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聞新奧爾良的味道

黃敏

雨后初霽的法國區街景

如何用嗅覺開啟一座城市的體驗？

當我站在新奧爾良歷史收藏館入口處的幾個氣味模擬器前面時，這個問題就自然而然地浮現了。這里收藏有河水、燒焦木頭、煙草甚至馬糞的味道，每一種都關聯著這座城市獨特的歷史和地理，只需俯身湊近模擬器，撥動上面小小的黑色開關就能聞到。其中我覺得最好聞的一種是河水，很難形容河水具體是什么味道，但是親自聞到就會感覺：啊，這就是河水！這里的“河水”指的是密西西比河。18世紀，新奧爾良由法國人建立在密西西比河的河灣上，由于形似彎月，所以又被稱為新月城。

當然，博物館里寥寥幾種味道遠遠概括不了這座新月城的豐富特質，它先后經歷了法國和西班牙的殖民，作為港口城市又匯聚了世界各地的移民，因此有著令人驚異的文化多樣性，常常被認為是最不像美國的美國城市。它有許多聞名世界的元素：作為整個城市心臟的法國區，過目難忘的歷史建筑和街區，最高水準的爵士樂，24小時不斷電的夜生活，紫色、金色與綠色的狂歡節（Mardi Gras），神秘的吸血鬼和巫毒（Voodoo）文化，刺激味蕾的卡津和克里奧美食……更受關注的往往是這些元素在視覺、聽覺和味覺上組成的盛宴，但我想寫一寫它的嗅覺——美好的嗅覺和糟糕的嗅覺，都構成了這座城市不動聲色的辨識度。

一家售賣古董槍支的店鋪

皇家街街角

食物的香氣是最直接的嗅覺占領。當你走進任意一家本地餐館，“三位一體”能夠最迅速地標識出新奧爾良風味。“三位一體”當然說的不是宗教，而是指一種切碎的胡蘿卜、芹菜和洋蔥的經典組合，用于傳統的法式開胃菜和燉菜。只有在新奧爾良，才會用青椒代替胡蘿卜，并且添加大蒜，它們共同在油中嫩煎所產生的香氣構成了獨一無二的本地版“三位一體”。這種香氣幾乎會在所有你必須品嘗的本地菜肴中出現：不論是Gumbo（一種添加各種海鮮的秋葵濃湯泡飯）、Jambalaya（海鮮雞肉什錦炒飯，使用的是在美國更為常見的長粒米）還是Etouffee（小龍蝦燴飯，新奧爾良對各種做法的小龍蝦充滿了狂熱的愛）。

此外，本地美食留給我印象更多的是膩人的甜香，街邊現做的新鮮果仁糖（praline），混合了杏仁、山核桃和奶油糖的熱騰騰的氣息，讓人幾乎挪不開腳步。清晨的最佳選擇則是一杯來自Café du Monde（咖啡廳名）的咖啡配上撒滿了厚厚糖霜的法式油炸糖餅（beignet）。在本地餐館吃飯時你一定也不想錯過banana foster（餐館名）的香蕉甜香與酒香——這道甜品在講究的傳統餐館里是由服務員現場制作的，在平底鍋中將裹了糖漿的香蕉加熱到半熟時，淋上朗姆酒，這時候酒精就會在香蕉上燃燒起來，看起來非常驚險，我第一次在法國區皇家街的Brennans餐館里觀賞這道“焰火表演”時，盡管已經有所預期，也忍不住驚呼。總之在新奧爾良，你只能放棄計算卡路里，盡情享受充滿糖和脂肪的快活空氣。

從皇家街返回我們下榻的酒店正好要穿過著名的波旁街。入夜，當酒吧夜店開始喧鬧起來，街頭的即興演奏和熱辣舞蹈固然讓人大開眼界，但也會讓人體驗到最可怕的“嗅覺攻擊”——一種由啤酒、煙草、旅游車和警車上的糞便、嘔吐物、流浪漢的體味混合而成的刺鼻味道，以及這個街區崎嶇不平的坑坑洼洼里各種陳年的、有毒的、黑色的不明污垢氣味。

漫步在City Park

這些壞氣味提醒著外來客，這座城市絕不是完美的夢幻之城，但它們也掩蓋不了那些有趣的味道：大大小小的博物館、畫廊和古董店里的舊木頭和油畫味道，燃燒著復雜香料的巫毒小店里的各種古怪氣味，然后是狂歡節的廉價塑料裝飾、國王蛋糕和Popeyes炸雞的味道。花園區的味道更加安撫人心，在春天，你能聞到邦聯茉莉、甜橄欖、梔子花、辛夷花的味道，如果幸運的話，還有倒掛著的小喇叭花“天使的小號”的香氣，撲鼻的自然芳香是讓人輕易愛上新奧爾良的理由之一。

我個人非常鐘愛的去處是濱海大道，它的終點就在風光遼闊的城市公園的入口處，相比于花園區里美國富豪們修建的豪宅，這里的法國和西班牙豪宅歷史更悠久，環境也更寧靜優美，氣味清新宜人。法國印象派畫家德加的一棟舊居就坐落在這條街道。與德加舊居相隔兩棟、位于街口的另一棟豪宅更加有意思，它現在是自由有色人種博物館，曾經是博物館的創始人麥肯納（McKenna）夫婦的舊居，房屋內部保留了作為住宅的日常陳設，但又最大限度地展示了一部奴役、抗爭與自由的歷史。作為歐洲白人和黑奴結合的后代，自由有色人種曾經有著飽受歧視和壓迫的歷史，也有著積極奮斗和爭取社會公平的歷史，McKenna本人也是其中的一員，但憑借個人的努力，與白人鄰居住在了同一條富人區的街道上。隔天我還拜訪了由他的另一處住宅改造而成的麥肯納非裔美國人藝術博物館（McKenna Museum of African American Art），那里還不算是一個特別成熟的博物館，致力于收集和展示長期被美國藝術史低估的黑人藝術，也有很多當代黑人藝術家的作品，還沒有錄入展品信息，也沒有完善的背景介紹，但并不減少探索的樂趣。

我曾在Quora（一個問答SNS網站）上搜索“你如何形容新奧爾良的氣味”，其中一句回答意味深長：“一種只有新奧爾良人才能聞到的甜美霉味。”我想，長久的殖民歷史在很多方面培育了這座城市“甜美”的一面，但同時也滋生了它黑暗而腐朽的“霉味”，這是不應忽略和忘記的。正視歷史的暗面是一種責任。

TIPS

春季是新奧爾良最宜人的季節，著名的Mardi Gras狂歡節通常在每年2月舉行，4月則有豐富的音樂節和其他傳統節日，如果想感受最濃郁的節日氣氛，可以將旅程安排在這段時間。

藝術愛好者建議不要錯過新奧爾良藝術博物館 （New Orleans Museum of Art） 和奧格登南方藝術博物館 （Ogden Museum of Southern Art） 這兩個在新奧爾良眾多博物館中館藏最豐富、策展最專業的美術館，各自建筑也別具一格。

在游覽新奧爾良的途中，也可順帶參觀一下臨近的種植園，位于華萊士的Whitney Plantation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租車可以半天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