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

李捷

鄭謝進入飯店，仔細打量四周，再看看柜臺后年輕的老板娘，斯文秀氣，心想：就這家了！

遂在角落里找了個座，拍拍桌子叫道：“點菜。”

小姑娘服務員送上的菜譜他看也不看，指著墻上貼的招牌菜圖片點了起來：“蒜蓉粉絲蝦、扣紅燒魚、響油鱔絲、三鮮砂鍋……”

服務員吃驚地望著他，呆了半晌才問道：“大叔，你一人吃得了這么多？”

鄭謝眼睛一瞪：“你叫誰大叔，老子今年才二十五！”

小姑娘不敢再多話，拿著菜單奔向后廚。

柜臺里的老板娘聞聲望向這邊，看到鄭謝時眼眸突地一亮，不時偷偷端詳他。

鄭謝摸了摸自己剛長出頭發的腦袋，心中不免有些凄涼：為了哥們兒義氣，進去了三年，出來成大叔了，到哪都不受待見，這輩子算是完了，從今天開始破罐子破摔吧！

不大工夫，菜上了桌。又好久沒吃到家鄉美味了，鄭謝甩開腮幫大快朵頤，尤其那道扣紅燒魚，清甜味鮮、嫩滑爽口，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外婆，紅燒魚是她老人家的拿手菜。

每次鄭謝大口吃著美味的紅燒魚時，外婆總笑瞇瞇地看著舍不得動筷亞鄭謝懂事地將最甘美的魚腹搛起送入外婆嘴里，外婆幸福地邊咀嚼邊念叨：“咱謝娃真乖，長大一定是個大好人。”

想到這里，鄭謝搖搖頭，想將那些記憶從腦袋里甩出去。

脹得肚腹溜圓，一桌子菜還剩大半，他看看四周無人注意，從兜里掏出個紙包，打開，將里面那只小蟑螂扔進湯盤，做完這一切，鄭謝搖搖頭：第一次操作，動作既不麻利也不協調，還得多練啊！

平復一下心緒，鄭謝用湯勺將蟑螂撈起，仿佛才見到一般，大叫一聲：“這湯里是啥？”

小姑娘忙跑過來，看了一眼湯勺里的蟑螂，再看看他，一語不發地朝柜臺走去。

這時，早已注意鄭謝的老板娘疾步來到跟前，嘴里不迭地致歉道：“對不起，大哥，可能廚房不小心，這桌菜免單，另外賠償五百元。大哥，你看咋樣？”

他有些發蒙，準備的威脅話語還沒用上，老板娘咋就妥協了？

“還算識相，那……這魚……替我打包吧。”

“喜歡就再替你做一份帶走，好嗎？請問你是不是……”

正在此時，就見那小姑娘從柜臺里沖過來：“老板娘，蟑螂是他自己放進去的，監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有監控？鄭謝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吊燈旁赫然吊了個攝像頭，他頓時張口結舌，疏忽了，只注意了四周，沒看頭頂。

一旁看熱鬧的食客們此時紛紛叫嚷起來：“吃白食還想敲詐”“快報警，太可惡了”……

鄭謝看情形不對，急尋思如何脫身，但倆膀大腰圓的廚子拎著亮錚錚的鋼炒勺已站在了他身旁，糟糕，跑是跑不掉了，兜里不名一文，如果飯店報警，自己又得進去吃二三三。

正無計可施，老板娘卻笑瞇瞇地擺擺手，讓兩廚子回了廚房，同時對其他食客道：“這位大哥是個好人，不會吃霸王餐的，請都回座吧。”

然后面向鄭謝問道：“你姓鄭？鄭謝，對嗎？”

鄭謝愣住了。見他滿臉驚愕表情，老板娘一把拉住鄭謝的手道：“十五年前，隨塘河畔，你救過我一命，忘了？”

經老板娘這么一說，鄭謝這才想起來，十五年前一個酷熱的午后，他和小伙伴偷偷去隨塘河游泳，正在水中玩得興起，就聽岸上有人叫嚷：“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鄭謝見離岸邊不遠處一個人頭正起起伏伏，顧不得多想，快速游到那人跟前，發現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一把抓住她頭發，單手劃水將女孩救上了岸。

女孩沒啥大礙，不大工夫就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低著頭滿臉通紅地對鄭謝說道：“謝謝，請問你叫啥名。”

鄭謝趕緊擺擺手，他可不想這事弄得盡人皆知，要是老爸曉得自己偷偷出來游泳，非請他吃頓老筍子炒腿筋肉不可。

小伙伴卻笑嘻嘻地大聲告訴小姑娘：他叫鄭謝，家住……

鄭謝一把捂住小伙伴的嘴，拉著他快步跑了。

沒想到多年過去二人竟在這種情形下重逢，鄭謝窘得臉色通紅，有些尷尬地看著老板娘拉著自己的手說道：“嗯……啊……那啥，這么多年了，你咋認出我的？”

老板娘并沒松手：“果然是你，我專門在隨塘河畔開店就是為了尋你，走，我們到雅間談。”

老板娘拉著鄭謝到了雅間，盯著他道：“你模樣沒大變，并且額頭上的傷疤很獨特。”

鄭謝摸摸自己額頭，這是小時候淘氣摔傷后留下的紀念，成年后一直蓄長發擋著，進去后剃光頭，現在頭發還沒長出來。

他頗為慚愧地說道：“今天的事你別見怪……”

老板娘制止了鄭謝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才這么做，你是個好人，本質變不了，我相信你。”

鄭謝聞言苦笑道：“好人？好人犯了錯也無路可走。”

老板娘垂下頭，臉色微紅，柔聲道：“如果我請你留在飯店幫我，你答應嗎？”

鄭謝嘴嚅動著，好半天才囁喏著答道：“這次，是你救了我。”

（插圖/王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