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 苑
(河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 石家莊 050024)
“都鄉之制,前史不載”[1],故后莫衷一是。分歧有二:都鄉的地理范圍和所在治所城市的等級。前者的討論始見于清,顧炎武曰:“按都鄉蓋即今之坊廂也”[2],即城市和城郊。然清人如楊晨、錢大昕等皆秉“城郊”說(1)參見楊晨《三國會要》,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180頁。錢大昕著,方詩銘、周殿傑校點:《廿二史考異》,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259頁。,如劉青藜《金石續錄》:“都鄉者,都邑之鄉,若今之關廂也”。今人如梁翼和孫鉞先生分持此二說(2)參見梁翼《南方六朝墓中出土文字雜識》載于《東南文化》1986年第2期。孫鉞《中國歷代官制講座》(連載之十五)載于《文史知識》1985年第4期。,然多持相反意見。高敏先生以北魏洛陽都鄉推說漢代都鄉“確系專指城市中的鄉而言”[3],陳直、施蟄存、俞偉超、寇克紅等先生同(3)參見陳直《居延漢簡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71頁。。上述觀點皆肯定了都鄉與城市的關系,對于城市的等級,裘錫圭先生說:“古代稱縣治所在之鄉為都鄉,其它非縣治所在之鄉為離鄉”[4]。嚴耕望先生在《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秦漢地方行政制度》中認為“都鄉都亭乃郡縣治所所在”。高敏先生從“都”的含義入手,以為治所范圍為郡、縣及封國[3]。
考古材料為窺見都鄉制度提供了可能,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礎上,結合傳世文獻、簡牘(4)如無說明,本文所引里耶秦簡來皆來自陳偉主編《里耶秦簡牘校釋》第1卷,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里耶秦簡牘校釋》第2卷,武漢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尹灣漢簡自連云港市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簡帛研究中心、東海縣博物館、中國文物研究所《尹灣漢墓簡牘》,中華書局1997年版。天長漢簡自天長市文物管理所、天長市博物館《安徽天長西漢墓發掘簡報》,載于《文物》2006年第11期。不另注。、封泥、磚刻等,對上述問題重新探討,并補充了前人未曾注意的問題,以期對秦漢都鄉做一系統研究。
作為鄉級行政區,都鄉與離鄉一樣,有明確的地理界線。里耶秦簡有云:
都鄉黔首田啟陵界中,一頃卌一畝,錢八十五。BⅠ
都鄉黔首田貳【春界中者,二頃卌七畝,錢百卌九。】BⅡ

體現出遷陵縣都鄉與二離鄉土地相鄰且分界明確,都鄉黔首田于界外需計出。游逸飛先生也據里耶秦簡8-651得出:“都鄉與啟陵鄉或相臨,甚至隔水相望、以水為界”[5]。
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都鄉七年墾田租簿》記錄元狩元年(前122)長沙國臨湘縣都鄉“提封四萬一千九百七十六頃七十畝百七十二步”[6]。“提封者,大舉其封疆也”[7],是臨湘都鄉界內的總面積。包括:“墾田六十頃二畝”;“可墾不墾”“八百一十三頃卅九畝二百二步”;“群不可墾”“四萬一千一百二頃六十八畝二百一十步”。《漢書·地理志下》:“邑居道路,山川林澤,群不可墾”,城市是“群不可墾”土地的一部分,在都鄉提封內。《后漢書·郡國志一》引《晉元康地道記》曰:東漢洛陽城“為地三百頃一十二畝有三十六步”,與考古實測基本相符(5)參見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洛陽工作隊《漢魏洛陽城初步勘查》載于《考古》1973年第4期。。臨湘縣城面積不會多于此,則最多僅約為都鄉提封的1/140。
都鄉的行政范圍亦兼有城市內外。以戶口為例,安徽天長西漢墓所出木牘《戶口簿》(M19:40-1A)記錄了西漢中期偏早臨淮郡東陽縣某年的戶口狀況:
戶凡九千一百六十九少前(1)
口四萬九百七十少前(2)
東鄉戶千七百八十三口七千七百九十五(3)
都鄉戶二千三百九十八口萬八百一十九(4)
楊池鄉戶千四百五十一口六千三百廿八(5)
鞠(?)鄉戶八百八十口四千五(6)
垣雍北鄉戶千三百七十五口六千三百五十四(7)
垣雍南鄉戶千二百八十二口五千六百六十九(8)(6)“垣雍南鄉”原釋“垣雍東鄉”,從胡平生先生改。參見《天長安樂漢簡〈戶口簿〉“垣雍”考》,簡帛網:1215,2010年2月3日。
《戶口簿》的統計以鄉為單位,都鄉與其他五鄉戶、口分計數字之和,與東陽縣當年戶、口總計數字相同。是知各鄉戶口數都包含了一鄉范圍內所有戶口,不區分城邑與鄉野。都鄉戶口較多的原因是包含了縣城居民。侯旭東先生推測漢代一般縣城約可容納625戶(7)參見侯旭東《漢魏六朝的自然聚落——兼論“邨”“村”關系與“村”的通稱化》,載黃寬重主編《中國史新論——基層社會分冊》,聯經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149頁。,大體是都鄉多于東鄉、楊池鄉的戶數。陳松長先生提出小城中不設里閭的假設(8)參見陳松長等《秦代官制考論》,中西書局2018年版,第195頁。。里耶簡見“都鄉守擇與令史就雜取市賈(價)平”(9-1088背+9-1090背+9-1113背),陳偉先生據此得出“似秦縣每月平價視都鄉朔日平價而定”[8]。秦時有政府系統管理的市皆在城中(9)參見趙德馨《中國歷史上城與市的關系》載于《中國經濟史研究》2011年第4期。,即使城中無居民,都鄉也要負責城中事務。
城外居民如馬王堆三號漢墓古地圖所反映的,“在這些圍筑著非方形城墻的縣城周邊,散布著不少里名寫在圓圈之中的里”[9]。即使兩漢時期鄉村社會發展,如王彥輝先生所說西漢中期以后“散居”漸成主流,然國家不斷將之整合到鄉里體系之中。(10)參見王彥輝《秦漢時期的鄉里控制與邑、聚變遷》載于《史學月刊》2013年第5期。城外全體居民與居于城中者一起,始終歸都鄉管轄,承擔國家義務。如天長漢墓《算簿》(M19:40-1B)所載:
集八月事算二萬九,復算二千卌五(1)
都鄉八月事算五千卌五(2)
東鄉八月事算三千六百八十九(3)
垣雍北鄉八月事算三千二百八十五(4)
垣雍東鄉八月事算二千九百卅一(5)
鞠(?)鄉八月事算千八百九十(6)
楊池鄉八月事算三千一百六十九(7)
右八月(8)
集九月事算萬九千九百八十八,復算二千六十五(9)
袁延勝先生認為“算”指算賦(11)參見袁延勝《天長紀莊木牘〈算簿〉與漢代算賦問題》載于《中國史研究》2008年第2期。。《戶口簿》各鄉人口數量與《算簿》各鄉算數比例基本相同,“從數量上看,兩者的對應順序是一致的”[10]。以都鄉與東鄉為例,二鄉人口比例和算數比例分別為1.39和1.37,基本一致,說明縣城內外所有居民都在都鄉框架內統籌于國家賦役系統中。
趙世超先生說:“西周晚期到春秋,卿大夫受封于國郊之外者日多,于是都漸漸成為王子弟公卿大夫采邑的專稱。”[11]“都”為城市,因受封者而有等級和面積的差別。金鶚曰:“故王國公卿采邑稱大都,大夫采邑稱小都,士則稱邑而已。”[12]242“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12]11無論大小,其都是所在地區的中心。春秋后期各國推行縣制,作為中心城市,“都”自然成為新縣的治所。如張金光先生言:商鞅變法“設立了縣、鄉兩級地方行政機構。縣治所在地稱為‘都邑’,此地亦設鄉級行政單位,稱為‘都鄉’。”[13]都鄉因“都”而得名,與縣治共生。因此,秦漢時縣級治所所在的鄉應皆為都鄉。
晏昌貴先生據里耶簡說:“都鄉與遷陵縣在同一地,都鄉吏卒之稟貸均由遷陵縣相關官員(司空、倉、田等)負其責。”[14]且據里耶簡9-2283背:
三月辛酉,遷陵丞歐敢告尉、告鄉、司空、倉主:聽書從事。尉別書都鄉、司【空,司空】傳倉,都鄉別啟陵、貳春,皆勿留脫。
尉抄文都鄉,讓都鄉傳達給二離鄉,可見都鄉與縣廷的關聯。漢代承秦,縣治所在皆有都鄉。陳直先生據《續封泥考略》中“新息鄉”等封泥,提出“各印皆上冠縣名,下僅稱鄉名,即是都鄉,與其他各鄉不同”[15]136-137。陳國燦先生在研究漢代敦煌縣鄉里建置時曾說:“兩漢時期的敦煌,……從人戶數量看,無置鄉基礎。然而,當時卻又存在‘都鄉’之名。”[16]都體現了都鄉與縣治的共存性。
道與縣無本質區別,應也有都鄉。郡治在所轄的某個縣城中,如尹灣漢簡所見,西漢東海郡治在郯縣,郡城亦是縣城,同占一個都鄉。
王國治所在縣城內,與郡治同為一理。漢封泥“廣陵鄉印”為廣陵王國印(12)參見陳直《文史考古論叢》,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52頁。,廣陵鄉應為治所廣陵縣的都鄉。食縣侯國的治所也在縣城。如《續封泥考略》所見“平望鄉”當是平望侯國治所的都鄉。邑與食縣侯國同,前身亦是縣。如“桓帝時,以汝南陽安為女公主邑,改號為令,主薨復復其故”[17]3622。尹灣漢簡中東海郡二邑朐、況其皆有令、長,分別有鄉7和5個,當有都鄉。
西漢侯國皆縣級,歸所屬郡管轄,故食鄉侯國亦有都鄉。周家寨8號漢墓和孔家坡8號漢墓皆出土《告地書》:
元年后九月丙戌,桃侯國丞壽成、都鄉佐疵:高里公乘路平不幸,從車一乘、馬二匹、奴婢十人,各將千石米,謁告地丞下。以律令從事。[18](13)“幸”原釋為“有”,從陳偉先生改。參見《周家寨8號墓〈告地書〉中的‘不幸’》,簡帛網:2018年11月13日。
二年正月壬子朔甲辰,都鄉燕佐戎敢言之,庫嗇夫辟與奴宜馬、取、宜之、益眾,婢益夫、末眾,車一乘,馬三匹。正月壬子,桃侯國丞萬移地下丞,受數毋報。定手。[19]
二簡皆有都鄉佐一職。武家璧先生認為隨州桃侯國由隨縣分出,是食鄉侯國,“桃侯國的‘都鄉’(治所)不可能與隨縣治所在同一地”[20]。可知,自成為一國,其所在的鄉即成為都鄉。尹灣漢簡所見東海郡18個侯國,無論何等級,其下最少且普遍有一鄉,應皆有都鄉。
兩漢國都設立前其地皆為縣。高帝五年(前202)置長安縣,七年以為國都。據葉奕苞《金石錄補》,漢長樂磚字云:“大漢五年十月,長安都鄉訖工”,長安確有都鄉。北魏墓志中有“洛陽都鄉”,是因襲東漢洛陽的都鄉[3]。總之,除列侯食亭的情況不明外,西漢時國都、郡(王國)、縣(道、邑、侯國)治所所在皆為都鄉。東漢鄉、亭侯等級不再同于縣,不應再有都鄉,其他應與西漢同。
何雙全先生曾據西北漢簡提出設想:“西漢時的鄉以方位取名為東鄉、西鄉、北鄉,南方鄉名用帶一定含義的詞取代,中心地區取都鄉”[21]。游逸飛先生也說:“劉家寨出土的鄉之封泥并未標明上級的縣,而當時每個縣很可能均轄有都鄉及東西南北左右等以方位為名的鄉。”[22]由此引出兩個問題:都鄉與離鄉的地理關系和離鄉的命名,后者可歸入前者一同討論。
據黃浩波先生統計,肩水金關漢簡所見西鄉最多(10),都鄉次之(7),東鄉(4)、中鄉(1)、南鄉(1)、北鄉(1)亦見,駿鄉(T37:523)、榮昌鄉(T24:532A)、盟鄉(T30:154)等普通鄉數量與西鄉同(14)黃浩波《〈肩水金關漢簡(壹)〉所見郡國縣邑鄉里》,簡帛網:2011年12月1日。《〈肩水金關漢簡(貳)〉所見郡國縣邑鄉里》,簡帛網:2013年9月18日。《〈肩水金關漢簡(叁)〉所見郡國縣邑鄉里》,簡帛網:2014年7月22日。《〈肩水金關漢簡(肆)〉所見郡國縣邑鄉里》,簡帛網:2016年3月9日。《〈肩水金關漢簡(伍)〉所見郡國縣邑鄉里》,簡帛網:2016年9月7日。。不同方位名稱數量差別很大,并非配套出現,很可能許多縣沒有中鄉、南鄉、北鄉等。原因在于,農業社會人口的分布與地形地貌有很大關系,不可能均以都鄉為中心排列于四周。以東陽縣為例,六鄉中只有東鄉、垣雍北鄉、垣雍南鄉是以方位命名。蔡萬進先生認為“垣雍”為東陽境內“長洲澤”的水利設施(15)參見蔡萬進:《天長紀莊木牘戶口簿及相關問題》載于《中國史研究》2012年第1期。。以水利設施為名,說明先有水利后有鄉,而設施的修建證明此處在設鄉前已有人居住。《后漢書·郡國志三》:東陽縣“有長洲澤,吳王濞太倉在此。”注引《博物記》曰:“民人隨此畯種稻,不耕而獲,其收百倍。”沼澤地帶土地肥沃,人口漸增,故新增二鄉。這是地理條件造成的人口聚居,又以人造設施為參照給新設的鄉命名。只有東鄉是以都鄉為參照,不見西、南、北等鄉。
如上,秦漢時的離鄉既有以方位字命名,又有非方位字命名。后者應為王偉先生所說的,是集小鄉邑聚為縣后遺留的鄉(16)參見王偉《秦璽印封泥職官地理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76頁。,如遷陵所轄啟陵、貳春和東陽縣楊池、鞠鄉等。封泥顯示,秦代已存在東、南、西、北和中、左、右等為名的鄉(17)參見周曉陸、路東之《秦封泥集》,三秦出版社2000年版,第334-339頁。。這些鄉不排除也有“遺留之鄉”,但大多應是商鞅變法縣鄉確立后新增的鄉。其以方位字命名的原因,是為避免新設鄉與原有的鄉重名。孫兆華先生據肩水金關漢簡發現新增的里為避免重名會用方位詞,其引張俊民先生言:“方位詞的添加可能與所當參照的地點有關系”[23]。同理,無論邊地內地,新設的鄉為避免重復也以方位命名。并且如華林甫先生所說,秦漢時通過添加方位字或對稱字來區分國內重名的郡縣(18)參見華林甫《中國地名學史考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127頁。。對于鄉而言,其上冠有縣名,不存在郡縣或全國范圍內重名的問題,不需要改變原有的鄉名,又盡可以皆用方位命名新鄉。這一方法簡單且有地理識別性。遷陵縣地處偏僻,當時還未有新設之鄉,故沒有以方位命名。而如東鄉、垣雍北鄉、垣雍南鄉等因人口增加而新設的鄉則與楊池、鞠等鄉同存于一縣中。
確實,秦漢鄉的數量隨人口而定,晉文先生推算秦遷陵縣戶籍在2 000戶左右(19)參見晉文《里耶秦簡中的積戶與見戶——兼論秦代基層官吏的量化考核》載于《中國經濟史研究》2018年第1期。,約為西漢中期東陽縣的2/9,所以鄉的數量比后者少一半,各鄉戶口較少且沒有新設的鄉。隨著人口遷徙或自然增長,里數增加的同時鄉的數量必然增多。因治所所在,大多情況下新設的離鄉還是以都鄉為中心直接冠以方位為名。如上文何雙全先生所說的居延、姑臧、張掖等漢代初設的縣,在武帝時“徙民以實之”的過程中人口迅速增加,所以多見方位字為名的鄉。因政區變更而新增的鄉也是如此,東漢時王莽故新都國重新納入新野縣,亦以方位命名,因在縣城以東,是為“東鄉”。又如湖南長沙五一廣場東漢簡牘J1③:201-30:
1臨湘耐罪大男都鄉利里張雄,年卌歲。
2臨湘耐罪大男南鄉匠里舒俊,年卅歲。
3臨湘耐罪大男南鄉逢門里朱循,年卅歲。
4臨湘耐罪大男南鄉東門里樂竟,年廿六歲。
5臨湘耐罪大男中鄉泉陽里熊趙,年廿五歲。[25]
據《后漢書·郡國志四》,臨湘是東漢長沙郡治,與西漢長沙國相比,長沙郡同轄13城,僅一城不同,然戶數已翻將近六倍。臨湘南鄉、中鄉等應也是人口增加后新設的鄉。其中都鄉與中鄉并存,無法確定其參照關系。
由此可見,秦漢時離鄉可分兩類:一是集小鄉邑聚為縣后遺留的鄉;一是縣內新設的鄉。前者不排除有以方位命名,但大規模、制度性地命名應始于秦漢時期。后者又包括以都鄉為參照直接冠以方位字的鄉和以其他為參照冠以方位字的鄉。可以肯定的是,并非每縣都有以方位為名的鄉,且新設鄉并非都以都鄉為中心命名。離鄉與都鄉的地理關系有很大的隨機性,不能認為一縣內離鄉在地理上均以都鄉為中心。
雖然如《戶口簿》所反映的,西漢中期一都鄉人口數可冠絕全縣,卻罕見列侯食邑。原因如嚴耕望先生在《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秦漢地方行政制度》中所說:“都鄉都亭乃郡縣治所所在,……自不能分郡縣治所附近之地別立為國,而遷治所于他處。”所以西漢列侯食都鄉者極少,宣帝時的都鄉孝侯景和成帝時王莽“國南陽新野之都鄉”[7]4040為西漢史書中僅見二例。東漢則不然,鄉侯“不受茅土,不立宮室”[17]3629,沒有治所的問題,因此都鄉侯數量極多。然而和帝時才見都鄉侯暢,后漢所封都鄉侯雖多,卻集中在后期。可見,兩漢初期皆無列侯食邑都鄉還有其他原因。
首先,都鄉農業人口比例較低。“在城市人口中以官僚為主的龐大的非生產性階層所占比例甚大,”平民階層中又有一定比例的商業人口和流民[25]123-130。如漢代河南縣城,雖然在東區發現了農具,但是從出土的日常用具來看,不是一般的農民居所,應是“城市富人和封建地主為主體的居住區”[26]82。所以,雖然因城市所在,都鄉人口多于離鄉,然其實際的農業人口較離鄉并無優勢。
戰爭時期“種麥之家,多在城郭”[17]895,城外的農業人口多避入城中,或形成如正衛彈般的自衛共同體。據南玉泉先生考證,東漢后期出現的正衛彈組織“一般以縣為單位將縣城周圍鄉里組織起來,供養正衛,雇傭更卒”[27]。離鄉居民則居于鄉里或“相聚保山澤”。宮崎市定先生說:“戰亂之際,越是靠近中央就越受其害,地方上的受害程度或許可以稍輕些,如果逃入深山僻壤,那就永遠不會受到中央戰事的波及。”[28]93漢初令“天下縣邑城”[7]59,東漢初“條奏并省四百余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17]49,都反映了戰爭對治所城市的破壞。都鄉人口因此受到損害,魏文帝黃初七年(226),監荊州諸軍事趙儼進封都鄉侯,食邑僅600戶(20)參見《三國志》卷23《趙儼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671頁。。曹魏時都鄉侯、都亭侯“與一般鄉侯、亭侯相比,在爵級與戶數上并不占優。只是根據封邑所在的位置而有此一類稱呼”[29]114,無疑是戰亂給城市人口帶來的影響。離鄉居民反而受到的沖擊較小,正始二年(241)王凌封南鄉侯即可食邑1 350戶。戰后,如高祖詔曰:“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15]54民各復故田宅,則離鄉農業勞動力恢復較快,而“城市發展所面臨的課題是如何招還人口、繁榮原有舊城”[25]10。
以遷陵縣為例,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人口最多的是貳春鄉,其次才是都鄉和啟陵鄉。與之對應的是三鄉墾田數量不同,里耶簡載:
遷陵卅五年豤(墾)田輿五十二頃九十五畝,稅田四頃□□Ⅰ
戶百五十二,租六百七十七石。□(率)之,畝一石五;Ⅱ
戶嬰四石四斗五升,奇不□(率)六斗。Ⅲ8-1519
啟田九頃十畝,租九十七石六斗。AⅠ
都田十七頃五十一畝,租二百卌一石。AⅡ
貳田廿六頃卅四畝,租三百卅九石三。AⅢ
凡田七十頃卌二畝。租凡九百一十。AⅣ
六百七十七石。B8-1519背
都鄉墾田和田租數都少于貳春鄉,反映了戰后都鄉農業的恢復情況。因此,兩漢食邑于都鄉的列侯都出現較晚。
此外,如安帝時“分西平之都鄉封廣德弟甫德為都鄉侯”[17]615,都鄉是以分出農戶的形式而非全部作為食邑。都鄉侯的分封意味著治所所在鄉的農業戶口減少。若都鄉侯過多占有這種資源,會限制和損害治所城市的生存與發展。所以必須在保證城市占有足夠農業戶口和墾田的前提下,才可分出多余部分用于分封。由此導致了東漢長時期內都鄉可分封的戶數少于離鄉。
如表1可知,安、順時所見都鄉侯食邑僅300戶,靈帝以前,都鄉可被分出為食邑的戶數不超過1 000,比同時期離鄉少,至桓帝后才有轉變。

表1 東漢都鄉侯、鄉侯封戶對比
由上可見,秦漢時都鄉與離鄉皆為鄉級行政區域,都鄉的特殊性都與治所城市有關。首先,地理上,治所城市在都鄉范圍內,所占面積較少。都鄉不僅包括治所城市及城郊地區,還包含了城市以外的廣大地區。行政上,因城市在都鄉內,故城中居民也歸都鄉管轄。即使城中沒有閭里居民,鄉部也要負責一些城中事務。其次,春秋時公卿大夫采邑等中心城市皆稱“都”,郡縣制形成過程中,“都”轉化為縣級治所城市。作為治所所在的鄉,都鄉因此傳統而得名。至漢時,縣及以上各級治所所在的鄉皆為都鄉。
此外,都鄉受到治所城市的影響還有縣內新設的離鄉常以都鄉為中心用方位命名。但因人口的聚集受地形地貌影響較大,離鄉在地理上并不一定都以都鄉為中心。戰亂時都鄉易隨治所城市受到攻擊,導致戰后都鄉農業人口基礎不如離鄉,所以兩漢初期都不見有食邑于都鄉。并且,為防止城市周圍的農戶被過度抽離,東漢時都鄉所轄人口須到達一定數量后才可分出部分作為列侯食邑。因此,東漢都鄉可食邑戶數在較長時間內普遍少于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