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傲氣，敗也傲氣

摘 要：人物分析是小說研究的重要方面，也是讀者獲得小說重要信息和人生經驗的一個渠道。文章從楊志在仕途官場和市井江湖等場景中的一系列行為，把人物和多位水滸英雄進行對比，通過四個問題做了細致地分析，挖掘出楊志被逼上梁山歸根到底是因為自身傲氣的性格底色。

關鍵詞：楊志；形象；分析

作者簡介：陳進，女（1970.07-），湖南吉首人，湘西民族職業技術學院高級講師，從事漢語言文學、教育學方面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15-0-02

明代奇書之一《水滸傳》最成功的是塑造了豐富多彩的人物形象，梁山泊一百單八將，真正是各有各的臉，各有各的身子，性格各異，絕不雷同。豹子頭林沖的委曲求全，花和尚魯智深的爽快正直，及時雨宋江的忠義，智多星吳用的精明，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其中青面獸楊志的形象中，幾乎已占全了以上眾人的特點，卻又讓人感到他絕不是這些個因素簡單的疊加組合，而是在此基礎上把各因素進行了有機的融合，從而產生了血肉豐滿的、獨特的、新的人物形象。為了更深刻的領略作品的藝術魅力，下面我試著用四個問題來解析這個獨特的藝術形象。

一、仕途跌宕，委曲求全，是軟弱還是隱忍？

楊志身為大名府提轄使是個下級軍官，算是個低級公務員，但卻是個有背景的人，是名副其實的“官二代”，書中寫道他乃“三代將門之后，五侯楊令公之孫”，據說可能是楊三郎的后裔，這樣的家世，使他不僅練就了一身好武藝，也讓他天生就具有一種貴族高傲的特性，這種傲性又使他“一門心思”指望把一身本事邊庭上一刀一槍，搏個封妻蔭子，企圖以此來擺脫眼下卑賤的身份和高貴的身世相矛盾的窘境。想當年，他也“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大小也算個副團級干部，只因為花石綱遭風打翻了船，不能回京復命，后來聽到有復任官職的消息，就又“收的一擔兒錢物，討回去樞密院再理會本身的勾當”，想跑跑關系，官復原職，哪想到卻被部門最高領導太尉高俅“一筆批倒”，不予錄用。的確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好在他并不就此灰心喪氣，一次偶然的機會，充軍大名府時得到了直管領導梁中書的賞識而“留在廳前使用”，他滿以為從此前程似錦了，不料生辰綱又失落了，這位一心一意追求功名的楊提轄就此“有家難奔，有國難投” ，落得個只能去落草為寇的結局。

由此可見，楊志的委曲求全，并不像林沖那樣源于息事寧人的性格，他不是因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去逆來順受，而是自覺地把自己周身的尖刺拔出，把萬丈鋒芒斂起，為自己在仕途上步步高升而做小伏低。在這里，他那將門之后的傲性為了那個“為祖宗爭口氣”的理想，已完全轉為一種有目的低調和一種理智的隱忍，所以，在官場上就算倒霉又悲摧地屢屢跌倒，他卻還能打起精神來屢敗屢戰，心無旁騖、踏踏實實地做個職場追夢人，以求終有一日功德圓滿，能完成自己的夙愿。

二、流落市井，殺人除害，因正氣還是意氣？

縱觀全書，楊志最出彩的橋段就是汴京賣刀，怒殺牛二，此處充分彰顯了他作為一名頂天立地的梁山好漢的血性和肆意。當是時，免職官員楊志求職失敗，不得復職，受了氣，還花光了銀兩，迫不得已在街頭羞答答地賣祖上留下的寶刀，正在萬分的郁悶和百般的苦惱中煎熬著時，偏偏還碰上了街頭流氓牛二要跟他玩一出“雞蛋里挑骨頭”的游戲，非逼著他這個臨時商販去表演真人秀來驗證此刀真的跟廣告中所說的一樣——殺人不見血，于是在對方再三地糾纏中，本就性高好勝的將門之后終于忍無可忍，露出崢嶸，“一時性起”殺了牛二。只是他這種“除了街上害人之物”的英雄行為，卻既不同于魯提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又不同于武二郎景陽岡醉打猛虎；既不源于正義感的召喚，也不源于自我防衛的下意識，而是一種維護自己人格尊嚴的強烈的精神需要。

本來，奉行低調做人、渴望博取功名的楊志并不見得會為這種小事而動了殺心，頂多不過把街頭流氓暴打一頓，或給他一板磚，偏這牛二運氣不好，正撞在他因仕途不順而萬分沮喪之時，一肚子怨氣加上滿腔的傲氣就此沖冠一怒，全化作寒光一閃，流氓牛二于是應聲倒在了寶刀之下，以身試刀印證了他一直糾纏不休的問題——楊家寶刀果然是殺人不見血的。真正是應了那句話——“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只是我想，如果有可能，街頭混混牛二肯定會捶胸頓足，萬分懊悔自己那剎那間突發的科學實證精神，當然還是保命要緊啊！

三、喝酒誤事，失落生辰綱，因智商還是情商？

楊志是個爽快人，也是個精明人。他的爽直不同于花和尚魯智深的率性急躁、不耐煩，而是直接利落，不拖沓。在王倫勸其入伙時，他以要拜謝親友為名推辭道：“如不肯放還行李，便空手也去了”，態度爽快利落，語言卻委婉禮貌，做到了既不為難自己，又不傷人面子，體現了他善于應酬答對的精明個性，后來這種精明充分展示于“智取生辰綱”一節。精明人楊志和另一個精明人吳用在此處的過招，為我們演繹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高智商心理戰。吳用的“精”，精在他的敏銳和氣度不凡，人員調動得細致入微而又不乏大膽出奇；楊志的“精”，則精在他的敏感和見識過人，作息安排得滴水不漏后還要再萬分謹慎小心。書中圍繞閑漢白日鼠白勝挑的一桶酒，“智多星”是欲擒故縱，不斷吊胃口，而“青面獸”則是在喝還是不喝中苦苦糾結，考察再三。一個放膽，一個小心，而最后結果卻是那個百般小心謹慎人的完敗了，失落了生辰綱，只能灰頭土臉地退居江湖。

不過，只要我們稍加思考，就可以知道，楊志的失敗并不完全是精明不夠，最關鍵的原因還是由于他的那份傲氣。傲，讓他自命不凡，處處留意要不中招，怕受人欺騙，使自己蒙羞，這就讓他謹慎過度，弦繃得太緊反而不時流露出急躁暴烈來；而同時，傲，又使他盛氣凌人，不屑于向“一般無用”的軍健挑夫們解釋自己的意圖想法，只是“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罵，重則落條便打”，最終在不明真相的群眾圍觀抱怨聲中，失去了最后一點耐心，中了對手的算計，被迫上了二龍山，不情不愿地當上了山大王。由此可見，生活中有效的溝通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是多么重要，在同等條件下，往往是情商決定了我們行為的成敗。

四、身居江湖，欣逢“招安”，為忠肝還是義膽？

楊志被逼落草當了山大王，他可以怨天，可以怨地，可以怨人，但絕不會去怨政府，在他看來，這一結果只是因為自己時運不濟，怪自己運氣太差??！所以他占山為寇，首先是為了在“安身立命”的基礎上以求變通，骨子里將門后裔的驕傲讓他并不真正安心與官府對抗，所以，因為態度不端正，梁山第十七號好漢楊志在造反期間的工作積極性不高，表現平平，不值一提。實在是跟鐵桿造反派林沖、魯智深、武松、李逵等人的風頭不可同日而語。因此，雖然對于“招安”他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應，譬如激動得熱淚盈眶，又譬如激動地語不成調，但打心眼兒里應該還是歡迎的，還是有很高期待的。

可以說，在上梁山之時，楊志就下意識地盼望著被“招安”了，只是“招安”這個詞在他心目中的意義是完全不同于宋江的。宋江接受“招安”是要通過這一行為表現自己對趙家朝廷的忠心，成全自己“忠君報國”的儒家道德理想，實際上是內心“忠”壓倒“義”的結果；而楊志不同，接受“招安”對他來說，是一種手段，既不體現忠，也不表示義，跟什么忠肝義膽毫無關系，僅僅只是一條實現自我價值的途徑而已，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修正自己已經出了大幅度偏差的人生之路，才能夠再一次驕傲地穿上大宋正規軍服，在大眾認可的陽關道上大步前進，向著自己“封妻蔭子”的個人理想更進一步。

由此，可以看出，楊志上梁山，絕不同于林沖在惡勢力步步緊逼下，忍無可忍地反上了梁山，也不同于魯智深在自身疾惡如仇的性格與激烈的社會矛盾不相容時，自動自發地走上了梁山，我們究其根本，上梁山是來源于他那根深蒂固的過氣貴族的傲性，為了圓夢“封妻蔭子”，他一步一步把自己引進了一個死胡同，而后不得已選擇了這樣一個“安身立命”的辦法。所以說，性格確實決定了命運，傲氣正是楊志的性格底色，它看不到摸不著，卻又無時不在。福兮禍兮，“傲” 的如影相隨，既沉重地打擊了國家公務員楊提轄，又極好地成就了梁山好漢楊志，這才讓我們有機會看到了這樣一個內涵豐富、血肉豐滿又與眾不同的藝術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