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菲悅
(愛丁堡大學)
馬修·伯恩的現當代題材的“Dancical”舞劇中空間的敘事與空間的隱喻強調了強烈的個人風格。在他的作品中總是有很多戲劇元素出現,如生活化的幽默啞劇動作、舞蹈化的戲劇橋段、戲劇化的空間結構。他通過個人獨特的“戲仿”手法來完成他或明或暗的空間敘事,這也便是他“Dancical”舞劇的精彩之處。通過使用戲劇、電影以及設計美學等,對舞臺上非動態的身體語言形成的空間隱喻以及動態的道具流動形成的空間敘事進行分析研究。他的出現開啟了“Dancical”新舞劇的大門,從對故事文本、時空過渡的展現上升到了舞臺空間之中,通過獨特的空間敘事,使故事、時空與音樂產生了新的融合。
提取馬修·伯恩“Dancical”舞劇中具有特點的敘述形式,通過多重時空向度對作品情節敘述與發展作出分析,馬修在兩部作品中對于時間與空間向度的交叉、重疊或平行敘述的使用影響了故事發展。獨到的時空跨越手法運用在馬修“Dancical”舞劇中的地位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此部分以了解其時空跨越手法為目的,通過對其使用方法進行分析與闡述。盡管這還只是馬修的個人風格,尚不是一種普遍認同的舞臺劇創作類型,但這并不妨礙他的杰出。
康德曾經對時間和空間的問題做過解釋,認為在他“形式科學”的研究中,空間和時間作為首先的感性形式,其是被我們稱為“現象”的事物的存在形式。“空間”是“外形式”,讓外物更形象地表現出來;“時間”是“內形式”,將外在的空間系統通過一定的時序性,由抽象至具象地發生改變,最后通過舞臺呈現出來。所以在空間敘事中,時間向度和空間向度是兩個密不可分的重要元素,時間是貫穿敘事的表達,空間是時間發生的前提。
馬修在舞劇《睡美人》的文本選擇中,選擇了異于尋常的敘事表達元素,即選擇了與傳統故事文本發展不同的時間向度。這是此部舞劇敘事的亮點所在。當睡美人穿越百年,以永恒的愛為主題,故事變得更加的圣潔,而非荒誕。馬修將童話的虛與現實的實相結合,將過去的古與當下的今相互關聯,使得其時間向度的延伸發展更加飽滿。在時間向度的設置上,其實早有伏筆。故事的第一幕發生于1890年,也便是古典芭蕾舞劇《睡美人》的首演年份,這兩版舞劇作品雖相隔已有121年,但彼此間的影響仍然是相輔相成的。馬修在時間向度的變化上,借助仙子童話的預言將虛擬的童話世界與現實事件相連,開始了他對這則童話故事從1890年到2011年與眾不同的講述與揭示。更與常不同的是,他在這部舞劇中并沒有選擇古典芭蕾飄逸純潔的裙擺,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系裝束的哥特式風格。馬修在采訪中提到,哥特式風格正是在1890年這一時間向度有了較好的發展與較深的影響,因而他將哥特式風格融入舞臺之上。從百年內時間向度間隔的故事講述,再到百年間時間向度間隔的故事風格。二者的元素相互融合,使得這一故事在演繹中更便于觀眾感受到時間向度對于故事發展的影響。這一外形式的選擇,讓馬修將其內心所想表現的東西歸納整理再通過其特殊的時間向度元素表達的方式進行講述。
馬修版《睡美人》“穿越百年”的特定哥特式風格語境與傳統故事文本的時間發展略為不同。以風格為古典舞芭蕾的古典芭蕾舞劇《睡美人》為參照,該舞劇舞臺演繹的時間向度較為直白。而馬修將哥特式風格定于百年前,在哥特式風格穿越百年后,其語境的變化由一般過去時一直到發展到現在進行時。在舞劇的敘事當中,馬修通過時間向度的拉長,使劇情發展變化,從而達到完成敘事故事的主要目的。馬修以時間發展為敘事媒介,使用了順敘和插敘兩種手法,按照平鋪直敘的順敘手法講述發展,使觀眾能夠更簡單地了解情節發展進程,再通過人物角色幻想的插敘等,對于人物的內心活動細節深入剖析,加強了時間的推理性,烘托了其故事的主題。
巴赫金認為敘事作品呈現出的時間性質是因為內容結構與其空間關系有重要聯系。盡管其理論是作用于文學文本之上的,但由于舞劇的故事文本選擇便出于文學文本,所以在這里筆者借用其理論對舞劇的故事文本進行分析。當故事的時間發展跨度超過百年,作品的內容與結構便呈現出了時間的厚度,這樣的時間厚度限定了其空間的狀態,稍有不慎便會喧賓奪主。在馬修版《睡美人》舞劇中,馬修將時間、空間與情節緊密聯系,做到了相輔相成,從而使得這部作品的故事文本更加引人入勝。
馬修這一“內形式”的選擇,使得故事發展充滿時序性,并且將抽象及僅處于幻想世界的童話故事,由抽象變為具象,將時間軸拉長,以獨到的“穿越式”時間向度來呈現故事發生。
而在時間穿越中空間敘事的主要核心元素——敘事媒介起到了指向性作用,即時間的流逝與變換。敘事媒介有很多種形式表現,它可以鮮明、直白,也可以具體或一筆帶過,這是空間敘事中不可缺少的主要形成部分。在這部舞劇當中,跨越百年的愛情、跨越百年的語境與跨越百年的音樂三者并存。其中,敘事媒介正是由前兩者時間的跨度,使得故事發展成為故事文本的重要元素。而舞臺中藤蔓的生長直白展現了時間流逝,表達了情感發展以及烘托舞劇的現代意義。在這部舞劇當中,馬修使敘事通過時間媒介得以表現,并且依賴時間發展媒介暗示與隱喻,進而讓觀眾對其故事發展得到理解。
除此之外,還有一大跨越便是馬修使用了柴可夫斯基為古典芭蕾舞劇《睡美人》譜寫的音樂。該音樂創作于1888-1889年間,其交響的音樂風格與當時哥特風格環境密不可分。在柴可夫斯基的手下,通過強化交響風格創作出的舞劇音樂,大大提高了舞劇音樂的表現力,并且更富有戲劇性,使得古典芭蕾舞劇的敘述性更加強烈。馬修結合其音樂的特色來創作自己的舞劇作品。在同一種音樂素材上打破先入為主的百年前的交響芭蕾,進行不同類別與風格的舞蹈創造,使得舞劇創造的難度得到了提升。甚至推翻原有的古典芭蕾,因此富有語言表現力的戲劇身體與舞蹈身體不會顯得沖撞和累贅,從而使得音樂風格與時代語境充分融合。隨著音樂的峰回路轉和高低起伏,舞劇的劇情結構、時間也在交錯重疊地變化著形式,增加了故事發展的趣味性與多元性。
法國新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說:“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蘊含著某種意義,每一處空間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它既是具體的物質形式,也能被分析和解釋,從而構建其精神意義。”在《灰姑娘》這部舞劇當中,馬修·伯恩將故事發生安排在該時期的房屋以及其在特定場合中資產階級的驕奢淫逸之中。這一空間向度的限定本身就存在著其特殊的含義,它將時間向度與空間向度具體到同一地點,并且構建了其人物精神狀態背景使得故事的發展更具考量。二戰版本的《灰姑娘》是出自馬修所創作的哥特版《睡美人》之后,這一固定的空間設定,使得男女主人公在出場之時,便有了固定且新穎的人物設定及意義,即消除了其從窮困到富有的固定情節模式,并且削弱了男女主人公間關系的弱勢與強勢。當舞劇文本敘事內容在空間維度縱橫發展時,舞臺演繹便能夠更加縱深。
在敘事男女關系的主線空間向度的選擇當中,馬修選擇了三個典型空間向度,一是灰姑娘家中,二是咖啡廳,三為醫院。其中前者與后者均為灰姑娘與飛行員的相遇場所,而咖啡廳的空間向度正是代表了二者間相遇的困難與坎坷。當街道變為銜接空間向度敘事的空間,其多樣性在馬修的舞劇中可見一斑。首先是在深夜遭到轟炸場景的倫敦街頭,然后是在傍晚休閑場景的倫敦街頭,最后是在忙碌且無處可尋的地鐵站。這三者對于上述的三個空間向度產生了不同的銜接作用與意義。使得男女主人公的主線敘事變得更加曲折,也使得二者的相遇更加合理。
馬修將故事聚焦于70余年前“二戰”背景下的倫敦大轟炸導致的巴黎咖啡廳慘案,便已十分具有年代感,而在特定的咖啡廳這一空間向度,使得二戰的緊張與驕奢淫逸的不和諧的矛盾凸顯出來。
在舞劇中空間并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從地點獲得靈感而來的。馬修通過時代背景確定空間背景,在這一空間概念當中,地點與空間的先后關系不能顛倒,必然由地點產生空間,馬修的創作邏輯也是如此,當擁有了空間對空間的提取原型、人物環境等作用和影響,舞劇的內容與主題便發生了質的改變。咖啡廳這一部分的文本空間與傳統故事文本并不相同。在這一特定的空間內二戰的特定矛盾緊張被固定且放大,通過對空間地方的選擇來決定觀眾對于其空間意象的意義思考。
相較于傳統《灰姑娘》故事文本中宮廷與尋常百姓家為空間向度,馬修的二戰版《灰姑娘》的空間向度更為豐富。當咖啡廳未被時間這一特定的環境影響時,其中的氛圍處于較為和諧的狀態,而當時間的延展產生變化、咖啡廳因轟炸被損壞后,使得咖啡廳這一空間中發生的矛盾與沖突更符合現代邏輯,把人性的冷漠、嫉妒、欲望等丑態揭露出來,放在同一時空催化、沖撞,產生人性的化學反應后,形成了故事結局。再通過“外形式”的方式具象地展開敘事,讓外物在舞臺上的發展關系得到整理,達到更形象、更確切演出的效果。
羅儂不僅將空間分為“框架的空間”和“架構的空間”,還提出了敘事作品中空間應有的三種組織結構模式:連續空間、彼此中斷的不同質空間與不能彼此溝通的不同質空間。
對于上述三種結構模式,馬修在其創作中均有涉獵。除卻常規模式的連續空間,彼此中斷的不同質空間在灰姑娘與天使之間的不同時空交流得以顯現。二者雖身處同一空間,但卻處于不同質空間,彼此可以間接交流,卻無法直接交流,不能彼此溝通的不同質空間在灰姑娘的夢境當中均有顯現。在這部舞劇中,灰姑娘的夢境成為其特有的空間向度,因此不能彼此溝通的不同質空間在這部舞劇當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一是馬修編導的敘事空間;二是其多媒體呈現的特定空間;三是經典灰姑娘童話改編而來的特殊空間,馬修·伯恩將三類空間同時呈現于舞臺,其中不同的空間向度決定了故事的發展,而這三者通過時間的融合獲得該舞劇審美意象上的對比與反差,從而強化了二戰時期的浮華迷狂,凸顯了灰姑娘如清流般的存在。在灰姑娘的夢境當中不同質空間細節同樣體現在馬修對于其所處空間向度的切換。當夢境發生時,除卻灰姑娘以外所有的空間向度一切靜止,這樣謹慎的空間處理使得不同質空間產生,在不同的溝通條件下具有更加不同的意義。
舞蹈作為一種視聽藝術,能讓雕塑流動,能讓音樂凝固,因而有四維藝術的美譽,從這個意義上講舞蹈舞臺的空間也應是四維空間。空間構成與平面構成最大的不同是加入了時間的維度,從而產生了時間與空間相結合運動的四維空間。因此,舞臺空間不是一個純物理的四維概念,而是包含了更多人類精神和意識層面的內容。
不同時間跨度的四維空間也包含了不同的意義。如在馬修哥特版《睡美人》當中,其時間跨度從百年前的19世紀直至當今的21世紀,編導將故事的縱深比拉長,使得故事間的內涵與奧義更偏向對主人公精神與意識的暗示。反觀二戰版《灰姑娘》中,時間跨度與《睡美人》較之不及,但卻將空間擴大,多元化空間的手法將時間向度融合至多元化空間當中,從而形成多元化的敘事空間,達到其空間能夠敘事的目的。
筆者通過參考馬修的兩部舞劇,總結出一些時空向度改變四維空間的方法。
首先便是拉長時間向度,通過拉長該向度使得舞臺產生不同質空間,當睡美人的不同質空間在同一條時間軸之上,哥特風格語境在沒有變化的前提下能夠使得多種敘事同時進行。法國當代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在他的《空間的產生》中對空間進行分類,將身體與意識并列于空間之中,分為意識感知空間和身體感知空間。在時間的交錯中,使得交錯敘事顯得更加有條理。空間和時間是舞臺上運動物體存在的兩種必要的基本形式與內容。時間具有延展性,空間具有客觀性。時間向度在創作中不斷被拉長的過程,對擴大感知空間起到了絕對作用。因此時間向度發展成為舞臺敘事中的必要元素。而在之后便是擴展多元的空間向度,使得時間與空間共同多元后交叉重疊產生新故事在舞臺上的敘事。
上述提到,時間是空間的必要前提,空間是對敘述發生場地的整合。關于空間的要素、內容、發展,弗里德曼認為,“空間應被當作積極、能動、充實的敘事成分”。通過空間的確定來講述時間與發生場地的故事,馬修在這一方面做得極為克制,且富有思考。在編排中沒有大肆使用不同的空間向度,而是謹慎使用具有多元性代表的空間向度確立敘述發生場地,如具有代表性的炸毀前后咖啡廳以及不同情景下的不同街道,再經由空間產生時間的變化。
從對時間向度跨度的拉長再到克制地使用空間敘事,時間與空間的結合在馬修的創作中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沒有時間的拖沓也沒有空間的浪費。在創作中兼顧到時間對不同感知空間的影響,以及斟酌富有代表性的空間向度使用才能將空間敘事的積極能力擴大,以達到對舞劇整體敘事影響的作用。
空間敘事由特定場景、指定空間、敘事發展、事件發生四部分組成,因此空間敘事具有體驗性。其中,場景與空間的相互需要,并且以事件為鋪墊才能夠將事件在舞臺上進行敘事,因此舞臺四維空間發展在舞臺敘事中更為重要。而時間之于舞臺四維空間又是必須存在,所以當時空共同敘事便是舞臺上四維空間的運動形態。空間敘事提升了思想發展的廣度和可研究性的深度,增添了于舞臺之上的舞劇的文化內涵,擴充了其舞臺空間研究價值,同時也為舞蹈編導的實踐創作提供了有力的理論依據與方法。
如何理解與判定馬修的“Dancical”真正意義與其獨到的時空跨越敘事方式,在國內的研究確實不多。筆者認為,戲劇與舞蹈的結合所形成的“Dancical”主要原因正是由于馬修對于舞劇時空敘述與舞臺常規空間的突破,所形成的極具風格的“講故事”的戲劇風格。故在研究中,筆者借鑒相關藝術門類的研究成果,對舞臺上豐富的“空間語言”進行研究。
注釋:
①慕羽.全新的舞臺劇類型——觀馬修·伯恩的“舞蹈音樂劇”《灰姑娘》[J].歌劇,2018(10):75-81.
②龍迪勇.空間敘事學[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1.
③王歡.家宅·舞臺[D].南京藝術學院,2019.
④王歡.家宅·舞臺[D].南京藝術學院,2019.
⑤王歡.家宅·舞臺[D].南京藝術學院,2019.
⑥劉建.無聲的言說:舞蹈身體語言解讀[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