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 家在

齊明星

這個五一，回到老家，已過夜十一點。

不及城里，老家的夜晚仍是兒時，蛙鳴不停，蟲鳴聲聲，狗叫不止，偶有幾聲雞啼，偶有幾聲咳咳，竹園里不時傳來“嗖嗖”撲楞之聲，各種花草包括洋槐花夜香撲鼻，讓人陶醉。

這個時候，村里留下的人都滅燈入睡了。唯有不同是村里四角的路燈，仍在有氣無力地亮著，伴它的只是一些飛蚊蟲。

打開鐵大門，我盡可能把它的響聲壓低，燈還是少開幾盞，包括院燈，我寧可用手電光亮來取后備廂的東西，卻不想用亮燈、聲響，來破壞這平靜溫馨的夜，攪醒已睡去的人。

聞聽我要歸家的兄弟們知道堵車，多次來電詢路走何處？其實他們早已備好酒菜，只等歸來入局。我委婉告知他們，堵得很，堵得很，夜宿縣城，明兒到家。不成心欺騙他們，只是中年已過，早已改了習慣，不再吃喝玩樂通宵，更有火速歸家之愿。

盡管很累，但無睡意，坐院，喝茶，欣賞小花池的月季和月桂，從初春到初夏，花朵似火，清香無比，正值青春，無奈花開花落，盡有不甘寂寞，爭春斗艷。蒲公英早已花謝，撐著光禿的枝桿，而主人卻不在，讓它們備嘗孤獨。

為彌缺憾，馬上拾桶接水澆之，很溫柔，很體貼，怕它們傷心，怕它們訴苦。明兒開始拔草施肥整枝，讓它們盡顯美，讓它們盡顯艷，讓它們盡情歌唱，盡情張揚，讓它們更溫暖溫馨小院。

小院的春天亦美，盡管主人沒有盡到責任。

所有之后，一邊玩手機，一邊聽夜聲，一邊搜尋記憶。一絲傷感，一絲小嘆，一絲委婉，風吹楊樹葉子的嗶嘩聲直逼我的耳朵，不遠處風力發電機更像老牛負重上坡一樣“呼哧呼哧”地喘不過氣來。

連年邁的父母也未驚動，也只是告訴他們不用等，我們回來會晚，讓他們只管安心睡覺。在院子里，聽到門前水泥路上有擦擦兒響的腳步，朝我這走來，接著又聽到一聲不大響的咳咳聲，我知道是父母從后院過來了，我馬上去開大門，正是他倆，照著手電筒，一前一后地走來。母親說，睡覺朦朧中隱約聽到、感到有汽車的馬達聲，料定是我們回來了，便穿衣下床，喊醒父親，兩人一起過來。

我們不在家，家里的一切都是父母在打理，包括院中的花草。每每到家，他倆都會把院子、屋里屋外，條幾茶幾，打掃擦洗收拾干凈，甚至連床，都給鋪好了，還有燒土灶的柴火也早已備足成一垛一垛的（雖裝有液化氣灶，他倆卻不用）。母親還提前做好我們愛吃的槐花餡、肉餡包子，分裝成袋，凍在冰柜里，不但有吃的，還有走時帶走的。還會備好小磨香油和土雞蛋，讓我們帶走。香油是父親把自家種的芝麻弄到街上，現榨現擠。遇到冬季、年關，農村散養雞歇窩，父親會挎著籃子，走東村串西村挨戶打聽土雞蛋，東村7個，北村8個地買回來。有時能踏雪走泥、翻嶺越溝，一連轉悠七八天。更會備足我們要帶的野生的蒲公英、夏枯草、艾葉、葛根、紫花地丁、魚腥草、蛤蟆草等。

母親端來早已煮好還有余溫的甜咸雞蛋，怕我們路上堵車餓著。從聽到父母的腳步聲，到看見父母，我已是滿滿的酸楚，父親抽煙，我忙幫他把煙抽出遞上，又點上火。父親讓我抽，我本是不抽煙的，見此，也摸出一根，點火吸上。母親埋怨他是老糊涂了，明知兒子不抽煙，咋勸抽煙呢。父親只是憨態的笑，像個頑童，母親和我也笑了。母親還說聽到高速堵車，他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父親多次讓她打電話問行程，母親說不用催不用問，別打擾他們，不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專心開車，安全第一。我知道，母親盡管是這樣說父親的，但她的心里想的與父親一樣，而且不比父親少，甚至更多。此時，酸楚再次從心里涌出，我極力控制，起身倒水來轉移酸楚。

說了幾根煙工夫的話，我催他倆回后院休息，有話明天再說。父親還有繼續說話的意思，母親對他說，他們趕了大半天路，累，讓他們好好休息，在家還待有幾天，有話慢慢說。母親走時，走進臥室，親吻了幾下已蜷曲床上的小孫女，還幫她蓋了蓋薄被。

離家二十年，每年五一、十一、春節，必歸老家，而且是攜家帶口歸來，有時暑假也會歸來，住上十天半月或更多。這么多年，我和妻子從沒有設計過出游，有假期就回老家，帶著兒女們。去年暑假，小女兒班舉辦夏令營。小女兒向班主任請假不參加，班主任問理由？小女兒回答回老家陪爺爺奶奶，我想他們了。班主任說請假通過。事后才知，女兒是班里請假中唯一一個得到獲準的。

隨著父母年事已高，因他們到城市不習慣，故而不愿去城，盡管我們再三請求來城住十來天都行。他們牽掛我們，我們更牽掛他們。父母在，家在，父母盡管年事已高，但現在身體還是比較好的，這也是我們能在外、在急切牽掛和工作中比較得以寬心的地方。

父母住的院子到我院不到100米。送回父母歸來，我仍無睡意，妻子和小女已發出細細的鼾聲，我獨坐在院子里，看月看星，看這熟悉的小院，不由感到，回家的感覺真好！見到父母真好！有家真好！

我真怕，忽然有一天，父母離我們而去了，我該怎么辦？有生之年，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擠出分分秒秒，來多報答他們。

我又在想，我何時能真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