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視域下我國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取向研究*

程京艷

(北京信息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192)

提 要：價值取向是教育政策的核心內容。作為最新的外語教育政策，《大學英語教學指南》(2020版)涉及到當前我國外語教育的價值取向和發展目標。通過對其進行分析，本文提出：首先，新時期我國外語教育政策基本價值逐漸向效率和自由傾斜；其次，在高等教育發展和國內外政治經濟形勢推動下，政府對立德樹人和思政建設日益重視。在兼有工具性和人文性的雙重性質下，人文價值成為大學英語教育的主導價值取向；最后，《指南》(2020版)“以人為本”和“全人”的價值取向將會對我國未來高校層面外語教育規劃帶來更大的機遇和挑戰。

1 引言

在近四十年，我國大學英語教育取得長足進步和發展，為我國經濟發展和文化建設做出巨大的貢獻。但隨著新時代高等教育出現的新形勢和新要求，大學英語也面臨著相當大的爭議和危機。一些關于大學英語課程定位、價值和性質等關鍵問題，如課程存在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教學目標如何？是否應該必修？課程性質是工具性還是人文性還是兼而有之? 眾說紛紜。由此，依據《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教育部關于全面提高高等教育質量的若干意見》《關于加快建設高水平本科教育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能力的意見》《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高等學校課程思政建設指導綱要》等文件，教育部高等學校大學外語教學指導委員會(以下簡稱教指委)制定了全國性的權威外語教育政策《大學英語教學指南》對這些問題進行解讀和詮釋。其中，《指南》(2020版)是在《指南》(2015版)基礎上進行部分修訂后形成的，且提升能力和強化思政是《指南》修訂的出發點，其根本任務在于立德樹人(向明友 2020b:33)。

每個教育政策文本都是政策主體的一個價值綜合體現，會基于一定的世界觀或理想, 表現出一種伴隨有一定價值判斷的意識活動(吳遵民 2010:24)。外語教育政策不僅要體現政府和權威學術團體的價值倡導，也應反映教育的基本價值。在這個國際形勢日益復雜的時代，外語教育政策的價值取向關乎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未來發展大計，尤其是在中國這種擁有世界上最多外語學習者和教育者的國家，任何一項宏觀外語教育政策的出臺都會影響數以億計人口的學習和職業選擇。因此，全面分析和研究《指南》(2020版)這種權威的宏觀外語教育政策的價值取向和利益倡導具有深遠意義。

2 各國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取向

語言教育政策與規劃是根據教育部門的規定，各級教育機構采取的有關語言教學與語言學習方面的規定和措施。外語教育政策不僅是一個國家和地區的語言政策的一部分，也是教育政策的一部分，隸屬于公共政策。所以對外語教育政策進行分析可以借鑒公共政策研究的原理和方法。進入后實證主義的時代后，公共政策的價值選擇和價值判斷逐步受到重視。公共政策價值分析貫穿于整個政策研究體系之中，其對政策內容和過程都具有統率作用，并扮演核心和統領的角色(Hogwood, Gunn 1984)。全球化時代的價值取向是我國外語教育政策研究最為根本和核心的內容。除了教育政策所承載以人為本、教育平等、效益優化和可選擇性等基本價值標準之外(勞凱聲 劉復興 2000，沈騎 2012:41)，外語教育政策還體現了政策決策主體的價值倡導、對各方利益的協調和取舍，以及建立多元互補戰略的價值定位(沈騎 2017:31)。

從外語教育政策決策主體和執行主體的價值倡導看，“9·11”之后美國外語教育政策的價值取向的一個特點是維護國家安全 (Ricento 2006)；而歐盟基本權利憲章2009年正式通過《里斯本條約》, 承諾歐盟外語教育應當貫徹培養跨文化公民身份的理念，倡導多語主義 (Charter 2012)。日韓政府對語言文化價值的重視使得外語能否有效促進國際文化交流和輸出本土文化，并使學生更熱愛祖國成為制定外語教育政策的價值導向(MEXT 2014，Ministry of Educ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2011)；而我國則面臨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困境的問題。沈騎(2017:27)主張我國當前的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取向可以體現在工具價值、融合價值、安全價值和公平價值上。事實上，不同歷史時期我國外語教育政策的價值取向也在發生著飛速的變化。作為我國權威的外語教育政策，2007年出臺的《大學英語課程教學要求》和2015/2020年出臺的《大學英語教學指南》在決策主體的價值倡導和教育基本價值方面也產生明顯變化。

3 《指南》視域下的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取向研究

3.1 政策描述

2007年，教育部頒布《大學英語課程教學要求》作為指導全國大學英語教學的權威外語教育政策。6年之后，隨著政治經濟文化形勢的急劇變化，教指委于2013年開始制定新的外語教育政策——《大學英語教學指南》。而自2015年報送教育部審核至今，國內外形勢又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帶一路”的倡議、“雙一流”建設、卓越人才培養及高素質復合型人才培養、2020年新冠疫情全球蔓延等都對我國外語教育提出新的要求。依據《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和《高等學校課程思政建設指導綱要》等一系列文件精神，教指委在2015版基礎上修訂并于2020年7月完成《大學英語教學指南》(2020版)，2020年10月18日正式發布。通過對《要求》和《指南》中大學英語的課程價值、定位、性質、教學目標以及課程設置進行比較分析，我們可以了解我國在新時期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取向方面的變化。詳細內容如表1所示。可以看出，與2007版的《要求》相比，《指南》(2020版)發生5項重大改變。

表1 2007年《大學英語課程教學要求》和2020年《大學英語教學指南》的主要區別

第一，基本原則。從要求到指南，一詞之改，表明指導思想的變化，給高等教育多樣化的發展方向，傳遞出倡導多樣、分類的高質量大學英語教學的信息(王守仁 2015:2)。同時，關于大學英語各級別、類型課程的課時安排，《指南》(2020版)還添加“各高校可根據實際情況作相應調整”的說明，給高校更大的自由度，方便各高校結合自身實際情況設置安排課程(向明友 2020b:33)。

第二，在課程價值方面。與《要求》相比，《指南》(2020版)增加“前言”，說明大學英語課程的價值，以回應對高校開設大學英語課程的質疑。其主要從學生個人成長和國家戰略需求方面，闡述高校開設大學英語課程的作用和意義(王守仁 2016:4)。并且，《指南》(2020版)進一步充實和細化大學英語課程作為核心通識課程滿足大學生個人成長需求和國家戰略需求的內涵，指出：大學英語課程不僅有助于學生培養人文精神，提升綜合素質，而且還有助于為國家培養“具有世界眼光、國際意識和跨文化交際能力，通曉國際規則，精通國際談判”的人才。文明和文化、思想理念、人文精神、綜合素質、世界眼光、國際意識、跨文化交際能力、全球治理、人類命運共同體等一連串關鍵詞在彰顯大學英語課程服務學生個體和國家需求意義的同時，聚焦和深化了大學英語課程的新特征和新使命(向明友 2020b:29)。

第三，在課程定位方面，與《要求》相比，《指南》(2015版)中大學英語課程的地位有所回落：作為公共基礎課程，大學英語課程是大多數學生的必修課，不再要求人人必修。根據王守仁(2016:6)的解讀，在目前情況下，大部分學生學習英語課程，部分學生也可以少學甚至不學大學英語，而選擇學習日、德、法、俄等其他大學外語課程。但與2015版不同，《指南》(2020版)將“公共基礎課程”修改為“公共基礎課程和核心通識課程”。此項修改意義重大，進一步充實了大學英語課程的內涵，整體提升了大學英語課程的地位(向明友 2020b:30)；這是對現代教育思潮的積極回應，以促進多學科的交叉和融合，最終實現全人培養(向明友 2020a:24)。

第四，課程性質、教學目標方面，《要求》強調培養學生的語言技能的目的是適應我國社會發展和國際交流的需要，明顯側重大學英語的工具性。《指南》(2015版)則指明大學英語作為通識教育的一個組成部分，兼具人文性和工具性。原因是如果只修讀學術英語，按“工具人”的培養規格提要求，會忽視跨文化領導力的培養，不符合國家發展的戰略需求(王守仁 2016:6)。而《指南》的2020版比2015版更為強調大學英語的人文價值，指出大學英語課程設置的根本任務是立德樹人。對大學英語課程的人文性賦予了中國文化理解、對外傳播、課程思政、立德樹人等新內涵(向明友 2020b:31)。

第五，在課程設置方面，與《要求》相比，《指南》不僅繼續強調國家和社會的需求，也將學校和個人發展的需要列入其中(王守仁 2016:4)。在大學英語各級別、類型的課程周時安排上，給予各高校更大的自由度，方便高校結合自身實際情況設置安排課程(向明友 2020b:33)。各高校應根據自身實際，形成反映本校特色、動態開放、科學合理的大學英語課程體系，并使教學過程實現由關注“教的目的”向關注“學的需要”轉變(王守仁 2015:2)。同時，落實課程思政，在大學英語教學中有機融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實現立德樹人。

3.2 政策基本價值分析

通過對比《要求》和《指南》，可以看出：與歷史上只強調為國家戰略服務的價值取向相比，《指南》前言增加對學生個人發展需求的重視；將“要求”改為“指南”，將決策權限逐步下放到高校和用人單位。政府給予高校更大的自主權，根據自身條件、關注各方需求自主制定符合自身發展的個性化多元化及針對性的外語教育政策。

以上兩點說明我國外語教育政策基本價值的天平逐漸由公平向效率和自由傾斜，以人為本、效益優化、個體自由選擇權正成為我國外語教育政策基本價值的最重要的特征，反映出其“以人為本”兼顧戰略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基本價值觀。事實上，在人口分布和經濟發展的限制中，公平、效率和自由的價值在政策過程中往往是相互沖突的競爭性需求。袁振國(1999)在對我國教育政策進行歷史回顧、文獻匯總以及實證調查的基礎上，提出，在公平與效益有時難以兼顧的情況下，在義務階段，應該優先考慮教育平等，而在非義務教育階段，則更適合效益優先，兼顧公平。

3.3 政策決策主體的價值取向分析

政府作為政策主體，其在《指南》中對大學英語人文價值的著重強調主要體現在大學英語課程地位、課程性質以及教學目標上。

第一，大學英語課程地位。大學英語課程在高等學校教育體系中的地位近十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首先，大學英語由2007年《要求》建議的“人人必修”回落到《指南》(2015版)的“大多數人必修的公共基礎課”，反映出從政府到大眾對于英語的態度經歷了從全民狂熱到回歸理性的一個路程。這是因為，改革開放30年，中國迅速地由第三世界國家一舉邁入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行列。開發初期全球化帶來的巨大經濟利潤促使政府從工具性的角度高度重視公民掌握外語(尤其是英語)的能力以實現國家發展戰略。而隨著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作為正在崛起或者已經崛起的大國，中國的政治經濟及文化的影響力也與日俱增。以往“為國家現代化發展學習英語”的工具性動因逐漸回歸理性，而對母語及母語文化的保護認同等強調中國文化本體性的人文性需求逐漸受到關注。其次，《指南》(2020版)將大學英語由大多數人必修的公共基礎課又提升到大多數人必修的公共基礎課和核心通識課程，人文性進一步提升。這是當代教育理念、中國高等教育使命和中外時局的理論和現實需求(向明友 2020b:29)。從理論上講，它是對現代教育思潮培養“全人”的積極回應。而從社會現實上講，則是對近五年國內外時局的變化采取的積極舉措。“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以及新冠肺炎的全球肆虐，使得我們意識到中國無法獨善其身只關注國內事務。近年來國際形勢的日趨復雜也提醒我們亟待加強對異域文化的了解和對外話語體系的合理建構，提升用英語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華文化的能力。

第二，大學英語課程性質與教學目標。雖然《指南》(2020版)指明大學英語是高等學校通識教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兼具工具性和人文性。但是，其認同語言工具性的同時更加突出強調大學英語教育的人文性，并明確提出大學英語課程設置的根本任務是立德樹人。依據亦是當代教育理念和世界所處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際形勢要求我們在發展好自己國家的經濟、堅持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的同時，還需要加強與世界溝通，爭取廣泛理解，改善外部環境。這就需要我國學子不但要具有中國視角，還要擁有世界眼光和跨文化交流的能力，更需要具有家國情懷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陳慶斌 嚴明 2020：126)。這是我國建立和諧世界戰略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實現中國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前提。因此思政建設作為傳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方法和途徑，正成為高校外語教學中的核心內容。

4 結束語

通過梳理《大學英語教學指南》對大學英語課程價值、定位、性質及教學目標的闡述，可以發現：《指南》作為教育政策，其基本價值逐漸向效率和自由傾斜，強調以人為本、效益優化和個體自由選擇權。這個基本價值契合教育的特點和時代的需求：高等教育是以人的發展為依歸，包括發展個體身心的機會、擁有獲得一定教育的權利、適合與個體發展水平的教育以及得到相應任課的資質，等等。同時，全球化時代人們對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的要求也在逐漸豐富，需求也必會呈現多元化發展趨勢。

作為權威的外語教育政策，《要求》和《指南》也反映出政府作為政策主體的價值取向。從《要求》(2007)到《指南》(2015版)再到《指南》(2020版)，可以看出，政府的價值取向由偏重英語的工具性，到工具價值人文價值并重，再到偏重人文價值的轉變。起初為國家現代化學習英語的工具性動因逐漸回歸理性，對母語及母語文化的保護認同等強調中國文化本體性的人文性需求逐漸受到重視。而隨著當代教育理念及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中國在國際社會中影響力的增大，全球治理責任的加重以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踐行，立德樹人的人文價值成為當今外語教育的根本任務。且人文價值的實現貴在強化思政(向明友 2020b:30)，這說明不同歷史時期國內外形勢會對外語教育的內涵產生深遠的影響，也反映出國家意志在外語教育政策價值取向方面的主導地位。

《指南》(2020版)勢必會對未來的外語教育產生深遠的影響。其基本價值強調的“以人為本”和政策主體強調的“全人”教育，都會對未來高校的人才培養及課程建設帶來更大的機遇和挑戰。在高校被賦予更大自主權的情形下，高質量、個性化和多樣化要求必然促使大學英語課程建設開啟以需求為導向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新征程(同上:34)。而在滿足國家戰略、學科建設以及學生個性發展等多元需求的同時，高校如何加強思政建設并將之融合到大學英語課程教學中，使得我國學子不但要具有國際視野和跨文化交流能力，更要兼備家國情懷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外語界和高校管理層需要共同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