，和狼對視著。民間傳說，狼是世間最聰明的動物，見一次甚至聞一下你的氣味，就會永遠記得你。那一刻，老葛能聽到自己噗噗噗的心跳聲。隨后，老葛緩緩地裝火藥、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還有多久到野狼谷？高奇問。

老葛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中，答道：大約還要走半小時。

夜，靜悄悄的。

唯有沙沙沙的行路聲。

月光皎潔，四周山野，樹影婆娑，空曠無人。山嶺、樹木、野草、藤蔓、石頭和山澗都披上了一層輕紗似的月色，猶如白霜一般。

山澗里的潺潺流水聲和偶爾從附近傳來的鳥獸鳴叫聲，使夜色下的山嶺顯得更加空曠和幽靜。

不久，野狼谷到了。

峽谷中的路，壓根兒就不是路，怪石嶙峋，長滿了荊棘、雜草、藤蔓和灌木，翠綠茂盛。月色靜靜地傾瀉在峽谷中，靜謐得像一個無人的世界。

大家斂聲屏氣，腳下生風，沙沙沙，沙沙沙；耳朵支棱起來，生怕突然間有什么東西從路邊的草叢里跳出來。

眼看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了，并沒有野狼出現。看來，這是傳聞，野狼谷徒有虛名罷了。

大家緊繃的神經慢慢松弛下來。

突然，一陣怵人的長嗥撕破了深谷的寧靜。

嗷嗚——

峽谷前后，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溜野狼，黑黝黝的一片。嗥叫聲驚得峽谷中的蝙蝠和鳥雀四散飛逃，撲楞撲楞地亂飛亂撞。月光下，野狼綠幽幽的眼睛像幽靈一樣，令人心生恐懼。

完蛋了！

有人癱在地上，有人尿了褲子，有人哭了起來。

那一刻，高奇為自己的魯莽決定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野狼的長嗥，此伏彼起，不知有多少野狼——這是它們召集同伙的信號。那些野狼，陸陸續續地從山嶺上、草叢中、懸崖峭壁間聚集而來。轉眼間，野狼越聚越多。

隨著一聲長嗥，野狼發起了攻擊。

大家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老葛回到村里時，天已亮了。他的腿、手臂和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血跡斑斑。

老葛心有余悸，久久無法平息。

昨晚的情形，老葛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群狼撲過來了，一場慘劇即將毫無懸念地發生時，突然，一聲長嗥從高處傳來，接著，聽到群狼一陣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等大家睜開眼睛時，野狼已無影無蹤。

大家恐懼之余，百思不得其解，隨即，趕快逃離了野狼谷。

村里的老人說，應該是幾年前那頭死里逃生的灰狼成了頭狼，認出了老葛，放過了他們。

老葛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幕：在他即將開槍射殺灰狼時，忽然心生憐憫，放下了槍。他放了一截樹枝到陷阱里，灰狼順著樹枝，一躍而上。它轉過頭，看了看老葛，一聲長嗥，瞬間消失在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