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李菁菁
(山東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590)
2020年2月中央“一號文件”再次強調要“重點培育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時距2013年1月中央“一號文件”首次提出家庭農場經營形式已有七年時間。與此相應,近年來在各地發展農業的實踐中,創辦家庭農場逐漸成為趨勢,取得豐碩的成果,政府層面亦愈加重視[1]。緊跟中央政策和社會實踐趨勢,學界對家庭農場問題展開大量相關研究。借助CiteSpace方法追蹤分析最近20年間有關這一問題的研究成果,梳理其研究歷史、現狀與趨勢,對于加強家庭農場的未來理論對話和制度設計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CiteSpace是陳超美教授基于Java開發的一款文獻計量工具,本文運用此軟件對家庭農場領域可視化分析,通過繪制科學知識圖譜來探索該領域的研究熱點及演進脈絡。
以中國知網CSSCI期刊為數據來源,以“家庭農場”為主題進行高級檢索,剔除與研究主題不相關的文獻,將1087篇有效樣本導入CiteS-pace軟件,時間切片設置為2,時區分割為2000—2020,閾值為50,繪制科學知識圖譜。
文獻數量變化可以反映出一個研究領域的學術關注度,由圖1中可見:2000—2005年,家庭農場領域整體發文量較少,年度發文量不足20篇;2009年始逐漸增長,以2013年為轉折,開始突飛猛進,這與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鼓勵發展家庭農場政策的出臺息息相關,體現出國家對發展家庭農場的重視;2015年文獻量達到峰值,此后發文量有漲有落,但總體數量較多,可見學術界對該領域持有較高關注度。

圖1 家庭農場研究文獻的年度分布圖
2.2.1 研究者情況分析
總體來看(圖2),大多數學者以獨立研究為主,合作關系微弱。但也不乏緊密合作的研究隊伍,如黃賢金、鐘太洋團隊,孔祥智、高強團隊,杜志雄團隊。

圖2 家庭農場研究者合作網絡
具體來看 (表1),發文量排名靠前的杜志雄、黃宗智等學者均來自中國人民大學,是該領域的中堅力量。其中杜志雄發文21篇,其深入闡明家庭農場的發展賴于制度環境、政府政策及社會化服務體系保障[2]。黃宗智以19篇的發文量位居其次,著力論證“小而精”的家庭農場更符合我國農業發展特點[3]。姜長云以12篇發文量位居于第三,其主要指出家庭農場作為中國農業家庭經營發展的趨勢[4]。隨著家庭農場問題研究的深入,該領域需更多學者加入。

表1 研究者發文數量排名
2.2.2 相關機構情況分析
總體來看(圖3),該領域研究文獻集中于農林類高校及相關科研機構,除中國人民大學、華中農業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等中堅力量形成密切的合作網絡,其他研究機構大多獨立開展研究工作,合作關系較為微弱。

圖3 家庭農場研究機構合作網絡
具體來看(表2),中國農業大學以發文量65篇居首位,中國人民大學以48篇發文量排名第二,可見兩所院校在家庭農場領域具有較強的研究實力。

表2 研究機構發文數量排名
關鍵詞時間線圖(圖4)清晰地展示出每個時間切片內對應研究課題的演進脈絡。結合圖譜研讀論文,可將家庭農場演進脈絡分為初始萌芽、逐步發展、快速增長、深入細化四個階段。

圖4 家庭農場研究關鍵詞時間線圖
改革開放極大提高了農民的積極性和自主意識,但受制于以土地為保障的傳統觀念,出現了新舊生產模式的交叉。該階段關于家庭農場的研究較少,僅有的幾篇文獻側重指出家庭農場的經營方式是土地改革創新方向。2002年高志堅指出土地制度發展應致力于現代家庭農場制度的創新[5];2003年劉鳳芹提出家庭農場制的經營方式符合規模經濟發展要求[6];2006年李尚紅指出家庭農場是實現農業規模經營的必由之路[7],目前我國農業經營的趨向亦是發展家庭農場。
因之,在近代中國鄉村合作運動背景下,家庭農場是適合我國農業經營的新路徑,更是我國農業經濟體制改革的方向。正如魏本權所言,合作農場密切了農村合作運動與家庭經營的互動[8],有力促進了農業經營模式的變遷、農村經濟的發展和農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2008年,十七屆三中全會提出有條件的地方可以發展家庭農場進行規模經營,鼓勵培育家庭農場的政策由此初現雛形,該階段研究聚焦小農經濟與規模經濟的關聯性,內容多為小農經濟、農地利用和主體適格問題的探討。
首先,大多數學者認為小農家庭經營向家庭農場過渡是農業發展趨勢。2009年郭云濤指出融資困境使家庭農場在社會場域處于弱勢地位[9];同年,董亞珍和鮑海軍提出未來家庭農場將成為我國重要的農業組織形式[10];2010年黃延延提出家庭農場式的經營方式是我國農業發展的最優選擇[11],這主要得益于以戶、家族、家庭為單位的小農文化及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
其次,學者對小農組織形式向家庭農場轉型中面臨問題進行剖析。2012年馬三喜、陳彥彥闡述了黑龍江省國有農場發展的桎梏在于承包經營權地位不明確、土地產權不明晰和立法理念滯后[12];同年,李谷成和李崇光嘗試說明小農經濟是人地關系緊張的自然結果,并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產物[13],家庭經營可以采取公司農場、公司+農戶組織方式來彌補小農經濟的先天性缺陷。
再次,2012年張樂柱、金劍鋒等基于溫氏集團“公司+家庭農場”模式進行探索,化解“公司+農戶”利益分配難題。同時指出學界對家庭農場的研究過度重視經營績效的問題[14],因之,家庭農場在此階段的實踐中收效甚微。
因此,我國亟需構建公司、農場及農戶間利益聯結機制,辨析公司+農戶、公司+家庭農場模式的利弊,探尋適合我國農業發展特點的最優模式。
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將家庭農場作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重點類型被強調,在此背景下,2013—2018年我國家庭農場進入全新發展階段,部分學者對該領域研究著墨甚多。由時間線圖(圖4)可見,該階段的研究視角趨向多元化,但主要聚焦于家庭農場實踐中面臨的問題及對策探討。
2013年肖斌、付小紅指出家庭農場是農業現代化發展的驅動力量[15],樓棟、孔祥智提出“四化同步”發展、農業社會法完善及農產品價值鏈的升級為家庭農場的發展提供保障[16];2014年楊建利、周茂同指出只有創新傳統小農經濟的經營形式模式才能引領現代農業的發展[17];2015年,趙偉峰提出當前家庭農場的發展受資金、文化水平及土地流轉困境的制約[18];2016年杜志雄、肖衛東指出土地制度、政府支持及農業教育是影響經營主體培育的關鍵要素[19],家庭農場的壯大離不開全方位的配套服務機制。
因此,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充分調動了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積極性,家庭農場在全國范圍內蓬勃發展,但其在實踐過程中仍存在諸多問題,亟須落實三權分置制度,創新財政政策、農業保險制度,為新型農業主體的培育和發展提供堅強后盾。
2018年,隨著《農村土地承包法》修正及深化農村改革制度的推進,家庭農場的研究進入深入細化階段。該階段對家庭農場的研究由宏觀論述轉向微觀的家庭農場適用,由圖4可以看出,學界關于家庭農場的調研多集中在武漢和郎溪,郭熙保和冷成英將這兩地視作郊區和農業區家庭農場的典型,通過調研分析得出三權分置加速農村土地流轉的結論[20],但土地集中困難、流轉期限較短等導致農業生產短期化,阻礙經營主體長期規劃和投資;此外,家庭農場管理的過程中,受文化程度低、生產技術落后、資金匱乏等因素制約,難以真正實現規模經營。
武漢、郎溪經營模式的可視為我國家庭農場的一個縮影,由此可見,融資困難和文化素養偏低的困境貫穿家庭農場演化路徑的始終,對此應積極引導高素質人才返鄉下鄉創辦家庭農場,提高經營主體整體素質,同時完善農業信貸和保險體系,助力家庭農場突破融資困境。
由關鍵詞聚類圖(圖5),可將聚類標簽分為新型經營主體、農業生產方式、財政金融三類。結合關鍵詞突現圖(圖6)來看,可將該領域研究熱點概括為經營主體新型化、生產方式規模化、影響因素多樣化。

圖5 家庭農場關鍵詞聚類圖譜

圖6 家庭農場關鍵詞突現圖譜
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主要來自于對小農戶家庭經營的探索,家庭農場與小農戶的關系并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存在規模經營的過渡地帶。從發展規模來看,家庭農場與小農戶區分并不明顯,以濰坊壽光蔬菜大棚為例,每戶所經營的大棚規模僅3~4畝,雖然每戶土地規模較小,但是相較于傳統大戶及外出務工而言,這種自給自足的模式所得收入更加客觀。因此,家庭農場作為“理想類型”,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權衡著現實與政策指導的模糊性與靈活性。
然而,從成本收益核算來看,家庭農場與小農戶存在本質區別,即小農戶對于成本收益的估計往往不甚精確,而家庭農場則格外重視成本收益精細化核算。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小農戶的經濟效益不足以支付核算成本,成本核算所帶來的收益也不足以對小農戶形成有效的正向激勵;另一方面,家庭農場發展致使土地流轉及雇工需求使生產要素成本顯化,而基于生產要素成本顯化及利益最大化目標的驅動作用,成本收益精細化核算訴求也愈發凸顯。
2018年三權分置改革使土地流轉、家庭農場等成為高頻關鍵詞,家戶分散的經營方式已然不能滿足現代農業的發展需求[21],學界以此為契機將研究視角轉向農業規模經營。在實踐中,各地探索出獨具特色的農場模式,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慈溪模式、武漢模式、郎溪模式、松江模式和延邊模式等。
慈溪模式。鼓勵農戶通過承包承租、投資入股和有償轉讓等土地流轉方式,將分散的土地集中起來發展家庭農場。
武漢模式。通過承包、入股等方式將分散的土地集中開發,每個家庭農場規模為1.00~33.33 hm2,涵蓋種植業、養殖業、種養綜合體等類型。
郎溪模式。農戶自有、承包或租賃土地面積達3.33 hm2者,[22]可通過政府扶持和協會扶助等擴大農場規模。
松江模式。以農戶自愿為原則,由村民委員會按照農戶自愿原則將其耕地流轉至村集體,由政府將耕地整治為高標準農田后發包給承租者,每個家庭農場規模為6.67~10 hm2。
延邊模式。延邊主要通過出租、轉包和轉讓方式流轉土地,發展家庭農場,并對家庭農場的認定標準較為嚴苛。即家庭農場必須經農業部門認定并由工商部門注冊,并且水田作物和旱田作物分別需達30 hm2和50 hm2。
由上可見,上述模式皆強調以家庭勞動力為主,地方政府政策支持為輔,但其側重點又各不相同。其中,松江模式以政府為主導,所獲政策支持較多,慈溪模式和郎溪模式以市場為主,政府扶持為輔,武漢模式和延邊模式則主要通過流轉和和承包等方式達到規模化經營,并以此推動現代農業的發展。
家庭農場降低農業生產成本、提高勞動生產率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然而實踐中也不可避免地面臨農場規模、經營主體受教育程度、土地制度、政策法規等內外部因素制約的問題。
內部因素是指農戶自身要素稟賦,包括受教育程度、農場規模、農業經驗等方面。陳永福基于浙江家庭農場的實證分析發現,農場主豐富的經驗對家庭農場的發展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23]李賓認為,農戶自有土地經營面積的擴大,有效地促進了家庭農場的發展。[24]余建斌基于廣東省家庭農場調研發現,70%的規模化經營主體為初中及以下學歷,[25]然而因家庭農場承包權和經營權分離,以土地流轉方式向銀行抵押貸款并不可行[26],并且國家關于家庭農場信貸投資方面并未出臺相關優惠政策,政策保障的缺失致使農戶資金短缺問題顯露。
外部因素則主要包括土地制度、金融制度、政策法規及社會化服務體系等。伍開群基于企業所有權理論研究認為,國家政策制度、金融機構的完善有利于降低家庭農場的交易成本,并為其發展提供良好的社會環境。[27]何勁基于吉林、安徽等地的相關法規政策的落地,指出家庭農場的發展賴于穩定的產權體系和多樣化的土地流轉機制。[28]然而,社會保障體系不健全、支農惠農政策未落實,嚴重阻礙了土地流轉和家庭農場的發展。
綜上,家庭農場作為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重要內容和承載形式,受制于融資困境難以發展壯大,亟需賦予農民更大的土地處分權,使農地和宅基地成為真正合格的抵押品;要加大政府金融政策的扶持,在市場主導和政府干預下完善貸款貼息、稅收減免等政策,如郎溪的貸款貼息基金;利用AHP層次分析法構建價值評估模型,探索無形資產質押貸款新思路。
基于Citespace軟件對家庭農場問題進行文獻計量分析,在梳理演化路徑、研究熱點和發展趨勢的基礎上得出評論如下:
5.1.1 從研究總體情況來看,我國家庭農場研究的發文量呈螺旋式上升趨勢,研究主體以高校科研人員為主并形成固定的作者群體,但研究主體、研究機構間合作較少。因此,應密切研究者、研究機構間合作,完善農村經營體系及相關基礎理論建設,增強學術影響力。
5.1.2 從研究主題來看,家庭農場領域作為一個多學科交叉、綜合性較強的研究主題,其內涵隨著社會變遷與相關利益群體間博弈不斷增添新的內容,改革路徑與模式也需根據各地區的實際情況反復探索,循序漸進。
5.1.3 從研究熱點來看,主要聚焦“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土地流轉”“規模經營”“財政金融”四個方面,文化素養偏低、融資困難等問題是學界始終關注的焦點,具有穩定性和持續性,也反映出我國農村經濟轉型和統籌城鄉發展中的基本矛盾沒有改變。
5.1.4 從時區線圖來看,家庭農場領域的研究重點具有明顯的政策指向性,熱點詞的出現往往緊跟著新政策的提出與落實。我國未來農業經營體系改革道阻且長,需要扎實的理論作為支撐,因此學術研究應適當超前于政策,為制度創新提供理論基礎,為后續改革提供新思路和新動力。
目前我國關于家庭農場的理論與實踐研究都處于初步發展、實踐探索階段,本研究在對家庭農場研究熱點和演化路徑進行探討的過程中,發現關于家庭農場立法的缺失、政策導向偏頗等問題亟待解決。
在立法方面,我國尚未出臺統一的商法典或商事通則,關于家庭農場商事主體資格認定的標準、規則等方面存在各異和混亂[29],從各地政策來看,目前家庭農場可自由登記為個人獨資企業、個體工商戶、合伙企業和有限責任公司[30]。學界對此頗具爭議:其一,依《民法總則》《個體工商條例》規定,個體工商戶經營范圍受限于工商業,而家庭農場已然超出工商業的范疇,登記為個體工商戶不具合理性[31];其二,《個人獨資企業法》將投資人限定為一個自然人,視作個人獨資企業的家庭農場通常被認定為共有財產出資、對外承擔無限責任,但是法律并沒有明確規定家庭農場歸屬個人還是家庭[32];其三,注冊為合作企業的家庭農場雖為家庭成員所共有,但是家庭農場與成員個體具有分離性,債務承擔方面極易產生與認定為個人獨資企業相同的難題。因此,從商事主體角度來看,家庭農場更適合注冊為有限責任公司。原因有三:首先,《公司法》的資本認繳制度消除了家庭農場的資本阻礙,使其在經營模式、責任形式等層面更具優勢;其次,家庭農場的人合色彩與有限責任公司的人合性相得益彰,家庭經營性要素與有限責任公司實踐具有相似性,公司規范化的治理模式同樣適用于家庭農場;最后,有限責任公司責任承擔機制對于化解家庭農場與農戶家庭間的財產風險起到重要作用。
政策方面,大多數家庭農場在經營過程中受政策導向影響,經營規模超越家庭經營范疇,如遼寧、河北等省份明確提出家庭農場必須達100畝規模。只有少數示范區明確規模區間,如上海市和江蘇省分別將示范農場規模規制為100~200畝、100~300畝,但政策導向的實質依然鼓勵多多益善。在政策出臺上,需要充分結合家庭農場在實踐中出現的系列問題,主要表現為:(1)家庭農場自行擴張規模極易導致生產經營成本高、效率低和政府壓力大;(2)實踐中偏離適度規模經營原則,呈現出非糧化、非家庭化;(3)政府專項補貼刺激下部分家庭農場遠遠超出適度規模的邊界,甚至出現生產要素配置失當;(4)家庭農場經營規模與生產效率呈“倒U型”關系,經營規模過大或者過小均不利于生產效率的提高。因此,有學者提出“小而精”的家庭農場是適合當前中國國情的生產模式[33],“小而有效”是與我國家戶小農傳統相吻合的內生力量。政策引導需要重視擴大經營規模應與經營管理能力相適應的問題,避免在政策引導上的貪大求快,拔苗助長。
綜上,在三權分置和農業現代化背景下,家庭農場問題的研究需進一步完善立法與政策導向:首先,將其納入《公司法》的范疇,明晰其法律屬性及主體地位,在綜合考慮經營類別、范圍、區位因素的基礎上對其進行細化分類,在全國范圍內統一認定標準;其次,在傳統農業向規模高效農業過渡的進程中,擯棄盲目鼓勵擴大家庭農場規模的政策導向,找尋企業規模經營和農戶粗放經營的中間路線,切實解決農戶小生產與大市場對接難題;最后,結合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鼓勵有志于扎根農村的高素質人才創辦家庭農場,推動農業經營管理的規范化和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