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祭

海涌

黑狗在害害跟金豆成親前的那天夜里爬上了害害家的墻頭。

黑狗還想再看一眼害害，他是不想也不敢看到明天蒙著紅蓋頭騎在黑毛驢兒上的害害。

土屋里影影綽綽閃動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黑狗的眼里蓄滿了疼。

害害要嫁的正是和黑狗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兄弟?。『诠凡荒茉?，黑狗只能疼。

全是命??！

黑狗一輩子也不能忘記那次在深深的青紗帳里，害害羞著臉說，等著黑狗哥接自己過門兒……黑狗的身上還能感覺到，那天的日頭真毒啊。

趴在墻頭的黑狗緊緊咬著嘴唇，淚花花迷了眼。

那天，害害爹被村長叫到家去，還喝了酒?；貋砗蠛λ秃秃δ镎f，村長相中了咱家的害害，要害害做兒媳婦。

娘說，這可是喜事。爹說，可不！彩禮多著呢。

害害在一旁聽說了，頭上的天馬上就塌了，害害不能說什么。害害是被爹娘領養的，不是親生的。自己的命是人家給的，人家想給誰就給誰。

害害認命。

村長的兒子就是金豆，走路有點兒瘸，不是天生的。金豆小時候和黑狗到山里抓野兔，黑狗掉進了不知道誰挖的捕獵陷阱，金豆脫下衣褲連在一起把黑狗拽了上來，可是一回身的時候，自己卻踩上了狼夾子。

迎親的那天，艷陽似火。

黑狗躲得遠遠的，站在石砬子上吹起了嗩吶。一曲接著一曲，也說不清那股子腔調是悲涼還是喜興，也說不清那曲子到底有多長。

一身紅艷艷的害害側坐在黑毛驢上經過石砬子，紅紅的蓋頭是濕的，在陽光下跳躍著就像一攤血。金豆一高一低地跟在旁邊。

害害明白那嗩吶聲在說著什么，心里不住地哀求，別吹了，心都給你吹碎了。

金豆也明白那嗩吶是吹給誰的，默默地在心里嘆氣，黑狗兄弟，別吹了。金豆也是沒辦法啊，婚姻事咱小輩兒做不了自己的主。

艷陽如火依舊。

嗩吶嗚咽依舊。

扎著大紅花的黑毛驢聽了那如火的嗚咽不忍心往前邁步，只是一聲跟著一聲嘆息。

也許是黑狗吹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是山風太大了，也許是黑狗忘記了自己是站在石砬子上。

也許，那真的是命。

金豆看見黑狗張開雙臂，像一只黑色的蝙蝠從石砬子上蜿蜒飛下。一支嗩吶也跟著姿勢很美地在空中盤旋著……

誰也不愿意相信那重重的一聲是黑狗的身體與山路相撞時發出來的。誰都愿意相信耳邊還響著黑狗的嗩吶聲。

害害頭上的紅蓋頭被一陣風吹開了……

幾十年過去了。

人們總能看見一個瘸腿的老漢領著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來到石砬子下面吹嗩吶，一段段悲涼的腔調從那小小的喇叭嘴里流淌出來。

幾十年了，只有瘸腿老漢吹起嗩吶的時候瘋女人才會安靜下來，托著腮靜靜地聽。

有人說那瘸腿的老漢就是金豆，瘋女人是害害。也有人說不是。

誰知道呢，都過去那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