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竹
韓國女性導演鄭在恩,這也許是一個比較陌生的名字。她并不是一位高產的導演,至今不過留下了三部長篇作品。其中,2001年的《貓樣少女》是鄭在恩從藝術學校畢業后拍攝的長篇處女作。
作品講述了無話不談的五個女高中生,畢業后沒有上大學,在看重學歷的韓國各自選擇面對殘酷社會的過程。五人中,父母離異的慧珠在證券公司打雜,夢想可以成為職業女性;父母雙亡,想成為繪畫設計師卻找不到工作的智英,和爺爺奶奶住在一個似乎隨時會坍塌的屋子里相依為命;太喜出身于看似幸福的家庭,但對家人缺少認同感;另外兩個是親人遠在日本的雙胞胎姐妹,她們在街頭販賣首飾聊以度日。曾經成天泡在一起,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的五個人,進入社會后各奔東西,隨著聯絡日漸減少,關系也變得疏遠。影片的英文名是《Take care of my cat》,這個片名來源于智英在路邊撿回了一只流浪貓,這只貓貫穿五個人的關系,也是互相間的羈絆所在。
影片從高中時代的五個人在港口嬉鬧的鏡頭開始。看到她們糾纏在一起的身影,我立即想起了自己的中學時代,班里也有這樣的女生群體經常不知緣由地高聲喧鬧、嬉笑,那時成天頹廢的我覺得她們很吵,不明白究竟什么這么有趣。她們的“快樂”在我看來是無聊、無意義的,甚至認為那種肆無忌憚的瘋笑是俗而土的。
可在中學畢業十年以后,看到電影開頭的那一幕時,竟有些懷念。穿著校服的女生們又唱又跳地拍著照,那一幕像照片一樣被定住,而鏡頭一轉,變成了大人模樣的慧珠早起去上班。學生時代好像真的就像電影切換鏡頭一樣轉瞬即逝。沉浸在那種無意義的時間、老土俗氣事情里的瘋狂,似乎是僅僅屬于學生時代的特權。進入社會以后,或許就像在證券公司上班的慧珠一樣被環境改變,不得不把自己的弱點隱藏,學做一個“得體”的大人,任何事情都要收拾得“正確”“漂亮”。反而,那些看似“不得體”“老土”“無意義”的東西,開始被我們自身所排除。曾經在學生時代共通的部分,也隨著各自環境的改變而不再趨同。電影當中的慧珠和智英的裂痕,便是因為各自生存環境的差距所造成的價值觀上的差異。
影片中有一幕,五個人約定在首爾聚會。這場戲,鄭在恩導演用了一個很“老土”的手法。五人頂著寒風,走在首爾的大街上,背景音樂流淌的同時,導演把影像處理成慢動作,讓畫面看起來類似八九十年代的MV。可是在這個十分“土”的影像中,五個人在風中行走時頭發凌亂狼狽的樣子,卻讓我十分動容。
另外,影片中五個人互相發短信的場景,導演也很“老土”地把信息的內容用很粗大的字母直接逐字呈現在畫面上。這種手法怎么看都不“精美”。鄭在恩導演沒有去模仿那些“高大上”的拍法,反而走這種“土而俗”的路線,似乎是對于學生氣的一種刻意保留。電影最后,字幕上甚至出現了如貪吃蛇形態的“good bye”方格字幕。它像是在對畢業后逐漸消失的那種青澀的學生氣息說再見。也許,被迫長大是不可逆的,就像很多導演拍電影一樣,作品拍著拍著無意識中鏡頭和畫面變得越來越漂亮,但與此同時是不是也意味著會失去某些東西呢?
有意思的是,瞄了一眼鄭在恩導演上映于2018年的作品《沉睡蝴蝶》,果然和《貓樣少女》的畫風完全不同,是一部畫面極其漂亮的電影。正如電影的五位女生,步入社會后不管自己是否愿意,都逐漸改變了自己的姿態。但邁向“正確”“得體”“高大上”的過程中,那些被取代的“無意義”“老土”“俗氣”的時間也是生動、珍貴、無法忘懷的。愿成長過程中,這些時間也會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