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貨幣形式演化規律與貨幣信用鏈

潘孝軍，楊 筠

（1.曲靖師范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云南 曲靖 655011；2.內江師范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四川 內江 641100）

1 物物交換及其對貨幣的訴求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價值形式的歷史考察揭示了貨幣的本質.我們的研究也從物物交換開始，但考察的對象是交換的具體形式，從中揭示貨幣產生的訴求.

簡單的、個別的或偶然的價值形式與總和的或擴大的價值形式屬于物物交換階段，是非貨幣交換形式.x量商品A=y量商品B，商品A與商品B的交換比例是不固定的.這個比例在人類交換的早期是經常變化的，它受各種因素的影響.以現代人的觀點來看，這種交換應該是復雜的、漫長的，討價還價的過程耗費著雙方的時間、精力，但由于是簡單的、個別的或偶然的，似乎雙方并不是很痛苦.因為是簡單的，用于交換的商品的種類、數量并不多，也不需要計算生產資料、勞動力的費用，直接的就是各自的勞動耗費.因為是個別的，多一點少一點，對于各自的生產生活影響不大，對于人類社會的發展更是無足輕重.因為是偶然的，雙方可能并不記得上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簡單，是就商品形式而言；個別，是就交換空間而言；偶然，是就交換時間而言.總之，這時的物物交換還沒有煩擾到人們的心，還沒有產生大的不便.

z量商品A=u量商品B，或=v量商品C，或=w量商品D，或=x量商品E，或=其他.總和的或擴大的價值形式與前者的區別不是質的區別，而只是量上的區別.在這一階段，商品的種類與數量擴大了，參與交換的人數也增多了，交換的場所也固定了，交換的時間也延長了.一方面，每個人都或多或少需要用到從市場上交換回的商品，商品已成為生活不可或缺的東西，而不是像前一階段都是自產自銷式的.另一方面，交換的市場空間也擴大了.以前的交換或許只是臨時性的地點、臨時性的人物、臨時性的商品，現在的交換已變成相對固定的集市、相對固定的交換者、相對固定的商品.我們這里所說的相對固定是相對于以前而言，是一種事前的概念.x量商品A=y量商品B，商品A在與商品B相交換時，它才是商品.在交換之前，它是產品A.生產它的目的并不是為了交換.商品B同樣如此.這一階段沒有事前與事后的概念之分.z量商品A=u量商品B，或=v量商品C，或=w量商品D，或=x量商品E，或=其他.商品A在與商品B相交換之前，它或多或少就已經是為了交換而生產的了.至少生產者并不排除拿它去交換的可能.而在簡單價值形式階段，產品A的生產者生產時或者壓根就沒想過拿它去交換.對于交換地點而言亦如此.人們開始定期地在某一地點將自己的產品拿來交換，集市便產生了.而那些經常將自己的產品拿來交換的人自然成為了這個集市的常客.以前單純的生產者（兼消費者）變成了生產者兼交換者（亦是消費者）了.

簡單價值形式向擴大價值形式的轉變，自然產生了一個問題：交換必須與交換雙方的消費目的相匹配，即商品A的生產者需要商品B，商品B的生產者需要商品A.用供給與需求的語言來說，就是商品A的生產者是商品A的供給者同時是商品B的需求者，商品B的生產者是商品B的供給者同時是商品A的需求者.商品A與商品B的生產者是互為供給方互為需求方.如果二者不是互為供求的關系，則交換不能達成.但是，此階段許多生產者的目的就是向市場供給向市場需求.這與純粹的自給自足顯然是不同的，也與偶然的互為供求的簡單價值形式階段的影響不同.解決這一難題的方法便是讓供給與需求分離.由此，人類的商品經濟便由擴大價值形式過渡到一般價值形式，即實物貨幣階段.市場上某一種商品成為一般等價物，代表著需求，擁有它便可同任何其他商品相交換.其他商品仍然是商品，只代表供給.生產者要想滿足自己的需求，必須首先將自己的產品交換成這代表一般等價物的特定商品.然后用這特定的商品（實物貨幣）去交換回自己需要的商品.所以，貨幣是基于交換者對供求分離的訴求而產生的.

2 實物貨幣與社會需求的變化

實物貨幣的產生使供給與需求分離了，這種分離既是空間上的分離也是時間上的分離.x量商品A＝q量一般等價物，q量一般等價物=y量商品B.商品A與商品B現在都是供求，一般等價物是需求，不論它位于等式的右邊還是左邊.商品A的生產者出售自己的商品A，換回自己需要的商品B，現在可以不在同一個市場進行，也可以不在同一天進行.不過，伴隨前一個問題的解決，新的問題也產生了.以前的物物交換，雙方互認產品是交換的前提，互認也只限于兩方而已.現在，任何一個市場出售者可以不認可別人的產品，但必須得認可這一般等價物.一種商品（或物品或其他什么的）被認可的市場出售者越多，它就越成為一般等價物.

首先被認可的一般等價物自然是市場上現已存在的某種廣泛交換的商品.早期市場交換的空間范圍狹小，作為一般等價物的商品必然來自本地區.且社會生產力不發達，人們不會花費時間生產大量日常生活用不到的產品.由于區域自然條件的差異，不同地區曾存在著不同的來自日常需求的實物貨幣.例如大汶口時期的豬、古希臘的牛[1]、中國的谷物、中東的小麥等.這些實物貨幣的主要特征便是生活必需品，也是當地出產的一般商品，其數量也能滿足本地市場交易之需要.即便這些商品不能作為貨幣使用，也可以自己消費，容易為本地市場交換者接受.可以說，它們是身兼一般等價物與一般消費品雙重職能的市場存在.

隨著社會的發展，交易頻次的增加，市場規模的擴大，來自一般消費品的實物貨幣暴露出越來越多的不便.（1）計量不便（價值尺度方面）.牛、羊等大型牲畜可以計量價值量大的商品，但卻不便計量價值量小的商品.谷物、小麥可以計量價值量小的商品，但卻不便計量價值量大的商品.而且，即使是同種商品的不同個體，其價值量也會不同.更增添了計量時的困難.（2）不易攜帶（流通手段方面）.牛、羊不能裝入口袋，驅趕行走太慢.谷物小量可以裝入口袋，大量卻得肩扛車載.（3）不易儲存（貯藏手段方面）.不論是牛羊還是谷物，時間長了都會發生價值變化，即貨幣價值時間上容易發生變化.于是市場尋找新的實物貨幣替代.同時，伴隨社會生產力的提高，市場也為交易提供了新的實物商品貨幣——奢侈品實物貨幣.奢侈品實物貨幣包括貝殼、珠子、食鹽、豬牙、獸皮、帛等.它們可以分兩類：本地出產之奢侈品與外地出產之奢侈品.帛是典型的本地出產奢侈品，在中國歷史上長期作為實物貨幣使用.普通農戶家庭生產帛，但并不消費.常用于大額支付.貝是典型的外地出產奢侈品，在中國夏商時期曾作為實物貨幣使用.夏商的貝幣來源于中國的東海、南海海域，而出土貝幣的地區皆位于中原腹地，當地并不出產海貝.海貝的來源主要是通過貿易流入，且得之不易.早期用作飾物，后期兼用于貨幣.隨著后期貿易區域的擴大，得之愈易，貝逐漸淡出歷史舞臺，但珍珠、瑪瑙等在中國的封建社會亦常作大額支付手段.想必奢侈品實物貨幣產生之后，消費品實物貨幣并沒有完全退出歷史舞臺，仍用于日常小額支付.二者共同發揮著一般等價物的職能.

奢侈品能成為貨幣的原因在于其生產（或得到）必需耗費一定（并不少）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且其具有一定的使用價值，只是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的必需品，滿足的是社會上層階層（富人）的生活需要.因為上層階層占有社會財富的大部分，得到他們認可的一般等價物自然會得到社會的認可.

奢侈品實物貨幣與必需品實物貨幣的不同之處在于：雖然對于富人來說，前者既是一般等價物又是消費品，但對于一般民眾來說，則只具有一般等價物的職能.一般民眾只關心能不能用這種東西交換回自己需要的商品，至于這種東西耗費了多少勞動時間，是不是產品，能不能消費已不在其考慮之中.

總結一下，物物交換是雙方認可對方的產品，原因是彼此生產產品耗費了勞動時間.必需品實物貨幣是市場參與者認可的產品，原因是自己認可它可作消費品，且別人愿意拿自己的勞動產品來交換它，直接耗費了別人的勞動時間.奢侈品實物貨幣是市場參與者認可的東西，原因是富人認可它作消費品，且愿意用一般的必需品來交換它，這一般的必需品耗費了一定的社會勞動時間.市場上流通的一般等價物由必需品實物貨幣獨立存在演化為必需品實物貨幣與奢侈品實物貨幣并存，原因是社會財富的兩極分化.

3 金屬貨幣與上帝的發行權

奢侈品實物貨幣與必需品實物貨幣的并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大額交易與小額交易的矛盾，但也隨市場交易的發展暴露出另一個問題：貨幣數量的易變性.實物貨幣的數量受制于兩方面的影響：生產與消費.一方面，實物貨幣本身是有使用價值的商品，其生產會隨技術水平與資源可獲得性的變化而變化.獸皮會隨打獵工具的進步而增多，貝幣會隨交通條件的改善而增加.另一方面，實物貨幣會被作為消費品直接消費掉.牛羊會被人們吃掉，獸皮會被做成衣服而穿掉.即使人們愿意長期持有，這些實物貨幣也會自然損耗.牛羊會自然死去，貝珠會自然風化，谷物會自然霉變等等.數量的經常變化，必然會導致這些實物貨幣的幣值經常性的發生變化.一件農具第一年值十斤谷子，今年因谷物豐收就只值五斤了.找到一種東西，獲得它需要付出勞動（如果是空氣自然沒人愿意持有），但勞動對它的數量又產生不了太大的影響.流入市場的這種東西又不會被經常的消費掉（即物理形態的消亡），也不容易自然損耗.結果必然是這種東西的市場存量是相對穩定的，其幣值也相對穩定.

隨著社會生產力的進步，這種東西被人們發現了，它便是金屬.金屬不像牛羊谷物一樣，我們越努力就會產出越多.它的存量取決于礦產的分布及豐度，同時它也不像貝一樣在海邊隨處可得.金屬的存量可以說取決于上帝.每一次的增加都是一種意外，不像谷物是在預料之中.增加的金屬在市場上也不至于一兩年之內就消失，從而保證一定時期內金屬貨幣的單位價值量沒有什么變化.同時金屬貨幣也進一步緩解了早期實物貨幣暴露出來的不便：（1）金屬質地均勻，便于分割，分割后也可以再熔化恢復原形.進一步緩解了計量不便問題.（2）金屬可以鑄造成不同形狀，便于攜帶.（3）金屬堅固耐磨，不易腐蝕，便于保存.

人類歷史上曾經使用過的金屬貨幣有鐵幣、銅幣、銀幣、金幣及以其中一種為主的合金幣.金屬貨幣可分為賤金屬貨幣與貴金屬貨幣，類似于我們前面提出的必需品幣與奢侈品幣，分別用于小額支付與大額支付.賤金屬幣歷史上主要流通的是銅幣及銅合金幣，因鐵幣容易生銹和腐蝕.貴金屬中金的自然屬性是最好的，是最適合做貨幣的.但因其自然儲量極其稀少，故只做大額支付使用.在中國古代用黃金鑄造的貨幣稱為上幣，用于宮庭和國君賞賜饋贈，作為吉祥禮物之用，日常交易則以銅錢為主.直至西方發現新大陸，大量的美洲白銀流入[2]，中國市場上才用銀元（銀幣）交易.

金屬貨幣與實物貨幣沒有本質的區別，僅只是范圍與便利程度上的差異.實物貨幣的選擇受區域產出的限制，故其使用范圍亦局限于該地區.金屬貨幣中的金銀雖然全球儲量有限，但卻分布廣泛，幣值穩定，得到全世界各民族的認可.故古代的跨國貿易仍以金銀為最后支付手段.而且黃金的化學性質極其穩定，已經成為超時空的世界貨幣了.值得一提的是，黃金的價值量不是僅取決于提煉熔融它所付出的勞動時間，更多的是尋找發現它所付出的勞動時間，這與必需品幣耗費的生產勞動時間與貝幣的運輸勞動時間是不同的.市場更加認可金銀的原因在于得到它需要耗費勞動時間（尋找與提煉時間），且認為它的數量有限，這數量取決于上帝的意志（即客觀自然世界）.人們信任金銀是基于客觀物質世界與客觀物化勞動的雙重保證.

4 信用貨幣與國家的壟斷權

不論是奢侈品幣還是金屬貨幣都存在一個與必需品幣不一樣的特點：必需品幣的持有者既可以將它交換出去又可以消費它，但奢侈品幣與金屬貨幣的大部分持有者的目的是將它交換出去，換回自己需要的商品.奢侈品幣與金屬貨幣的持有者之所以愿意持有它，是因為他們相信有人愿意拿商品來交換（交換的商品自然是有價值的商品）.若他們相信的人不再拿商品來交換，自然他們持有的東西就不是貨幣了.但他們并不是主觀相信某人或某類人會拿商品來交換他們持有的奢侈品幣或金屬貨幣的.奢侈品幣它是富人的消費品，富人占有社會財富的主體，他們的財富是客觀的，他們愿意用其他有用的商品來交換奢侈品幣.一旦富人不再把奢侈品幣當作消費品，這些從前的奢侈品自然就不成為貨幣了，例如夏商的貝，到了周就不再用作貨幣了.貝之所以可以用作一般等價物，是因為富人用其自身的客觀財富為其背書.金屬貨幣與奢侈品幣一樣，大部分人相信有人愿意拿商品來交換，而自己不把它用作消費品.愿意用商品交換它的人也并不一定自己要用它來消費，而是因為他相信這種東西對社會有用，社會得到它耗費了一定的勞動時間，且它的數量是不變的，因為有上帝限制它的數量.一旦社會不認可它，它也就不具有貨幣的職能了.例如古代的鐵幣與銅幣，它們是無法跨出國門充當交易媒介的.能夠得到所有人類社會認可的只有金與銀.它們讓人們相信持有它們一定會有人拿有用的商品來交換的.人類社會愿意拿財富為它們背書，是因為人類社會得到它們耗費了勞動時間，且上帝限制了它們的數量.

因為有人看到了這種信任，相信別人愿意拿有用的商品來交換這種東西（實物貨幣或金屬貨幣），實際這種東西對持有它的人有沒有使用價值已不重要，它對持有者來說只是代表了得到社會財富的一種符號，所以有人便想到利用沒有價值的紙幣來代替這些有價值的貨幣充當交易符號.然而，他們并沒有看到這背后的信任來自于客觀的財富，這客觀的財富并不是人們的想象與信任可以取代的.

紙幣的發展經歷了兩個階段[3]：第Ⅰ形態紙幣，作為代替金屬貨幣（或金銀幣）的價值符號，有相應的金屬貨幣儲備；第Ⅱ形態紙幣，沒有相應的金屬貨幣儲備，僅作為價值符號執行流通手段職能.

從技術層面講，用無價值的東西代替有價值的東西，首先得有無價值的東西.紙的發明及紙的低廉化必然是紙幣產生的先決條件.蔡倫造紙促進了紙的低廉化，為紙幣最早在中國的產生奠定了基礎.對實物貨幣需求的增加及實物貨幣的不足是紙幣產生的另一先決條件.唐宋統一對商品經濟發展的促進、兩稅法引致的賦稅貨幣化都大幅增加了實物貨幣的需求，而實物貨幣的供給則一直處于一種緩慢增長的局面，更有因對外貿易導致錢幣流入海外的情況，從而產生了需求大于供給的局面，導致了“錢荒”.唐的“飛錢”便是應錢幣缺乏而發明的[4]，雖不介入流通，但已開無價值符號代替有價值貨幣之先河.北宋交子，最初僅是一種存款憑證，后因交子鋪戶恪守信用，隨到隨取，商家之間的大額交易也漸用交子支付了.真正意義上的紙幣就此誕生了.這第Ⅰ形態紙幣只是代替具有價值的金屬貨幣執行流通手段職能，需要有相應比例的金屬貨幣作為準備金.最初這一比例為100%，后政府發行紙幣，降低這一比例.從市場紙幣使用者的角度來看，之所以接受紙幣，原因是紙幣代表了實際的金屬貨幣，并且他可以隨時將手中持有的紙幣換成它所代表的金屬貨幣的數量.這實際的金屬貨幣自然耗費了實際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且具有相應的金屬使用價值.

第Ⅱ形態紙幣的產生除了要有紙、實物貨幣供求矛盾外，還要有一個決定性條件——政府的中央集權，也即政府的壟斷權.從歐洲各國紙幣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看到這一特征.日耳曼人入侵西羅馬帝國打破了帝國的統一狀態，貨幣發行和使用也日益減少，貨幣主要承擔價值尺度與儲藏手段職能.中世紀中期以后貨幣越來越多地作為交換媒介，貨幣流通和使用數量大增.[5]此時使用的貨幣仍是金屬貨幣，主要以金銀幣為主.原因在于西歐各地仍以大小領主及其領地為主，沒有形成后來統一的民族國家.市場只認可具有實際使用價值的金銀幣，且各地之間貿易仍要對金銀幣進行稱量檢測.歐洲最早的紙幣產生于英國，與其最早形成民族國家產生中央王權不無關系.1694年英格蘭銀行應王室政府籌集戰爭資金需要而設，發行銀行券.[6]英格蘭銀行券以王室政府稅收為擔保兌付，逐漸為市場所接受.1797年5月，英國議會通過《銀行限制法案》，限制英格蘭銀行使用金銀幣支付或兌現銀行券，使英格蘭銀行券成為了不可兌現的紙幣.1833年，英國議會通過新法案，規定英格蘭銀行券獲得“無限法償”資格（即法定貨幣，強制流通，必須接受，不得拒收）.1928年，通過《通貨和鈔票法案》，確認英格蘭銀行為全國貨幣發行唯一機構.1931年英國徹底放棄金本位后，英格蘭銀行券成為了“金本位接班人”[7]，從規定含金量的紙幣變為無含金量的紙幣.

從第Ⅱ形態紙幣的產生歷史可以看出，它是從第Ⅰ形態紙幣產生并逐漸脫離第Ⅰ形態紙幣束縛而來.早期它是規定含金量并可自由兌現為金幣，后逐漸放棄可兌現性但保留含金量規定，最后徹底放棄含金量規定.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這是政府權力上升的一種自然結果.早期的英格蘭銀行券與其他私人銀行券并無區別，只是金銀幣的代表符號，民眾可拒收.此時的政府與民眾的市場權力是平等的.1797年的《限制銀行法案》擴大了政府的市場權力，限制了民眾的市場權力（即要求英格蘭銀行兌現銀行券）.原因是法國人的入侵消息造成民眾恐慌，自然提升了政府權力.1833年“無限法償”資格的獲得又是1825—1826年英國金融危機進一步提升政府權力的結果.1914年一戰爆發后，英國政府下令要求英格蘭銀行中斷紙幣和黃金的自由兌換.此時的民眾已被徹底剝奪了選擇貨幣形式的權力，政府則從平等主體上升為社會經濟的管理者、貨幣發行權的壟斷者.每一次的戰爭、每一次的危機都會進一步提升政府的貨幣權力，相應剝奪民眾的貨幣權力.更是到1931年英國徹底放棄金本位，連民眾對“鎊金”的最后一絲想象都予以剝奪.

然而，政府的權力不是無限的.從民眾的角度來看，早先接受英格蘭銀行券是因為持有它便利交易，認可它是因為它代表著實實在在的金幣，且可隨時兌現.后期民眾接受它不可兌現，一方面迫于政府的權力，另一方面在于認可它代表著一定的社會財富，代表著一般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這種一般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不再是以某一種商品（谷物、貝、金銀）的形式表現，而是以一籃子商品的形式表現，即國家稅收.政府發行紙幣不是作為一個第三者主持公道，而是實實在在的市場參與者.一方面，政府作為買方用紙幣從市場購進自己需要的商品和服務，它與民眾是平等的.另一方面，政府作為統治者（或服務者）向民眾征收稅款，民眾將從政府那里得到的紙幣再返回政府.民眾認可紙幣的原因在于政府以稅收對其背書.一旦政府不愿接納紙幣或紙幣發行量遠大于政府接納量，民眾便不再信任政府①國家產生后便與民眾之間有了一種契約，即國家征稅并用于政府開支，政府支出≤政府稅收.早先是以實物征收實物消費的方式進行，金屬貨幣產生后便以金屬貨幣為媒介，省去了政府運輸實物的成本（或民眾的運輸成本）.此時政府支出仍然小于等于政府稅收，即使有個別政府發行不足值的貨幣，這一差距也不是很大.不可兌現之紙幣的誕生，給政府突破這一限制提供了機會.一旦政府大量印鈔，即是破壞這一契約，也就是破壞代表稅收的那部分貨幣的價值，即人為減少一單位貨幣所代表的社會財富量.這種行為破壞了貨幣的客觀基礎，嚴重時必將導致民眾拋棄政府..與其說民眾信任政府，不如說民眾信任的是自己的產出（稅收即國民產出的一部分），信任的是自己的勞動.信任不是基于情感，更不是基于想象，而是基于客觀實在.

電子貨幣本質上是紙幣的電子化，是有形符號向無形符號的轉變.同時，它也使基于國家信用基礎之上的銀行信用擴張更便捷.支票是早期銀行信用擴張的主要手段，但由于開立個人支票條件較為苛刻，支票主要用于對公支付.由于電子設備及互聯網的發展，電子貨幣大大降低了銀行信用擴張的成本與風險.然而，電子貨幣的本質是沒有變的，民眾的信任也是沒有變的，只是信任的起點與終點之間的環節更多罷了.甲方向乙方用A銀行的電子貨幣（存款數字）支付商品價款，乙方接受是因為甲方在A銀行有存款擔保，這存款又是代表政府發行的一定數量的紙幣，進一步代表一定的稅收，代表一定量的社會總產出，代表一定量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在中國近年來流行起來的第三方支付仍然屬于電子貨幣的一種，只是在個人與銀行之又加入了所謂的“第三方”環節，使得信任鏈進一步延長了.未來基于區塊鏈技術由中央政府發行的數字貨幣只是電子貨幣的升級版或加強版，它能有效避免偷盜、洗錢等非法行為，但本質依然不變，信任基礎依然不變.

5 結 論

我們將前面對貨幣形式的演化分析總結成表1與表2，從表1可以得出以下結論：（1）從物理形態的角度來說，貨幣形式的演化規律是從有實體到無實體.這滿足了人們對于貨幣易于攜帶的要求.其中的紙幣介于有形與無形之間.（2）從使用價值的角度來說，貨幣形式的演化規律亦是從借助于使用價值到脫離使用價值，呈現從有到無的過程.早期的必需品幣不但對于社會具有使用價值而且對于交易者本身亦具有使用價值.奢侈品幣與金屬貨幣對于社會具有使用價值，但并不一定對于交易者具有使用價值.其后產生的各類貨幣形式皆不具有使用價值.（3）與使用價值相對應，必需品幣、奢侈品幣皆包含具體勞動，是具體勞動的結果.至于金屬貨幣，其制造過程的具體勞動量并不一定很大（類似于紙幣），更多的是尋找、發現、挖掘它耗費的勞動量，介于有與無之間.而所有的貨幣形式皆代表了一定的價值，即一定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抽象勞動）.（4）貨幣形式的演化總體上是一個剝離有形保留代表性的過程，即只保留它作為一般等價物所代表的一般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特征.

表1是從貨幣本身出發，對其形式與使用價值、價值關系的一種表面分析.表2則讓我們看到了這形式變化背后人與人之間的一種關系，即信任關系.從中可以看出：（1）信任的直接對象是由小及大，由自己到社會.這也是隨著市場交易范圍的擴大而來的一種自然表現.（2）信用的基礎永遠都是客觀實在的，不論是原始的必需品幣還是先進的電子貨幣，都必須尋找到最終的客觀實在的財富為其基礎.（3）信任鏈越來越長，中間環節越來越多.（4）信任的方向永遠是弱者信任強者，而不是平等者互信，更不是強者信任弱者，至于最終的強者他只相信實在財富.從這一規律來說，比特幣永遠不可能成為貨幣，因為它建立的基礎是平等者互信，缺少一個最終的強者——客觀實在.

表1 貨幣形式與使用價值、價值

表2 貨幣形式與信用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