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換心

王文福

張宏濤曾是一名服刑人員，刑滿釋放后回到南方老家。過完年后他告別家人，來到上海打工，租住在金山區A小區一間不到15平方米的小單間里。每天他在附近各大建筑工地打轉，長工短工都愿意打。

沒想到沒過多久，上海的新冠疫情形勢嚴峻，需要全域實行靜態管理。張宏濤來不及回家，就被困在小區里，連工作也沒法去找，收入也斷了。

幸好在全域靜態管理的前兩天，張宏濤還買了一袋米，但是肉菜就來不及備貨了。

這天中午，他煮了一鍋飯，然后挖了一勺從家鄉帶來的辣椒醬拌飯吃。以前張宏濤在工地里一頓可以吃3碗大米飯，現在他只敢吃1碗大米飯，就怕哪天把存米吃完了，就要餓肚子了。

這時有人咚咚咚敲他家的門。張宏濤覺得很奇怪，自己和小區的人從來沒有打過交道，為什么會有人來敲門？

他打開一條門縫看，只見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容，用帶著上海味的普通話對他說：“你好，我是這個小區團購團的團長，我姓李。我來敲門主要是想問一下，我們要團購豬肉，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參加我們的團購？”

張宏濤聽到豬肉，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他已經快10天沒吃過任何肉了，每天不是辣椒醬拌米飯就是米飯拌辣椒醬。他定了定神，想到自己已經沒有收入了，便對李團長說：“謝謝，不要了。”

李團長透過門縫看到張宏濤餐桌上就擺著1碗米飯和1罐辣椒醬，疑惑地點點頭說：“不好意思，打攪了。”然后轉身下了樓去敲其他樓層住戶的房門。

張宏濤接著把剩下的米飯吃了個精光，吃完的碗筷看上去就像不用洗潔精洗也很干凈的樣子。他將碗筷用清水沖了沖，然后就躺在狹窄的床上，想著在這種環境下怎么去掙錢。想著想著，他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張宏濤聽到樓下一陣吵鬧聲，久久不息。于是他爬起來，戴了個很殘舊的、許久沒換的口罩，穿上拖鞋下樓看看情況。

只見樓下大廳正中央，有半爿豬躺在一張大木桌上，一群人圍著豬肉不知道在討論什么。

仔細聽了半天，張宏濤總算聽明白了。原來是這棟樓的部分住戶團購了豬肉，卻面臨著兩個大問題：一是送來的是整整半爿豬，這棟樓沒有屠戶，沒人會切開這半頭豬；二是大家出的錢都一樣，怎么平均分配也成了大問題，多一斤少一斤總會有人不答應。

盡管隔著口罩，大家聲音還是一句比一句高，不過也是，再不趕緊處理，這價值三四千塊錢的豬肉是很容易壞的。真是沒肉吃煩，有肉吃也煩。

張宏濤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于是他站出來說：“誰能給我一把砍骨刀，我來試試分一分。”

大家一下子安靜下來，把視線都聚焦到他的身上，然后有人交頭接耳議論他是誰，以前怎么沒有見過他。

李團長巴不得有人趕緊出來解決這個燙手山芋，于是大喊：“有，有，我拿給你！”然后回家拿了一把十分厚重的砍骨刀過來。

張宏濤洗好手，拿過刀來，問清楚了共有10戶人家團購了這半爿豬。于是他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就把豬肉按部位分為幾大塊。他挑起豬前腿，把它砍成十幾個肉塊，逐個掂量了一下，把這些肉塊分成10份。其他幾個部位也是依樣畫葫蘆，各分成了10份。

大家看著他的刀法都驚呆了，只剩下“哇”的一聲驚嘆。然后李團長把分好的豬肉裝起來一稱，10份豬肉幾乎一樣重，最大相差不足一兩，引得大家又是“哇”的一聲驚嘆，紛紛感嘆人不可貌相。

有位大媽扯扯他的衣袖，問他：“小伙子，你以前是不是殺豬的？”

張宏濤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是在工地打散工的。”

大媽又繼續問：“那你分豬肉怎么分得這么好，你不是賣豬肉的嗎？”

看著大家好奇的眼神，張宏濤遲疑了一下，說：“我原來在監獄伙房待過，每天都要做一千多號人的飯菜，砍肉、炒菜、分菜都是自己來，分得不均勻會被投訴的。”

大廳一下子沉默了。有一家住戶拿著自己買的豬肉先走了，然后其他人也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只剩下李團長在擦拭那沾滿豬血水的桌子。

這都是在張宏濤的意料之中。他其實犯的并不是殺人放火的惡罪，只是湊了點錢和別人合伙賣高爾夫運動器材，沒想到這批貨居然是貼了別人的牌，結果就因為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被判入獄。他在獄內積極改過自新，順利減刑出獄。但出獄后，身邊人總是以異樣的眼光看著他，所以他就想著來上海換個環境。沒想到這邊的人也是這么在意，看來自己又要換個地方去討生活了。

張宏濤回到自己的小單間，拿個小盆子裝了點溫水洗手。他看著水面浮起的厚厚一層油星，想著今晚可以燒開來喝，過過油水癮。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張宏濤去開門，只見李團長提著一袋肉，笑著對他說：“我有個不情之請。今天中午我聞到你的辣椒醬很香，饞死我了，我能不能用這些豬肉和你換？”

張宏濤感到有點窘迫：“辣椒醬不值幾個錢，送你也成，我從家鄉帶了很多過來。”

李團長哈哈一笑：“這你就不懂行情了吧？現在特殊時期，肉蛋易買，調味品難求，特別是你這種這么下飯的辣椒醬更是難得。你把肉拿著，把辣椒醬給我吧！”

張宏濤遲疑了一下，就去柜子里拿了好幾罐辣椒醬給他。但李團長只拿了一罐就走了。

過了幾分鐘，又是一陣敲門聲。張宏濤打開門一看，是剛才在大廳里拉他袖子的大媽，她手里還提著一板雞蛋。

大媽笑著說：“小伙子，我聽李團長說你的辣椒醬很好吃。這幾天我兒子吃我做的飯菜都吃膩了，我想給他一點辣椒醬開開胃。我也不白要你的，我拿些雞蛋和你換。”

張宏濤推辭了一下，見大媽仍然十分堅持，他只好同意和她換。

沒想到，陸陸續續有鄰居拿著各式各樣的生活必需品過來和他換辣椒醬。張宏濤看著桌子上堆了滿滿的豬肉、雞蛋、青菜、大米，瞬間感覺自己很富有，心頭一陣暖流涌過。

這時又響起了敲門聲。張宏濤打開門看，原來又是李團長。李團長笑著遞了包新口罩給他說：“這是社區新發的口罩，給你一份，可以把你的口罩換新了。另外，今天分豬肉的事情真是幫了大忙了，謝謝儂！我也沒什么好回報你的，這樣吧，我幫社區搞團購，認識一家超市老板，正需要一位好的豬肉售貨員。等疫情結束后，你提供個健康證，我看能不能介紹你去。”

張宏濤激動地說：“李團長，真是太謝謝你了，對我一個外地人這么好！”

李團長說：“還分什么外地本地，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都希望你在上海也能找到家的感覺。”

張宏濤緊緊握住李團長的手，說了一句：“謝謝儂！”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