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車

周天紅

車撞上沒，撞上沒？喬三爺睡了一天一夜，剛睜開半個眼睛，就不停地問。

撞上了，撞上了。班長一句話，喬三爺立馬閉上眼睛，又睡了一天一夜。

車撞上了，喬三爺就放心了。

接連好幾天，喬三爺都在死心巴肝地想一個事兒，怎么才能把車撞上呢。

撞車，那可是大事兒喲。撞的不是什么一般的車，那是敵人拉彈藥的大車。

村長說，你那車，可是你的命根子喲，你能舍得？

答應了人家的事兒，先辦利索了再說。這些年，喬三爺就靠著這句話，在村子里活得利索。

一個跑馬拉車的能干多大的事兒呀，能在一個村子樹立那么高的威信。但村子里的人就相信喬三爺辦事，那是一口唾沫一顆釘，再難的事兒，只要喬三爺答應下了，那就準沒問題。

村口劉大才進山采山貨，從半巖掉下來，摔斷了左腿，腫得比牛腳桿還粗。眼看著屋檐下堆積如山的山貨就要爛了壞了不值錢了，心里急呀，就托了喬三爺拉著馬車進城賣山貨。

劉大才家里看腿請醫生急著用錢呢。喬三爺一天沒回來，兩天也沒回來。

村里有人說，你個劉大才，就那么放心，喬三爺會不會拿著賣山貨的錢跑了。

劉大才說，瞎胡扯什么，喬三爺才不是那樣的人。

三天后，喬三爺回來了。喬三爺那是九死一生才回來的。賣了山貨回來的路上，半道遇上了土匪。喬三爺拼命打著馬車跑呀，奔命地跑，逢坡下坡，逢水過水，馬都差點兒跑吐血了。好不容易躲過了一劫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跑繞了道。喬三爺東轉西繞的，足足繞了兩三天的路，走到村口時，人都餓變形了。喬三爺就是沒動劉大才一分錢。這樣的人辦事，誰還能不相信呀。

那年，大雪封山，肖世海的老婆生娃大出血，要請三道梁的趙二太醫進村。生娃呢，那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兒。天空中飄著鵝毛大雪，誰愿意走這一趟？喬三爺說，我去，我有馬車，來得快。其實，那馬車也不管什么用。山路被大雪封著，能過馬車的地方，不多。封著也要去，答應了人家的事兒，先辦利索了再說。

半夜里，喬三爺趕著馬車到一道河，丟了馬車，再爬老鷹巖，穿道林溝，連滑帶滾下十里坡，一路小跑著把三道梁的趙二太醫請進了村子。肖世海急得眼睛都紅了。聽到趙二太醫在里屋說了句，恭喜主家母子平安。大家轉身一看，喬三爺早在屋檐石梯子上睡著了，鼾聲如雷呢。這一路，把喬三爺累得不行，硬是把事兒辦得利利索索。

再利索，眼前這個事兒可是大事兒，車要撞車，要辦利索，難呀。

要說到那馬車，真是喬三爺的命根子。

喬三爺是隨張有理的馬車進村的。張有理出門幫人拉貨，下半夜過倒橋子時，看見路邊一個娃餓暈了。于是單身漢張有理撿回一個喬姓男娃。張有理沒別的本事，只能教娃趕馬車。張有理趕馬車有個規矩，誰的貨都拉，就是不拉村西頭袁大地主家的貨。袁大地主家的貨來路不干凈。

你那是臟貨，是別人家的血汗，我幫你拉貨，不就是幫著你喝別人家的血嗎？無論袁大地主怎么說，張有理都不拉貨。不拉貨就拉你馬車。不讓拉馬車就打你人。馬車保住了。張有理挨了一頓好打，躺在床上，不到半個月，再沒醒過來。馬車，那是喬三爺的爹張有理用命換來的。

再是命根子，答應了人家的事兒，先辦利索了再說。可這么大個事兒，怎么才能辦利索呢？班長領著村長和喬三爺，順著路順著山梁子順著溝溝坎坎轉了好幾天。班長比比畫畫，村長指指點點，喬三爺心里明白，終于有了一個辦法。等敵人拉彈藥的大車通過嶺下的溝口時，由喬三爺的馬車拉著炸藥沖下去，撞車。要是把那一大車彈藥引爆了，敵人的炮陣地那就徹底端掉了。敵人的炮陣地炸了，這一打仗，就會少死多少人呀。用一輛馬車，換那么多人的命，值得。

看著裝滿彈藥的大車開過來，喬三爺在半坡上下馬。那馬沒見過那么大的陣勢，無論喬三爺在馬屁股上怎么抽鞭子，馬就是不往下沖。沒辦法，喬三爺再上馬，一個勁兒地拉著趕著馬車就往下沖。

撞上了，車真的撞上了。喬三爺這事兒辦得真是利索。

你的車也撞上了，是吧？老爹講完喬三爺的那些利索的事兒，轉眼問了先二毛一句。先二毛不吭一聲。還有什么話說呢，車真的撞上了。

老爹說，車撞上了，你跑什么呀跑？

先二毛是被老爹從城里角角落落地找了半個月才找回來的。回來的路上，先二毛就沒說一句話。

老爹說，調解時，你不是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答應賠錢嗎，那你還跑什么？

先二毛知道自己錯了，一錯再錯，差點兒把頭埋在了褲襠里。

老爹說，我們這個村子，就信喬三爺的那句話。那句話，連三歲娃都能說上來呢。那句話，你別看是喬三爺的一句順口溜，那也是我們村的祖訓。你忘了呀？你忘了就不是這個村子的人。

先二毛抬頭看了老爹一眼。

老爹說，你要是沒忘，你就背一遍。

答應了人家的事兒，先辦利索了再說。先二毛一字一句地背著。

老爹說，大聲點兒，聽不見。

先二毛又一字一句地背了一遍。剛背完，先二毛猛地跪在地上，大喊了聲，爹！

這動靜，比撞車的聲音都響。大半夜的，可能一個村子都聽見了。

村里人說，這車，真把先二毛撞醒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