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

大正

“無論你說什么，我今天都不會陪你去逛街了。”我躺在沙發上，用胳膊擋住眼睛。

她走過來坐下，手在我側臉滑過，我感覺到她套在手指頭上面的假指甲很鋒利，這指甲260元一個。

她說：“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總之不去商場。一共放七天假，逛了六天商場。每天都吃披薩，我真搞不懂，披薩究竟有什么好吃。”

“對不起，你不是一向對吃的東西不在意嗎？”她的聲音變得嬌滴滴，還吸了兩下鼻子，似乎委屈得要哭出來。前幾天她就是用這種聲音把我從床上哄起來給她當司機當苦力。

“不說披薩了，說說你買的東西，有哪一樣有真正的用處？你已經有了那么多從沒穿過的鞋子，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買鞋柜？還有，你要買就自己買，為什么要給我買198元的內褲，一條內褲！”

“打折嘛，那條內褲平時要賣599呢。”聽聲音她似乎哭了。

我挪動了一下手臂，從露出的縫隙中偷看。她從茶幾上抽出張紙巾，在鼻子上擦了一下，難道她真的哭了？她擦得小心翼翼，因為妝化得精美無比。她特別會化妝，我有些臉盲，常覺得自己在不停地更換女朋友。

“反正我不要穿這么貴的內褲。”

“你給我起來！”她突然提高音量。

我可沒有那么好對付。七天長假的最后一天，無論如何我都要在家里睡上一整天。中午起來吃午餐，晚上起來吃晚餐，我要睡個夠，我要把這幾天失去的睡眠、消耗掉的精力全都找回來。

“不去，不去，不去。”

“你去不去？”她跳上沙發，坐在我的腰上，雙手按在我后腦勺上，把我的臉拼命往下按，沙發坐墊里的羽毛味道鉆進我的鼻孔。

“你悶死我，我去不成。你不悶死我，我絕對不去。所以不管怎樣，我都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好，那我一個人去，我找別的男人去，我找小石頭陪我去。”她從我身上跳下，光著腳往門口走。

“記得叫他給你買單，晚上送你回來。你晚上要是不愿意回來，明天早上回來也行。只不過別帶人家去吃披薩啦，實在太難吃了，還不如小區門口的手抓餅呢。對了，他們家晚上賣炸串，他送你回來時，記得請人家吃兩串油炸里脊肉。”我的話被一聲巨大的關門聲打斷，然后是一片寂靜。她仿佛被外面的世界吸走，我長出一口氣，就這樣趴在沙發上，意識開始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我沉沉地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聲音再次出現。“你還真睡著了？”緊接著，我感到自己的后腦勺被鈍器擊中。是磨刀石，我想。不對，家里從來就沒有磨刀石。可我為什么第一反應是磨刀石呢？奇怪。難道是筆記本電腦？我艱難地歪過腦袋去看，她手里拿著我在路邊舊書攤上花了兩塊錢買來的《培根論說文集》，眼看著第二下就要砸下來，我趕緊雙手抱頭。可是她變書為刀，砍在我的肩膀上，險些卸下我一條胳膊。第三次攻擊，她用書角戳中我的腰眼，我一聲怪叫從沙發上彈起，雙腿蜷曲縮在角落。

“別裝了，快走。”

“不，我是不會屈服的。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降漢不降曹。”

“不去逛商場，帶你去水族館看鯊魚、看海豚，看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魚。”

“真的嗎？”

“當然了。我聽說環湖大道下去過了隧道新開了一家水族館，里面什么魚都有。”

“誰告訴你的？是不是那個叫小石頭的臭男人？”

“哎呀，你還知道吃醋呢！”

“當然啦，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可不能讓你跑了。”

“放心吧，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永遠只喜歡你一個人。”

商場大廳中央，有個賣床墊的商家正在做促銷活動，穿白色襯衫的女營業員奮力地邀請路過的人們躺上去試試，透過襯衫隱隱瞧得出她的紅色文胸。我接受她的邀請，床墊有些硬，并沒有像她所吹噓的那樣舒服。我仰面躺著看天花板，從上面吊下來各式各樣的魚的模型。在我的正上方剛巧是條鯊魚，露著白色的牙齒和紅色的口腔，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