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峰
費正清回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北平的生活時,提到了歐文與埃莉諾·拉鐵摩爾夫婦,尤其強調埃莉諾“打理歐文的日常生活,非常熱情可愛,具有很強的社交能力,朋友遍天下”。費正清的回憶代表了拉鐵摩爾夫婦朋友圈的一個共識:歐文的事業成就離不開埃莉諾的支持。這對伉儷的攜手之旅始于極有個性的蜜月:以歷史上的西域為目的地,歐文跟隨傳統的駱駝商隊穿越戈壁沙漠,埃莉諾則通過現代化的鐵路穿越西伯利亞,最終他們在名叫塔城的邊境小城匯合。從這次絲綢之路故地的旅行開始,他們就是彼此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旅伴。
在四十五年的共同生活中,與其說埃莉諾是歐文的助手,不如說是其重要的合作者,她一直協助編輯丈夫的著作,提供靈感來源,只不過更多時候站在了丈夫的身后。《絲綢、香料與帝國:亞洲的“發現”》(Silks, Spices and Empire: Asia Seen Through The Eyes of Its Discoverers;以下簡稱《絲綢》),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共同署名著作之一,既是他們探索和認知亞洲的總結,也是人生旅程的見證,不乏可讀之處。
《絲綢》的創作緣起要追溯到美國人類學家、探險家維爾希米奧爾·斯蒂芬森及其妻子、作家埃夫琳。他們與拉鐵摩爾夫婦是數十年的莫逆之交,尤其在麥卡錫風波中選擇了堅守友誼。在他們策劃下,美國德拉寇特出版社(Delacorte)推出“偉大探險者”(Great explorer)叢書。《絲綢》的創作出于他們的邀約,被收錄于該叢書,于一九六八年首次出版,并于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三年在美國和英國推出了另外兩個版本。
《絲綢》共六章,內容是選編以探索亞洲為主題的歷史文獻。這些文獻上自中國漢朝和古希臘羅馬,下到二十世紀初,一共有三十種,其中二十六種是西方文獻,四種來自中國。除第二章收錄的古希臘羅馬文獻外,其余基本上都是游記。在編寫方式上,埃莉諾負責選摘具體文獻,歐文負責撰寫第一章概論和每一章的導讀。根據貢布扎布·杭錦和烏如貢格·鄂嫩編纂的拉鐵摩爾年譜,《絲綢》是從《亞洲》和《歐洲人的亞洲“發現者”》兩書內容中選編而成的。這兩本書并未公開出版,甚至可能只創作了初稿,但是書名比較清楚地反映出《絲綢》的寫作思路和結構。從最終出版的文本推測,第一章“最初的探險家”可能脫胎于《亞洲》,后面五章基于《歐洲人的亞洲“發現者”》,并增加了“亞洲的本地探索者”一章。
如何對數量繁多的歷史文獻進行選擇和編目,體現出編纂者的水平和知識結構。在拉鐵摩爾夫婦之前,選編中西文獻的寫作早已有之,其中名著如張星烺《中西交通史料匯編》、通史性質的方豪《中西交通史》、亨利·裕爾《東域紀程錄叢》、夏德《大秦國全錄》等。《絲綢》與這些先驅相似,也具有中西交通研究的意味,并且跟張星烺一樣都重點參考了《東域紀程錄叢》。不過,相比之下依然有自身鮮明的特點。
首先便是以旅行和探索的眼光,相對通俗地選編以游記為主的文獻。這么做的一個原因是“偉大探險者”叢書面向大眾讀者的風格,游記顯然更加貼近閱讀者的趣味,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拉鐵摩爾夫婦的個體經驗—他們本身就是探索亞洲的實踐者。歐文的人生標簽缺不了“旅行”,尚是嬰兒的他,就被父母攜帶著遠渡重洋,而埃莉諾是一位富有勇氣的女性,在一戰期間曾前往歐洲參與戰地服務。他們的婚姻始于旅行,他們的學術生涯也始終貫穿著旅行。他們雖來自亞洲之外,但堅持通過實地旅行和閱讀游記來深入亞洲、了解亞洲。長年的旅行史和閱讀史,為《絲綢》提供了直接的內容來源,相當于他們從幾十年積累的閱讀量中選擇出最重視、印象最深刻的品種,重新分類再介紹給讀者。
游記對于人們認識過去、認識世界的重要性和積極意義,被諸多學者所強調,如葛兆光先生所說:“旅行或者漂流,常常不僅是空間的移動,也是歷史的遷徙,而且是文化經驗的變化……所以旅行記、筆談記錄常常是很好的思想史材料。”拉鐵摩爾夫婦就從前人的游記中汲取思想智慧和孕育靈感。在一九二六年開始西域之旅前,歐文閱讀了所有能夠讀到的亞洲游記,隨身攜帶著《馬可·波羅游記》、亨廷頓《亞洲的脈搏》、道格拉斯·卡拉瑟斯《鮮為人知的蒙古》、斯坦因《中國沙漠廢墟記》、斯文·赫定《外喜馬拉雅山》等書籍。這些游記不僅激勵了他對古老亞洲大陸的向往,還成為他學術研究路上的重要指引。他強調了旅行和游記對自己的巨大啟發作用:“頻繁的旅行……幫助我從前人作品中編織出理論”,“旅行是書籍靈感的絕佳集合,通過在旅行中的傾聽和學習,通過無數種原始的材料,自己得以進入歷史之樓”。他的不少思想源自旅行和閱讀游記的啟發,比如深厚的大陸情結。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通往西域的沙漠之路》里,歐文寫道:“騎著駱駝、騾子,甚至驢子的人,比坐著船的人更能影響一個國家的生活和習俗。”時隔三十七年,他在《絲綢》中重申了上述觀點:“盡管自大航海時代以來,海上力量極大影響了亞洲包括中國的近代歷史,但從更加古老的歷史來看,陸地才是影響中國最大的力量來源。”這也是《絲綢》選摘的文獻中,極少數是海上游記,絕大部分來自陸地旅行者的原因。
拉鐵摩爾夫婦提出了一個設問:閱讀游記能夠像實地旅行一樣拓展心智嗎?游記是寫作者思想和所處環境的產物,可能存在失真的問題,閱讀者的感受也同樣如此。他們的解決之道是保持“重新發現”的態度。以絲綢之路為例,他們批判了一些西方學者對中國歷史的誤解,比如有人誤以為歷史上中國對外輸出絲綢是出自貿易需求,這樣的誤解其實源于不熟悉古代文獻,因為老普林尼早就在他的書中寫道:“中國人總是等著貿易機會到門前,而非主動去尋找。”知識會被遺忘,解決辦法是避免保守地迷信權威,不斷地溫故知新,這也是拉鐵摩爾夫婦精選前人留下的游記,向讀者再次呈現的動力之一。
《絲綢》的第二個特點是采用“發現”亞洲的視角。拉鐵摩爾夫婦的思路是:把歷史文獻視為人類“發現”亞洲的載體。直到《絲綢》成書前不久,蘇聯和蒙古國的考古學家才在西伯利亞獲得遠古人類起源的發現,這意味著人類對亞洲的“發現”遠遠早于文字記載的出現。拉鐵摩爾夫婦在開篇提到了蒙古國考古學家色楞-奧賈夫與蘇聯考古學家A.P.奧克拉德尼科夫,并把遠古人類視為亞洲最初的探險家。不過他們仍認為文獻有其相對價值,因為口耳相傳可能會造成誤解或歪曲,而文獻具有相對固定的內容和形態,有利于人們追憶。因此,他們從絲綢之路已經存在的漢朝和古希臘羅馬時期開始,對“二十世紀前幾十年的文獻記述歷史進行檢視”。
“發現”的前提是對作為對象的“亞洲”本身進行界定。亞洲的范圍可能來自政治、文化、地理、民族、語言等方面的人為劃分,而在希羅多德、湯因比、丹尼斯·賽諾等智者眼里,同處一個大陸的“亞洲”與“歐洲”,兩者的區別并不總是那么清楚。拉鐵摩爾夫婦的觀點如出一轍,他們隱晦地批評了此前學術界關于亞洲的隨意定義,認為“遠東”“中東”等名稱是預設了立場的概念。他們關注更廣闊的整個亞歐大陸,他們眼中的“亞洲”不是想象和建構意義上的,而是實實在在地被實地感知的,是絲綢之路上既源自外部又源自本土的體驗。
“發現”亞洲這一視角,將絲綢之路上的文化交流、科技傳播、外交、貿易等豐富內容都包含在內,并且“發現”的主體同時包括亞洲本土旅行者和西方旅行者。第二章“羅馬和亞洲”,收錄《自然史》《地理學》《歷史》《基督教風土志》等早期西方經典作品,是對古代絲綢之路的記述。第三章“亞洲的本地探索者”,象征著亞洲內部的“發現”,《史記》《大唐西域記》《法顯傳》《長春真人西游記》寓意亞洲本土探索的幾種類型,比如張騫背負著外交使命,法顯、玄奘、丘處機則志在信仰傳播。第四章至第六章是中世紀至近代的西方人游記,拉鐵摩爾夫婦進行了更細致的劃分:第四章“1500年之前的傳教士與貿易者”多發生在統一亞歐大陸的蒙古帝國時代,如《馬可·波羅游記》《柏朗嘉賓蒙古行紀》《魯布魯克東行紀》《伊本·白圖泰游記》等;第五章“海洋發現與帝國創建者”關注大航海時代的傳統陸地探險家,如皮埃爾·杜·雅里克神父《阿克巴與耶穌會士》、德西迪利《西藏紀行》等;第六章“當白人成為一種重負”所記錄的游歷大多發生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西方人通過征服、殖民占據支配地位的時代,如古伯察《韃靼西藏旅行記》、榮赫鵬《大陸的心臟》、柔克義《喇嘛之鄉》、斯坦因《沙埋和闐廢墟記》等。
《絲綢》試圖采用第三方視角,平等地看待東西方對亞洲的探索過程。早在一九三四年的一篇書評中,歐文帶有批判性地把西方流行的游記分為兩類,一種是作者大部分時間在談論自己,另一種是基本上談論“土著人”及其骯臟、無知、對白人統治的普遍需求。在《絲綢》里,歐文并不局限于十九世紀以來西方人占據話語霸權的歷史,而是把選編游記的時間上溯到遠古時代,這種做法延續了他早年的批判。這一做法不同于持“華夷”觀念的中國傳統史學,也不同于把亞洲視為“他者”的西方中心觀念,對于今天我們思考絲綢之路及其文明互動作用依舊具有意義。不過在實際操作上,《絲綢》所選編游記的發生空間,主要限于絲綢之路沿線,尤其偏重中國及周邊地區,題目與實際內容有所脫節;在選編的文獻比例上,中西方文獻并不均衡,亞洲文獻只有四種,這些都暴露出《絲綢》整合兩部舊稿而寫成的倉促之處與些許遺憾。
閱讀作品,總是離不開閱讀作品背后的人,《絲綢》成書的背景,是拉鐵摩爾夫婦攜手相伴的“四十五年蜜月”。他們攜手走過在亞洲、歐洲、美國之間的旅程,不時經歷艱險,但仍一直前行。亞洲內陸的雪山草原,沒有難倒這對人生伴侶,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麥卡錫風波,給人到中年的他們帶來了嚴峻考驗。當歐文正率領聯合國使團訪問阿富汗時,麥卡錫提出對歐文的指控,是埃莉諾站了出來,聘請律師,幫助丈夫撰寫《誹謗的煎熬》,一起度過煎熬的歲月。麥卡錫風波是歐文人生的一次重大挫折,盡管逐漸平息,但他在美國的學術事業已經難以繼續。
他們選擇了繼續前行,這一次的目的地是英國。一九六二年,利茲大學籌備中國研究系,向歐文發出邀請。從一九六三年六月到一九七○年三月,拉鐵摩爾夫婦在利茲度過了“生命里最好的時光”。他們將新住所命名為“老玫瑰別墅”,盡管埃莉諾不太滿意這個名字,但歐文依然堅持,反映出他對新環境的適應。在英國,歐文忙于開拓學術研究的新陣地,埋下亞洲研究的種子,利茲大學中國研究系在他的主持下頗具規模,演變為今天的謝菲爾德大學白玫瑰東亞研究中心,他的助手烏如貢格·鄂嫩和學生卡羅琳·漢弗萊在一九八六年創辦劍橋大學蒙古與內亞研究所,今天在利茲大學官方主頁上,仍然銘記著歐文這位開創者的貢獻。埃莉諾一如既往地幫助歐文處理在英國的諸多事務,他們的生活忙碌而充實,在寫給友人的信中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已經有很多年沒這么開心過了。
《絲綢》的創作大約就在這一時期,這是他們最后一次合作的文字作品。書中的回顧、反思意味,也大體與此時此景相符。大約在《絲綢》出版的同時,歐文與埃莉諾開始規劃退休后的生活。歐文更樂意繼續留在英國,而埃莉諾則更加想念美國的家,她的意見占了上風。一九六九年,他們安排了一次前往法國、意大利、俄羅斯、蒙古國等地的旅行。一九七○年三月二十一日,他們飛往華盛頓,計劃照看為安置退休生活而在弗吉尼亞準備的住所,之后再回利茲正式搬遷和舉行告別宴。
不幸的是,飛機到達華盛頓約翰·肯尼迪機場后,埃莉諾突發致命的中風,溘然辭世,結束了他們的相伴之旅。朋友們為她編纂了一本紀念冊,深情地悼念她的才華、氣質與品德。最深刻的莫過于歐文的回憶:埃莉諾是最好的旅伴,因為她總是善于打包行李和精細地安排行程,“她在沒有知覺的情形下離世,沒有疼痛、恐懼和預感,朋友所稱的‘四十五年蜜月就這樣結束了。但是埃莉諾與生俱來的愛與友善、對生活的熱情,使得我們在一起的整個人生都是蜜月”。告別妻子后,歐文回到歐洲繼續從事學術活動,他一直人在旅途,直到一九八五年回到美國,一九八九年辭世。在這段時間里,他曾回到中國故地重游,陪伴在身邊的有孫子、孫女,但最好的旅伴埃莉諾已不在。
拉鐵摩爾夫婦這本《絲綢》受到的關注不多。其實無論是所收錄文獻的價值、拉鐵摩爾夫婦的學術思想,還是絲綢之路上的交流史,重拾此書仍有多方面意義。但一個可能更打動人的方面在于,《絲綢》與拉鐵摩爾夫婦人生經歷的點滴呼應。這是一對從走在絲路到書寫絲路,與亞洲、中國有著不解之緣的旅伴,基于他們的學識及經歷創作的作品。但愿有心人在閱讀時,不僅能回想起絲綢之路上向帕米爾前進的漢朝使團,前往印度尋求佛經的中國僧侶,遠道而來的西方傳教士與商人,還能想起那對在塔城相擁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