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浴洋
和錢理群老師相識多年,私下聊天時,凡是談到他,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從來都是:“若要了解我,首先得了解貴州與安順。”熟悉錢老師的人都知道,從一九六○年到一九七八年,他在安順度過了十八年的時光。熟悉錢老師的人也都知道,他祖籍杭州,生于重慶,長于南京,后來又長期生活在北京,但在所有這些和“故鄉”有關的城市中,他最念茲在茲的還是安順。
二十一歲大學畢業,錢老師就到了安順工作。當他三十九歲離黔進京時,他已擁有了四件相伴一生的至寶—作為精神資源與研究對象的魯迅,作為職業與事業的教師身份,還有給他巨大支撐與溫暖的愛情與友情。可以說,錢老師人生中最為重要的選擇都是在安順做出的。因此他才會說,貴州經歷的意義對于他而言怎么估計都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我們所認識的錢老師,是安順塑造的。在這種意義上,安順可謂他的精神與思想“原鄉”。
由于時代原因,錢老師在風華正茂的年紀與安順相逢。原本出身精英家庭、接受高等教育、眼光與趣味也都屬于上層社會的他,借此結識了無數民間的兄弟姐妹。那十八年,他見證了鄉土大地的苦難與堅韌,也領略了黔山黔水的秀麗與壯美。更為重要的是,置身“民間思想村落”的他,接觸進而介入了那個最真實的中國。這極大地開闊了他的視野,擴充了他的心量,也將他的關懷與情結永遠地與民間、與鄉土大地聯系在了一起。
這樣的經歷,說是“青春無悔”未免太過奢侈,但說錢老師成功地做到了“將苦難轉化為精神資源”,大概并不夸張。此后,攜帶著這份“安順經驗”的他,在北大的舞臺上揮斥方遒,以“精神界之戰士”的姿態自覺承擔起了時代賦予的使命。“雖千萬人,吾往矣”,這便是我們熟悉的錢老師了。
盡管過去四十余年間,錢老師主要以周氏兄弟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史、二十世紀知識分子精神史與當代政治思想史的研究名世,但倘若稍加留心,便可以發現,貴州和安順還是常出現在他的筆下,常入他的夢中。在他的學術生涯與人生經歷的關鍵節點上,他往往都要重回安順、再寫安順。我甚至覺得,正是安順一次又一次地激活了錢老師,讓他得以始終保有飽滿的學術與思想狀態,以巨大的毅力與活力,突破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工作強度與高度。
二○二○年,在錢老師的指導下,我編輯了《錢理群畫傳》(《名作欣賞·別冊》2020年第3期;以下簡稱《畫傳》)。錢老師為這本畫傳定名“腳踏大地,仰望星空”。無獨有偶,作為“貴州學者文叢”之一種的《錢理群文選》題名“上下求索集”,其中的上下兩編同樣以“腳踏大地”與“仰望星空”分別命名。在為《上下求索集》寫作的序言中,錢老師說:“我的精神基地有二:一是被人們稱為‘精神圣地的北京大學,一是處于落后邊遠地區的貴州安順。出沒于社會的頂尖與底層、中心與邊緣、精英與草根之間,與學院和民間同時保持密切的精神聯系,從中不斷吸取思想和學術資源,這是最理想的生命存在方式,是我的人生之路與治學之路的基本經驗。”(《上下求索集》,貴州人民出版社2018年)這一段話,也被冠以“人生總結”的名義,按照錢老師的意愿,印制在了《畫傳》的扉頁上。
在我看來,當回首走過的道路時,與安順的生命和精神聯結是錢老師想要著力凸顯的。他說自己“精神基地有二”,而他與北大的關系已為大家熟知。以此為參照,安順被他提到了與北大等量齊觀的位置上,自然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格外注意。
過去一年,無論是我在編輯《畫傳》期間,還是姚丹老師在編選《錢理群研究資料》(云南人民出版社即出)的過程中,錢老師都不止一次提醒我們,包括杜應國、孫方明諸位先生在內的安順的“老學生”們寫他的文章,值得特別留意。即便因為篇幅與體例緣故無法入選,他也希望我們多讀一讀這些文字。錢老師前年出版了一本《錢理群的另一面》(作家出版社2019年)。借用這一書名,我想錢老師的良苦用心或許在于告訴我們:與學界同人寫下的數量浩繁的研究他的文章相比,安順朋友的筆下有他的“另一面”—也許還是更真實的一面。
正是受到錢老師的啟發,當《哈佛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邀請我寫作一篇關于錢老師的文章加入該書中文本的制作時,我便想到了從他的貴州歲月寫起。按照《哈佛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的設計,每篇文字都要與一個特定的歷史時刻相連,由此以點帶面,輻射文學與歷史的長河。我沒有選擇一九七八年、一九八九年、二○○二年這些在錢老師的生命史中同樣具有標志意義的年份,而是把“錢理群”這個名字系年在了一九六二年。因為在那個剛剛挨過三年大饑荒的新年元旦,時任安順學校語文教員的錢老師開始寫作《魯迅研究札記》。這是他研究魯迅的開端。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與魯迅“結緣”便是“從一九六二年那個饑餓的第一個早晨開始”的。安順,早晨,魯迅,饑餓,寫作,還有腳下的那方實實在在的中國大地,都是支撐錢老師一生的柱石,也是他的精神史的主脈。
錢老師常用“夢話”來形容自己所發的議論,也常把自己特立獨行的學術構想稱為“做夢”。收在《夢話錄》(漓江出版社2012年)一書中的《對北大中文系一年級學生說夢話》與《人生如夢—總結我走過的路》兩篇演講,最能見出他的這一特色。我發現,但凡被他以“做夢”命名的構想,不僅不落俗套,而且規模也都十分宏大。換句話說,它們不但在創意上是個十足的“夢”,實現起來也更像是一個“夢”。可錢老師卻總有辦法“美夢成真”。他主編的三大卷《中國現代文學編年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就是這樣一個“成真”了的“夢”,而如今新鮮問世的七卷本《安順城記》(貴州人民出版社2020年),同樣也源自他的“夢”。
說這些,是想指出錢老師不僅“敢想”,而且“能干”。作為學者,具有無拘無束的想象力,是一種優雅;作為知識分子,能夠深刻反思與創造性展望,是一份擔當。這些品質錢老師都具備。除此以外,錢老師之所以能夠成為錢老師,還離不開他的“實干”精神。當然,也包括“實干”的技巧與策略。
錢老師的能力與魅力體現在他可以把一個人的“夢”變成大家的“夢”。這不是通過權力壓迫或者利益誘惑做到的。雖然他是知名學者,也深孚眾望,但無職無權。大家愿意和他一起“做夢”,靠的是他以眼光、決斷、巧思與妙想喚醒了大家內心深處最本真的沖動,感召著大家一起為“凝聚幾個好人,做成一件好事”而行動。二○一二年,錢老師在《安順城記》預備會上做了題為“關于《安順城記》的編寫理念、方法和史觀”的長篇發言。那年正逢他的《夢話錄》一書出版。于是,在曲終奏雅處,他動情地講道:“我剛出了一本書《夢話錄》,說到自己總是在這個不宜做夢的年代不斷地做夢。剛才又說了一大堆夢話。但我又覺得有些夢還是可以實現的。謝謝大家耐心地聽完了我的夢話,可能還要和我一起去做夢。”(《上下求索集》)經過八年的努力,錢老師和他的安順朋友們又把這個“夢”變成了現實。
《安順城記》是一部名副其實的大書。以“民間修史”的抱負,會同若干“好人”朋友,完成這一“帶有集大成性質的大工程”,是錢老師的夙愿。為此,他一“夢”十四年:從二○○四年動議,到二○一二年開工,再到二○一八年告竣。再經過兩年的編輯、出版,全書在二○二○年問世。其間絕非一路暢行,僅是等待適宜的合作機會與條件保障,就足足用了八年時光。但錢老師未嘗放棄,就算一時沒有實現夢想的機會,他和朋友們也為此積極準備著。正因如此,一旦萬事俱備,整個工程就能以更加成熟的狀態推進。安順十八年的磨煉,更讓錢老師對此內化于心。在安順鍛造的這一品格,最終成就了錢老師“最后一項”浩大的學術工程,同時也是安順自明代建城以來規模最大的一部史志著述。對于畢生以“黔友”自居的錢老師而言,這大概是最可快慰的事情了吧。當然,在安順城史上,這也注定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刻。
二○一九年,錢老師八十歲時完成了新的自傳—《八十自述》。先前他已經出版了《我的精神自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與《一路走來:錢理群自述》(河南文藝出版社2016年)兩部自傳性的著作。如果說《精神自傳》是一本思想自傳與知識分子精神史,《一路走來》又是一部學術自傳的話,那么《八十自述》則可謂他回顧與總結畢生事功的一本自傳,也可以稱為“實踐自傳”。單看書中的文章題目,就足以感受到這點,譬如“我的‘中國人及中國社會改造的思想與實踐”“我的教育思想與實踐”,以及“我和貴州、安順地方文化研究”,等等。“實踐”成為錢老師八十歲時檢點平生的主題詞。而這也是理解錢老師的關鍵。
地方史志的編修從來都不是一種純粹的學術操演,文化實踐的屬性在其中占有很大比重。這不僅是說“修史”本身是一件“實務”,與書齋中的個體寫作不同,更指向這一行為在社會與政治層面上具有的實踐意義。錢老師即高度自覺地在此種傳統中定位《安順城記》的制作。全書既在學術上追求通過“仿《史記》體例”,“以現代眼光、現代視角,采取國史體例與地方志體例相結合的方式,嘗試為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安順歷史做民間修史的探索,以形成一部較完整的、角度不同、手法新穎的地方志書寫,使此前散亂、零碎的地方資料有一個系統的整合與富于現代語境的言說”(錢理群、杜應國《集眾人之手,書一家之言》,《安順城記》);同時也致力“民間”與“政府”的溝通和協作,進而與安順甚至整個貴州當下的歷史考掘、文化發展、教育普及和城市建設互相聯動。可以說,這是一個面向歷史、面向學界、上對先賢的文本,更是一部朝向當下、朝向未來、朝向社會、下啟同樣懷有夢想的當代人與后來者的著作。這種時代感、當代性、介入姿態與實踐精神是《安順城記》的底色。兼及學術與實踐的雙重向度,也是錢老師的“安順經驗”的核心。
錢老師的實踐精神,決定了他與嚴格意義上的學院派學者不同。在當代學界,不甘完全委身學院的學人不少,他們或是選擇“出走”,或是自居“邊緣”,但錢老師都不是。他為自己找到的位置是“之間”。所謂“之間”有兩重含義:一是錢老師自己說的“出沒于社會的頂尖與底層,中心與邊緣,精英與草根之間”,也就是在“兩個”或者“兩種”視野、立場與“精深基地”之間自由穿梭、往復游走、彼此啟發、相互砥礪;另外一重意涵則是魯迅所言的“橫站”,對于與自身密切相關的兩種不同的經驗與價值,不僅是將它們融會與貫通,同時對于兩者還都做出審視與批判—既互相照亮,基于此種合理性去發現彼種合理性,也以一種經驗將另外一種經驗相對化,照出彼此的幽暗。
具體到自己的“安順經驗”,錢老師一方面充分重視其作為“源頭活水”與“母體原鄉”的意義,但也沒有因為體驗了過多學院學術的弊端而將之過分純化、美化與浪漫化。他對于在地經驗的激活,對于地方文化研究的發動,都本自一種學術的立場、責任與敏感。在“之間”勾連起的兩端中,錢老師不是簡單取舍,而是意在創造出更多的意義空間,即“另一種”可能性。這種“之間”的意義,不僅在理解錢老師的學術與思想世界時至關重要,也是他將“安順經驗”帶入當代學術與思想版圖的一大貢獻。
“地方視野”的重要性與不可或缺,現今已為文學、史學與社會科學的研究反復證明。地方文化研究具有的方法論與認識論意義,也越來越得到學界正視。但其間存在的難題甚至悖論同樣一再出現。一方面,相當數量的地方研究貫徹的乃是一種從整體與全局出發的傳播史與接受史的思路。這一邏輯將“地方”更多地理解為受動的他者與大的歷史—文化結構中的碎片,以至在客觀上起到的是消解“地方”主體性的作用。許多研究名為發現“地方”,其實卻是對于既成觀念的再度確認,或者頂多只是局部修正。另一方面,也有篇幅可觀的地方文化研究僅就地方談地方,過分強調了“地方”的自足與內在的連續性,只將整體與全局作為某種背景。如此一來,貌似“打開”了新的視野,可造成的依舊是一種“封閉”的效果,因其僅提供了若干新知識,而未能觸及新的知識感覺與理論經驗的達成。這兩種困境在地方研究中都較為普遍,也皆有其形成原因。可能的突破之道便是在地方與整體、全局之間,穩定性與流動感之間,具體經驗與必然性之間建構互通與互動的思想機制。概而言之,也就是需要一份“之間”的眼光與方法。而且對此不但應當具備觀念上的自覺,更有賴找到可行的實踐方案。否則,在理論倡導與實際操作之間,仍會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倘若以此觀之,錢老師在貴州與安順地方文化研究中探索的路徑無疑值得關注。
圍繞貴州與安順,錢老師先后寫下了數十篇文字,并且與“黔人”朋友合作了《貴州讀本》與《安順城記》兩部作品。但必須說明的是,關懷故土與研究鄉邦不能簡單等同,前者是一種情愫,后者則是一項志業。錢老師初期的地方書寫,更多表現的是一種情懷,私誼性質大于公心追求。而把貴州與安順的人、事、物、理當作一門學問來研究,差不多是他二○○二年從北大退休之后才做出的選擇。這也是他自己常說的晚年對于鄉土的“回歸”,即“逃離中心,走向邊緣,走向底層,回歸大地—回歸大自然,回歸大地上的文化(地方文化,民間文化)”(《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歷史中尋求永恒—錢理群、杜應國談〈安順城記〉》,《北京青年報》2021年4月9日)。他將之稱為真正的“文化尋根”,而且是“全球化時代”的文化選擇。為此,他是進行了專門的思想與理論準備的。對于錢老師來說,這不僅是一次精神之旅,更是一場充滿抱負的學術實驗。
在《我和貴州、安順地方文化研究》一文中,錢老師系統回顧了自己從事地方文化研究的經歷。談及個中得失,他也都有實事求是的評價。錢老師并非治古代史地之學出身,主要興趣在現代中國的文學、歷史與政治。所以當轉向地方文化研究時,注定會有知識結構上的局限,自然也決定了他只能在其間的部分領域中取得成就。但錢老師的自覺本就包含自知與自省。他認為自己的學術工作是一種“有缺憾的價值”。在我看來,如果在當前的學術潮流中加以認識,其地方文化研究的主要貢獻與啟示意義有四:一是作為資深的現代文學史家,錢老師通過《抗戰時期貴州文化與五四新文化的歷史性相遇》等文對于新文化中的貴州經驗與貴州新文學的歷史進程給予了通透解說,“歷史性相遇”是他在闡釋兩者關系時的重要論斷,從而超越了慣常的“傳播—接受”模式;二是他以《大時代中的邊地小城》與《創作中的“系里人生”與生命里的“山野生靈”》等文,把戴明賢與羅銀賢等兩代安順作家的寫作帶入了當代文學與文化的版圖之中,而他本人的安順書寫—無論文化散文、思想隨筆,還是作品評論、歷史著述—也都有一股濃郁的文學性與個人色彩,寫出了安順文學經驗中的“這一個”,可與戴明賢的《一個人的安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交相輝映;三是錢老師寫作的《大山里的小溪怎樣匯入歷史的大潮》與《中國農村發展問題研究組的歷史背景、作用與經驗》等文,通過對兩代知識分子的觀察、思考與命運,為理解當代中國史提供了一份別樣的歷史見證與理論資源;最后,是他對于地方文化研究的理論思考、方案設計與實踐示范,這些方面的努力集中體現在《貴州讀本》與《安順城記》兩書的編纂,以及他在屯堡文化研究與鄉土教育研究上的投入,而所有這些工作不但指向學科化的或者跨學科的地方研究,同時也都是他致力推動的“存在變革”的重要組成部分。凡此四者,皆為錢老師的“地方視野”的展開方式,而在背后發揮主導作用的正是他已經資源化與思想化了的“安順經驗”。
小與大、個與群、文與史的多重辨證,以及從中生成的“之間”意識,是“安順經驗”賦予錢老師的現實立場與價值取向,也是他的主要研究方法。這一由生命的煉獄而鍛造出的“安順經驗”,成就了錢老師的后半生,最終也在安順地方文化研究中開花結果,實現了他“落地生根”的學術與人生理想。這是一種“完成”,更是再次“出發”。
二○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京西芙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