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雪
(昭通學院 人文學院,云南 昭通 657000)
孫藝娟(2018)提出,網絡流行語是“信息時代背景下網民約定俗成的表達方式,它是基于社會熱門事件生成,由網民創造并在短時間內快速傳播,具有較強生命力和影響力、反映一定社會心理狀態,具有創新性、娛樂性、精簡性等特征的語言形式。從“囧”“雷”“給力”,到“醉了”“酸了,網絡的飛速發展,帶來網絡流行語不斷更迭。近兩年,諸如“小姐姐又美又颯”“某某真是颯爆了”的表述風靡網絡,除被廣泛使用于微博、微信、QQ、知乎等各大社交平臺、自媒體外,也頻繁出現于各大媒體網站的新聞標題、宣傳報道、廣告宣發材料中。在《咬文嚼字》發布的2020十大流行語中,“颯”字榜上有名。本文依據“颯”常用的網絡語境,從“颯”的詞義、語法功能方面,分析“颯”流行的原因。
“颯”,《說文解字》言“翔風也,從風,立聲,蘇合切。”本義為貼地而行,遇物向上抬升的風,轉義為風聲,如《楚辭·九歌》“風颯颯兮木蕭蕭”。引申出風過卷物之貌,如《牡丹亭》“夢初回,燕尾翻風,亂颯起湘簾翠”。風起時常有樹葉、花瓣飛舞凋落,故又有“凋零,衰落,衰老”之義,如《思田賦》“歲聿忽其云暮,庭草颯以萎黃。”起風時有涼爽之感,“颯”又有“清涼”之義,如《九嘆》“游清靈之颯戾兮,服云衣之披披”。
《現代漢語大詞典》(下冊)中,“颯”字單字條目解釋,一是象聲詞,風聲,如“颯颯”;二是衰敗凌亂。如“蕭颯”。復詞詞條中列舉了“颯俐”(形容靈活利索)和“颯爽”(形容神采飛揚,矯健挺拔)。
火遍網絡的“颯”,其語義更多源自方言詞。我國不少地方方言中都有“颯”一說,義稍有別。如東北話中的“信不信我颯你”,意為“信不信我揍你”,“颯”有“揍,拽”之義。北京話中的“大颯蜜”,形容長相好看,且性格仗義爽朗、有氣場的女子。網絡用語中的“颯”是褒義詞,意即帥氣豪爽、瀟灑利落、氣場強大等,多用于形容女性。如:
(1)58歲陳沖《誤殺》太颯了,氣場全開驚艷歲月。(鳳凰網2020年1月8日)
(2)這位女大學生真颯!每天晨跑5公里,為夢想拒絕耶魯。(錢江晚報2020年5月17日)
此外,“颯”亦可形容事物。如:
(3)霸氣側漏的大吊車,這車真颯,這才是豪車吧!(優酷視頻2020年8月12日)
日常交際中,“颯”可單獨使用,亦可成詞,結構有“颯+A”和“A+颯”兩種。
“颯”在日常用語中,可單獨使用。如:
(4)颯!炎炎夏日戰鼓擂,放飛青春練兵時。(澎湃新聞2020年6月16日)
(5)颯!新中國首批女飛行員勁舞藍天傳奇。(搜狐網2020年4月9日)
(6)颯!00后女兵狙擊訓練力壓男兵奪“槍王”。(觀察者網2019年12月5日)
以上例句,“颯”字作為形容詞,充當句子的謂詞性成分,通常后加“!”。在此用法中,“颯!”單獨成句,以形容前后語境中所提到的人或事物。帶有積極肯定、贊賞的情感色彩。
“A”可以是名詞、動詞或形容詞。
“颯+名詞”:颯氣,颯小姐,颯女郎
此時,颯作形容詞,修飾形容后接的名詞。此為偏正結構。
“颯+動詞”:颯起來/出,颯翻/爆/到
“颯”作動詞,可接趨向動詞“起來/出”,可接動詞“翻/爆”等,補充說明“颯”的趨向或修飾“颯”程度之深。此為述補結構。如:
(7)鞏俐紅毯造型颯翻了,《蘭心大劇院》劇組亮相威尼斯紅毯氣場超強。(快資訊2020年5月3日)
“颯出/翻/爆/破”后可接名詞,變為動賓短語,如“颯翻全場”“颯破天際”“颯出新高度”。
(8)我軍蜂群無人機,颯出新高度!戰車一口氣釋放48架,敵躲無可躲。(騰訊網2020年10月14日)
“颯到”成詞后,作動詞,其后可接代詞,如“颯到我”。還可言“被颯到了”,“颯到不行”,“颯到飛起”等。
此外,“颯”后也可跟形容詞,如“酷颯”“甜颯”。此用法可作兩種分析,一是將“颯”看作動詞,形容詞“酷”“甜”修飾中心語“颯”。二是將“颯”看作形容詞,與“酷”“甜”構成聯合結構,此條在“A+颯”結構中亦會提及。
1 形容詞+颯:甜颯,酷颯,美颯
“甜”即“甜美、可愛”之義。如前所述,若將“颯”作為形容詞,則“颯”“A”詞性相同,詞義相近或相反,此類詞組為聯合結構,可顛倒使用,如“颯酷”“颯酷”。
2 又A又颯,可A可颯,既A又颯
又A又颯:又酷又颯,又颯又剛,又颯又媚
可A可颯:可甜可颯,可柔可颯
既A又颯:既美又颯,既仙又颯
表示并列或遞進。“A”與“颯”可以是意義相近的詞,如“酷”“颯”,又可以是意義相反的詞,如“甜”“颯”。
3 副詞+颯:夠颯,超颯,真颯,最颯,好颯
動詞+颯:變颯
代詞+颯:如此颯,這么颯,那么颯
(9)堅守崗位的逆行者,她們很美很颯。(中國藍新聞 浙江衛視2020年3月1日)
(10)最颯女車手登《中國達人秀》大秀特技飛車。(中國綜藝網2019年9月8日)
此結構中,“A”可以是副詞、動詞、代詞,充當修飾語,修飾限定中心語“颯”,“颯”作動詞。
“颯”在句子中,可以充當主語、謂語、賓語、定語、狀語等多種句法成分,有較強的語法功能。
(11)颯小姐一直很大條,裹著大過自己的外套。(《颯小姐》火箭少女)
“颯小姐”是名詞性成分,在句子中充當主語。
(12)誰說只有中老年人熱愛中醫?中山這位90后老中醫颯出天際。(搜狐網2020年7月2日)
(13)媽媽在家長會上表演360°回旋踢颯翻全場,別人家的爸媽厲害了!(搜狐網2020年11月16日)
“颯出天際”“颯翻全場”分別充當句子謂語成分。
(14)劉亦菲奢華高定演繹木蘭颯氣,戴千萬項鏈貴氣十足,美得自然天成。(搜狐網2019年12月13日)
“颯氣”充當句子賓語。
(15)《After party》新褲子趙夢,一位颯氣十足的貝斯小姐姐。(好看視頻2020年4月7日)
(16)颯到爆的造型,走在路上就是最靚的崽。(搜狐網2020年4月23日)
“颯氣十足”“颯到爆”分別修飾限定中心詞“貝斯小姐姐”“造型”。
(17)穿上就能颯氣出街,多少姐們喊著要all in!(搜狐網2020年4月25日)
“颯氣”作為謂詞性成分,修飾“出街”的狀態。
(18)想要秋天颯起來?這份深秋の風衣穿搭攻略你必須要收下!(搜狐網2019年9月29日)
“颯起來”充當“想要秋天”的補語。
如前所述,“颯”字傳承已久,詩歌典籍中慣常可見。后“颯”詞義逐漸擴展,成為口語,在日常交際中被賦予新的詞義和用法,并通過網絡得以快速傳播,“颯”成為網絡熱詞煥發了新活力。“颯”除單用外,通常還有“颯+A”和“A+颯”兩種構式。“颯+A”結構中,“A”可以是名詞、動詞、形容詞。“A+颯”結構時,“A”可以是形容詞、副詞、動詞、代詞。句法成分方面,可充當主語、謂語、賓語、定語、狀語、補語。因而“颯”在日常網絡傳播中,盡管衍生出新的語義、語法功能,但其構詞結構合乎語言習慣,構詞方式符合傳統構詞法,并能在句中充當多種成分,語法功能強大,具有一定的生命力。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9.89億,較2020年3月增長8540萬,互聯網普及率達70.4%。微博、微信、QQ三大中國主流網絡社交平臺享有億級月活量,移動社交已成為近10億網民生活常態。便捷的網絡使“好颯”“又美又颯”等詞條得以迅速傳播,并被廣泛頻繁使用。
圖1 為2020年1月27日至2021年1月22日“颯”的百度指數。近一年來,“颯”的最高搜索指數為4037,最低搜索指數為1128,平均值為1985。搜索高峰值出現在2020年2月至3月,該段時期,正是我國全力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重要時期,據統計,奮戰在抗疫一線的醫生中約有50%是女性,護士中女性超過90%。女性醫護人員作為抗疫中堅力量,贏得了社會的尊重和贊美。特殊的社會背景下,“颯”一經使用,就因其極高的情感渲染力和適切度而快速躥紅,成為人們夸贊各行各業涌現出的女性英雄的高頻詞匯。

圖1 “颯”的百度指數
“颯”的流行,深層次的原因源于如今社會性別認同的多元化。傳統社會中,兩性因生理構造的不同而從事不同的勞動分工。(趙玉婷2020)男性的生理構造賦予其身體優勢,使得男性往往從事于傾向體力勞動的隸屬于公領域的社會活動,因此剛毅、強壯、勇猛等形容詞通常用來修飾男性形象,而女性則被置于從屬于室內家庭內部活動的私領域之中,其女性形象被冠以柔弱、順從、被動的氣質特征等。長久積淀的社會文化形成了兩性不同的社會性別認同,甚至產生性別刻板印象。正如西蒙娜·德·波伏娃所言,“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在生理、心理或經濟上,沒有任何命運能夠決定忍了女性在社會的表現形象。決定這種介于男人與閹人之間的、所謂具有女性氣質的人的,是整個文明。”
如今,隨著社會生產生活方式的變遷,兩性性別氣質出現“模糊”。一方面,男性媒介形象“陰柔化”。娛樂圈“小鮮肉”廣受追捧,美妝圈男性博主“異軍突起”,“暖男”成為人們欣賞的男性類型。“陰柔化”男性媒介形象,外顯是長相清秀干凈、俊美精致,體現在氣質上則是溫和細致、體貼耐心。另一方面,女性媒介形象“陽剛化”。外顯是中性風的著裝打扮,如留著利落短發、穿著帥氣西裝,體現在氣質上是果敢英勇、豪爽利落。與外在形象相比,性格、氣質上的“異化”顯然更為重要,即使是長相溫柔甜美的女性,但行事作風英勇瀟灑時,人們依然會覺得“很颯”。
兩性性別氣質出現“模糊”,究其原因,其實是經濟社會的發展帶來思想文化的變革。社會更加開放,理念更加包容,人們的審美觀念不再單一,加之大眾媒介潛移默化的宣傳引導,促使社會對于性別認同更加多元。無論是“糙漢”“暖男”,還是“軟妹紙”“颯女郎”,所有的大眾媒介形象,都不過是在形象主體的其中一面而已。社會性別認同的多元化,豐富了兩性形象,一定程度上打破了習以為常的性別刻板印象,從而更貼合于兩性在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形象。女性不再只是傳統認知中“賢妻良母”的單一角色,當她們走出家庭,成為“社會人”時,自然也承擔了越來越多且重要的社會責任。酷帥、瀟灑不再是男性的個性專屬,溫柔可人的“軟妹子”“萌妹子”不過是女性形象的一面,自立頑強、灑脫豪爽的“女漢子”“颯小姐”,同樣成為大眾廣泛接受并認可的女性形象之一。
“颯”作為風靡一時的網絡“流行”語,其使用熱度可能會隨時間而逐漸回落,但長遠來看,不太可能被歷史淘汰。從語言本身而言,“颯”作為象聲詞、形容詞,古已有之。網絡的發展,使其在日常交際中被賦予新的詞義和用法,“颯”成為網絡熱詞煥發了新的活力。網絡流行語“颯”的構詞結構合乎語言習慣,盡管有了新的詞義,但其構詞方式仍然符合傳統構詞法。同時,通過分析,“颯”可以在句子中充當多種句法成分,語法功能強大。從社會文化而言,語言是文化的載體,“颯”的流行,側面反映出的是社會性別認同的多元化。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構建的社會形象會更加豐富和立體。基于此,“颯”作為一個“新生的舊詞”,適應了語言和社會的發展,具有較為蓬勃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