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潤妻子由昆的往事回憶

李舒亞

1977年8月，《人民畫報》刊登了題為《對數學理論研究的新貢獻》的報道。幾個月后，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讓國人知道了陳景潤，也使他成為20世紀七八十年代年輕人最崇敬的偶像之一。

作為中國著名數學家，陳景潤在作家徐遲筆下因忘我思考而在街上撞到大樹的“癡人”形象，在人們心目中可謂根深蒂固。然而，在他生命中最親近的人——夫人由昆時而歡欣喜悅、時而淚光閃動的追憶里，我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更為真實的陳景潤。如今，陳景潤先生離世已經25年了，但回首往事，仍歷歷在目。“如果說他‘白專，那真是冤枉他了。”由昆深情地說，“無論作為學者，還是丈夫和父親，他都是稱職而優秀的。”

“做夢也沒想過會嫁給他”

1978年，45歲的陳景潤已是譽滿全球的數學家。在收獲幾多榮譽和尊敬的同時，求愛信也堆成了小山，組織和領導十分關心他的“個人問題”。然而，他都淡淡地推卻了。直至遇到由昆，那朵屬于數學家姍姍來遲的愛情之花終于綻放了。

1978年，27歲的由昆從武漢軍區被選派到北京解放軍309醫院進修實習已近一年。這一年，全國科學大會在京召開，多年來積勞成疾的陳景潤被送進了這所醫院的高干病房。

由昆當時并不是陳景潤的主治醫生，但值班時每天要到高干病房查房，接觸漸漸多了起來。由昆也覺得陳景潤人很好，非常有才華，但是，“做夢也沒有想過要嫁給他，就是把他當作一位師長。”有一天，陳景潤自言自語地說：“我們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由昆脫口而出：“你開什么國際玩笑？”陳景潤趕緊說：“是的、是的，您那么年輕漂亮，我年紀大，身體又不好……”由昆嚇壞了，趕緊跑出了病房。

幾天后，輪到由昆值班查房。陳景潤小聲地說：“對不起，由醫生，我們還是一起學英語吧。是我不好，亂說話。”又過了一段時間，陳景潤忍不住再次舊事重提。由昆告訴他真的不可能。“第一，女孩子做的事，比如做飯、打毛衣之類，我全不會。第二，我的脾氣也不太好。”陳景潤卻說：“不會做飯，我們可以吃食堂。你穿軍裝，就把你穿剩下的給我穿也沒關系。我會讓著你，肯定不會跟你吵架。”最后，陳景潤使出了“撒手锏”：“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一輩子不結婚。” 那天回去后，由昆失眠了。“壓力太大了。我相信他真能說到做到，你能感受到他的執著。如果他這輩子真不結婚，生活不好的話，我能幸福和安心嗎？” 由昆給家里很認真地寫了一封信，父親也回了一封長達十幾頁的信。最終，她決定接受陳景潤真摯的感情。

數學家幸福的婚姻生活

嫁給這位鼎鼎大名的數學家，一定會有所犧牲，由昆在做決定時已有所準備。不過，與許多人的想象大相徑庭的是，他們的婚姻生活讓由昆由衷地感到幸福和滿足。

生活中，由昆和陳景潤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讓由昆感到暖心的是，上班前，陳景潤一定要和她道別;下班回家，陳景潤聽到腳步聲，一定會從書房出來，拍著手歡喜地說，“由回來了！由回來了！”“由”是陳景潤對妻子的愛稱。

由昆始終難以忘懷的是兒子出生時的情景。當時，需要家屬在手術單上簽字，可陳景潤無論如何不肯簽，一定要院方保證不會出現任何危險。最后，實在沒辦法，陳景潤認認真真地在別人簽“同意”的地方寫下一行字：務必保證我妻子由昆術后身體健康，能正常工作。醫生又問：“一旦出現問題，保大人還是孩子？”“當然是大人！”陳景潤毫不猶豫地回答。只這一句，讓由昆感動至今。“當時就覺得，這輩子嫁給他，沒有錯！按道理，他當時年紀大了，孩子對他有可能比我更重要。”

陳景潤一生都在和時間賽跑，平均每天只睡四小時。由昆說他的理論是“睜著眼睛就是還不困，就應該工作”。但是，他會去排長長的隊給由昆買魚、雞等營養品，會每天都擠出時間陪兒子玩。兒子取名陳由偉，小名歡歡，一歲已會背兒歌，兩歲已會不少英語單詞。陳景潤常用糖果教他做算術，用撲克牌教他識數字。盡管在孩子出生前他曾和由昆討論過，“如果是兒子，最好學數學;如果是女兒，最好學醫學。”但是，真到了兒子懂事時，陳景潤的態度則是順其自然，絕不勉強。

陳景潤溫厚的性格讓由昆備感溫暖，哪怕只是給他倒一杯茶，陳景潤也一定會說“謝謝由”。他從未跟她紅過臉，更從不打罵孩子。兒子兩歲多時，用彩筆在家里所有夠得到的壁紙上“作畫”，由昆氣壞了，拽著小手，輕輕打了三下。那是陳由偉從小到大唯一一次挨打。陳景潤卻罕見地有些生氣了，用他一貫較慢的語速說：“不要對孩子這樣的態度，要跟他講道理，他在發揮他的智慧。”然后又對兒子說，“小歡歡以后再也不要這樣了，爸爸給你紙，每次你畫的畫爸爸都給你掛起來。”從此，家里走廊就成了兒子辦畫展的地方。“他還真挺有辦法的。”由昆微笑著不無欽佩地說。

那時，每天晚飯后，陳景潤會看新聞，由昆給他按摩，兒子給他捶腿，然后由昆給講一些外面的見聞，兒子跑前跑后，一家人其樂融融。每當回想起那段時光，由昆都會非常懷念。這位歷經坎坷的數學家終于在他晚年享受到了尋常人家幸福的天倫之樂。

先生離開的日子

1984年，陳景潤在過馬路時被一輛自行車撞倒，后腦著地，造成重傷。這對身體一直比較虛弱的他可謂雪上加霜，不久，誘發了帕金森綜合征。此后的12年里，他有一大半時間是在醫院度過的。

在那段漫長的歲月，一邊上班，并照顧年幼的兒子，一邊要到醫院照顧先生，這對由昆相當不易。而事實也說明，陳景潤真的娶了一位好妻子。 由昆盡其所能地照顧丈夫。她說：“嫁給他時已經做好了準備，肯定是要照顧他一輩子。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很奇妙，你真會心疼他，舍不得他受一點兒委屈。”

即使住院期間，陳景潤也從未有一天間斷工作。他常在醫生快查房時佯裝休息，過后又起來繼續工作。醫生向由昆“告狀”，由昆跟他“算賬”說：“先把身體養好，以后工作的時間不是更長嗎？”可陳景潤說：“如果不能工作，要我干什么？”

1996年3月19日，在連續兩個月不能工作后，陳景潤在北京醫院與世長辭。他是睜著眼睛離開的。由昆說，他最遺憾兩件事：一是未能看著兒子長大成人;二是沒有完成“1+1”。

陳景潤從小就教育孩子，一定不要有優越感，一切要靠自己努力。兒子陳由偉小時候看父親研究數學那么辛苦，曾經刻意回避數學，出國時選擇了國際商貿專業。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跟由昆說想轉到應用數學系，“我覺得越來越喜歡，也覺得，應該圓爸爸的夢。”這令由昆很欣慰，“也許是家庭和諧氛圍的影響，他真的很像他爸爸，待人接物都很懂事、得體，我覺得先生的很多品質在兒子身上得以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