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母語的人像一個幽靈

阿栩

黑色西裝套裝、白色襯衫、和棕色領(lǐng)帶 均為Burberry

再次來到中國，這次陳哲藝有了全新的身份：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以及短片單元評委會主席。身兼兩職讓他的看片任務(wù)比其他評委重了許多，平時沒有喝咖啡習(xí)慣的陳哲藝一到現(xiàn)場就讓助理買來一杯熱美式。“我唯一喝咖啡的時候是在電影節(jié)，因為我不會讓自己在看別人作品的時候睡覺，這是對創(chuàng)作者最基本的尊敬。哪怕他拍得很爛，但拍一部電影多辛苦，還是要睜著眼睛看完。”

收到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組委會邀請時，陳哲藝還困在倫敦的家里，但幾乎沒怎么思考，他就決定要來。而就在前幾天，還處在隔離中的陳哲藝又收到了一則好消息，疫情題材短片合集《永恒風(fēng)暴之年》入圍了2021年第74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特別展映單元，他導(dǎo)演、編劇的《隔愛》（The Break Away）正是其中之一。

“對我來說，電影挺神圣的，所以說今年雖然很辛苦，但我盡量還是想要去戛納電影節(jié)。這是我第四次去戛納，對我來說每次都有點像是朝圣，（在戛納）能感受得到大家對于電影的愛，我覺得它會更加幫助到我的存在危機，會讓你感受到‘電影永存。”

“《隔愛》解決了我的存在危機”

剛剛“重獲自由”的陳哲藝看起來有些興奮，但實際上這趟旅程遠比他出發(fā)前想象的要艱辛許多：從倫敦出發(fā)先花兩小時飛到德國法蘭克福，在法蘭克福機場進行抽血、查抗體、核酸檢測，坐著等待八個小時，報告出爐，再從法蘭克福飛十個小時才能最終到達上海。最讓他煩惱的是連續(xù)24小時戴著N95口罩，因為真的太悶了。接著等待他的是14天的隔離和7天的社區(qū)觀察，從出發(fā)到現(xiàn)在，他一共進行了12次核酸檢測。但對陳哲藝來說，這仍然是一趟讓他期待已久的電影節(jié)之旅，或者說，當一個人被困在家里超過一年以后，一次可以離開家的長途旅行，不管去哪里，都有著非凡的魅力。

這樣“痛并快樂著”的心理或許和拍攝短片《隔愛》時的狀態(tài)是相似的。去年年中，全球疫情狀況正膠著之時，北美發(fā)行公司NEON向陳哲藝遞來了橄欖枝：他們聯(lián)系了來自十幾個國家、地區(qū)的作者導(dǎo)演，希望可以拍攝一部疫情題材的短片合集，其中包括賈法·帕納西、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和大衛(wèi)洛維等知名導(dǎo)演。

陳哲藝很快就接下了這個邀請，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幾乎是他拍過最難的短片，整個拍攝過程中，他始終處于一種極度焦慮不安之中。去年10月，在籌備和拍攝的兩周里，陳哲藝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由于時差，他不得不在英國時間的凌晨2點到下午2點工作。不過更讓他焦慮的是，《隔愛》的制作團隊，除了他之外，全部都在北京。“整個過程包括看景、造型、化妝、定裝、讀本、casting，基本都是通過微信視頻、騰訊會議那樣的方式去進行，還挺有挑戰(zhàn)性的。”

對導(dǎo)演來說，遠程拍片最艱難的地方是和演員的溝通。在傳統(tǒng)片場，導(dǎo)演和演員的溝通相對私密，陳哲藝有很多時間細致地雕琢演員的表演;然而到了《隔愛》的拍攝現(xiàn)場，他只能出現(xiàn)在一個iPad屏幕里，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現(xiàn)場的所有人聽見。

拍攝短片的過程并不容易，但對于陳哲藝來說卻像是一次救贖。疫情蔓延之后，英國開始大面積封城，當?shù)氐碾娪霸阂碴P(guān)閉大門，更為糟糕的是，全球的電影業(yè)都在幾個月內(nèi)相繼停擺。盡管手上還有好幾個項目正在進行中，陳哲藝卻史無前例地陷入了嚴重的存在危機，“我擔心以后觀眾還會去電影院看電影嗎？如果觀眾現(xiàn)在已經(jīng)習(xí)慣在網(wǎng)絡(luò)上看平臺的劇和網(wǎng)大，我其實蠻擔心的，未來是不是只有那種大片，Marvel那種好萊塢大片或者說科幻片什么的，才可以吸引到觀眾去電影院看。”另一方面，接近一年時間完全沒有拍攝、沒有作品，甚至沒有怎么進行創(chuàng)作也讓陳哲藝常常陷入“電影這一行還能干嗎”的強烈自我懷疑之中。

《隔愛》的拍攝雖然讓陳哲藝覺得煎熬又痛苦，但是拍攝的氛圍卻讓他重新100%地投入到電影之中。盡管片子還沒有最終完成、放映，陳哲藝已經(jīng)能夠感到它帶給自己源源不斷的能量。“我還蠻感激的，我真的覺得拍了這部短片拯救了我。”

每拍完一部電影，就獲得一次解放

陳哲藝的履歷在華語電影圈堪稱完美：處女作《爸媽不在家》就驚艷四方，不僅拿下了第66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金攝影機獎，在隨后的第50屆臺灣金馬獎里，這部電影爆冷打敗了蔡明亮的《郊游》、王家衛(wèi)的《一代宗師》和賈樟柯的《天注定》，一舉拿下了最佳劇情片，此外還獲得了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創(chuàng)劇本、最佳新導(dǎo)演總共四項大獎。那年年末，他又被《綜藝》雜志評為“2013年最值得關(guān)注的10位導(dǎo)演”之一，一時之間風(fēng)頭無兩，頗有成為扛起華語電影未來大旗的趨勢。

在2013年的金馬獎上，李安用“清新、不做作、感人”來形容《爸媽不在家》;如果拋開這些榮譽加持，回到電影本身，讓陳哲藝用一個詞來概括自己的創(chuàng)作生涯，他會選擇“敏感”。這種敏感體現(xiàn)在電影里，則是他作為一名男性導(dǎo)演，卻對女性的生活有著細致而準確的觀察：《爸媽不在家》里菲傭泰莉臉上永遠帶著不悲不喜的哀愁、《熱帶雨》中阿玲為了懷孕、一個人去醫(yī)院做人工受卵。通過他的電影，觀眾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一個普通的新加坡女人是如何生活的。

對于陳哲藝而言，這種觀察是創(chuàng)作者的本能。生活在倫敦期間，陳哲藝常常一個人騎著單車出門轉(zhuǎn)悠，或者坐上一輛公交車，一邊觀察身邊人的相貌、穿著，一邊偷聽他們的談話，甚至還會從口音、打扮去猜測他們的階層與生活背景。

“我不會寫下來，但是它一定會記到這里，”陳哲藝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所以他說的那句話可能有一天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劇本里。”不過到了上海之后，陳哲藝發(fā)現(xiàn)“偷聽”變得有些困難，因為他對上海話幾乎一竅不通。“我的印象是上海人還挺會吵架的，在街上常會聽到。我不知道是不是語言方面聽起來像吵架，或者可能她的本性就是愛吵架，但是我常常會看到上海婦女吵架。”

陳哲藝的電影往往脫胎于自己的過往經(jīng)歷和生活觀察，也正因此，它們總是充滿著私人情感與個人趣味：關(guān)于家庭、關(guān)于華人、關(guān)于漢語、關(guān)于兩個毫不相干的人如何成為親人。談到為何會不停地拍攝家庭片時，陳哲藝提到，作為一個成長于華人家庭的年輕人，“家庭”幾乎是根植于自己DNA里的東西;而去英國留學(xué)、生活的時間，則讓他對這一切有了更為客觀、深刻的觀察。

“我覺得我這輩子每一部電影都會是家庭片，永遠都是以小見大。很多人可能想要拍很大的背景，但是你看不到他的內(nèi)心，你看不到更深的地方。其實有時候你從一個人、一對父母或者說一個家庭出發(fā)，你可能看到是更多層面的。我覺得我通常都是以個人（出發(fā)），然后把這個角色，還有所有他周圍的家人、關(guān)系全部想清楚，還有他外在的同事、工作、學(xué)校。如果你把一層一層的關(guān)系都搞清楚，那你拍的不單單是一個個人或家庭，其實你拍的是一個社會，一個國家。”

長時間在內(nèi)心深處和角色相處是陳哲藝“想清楚”這一切的方法，從《爸媽不在家》到《熱帶雨》，陳哲藝的兩部電影之間的間隔時間長達六年。這六年里，陳哲藝有大部分的時間都沉浸在阿玲這個人物之中，和她朝夕相處，清楚地了解她的每個氣息、每個痛楚、每個失落、每個喜悅。到了拍攝現(xiàn)場，陳哲藝同樣是自信的，因為在他看來，沒有人會比自己更了解阿玲這個角色。他有時覺得，自己戴上一頂假發(fā)，就能立刻去演阿玲這個角色。

“我直接跟我的女主角楊雁雁說，雖然你是一個女人，但是你不要覺得比我更加懂阿玲這個角色。因為我跟她混了三年，每場戲里面的節(jié)拍、情緒、波動、停頓、呼吸，我都很清楚。”

因此，拍攝電影對于陳哲藝來說是一種表達，也是一種釋放。和演員拍攝結(jié)束之后仍然容易沉浸在人物的悲喜中不同，陳哲藝拍電影的過程是往外丟東西的過程。“全部丟出來之后就是拍完那一天”。

“我每次拍一部片子，就一直在摸索，我完全摸清楚了之后，就是他（人物）成型的時候，那他就離開我了，我就獲得解放了。”

一個不懂得如何處理失敗的人

和大部分的導(dǎo)演相比，陳哲藝的職業(yè)道路顯得格外順利：從短片開始就受到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的關(guān)注，處女作《爸媽不在家》一炮而紅、拿遍各大獎項。但陳哲藝拍電影的壓力卻并不來自于這些外界的榮譽，而是自己對于電影的要求。

“因為我覺得電影挺折騰的，因為你拍了一部電影，不是說你拍完就算了。它不像廣告，廣告拍了之后可能三個月過后大家都忘了，可能也沒有人再去把它挖出來看。但電影，你拍了之后在電影院就放映，出DVD，電視上，平臺上面都有。有時候我坐飛機，然后突然（發(fā)現(xiàn)屏幕上在播放的電影是），OMG，《爸媽不在家》！你需要去面對你這些作品，我覺得這個才是挺恐怖的。”

隨著拍攝經(jīng)驗越來越多，陳哲藝對于鏡頭語言的掌控也變得越來越精準，但很多時候，他無法判斷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拍攝《熱帶雨》的過程中，陳哲藝就因為有一場戲始終無法達到自己的預(yù)期而崩潰大哭。當時已經(jīng)臨近拍攝尾聲，陳哲藝希望這場戲能夠表現(xiàn)出女主角“很久以后回到家，第一次見到媽媽”的感覺，但一直拍十條也沒有捕捉到能夠觸動到他的情感，超時的焦慮和拍攝的挫敗混合在一起，讓他在片場情緒崩潰。

“拍不到讓我感動的東西，就讓我挺挫敗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情緒就來了，就開始哭。我的副導(dǎo)嚇死了，支開所有的工作人員去拿紙巾給我。我就說如果拍對的話，它是多動人的一場戲。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大家說做導(dǎo)演很享受，我覺得好痛，真的。”

米色西裝外套、印花襯衫、黑色西裝褲和紅棕色皮靴均為Gucci

盡管獲得過很多榮譽，但陳哲藝覺得自己“并不care”，拍電影過程中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對不起自己。“我覺得自己從小都比較不懂得處理失敗這一件事情。”

談到未來的安排，陳哲藝最近有了想要搬來上海生活一段時間的想法。一方面是因為他未來計劃在中國拍攝一部電影，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有機會學(xué)好中文。“我不能接受我的小孩不會講中文這件事，這個是讓你connect你的根的方式。失去自己的母語有點像斷根，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就有點像幽靈。”

當然，或許這個還沒有成型的決定里還有導(dǎo)演的一個私心：搬來上海就能每天吃到他鐘愛的小籠包了。不過，陳哲藝今天顯然沒辦法實現(xiàn)“吃小籠包”這個小心愿了，三個小時以后他就要出現(xiàn)在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的開幕式上，“今天吃不了了，走紅毯要保持身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