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姚俊
1975年1月22日,一位耄耋老者冒雪來到北京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副館長鮑正鵠聞訊立刻出門迎接:“外面這么大的雪,您還親自過來,我們怎么敢當啊!”見到自己昔日的學生,老者笑答:“你來看我不容易,還是我來吧。”老者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來協助北圖鑒定館藏《共產黨宣言》中譯本的版本問題。
不一會兒,工作人員拿來了多個早期譯本。老者仔細看了看,指著其中一本封面印有紅底馬克思肖像的說:“這個紅的是初印的,那個藍的是后印的。”聞聽此言,鮑正鵠高興極了:“由于版權頁缺失,我們以前錯將藍色的再版本作為初版本,這下可好了。”
這位老人就是中國共產黨早期活動家、新文化運動先驅、著名語言學家、教育家陳望道。正是他第一次把《共產黨宣言》完整地介紹到國內,從而使一批先進知識分子能夠直接接觸到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堅定了他們追求共產主義的信念,為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提供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能堪此大任者,“非杭州陳望道莫屬”
1920年2月初,從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憤然離職不久的陳望道忽然接到《民國日報》社經理兼副刊《覺悟》主編邵力子的來信。“‘一師風潮正酣,力子先生此時來函,難道有什么要緊事情?”陳望道離校雖已旬月,卻時刻牽掛著自己的學生們,每每回想起這半年多來在一師親歷的一幕幕,他不禁悲喜交加。
1919年6月,從日本留學歸國的陳望道受聘擔任“一師”國文教員。時值五四運動風起云涌,他與同校的夏丏尊、劉大白、李次九等3位教師大張旗鼓地革新國文教育,倡導自由平等思想,人稱“四大金剛”。
在校長經亨頤的支持和陳望道等人的言傳身教下,“一師”逐漸成為浙江新文化運動的中心。
是年11月,“一師”學子施存統、俞秀松等創辦《浙江新潮》周刊,開始宣傳社會主義思潮。在陳望道的指導下,施存統撰寫了《非孝》一文,猛烈抨擊封建家庭倫理。該文在《浙江新潮》第二期一經刊出,遂于西子湖畔引發軒然大波。浙江當局將之視為洪水猛獸,不但下令查禁周刊,還給陳望道等扣上“非孝、廢孔、公妻、共產”的罪名,并把經亨頤調離“一師”。
經校長走了,陳望道他們也跟著離去。哪承想,“一師”學生以請愿等方式,要求當局收回成命。浙江督軍盧永祥惱羞成怒,派軍警包圍學校。“一師風潮”由此震動神州。
“莫非力子先生想讓我為《民國日報》撰文,聲援同學們?”陳望道一邊輕輕撕開信箋封口,一邊猜想著信中所言之事。他之所以如此揣測不無道理。在“一師”任教期間,陳望道常為《民國日報》撰稿,他與邵力子還兼有同鄉之誼,故而彼此間相當熟絡。
展開信函,原來,邵力子在信里稱,戴季陶約請陳望道為《星期評論》周刊翻譯《共產黨宣言》。
早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共產黨宣言》里的只言片語就通過《萬國公報》《民報》等刊物傳入中國。五四運動前后,《每周評論》《國民》等進步期刊均對《共產黨宣言》進行過零星片斷式地摘譯,陳望道亦曾讀過。只可惜,《共產黨宣言》的通篇譯文一直空缺。于是,將《共產黨宣言》全部譯成中文成了許多走在時代前列的知識分子的迫切愿望,戴季陶便是其中之一。
戴季陶曾從日本帶回一本由幸德秋水、堺利彥合譯的日文版《共產黨宣言》。他原欲據此將《共產黨宣言》譯成中文,卻淺嘗輒止,因其翻譯難度頗高,譯者須兼備深厚的語言功底和一定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基礎,整天忙于編務的戴季陶自感難以勝任,“不如邀人翻譯,并在《星期評論》上連載”。
一日,當戴季陶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好友邵力子后,邵力子極力贊同。
《星期評論》的邀約讓陳望道既感意外,又覺興奮。“這真是天賜良機!若譯出《共產黨宣言》,對于傳播馬克思主義豈不是大有裨益?”打定主意,陳望道趕忙提筆給邵力子復信。不多時,上海方面向他提供了戴季陶自購的那本日文版《共產黨宣言》作為翻譯底本。
譯書需要一個清靜的所在,陳望道回到了家鄉義烏分水塘村陳氏老宅,陳望道幼時就隨父母居于此處。1909年,陳家新居——一座二層磚木結構的庭院建成后,老宅便被用于堆放柴禾,平日少有人前往。柴房里既沒桌子、又無床,陳望道干脆把一塊鋪板架在兩條長板凳上,工作時,把一應所需攤在板面上,倒也施展得開;累了就往板上一躺,權作臥榻。
陳望道對于《共產黨宣言》的翻譯工作是如此專注,除了短暫的睡眠時間,他“吝嗇”到不肯在其他事情上多浪費一分一秒,就連一日三餐和茶水都是由母親張翠姐送入柴房。
轉眼間,已近谷雨時節,陳望道“費了平時譯書的5倍功夫”,終于完成了《共產黨宣言》的翻譯。
“對中國做了一件好事”
1920年4月末,陳望道接到了《星期評論》編輯部發來的電報,邀請他赴滬擔任該刊編輯。原來,孫中山先生電召戴季陶回廣州,經編輯部一干人等商議后,認為陳望道是接替戴季陶的最佳人選。陳望道連忙帶著譯稿興沖沖趕到申城。
來滬后,因工作關系,陳望道結識了陳獨秀、李漢俊等人。陳獨秀還請他兼任《新青年》編輯。令陳望道欣慰的是,他的兩個學生:施存統和俞秀松這時正協助陳獨秀從事建黨偉業。
5月1日,陳望道與陳獨秀、施存統等一同參加了在澄衷中學舉行的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的集會。是月,陳獨秀發起成立了上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陳望道亦為成員之一。
雖說諸務繁忙,但陳望道卻未忘連載《共產黨宣言》譯稿一事。只要有閑暇,他就拿出譯稿一再校對。正當譯稿刊載在望之際,6月6日,《星期評論》突然宣布停刊,主因是當局對刊物實施郵檢,使之發行嚴重受阻。如此一來,煞費苦心譯成的書稿將無緣問世了,這讓陳望道心急如焚。
“不如請馬克思主義研究會出面,搞一單行本?”陳望道忽然萌生一個念頭。6月27日夜里,他將譯稿交給了俞秀松,請他轉送至陳獨秀處。翌日9時許,這份稿子被交到了陳獨秀的手中。一拿到譯稿,陳獨秀就迫不及待地瀏覽起來,當念完最后一句“萬國勞動者團結起來呵!”(今譯為“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不禁拍案叫絕。他趕緊請通曉日德英法4國語言的李漢俊幫助校閱,還托李大釗從北大圖書館借出英文版《共產黨宣言》,以資對照。
為慎重起見,陳獨秀在李漢俊校完后,又再行校勘一番。陳望道的譯文如行云流水般,語勢連貫,文字簡潔凝練,令二人甚是滿意,決定以“社會主義研究社”的名義對外公開出版。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印刷機構和費用問題如何落實呢?這難住了陳獨秀。是時,俄共(布)遠東局海參崴分局委派的全權代表維經斯基(在華期間化名吳廷康)正在上海,與陳獨秀等商討創建中國共產黨的事宜,其中一項重要任務就是設立一家印刷所,開展馬克思主義的宣傳工作。當維經斯基得知《共產黨宣言》中文版的出版遭遇資金瓶頸時,馬上從帶來的活動經費中拿出2000元給了陳獨秀。隨即,一個名為“又新”的印刷所在辣斐德路成裕里(今上海復興中路221弄)12號成立了,負責人為鄭佩剛。
是年8月,幾經磨礪的《共產黨宣言》中文首譯本終于付梓,共計印行1000冊。首譯本比小32開還略小,顯得玲瓏精致,封面印著紅底的馬克思半身坐像,畫像上方印有“社會主義研究小叢書第一種”、“馬格斯安格爾斯合著,陳望道譯”等字樣。翻開小冊子,內頁是用5號鉛字豎版直排,無扉頁及序言,亦不設目錄,風格簡潔。稍有缺憾的是,書名被錯印成“共黨產宣言”。
《共產黨宣言》中文首譯本推出后,迅速在先進知識分子群體中掀起一股購買與閱讀熱潮,很快便售罄。9月,在勘誤之后,《共產黨宣言》中譯本印行了第二版,封面的馬克思坐像底色改為藍色。與首版相仿,第二版同樣熱銷,以致許多讀者致信《新青年》和《民國日報》,詢問購書事宜。
剛拿到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共產黨宣言》中文首譯本,陳望道即將自己的譯著贈給魯迅和他的胞弟周作人,以求指正。
魯迅在收到書的當天就仔細閱讀了一遍,他對這位小同鄉的作為贊賞有加:“望道在杭州大鬧了一陣之后,這次埋頭苦干,把這本書譯出來,對中國做了一件好事。”
“我們都是你教育出來的”
或許連陳望道本人也未曾料到,一大批具有激進民主主義思想的仁人志士在他翻譯的《共產黨宣言》的熏陶下,成為信仰馬克思主義的革命者。至1926年5月,該書已相繼印行17版,其再版的速度遠超同時代的任何一本圖書,受歡迎的程度可見一斑。
當年,毛澤東就是《共產黨宣言》中文首譯本眾多擁躉中的一員。1936年7月,他對來延安采訪的美國記者斯諾坦露了自己思想成長的心路歷程:“有3本書特別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中,建立起我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排在這3本書之首的即是陳望道翻譯的《共產黨宣言》。毛澤東進而又說:“到了1920年夏天,在理論上,而且在某種程度的行動上,我已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了,而且從此我也認為自己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了。”
1941年9月13日,毛澤東在向中央婦委和中共中央西北局聯合組成的婦女生活調查團發表講話時,再度談及《共產黨宣言》中文首譯本:“記得我在1920年,第一次看了考茨基著的《階級斗爭》、陳望道翻譯的《共產黨宣言》和一個英國人作的《社會主義史》(即柯卡普的《社會主義史》),我才知道人類自有史以來就有階級斗爭,階級斗爭是社會發展的原動力,初步地得到認識問題的方法論。”
在1949年7月召開的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上,周恩來遇見前來與會的陳望道時,緊緊握住他的手,當著在場代表們的面,笑呵呵地說:“陳望道先生,我們都是你教育出來的!”
然而,《共產黨宣言》中文首譯本自面世以后的20多年里,卻一直為反動勢力所不容,尤其是1927年“四·一二”政變后,此書登上國民黨當局的“禁書”黑名單。鑒于嚴峻的敵我斗爭形勢,一方面,陳望道采用佛突、曉風、仁子等筆名,借以迷惑敵人;另一方面,各出版機構印制了多種偽裝本,有時連書名也僅用《宣言》二字,甚至還省略了譯者。
(本文摘自上海人民出版社圖書《偉大的開端》,有刪節。)
圖書簡介
《偉大的開端》是由《解放日報》社聯合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約請黨史研究學者及上海市作家協會著名作家撰寫的,書中的12篇專題文章講述了中國共產黨在上海孕育、誕生以及中共一大、二大和四大在上海召開全過程的歷史,如陳獨秀、李大釗相約建黨,蘇俄使者積極推動,漁陽里謀劃籌備,樹德里一大召開,陳望道首譯《共產黨宣言》等等,書寫了中國共產黨創建的重要史實和感人故事,突出了中國共產黨建黨的意義和貢獻,展示了建黨這一“偉大的開端”的宏偉畫卷。書中文章既有嚴謹豐富的史料,又有生動清新的細節,通俗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