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生命周期健康視角下農村青少年健康增進的困局與突破

杜瑩瑩 ，陳起風 ，2

（1.銅陵學院 財稅與公共管理學院，安徽 銅陵 244061；2.江西財經大學 財稅與公共管理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

1 問題的提出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這是社會大眾對于青少年群體的精準定位。2020年4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陜西省平利縣老縣鎮中心小學考察時提出要“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強調青少年要強身健體，健康成長。然而，近年來該群體中日益增多的“小眼鏡”、“小胖墩”、網絡成癮等身心健康隱患引發社會廣泛關注。2019年《柳葉刀·兒童與青少年健康》（The Lancet Child&Adolescent Health）發表最新研究，指出中國近30年的經濟快速增長卻伴隨著兒童和青少年身體素質的下降，以1985年調查結果為基準，將中國兒童和青少年身體質量指標值設定為0，此后三十多年里，僅1995有所提高，達到1.2，此后持續走低，并在2014年為-0.8.對此來看，從1995年到2014年，中國兒童和青少年身體素質下降了167%，且不及1985年的水平[1]。青少年是國家富強和民族振興的重要后備力量，青少年健康不僅關系萬千小家庭的幸福，更是關乎未來大中國的國運。近年來，社會轉型和生產生活方式的變化給維護和增進青少年健康帶來一系列新的挑戰，急切需要國家從戰略層面統籌解決影響青少年健康的重大和長遠問題。早在2016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就印發《“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2]，立足全人群和全生命周期兩個著力點，制定實施包括青少年群體在內的健康干預計劃。2019年7月發布《國務院關于實施健康中國行動的意見》[3]，提出預防是最經濟最有效的健康策略，要求聚焦重點人群，全方位干預健康影響因素，維護全生命周期健康。然而，我國工業化、城鎮化發展速度和結果在各地表現參差不齊，區域經濟發展不均衡長期存在，城鄉間發展差距短時間也難以改變，這些客觀情況都提醒著我們青少年的各種健康問題在不同地方可能呈現不同樣態。2020年我國將消除絕對貧困，進入治理相對貧困的新時代，教育是阻斷貧困代際傳遞的重要路徑已成為社會共識，我們禁不住要問健康在反貧困戰略中又起何作用？增進農村青少年健康面臨哪些困局？通過何種干預策略實現農村青少年的健康目標將是本文要回答的問題。

2 一個新視角：全生命周期健康

全生命周期健康是習近平總書記在2016年全國衛生與健康大會上首次提及的一個新理念，其后在《“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指導思想中再度重申，2017年10月，中共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指出實施健康中國戰略，為人民群眾提供全方位全周期健康服務。這是我國首次把全生命周期健康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成為健康中國建設的重要指導思想。健康不僅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系體格、精神與社會之完全健康狀態[4]。全生命周期通俗表述就是 “從搖籃到墳墓”（Cradle-to-Grave）的整個生命輪回過程。全生命周期健康是指覆蓋全生命周期，針對生命不同階段的主要健康問題及主要影響因素，確定若干優先領域，強化干預，實現從胎兒到生命終點的全程健康服務和整體健康保障[5]。全生命周期健康吸收并借鑒了生命歷程理論的研究觀點，健康的生命歷程研究提出了兩種理論模型：“關鍵期模型”和“危險積累模型”[6]。“關鍵期模型”是指生長發育關鍵期的不可逆損害可影響終身，“危險積累模型”是指數量增多和持續時間延長的健康危險因素在生命歷程中逐漸積累而導致對健康的損害。老年人疾病的發生和發展不僅僅是由成年期的危險因素決定的，還是始于青少年時期甚至更早。大多數慢性非傳染病有關的行為和條件或者開始于青少年階段，或者在這一時期得到鞏固[7]。社會經濟地位的決定性作用幾乎出現在所有疾病中和生命各個階段，老年階段的健康不平等有相當一部分是生命各個階段健康不平等累積導致的[8]。以上研究結論對全生命周期健康視角下關注農村青少年健康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價值。

3 健康、人力資本與農村青少年的關系

俗話說：“健康是福”。青少年擁有健康對個人來說是一生最寶貴的財富，對家庭而言是一種可以提高和改善未來經濟狀況的憧憬期盼，對國家和民族來講就是助推未來幾十年社會經濟全面騰飛的基石和保障。如同教育，健康也是人力資本的重要構成要素[9]。中國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健康人力資本對經濟增長具有促進作用，對中國農村地區進行健康投資將非常有助于提高農民的經濟收入，從而縮小長期存在的城鄉收入差別[10]。健康的邊際生產率與健康狀況正相關，健康作為人力資本對個人收入影響呈明顯梯度關系，集合個人的健康效應，總體健康人力資本應該是一個國家經濟增長的重要驅動力[11]。由此可見，增進個人健康是一項提高個體經濟生產力的主要投資，也是實現農村反貧困目標的重要政策著力點。但有研究表明：年齡與健康呈非線性關系，大約30歲以前為正向關系，30歲以后健康隨著年齡增長而下降，而且呈加速趨勢[12]。從全生命周期健康來看，每個階段都是整個生命周期不可逆的重要組成部分，青少年時期的健康將影響整個生命周期。青少年時期既是生長發育的重要階段，也是健康人力資本積累的關鍵時期，農村青少年進行“健康儲蓄”可以提高人力資本存量進而成為逆轉貧困的關鍵密碼。

令人遺憾的是，隨著我國近40多年來所積累物質財富的日益增多，青少年體質健康水平卻呈現“增齡遞減”怪圈[13]，隨著學齡段升高，青少年體質下降趨勢明顯。作為人力資本的兩個重要組成部分，教育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增加收益，健康通過提供更多勞動時間獲取收入，兩者結合才是斬斷貧困代際傳遞的重要法寶。奇怪的是放眼整個社會，青少年教育競爭已進入白熱化，并且成愈演愈烈之勢，而健康則有意無意的被忽略。與正在大力推進并且已經有顯著成效的教育扶貧相比，農村青少年的健康狀況更值得關注，這不僅嚴重影響健康人力資本積累，也必將沖擊貧困治理的實效。

4 農村青少年健康增進面臨的困局

處在童年期到成年期過渡的年齡段，青少年時期在整個生命歷程中不容忽視，該階段既是健康成長的關鍵期，也是各類慢性病等危險因素積累的重要時期，維護和增進全生命周期健康，青少年階段至關重要。然而，受多重因素影響，增進農村青少年健康困難重重。

4.1 健康認知狹隘單一

世界衛生組織早在1946年就對健康進行重新界定，認為“健康乃是一種在身體上，心理上和社會上的完滿狀態，而不僅僅是沒有疾病和虛弱的狀態”。2019年開展的全國居民健康素養監測報告顯示全國居民科學健康觀素養水平為48.07%，農村居民的健康認知低于這一指標，“無病即為健康”的狹隘觀念在農村地區仍大行其道。長期以來，嬰幼兒童和老年人兩類群體作為生命脆弱階段的兩端，健康問題呈顯性化并且比較容易被識別，整個社會更加重視并加強對其進行健康干預。而青少年期是生命周期中死亡率最低的階段，眾多健康指標處于最佳峰值水平[14]，被認為是一生最健康的階段。農村青少年各種健康隱患一般不直接表現為各種病癥就被有意無意地掩蓋，比如飲食結構不合理導致農村青少年正面臨超重乃至肥胖的侵襲，對電子游戲的競相追逐導致精神的“荒漠化”，毫無節制的濫用手機引發“小眼鏡”日益增多，這些潛在健康危險源無處不在，而農村居民對健康的狹隘認知導致他們對此熟視無睹，殊不知這些是農村青少年的“健康殺手”，嚴重影響生命后期階段身心健康，透過表1中近四年中國居民健康素養水平城鄉差異的比較結果，可知農村居民健康認知水平亟待提升。

表1 近四年中國居民健康素養水平城鄉比較 單位：%

4.2 不良生活方式靡然成風

健康是諸多因素綜合影響的結果，行為因素所起作用占50%—60%[15]，個人行為方式和社會環境是健康最關鍵的決定因素[16]，可見健康行為對個體健康結果的影響程度最大，青少年具有健康的生活方式也是保證成年期健康的基礎條件。然而在假期，農村青少年的不良生活方式大有群體蔓延之勢，沒有學校里老師的管教和約束，在外務工的父母鞭長莫及，祖輩隔代撫育又力不從心，大部分缺乏自制力的農村青少年完全放飛自我，凌晨時分仍在游戲里酣戰，日上三竿還賴在床上呼呼大睡，暴飲暴食更是家常便飯，他們拿青春做本錢瘋狂透支自己身體。根據近四年中國居民健康素養監測報告結果顯示（表2），在基本知識和理念、健康生活方式與行為和基本技能三個方面的比較中，我國城鄉居民的健康生活方式和行為指標水平連年處于最低值，到2019年這一指標結果仍不足20%，其中農村地區兒童青少年等重點人群的不良生活行為方式尤為突出。雖然短時間內這種不良生活方式看不出什么危害，但這無異于一種慢性毒藥，因為個體整個生命歷程具有很強的關聯性，青少年時期的成長性動態積累過程將導致并維系后期生命階段行為方式的長期延續性[17]，惡性健康行為的堆積性后果逐漸顯現，嚴重威脅該群體的全生命周期健康。

表2 中國城鄉居民健康素養水平項目比較 單位：%

4.3 預防保健投入短缺

長期以來，我國健康領域以疾病治療為中心，相關的政策安排與資源投入也將重點放置于解除疾病的醫療問題上。從整個生命歷程來看，由于沒有嬰幼兒期的高死亡風險和成年期慢性疾病的高發困擾[18]，青少年時期對健康需求似乎遠低于其他階段從而形成政策投向的真空區域，國家在農村地區對嬰幼兒童時期的健康投資并沒有繼續延伸到青少年階段。社會對學齡前兒童的健康狀況較為關注，通過提供免費的基本公共衛生服務予以保障，而青少年并非疾病高發群體，人們更多關注教育這條“鯉魚跳龍門”的最佳通道，家庭和學校對于青少年競爭考學的片面追逐也使得投資健康不被作為優先選項，盡管可能一次體檢就能夠識別出各種健康風險的舉措在農村青少年群體中也未引起重視。人生命周期中的許多健康與疾病相關事件是環環相扣的，早年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經歷常常會影響其成年后的疾病風險，青少年時期的預防保健投入不足會導致各種健康危險因素經過日積月累的沉淀影響中老年時期的健康結果。

4.4 健康促進政策難以落實

青少年時期是一段影響終身健康不可忽視的生命歷程，也是維護全生命周期健康的重要干預窗口期。近年來國家出臺了一系列健康促進政策，制定實施青少年等特殊群體的體質健康干預計劃，并且給出了具體行動指標[19]，但在執行層面往往流于形式，農村青少年整體健康狀況并無明顯好轉。究其原因在于步入青少年時期，學習成為他們的唯一任務，中考、高考是他們必須要面對的人生大考，農村青少年及家庭都盼望以此實現階層跨越和身份轉變，在以分數定高下的教育競爭模式下，各個學校為博得名聲也將注意力集中在應對升學考試上，教學安排更是將與考試成績無關的課程統統省略。在繁重的學業壓力下，在分秒必爭的有限時間里，農村青少年放棄操場，走向教室，不僅體育課程形同虛設，連同其他有益健康的文娛活動都被邊緣化了。個人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學校是落實健康促進政策的最佳主體，家庭是實現健康結果的有力支撐，但在考試指揮棒的指揮下，各項健康促進政策就難以真正落地，青少年健康是終身健康奠基石的呼吁應者寥寥。

5 增進農村青少年健康的突破路徑

青少年時期是影響人一生健康的關鍵階段，世界衛生組織將其稱為“第二個十年的第二次機會”。在這樣一個機遇“窗口期”，針對農村青少年群體，積極采取有效措施強化干預，可降低成年后發生各種慢性疾病的風險，既可有力阻止“因病致貧”，還能夠增加健康人力資本存量，進而實現全生命周期健康，助推健康中國目標進程。

5.1 樹立全生命周期健康理念

長期以來，農村居民將健康與疾病簡單對立，認為醫學上不被診斷為疾病就是健康的觀念根深蒂固，并沒有意識到青少年階段雖然是一生的健康黃金期，但若放任自流，該階段所面臨的健康風險和隱患可能損害終身并累及后代。因此，要將全生命周期健康理念融入農村青少年教育政策全過程，該年齡段群體不僅要汲取科學知識，同時也要汲取健康知識，樹立“健康第一”意識，普及“治未病”的正確健康觀，引導農村青少年對全生命周期整體健康的正確認知。健康不僅指身體上暫時沒有病癥，還包括心理和精神上的完好狀態，教育青少年認識到超重、肥胖、近視和網絡成癮等都是潛藏的健康高危因素，青少年時期的超重肥胖很容易延續到成年期，增加患高血壓、糖尿病、高甘油三酯血癥和代謝綜合征的患病風險。引導農村青少年從疾病治療向健康促進理念的轉變還應注意方式方法，要用青少年聽得到、聽得懂、聽得進的方式在農村地區傳播各種健康知識，潛移默化地推動農村居民對健康的全面認知，通過增強健康意識，培養健康習慣，提升農村青少年的健康素養，給全生命周期健康打下良好基礎。

5.2 推行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

青少年時期形成的很多習慣和行為模式都將伴隨一生并影響下一代的成長發展。與不良生活方式有關的慢性病發生發展有一個相當長的過程，大多數慢性疾病都是在成年期發生到老年期顯現，但是許多與之有關的不良生活方式卻形成于青少年時期，該時期往往是健康（危害）相關行為形成的關鍵階段，行為模式常具軌跡化特征并持續至成年期[20]，倡導形成文明健康生活方式是防止農村青少年日后累積慢性病的最佳舉措。因此，學校要適時向青少年學生普及生活方式對健康的重要性及健康生活方式的主要做法，作為培養青少年養成健康生活方式的最佳場所，家庭要防止青少年各種不良生活習慣的沿襲，特別是在假期，家長更要以身作則，在飲食搭配、作息時間、體質活動等方面盡可能與青少年保持同步，引導青少年拒絕垃圾食品，陪伴他們走出家門，親近大自然。健康生活方式的推動應該從“文件”走入“課堂”，再從“課堂”來到“家庭”，最終駐扎學生“心中”，成為農村青少年受用一生的財富。

5.3 加大對農村青少年的健康投資

青少年成長過程中生理及社會心理的迅速變化使他們難以適應，這種變化影響疾病譜和與健康有關的行為，青少年時期是流行病學從傳染病向慢性非傳染性疾病過渡時期，與大多數慢性非傳染疾病有關的行為和條件也開始于這個階段。由于農村居民對潛在健康隱患的不重視，導致農村青少年抽煙、喝酒、吃垃圾食品等日益增多，這嚴重影響其健康發展，應該成為全生命周期中最需要健康投資的領域[21]。加大對農村青少年健康投資，能夠使得兒童健康領域取得的成就在農村地區得以延續。為此要針對影響農村青少年生理和心理健康的危險因素，調動包括家庭、學校和公共衛生等各類責任主體的積極性，做好農村青少年的健康預防工作。家長要及時關心疏導該群體的身心發展變化，在關注學習成績之外，給予必要的健康引導。結合該年齡段學生的特殊情況，學校要同步開展生理心理健康教育課程，強化學校的基本健康教育責任。在農村基層衛生機構建立免費的有私人空間的青少年健康服務站，每年提供一次最基本的免費體檢，完善農村青少年健康監測系統，服務人員要具備處理青少年身心壓力和各類健康隱患的能力，滿足青少年各種健康問題咨詢，并提供初級衛生保健服務。在健康投資方向上，還要注意傾聽青少年的心聲，按照他們可接受的方式回應訴求。

5.4 營造全社會重視健康的良好氛圍

長期以來，農村青少年肩負著改變自身及家庭命運的重大職責，借助教育渠道實現改變在整個社會早已根深蒂固。漫漫人生路絕不是一場百米賽跑，沒有健康身心的加持終將一事無成。整個社會特別是農村居民要改變 “一考定終身”這種片面觀點，認識到擁有健康的體魄和心靈才是一個人長期立于不敗之地的關鍵法寶。在全生命周期健康理念下，所有影響青少年健康的領域內，醫學治療對健康的增進是最弱的，個人所處的社會環境對其生長發育和疾病的發生息息相關[21]，快速的軀體和心理發育以及他們所承受的學業壓力和社會各種不良信息對自身產生的干擾都是健康問題的原因，實際上青少年參加更多增進身心健康的各種課程內外活動不會降低只會提高他們的學業成就。全社會要營造重視健康的良好氛圍，踐行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健康第一”方針，家庭、學校和社會各界齊心協力使健康促進政策落地生根。首先家長要以身示范，做好家庭各年齡段成員的健康管理。學校在注重教學趣味性基礎上，因地制宜、探索性地展開形式多樣的體育課程。在互聯網時代，為減少社會不良風氣對農村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侵蝕影響健康水平的提高，各類優質媒體要競相發聲，對網絡資源采取‘疏堵結合’的方式給他們帶來更好的數字內容及生活體驗，以數字科技賦能農村青少年健康成長。

總之，健康是每一位國民最基本的美好生活需要，沒有農村青少年的健康就沒有全民健康的實現。時至今日，伴隨健康中國建設從思想到戰略，從綱領到行動的頂層設計逐步形成，實現更高水平的全民健康目標正按照時間節點在加緊推進，針對青少年群體的健康干預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實施。根植于全生命周期健康理念，影響農村青少年健康增進的困局必將不斷突破。隨著將全新健康觀慢慢融入農村青少年發展的各項政策依次落地，通過采取一系列旨在加強早期干預，堅持預防為主，重在落到實處的各項健康促進行動全面鋪開，農村青少年健康成長勢必走上一條由疾病治療邁向健康增進的良性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