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秋羽

摘 要:位于四川廣漢的三星堆遺址出土了大量的青銅器,多數呈現出與中原青銅器完全不一樣的造型特征與審美效果。其多以動物、植物為題材,純動物造型的青銅器寫實性極強,以鳥形器居多,反映古蜀人對于“鳥”的特殊崇拜;人與獸結合造型的青銅器表現形式多樣,古蜀人借此手法表達人與自然的關聯性;巨大的青銅神樹為我們展現了古蜀人想象出的天地之間生靈往來的盛景。通過這些形態各異的青銅器我們能看到古蜀先民渴望與天地對話,渴望與自然交流。古蜀人用這些青銅器表達他們對于自然萬物的理解與尊重,有著“天人合一”的審美內涵。
關鍵詞:三星堆;青銅器;天人合一;審美內涵
談及中華文明的起源,學術上一致認為起源于以黃河文明為代表的中原地區,中國青銅器研究的主流對象為中原地區商周時代的青銅器。然而在以長江流域為代表的南方地區,也出現了極為燦爛的青銅文化,位于四川省廣漢市的三星堆遺址在1986年出土了大量距今有3300~4300年歷史的青銅器,其中包括大型銅神樹、銅縱目面具、青銅人頭像、動物青銅像、眼形器、太陽形器等,以夸張造型和抽象風格顯示出巴蜀地區獨特的先秦文化。
與中原的青銅器文明為了顯示出王權的權威性不同,三星堆的青銅器文明表現的是古蜀先民對于太陽的崇拜,具有明顯的巫政結合的特征。但就青銅器的表現形式而言,不僅只有太陽作為意象出現在青銅器上,事實上自然界的萬物都被涵蓋其中,在出土的大量動物青銅器中,以鳥形器最為豐富;除了部分面具造型青銅器以外,多數青銅器以人與獸合體的造型出現;巨大的青銅神樹則是古蜀人樸素自然觀的集中體現。他們對于太陽崇拜的本質是對于自然的敬畏,是追求天、地、人和諧統一的狀態,力求尋求自然與萬物的平衡點。
1 以鳥形器為主的動物青銅器
三星堆二、三期出土的大量青銅器中,動物題材的數量龐大,其中以鳥形器最為豐富,其次是羊、龍等動物。三星堆文化雖未誕生文字,但是其有代表寓意的符號,以鳥形紋居多,與喜愛表現饕餮等生物的中原青銅器相比,三星堆的青銅器選擇了相對另類的題材作為表達形式。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型,除了人面具以外,基本都是以“動物題材”為主的造型,例如人與獸結合的器型、純動物造型的器型,相較于中原青銅文明多將“動物題材”表現于紋飾之中,三星堆文化不論是紋飾還是造型,都體現出極強的動物特征。不難看出,“鳥”在古蜀人的生活與精神世界中有著極高的地位,具有“圖騰崇拜”的性質,說明“鳥”在古蜀文化中不僅是自然界的代表,同時與人類社會形態相聯系,象征著人們的生存抽象,其代表的是“生命力”。
三星堆的動物青銅器具有寫實性的特點,即所謂“觀物取象,相生塑形”,古蜀人將用于祭祀的青銅器打造得簡練抽象,但是并未脫離寫實的基本特征。例如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雞,其造型簡練,比例合適,羽毛豐滿,昂首挺立,氣宇軒昂,造型寫實。其次,動物青銅器所表現的動物品種繁多,例如二號祭祀坑出土的D型銅鳥與A型銅鳥,造型各異,有著不同的造型表現。D型銅鳥整體造型在視覺暗示上給人向上飛升之感,其在背部有一支岐分三枝的立式羽翅,這使得它與其他鳥形器相比在造型上有突出的特點,學者猜測這件銅鳥原本可能是某件器物的頂部裝飾。并且其造型顯示,這并非簡單地還原模仿了自然界的鳥,背部裝飾和其外形應該是以“烏”為原型。而A型銅鳥頭頸體積大于身體和翅膀的體積,雙眼外凸,嘴部長而尖,頭戴羽冠,鳥尾下垂,脖頸偏長,身體較小,整體呈“S”形,結構十分簡練而獨特,是將現實中的鳥簡單化和抽象化,再創造出來的鳥的造型便具有古蜀地所獨有的神秘詭譎風格。其突出表現鳥頭部的裝飾造型,嘴部扁平,給人以莊重典雅之美。二號祭祀坑出土了一件青銅大鳥頭,其應是三星堆文化中體型最為龐大的鳥形器,同時也是“最為巨大的鳥”,雖然只有頭部,但是通過頭部比例可想而知這只“鳥”的身軀應該龐大無比。其嘴部向下形成彎鉤狀,類似于鷹的嘴部,與之前鳥形器所表現的家禽、小鳥不同,這是一只巨大的“猛禽”,因此它很有可能是蜀王的象征,甚至還具有特殊的圖騰意義。
古蜀人崇拜鳥類動物離不開自然地理、社會形態等因素的影響,蜀地多山川,盆地構造使得地形較為閉塞,唯獨鳥可以飛越高山峽谷。它們與人的關系十分特殊,與萬物生靈和諧相處,與人的距離可遠可近,甚至古蜀人認為“鳥”能連通“太陽”,當鳥被賦予了“能夠帶來光明”的意味,同時被用作“靈媒”,既代表太陽,又能使人與真正的太陽、自然萬物相互連接,鳥在古蜀社會中具有非同尋常的作用。
2 人與獸的結合
除了純粹的動物造型的青銅器以外,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中數量龐大的則是“人與獸”結合的造型,其中以“人與鳥”結合最為豐富。例如“人首鳥身”青銅像(圖1)、佩戴鳥型面具的青銅人像、具有“縱目”特征的大型青銅面具等,事實上都是人與鳥類的一種結合造型。這種結合造型在遠古社會中其實并不少見,《山海經》中記錄了許多這樣“人與獸”結合的形象:虎齒豹尾的西王母、虎尾人形的泰通、獸身人面的祝融等。這種形象的出現說明當時的人們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將動物圖騰中所蘊含的“神力”附著在人的身上,從肉體上的關聯進而變為靈魂上的關聯。
“人首鳥身”造型的青銅器具有創造性的特點。古蜀人在模仿客觀對象的同時加入了一定的創造性思維,使得青銅器本身造型與實際對象并不相符,將想象的事物進行了形象化和具體化。該像上半部分為平頂頭戴面罩的青銅人頭,雙眼外凸,下半身為鳥身,背后插有“3”字形的翅膀,其體積在所有出土的青銅器中算小器型,但是其表現出人與鳥在肉體上的結合程度是最高的,因此這件青銅器可能塑造的正是古蜀先民所信奉的主神—太陽神。也有人認為青銅神樹上的“人首鳥身”裝飾有可能是表明人在借助鳥的身體向上飛升,其并非象征太陽的主神,而是一種渴望與天交流的狀態表現。
三星堆祭祀坑還出土了眾多眼形器,可分為勾云形、菱形等,眼形器四周為光滑直邊,中間眼球呈凸起的圓形狀,四周下凹,從而使得“眼球”凸出。這與現實中人類的眼球構造相似,只是更為幾何和抽象。三星堆除了出土獨立的眼形配飾外,在其他青銅器上也有眼形裝飾和夸張的眼球造型,例如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縱目面具,一共三件,整體為巨大的人臉造型,眼睛斜長上挑,眼球夸張向外延伸了16厘米;雙耳呈外開造型,體型巨大;鼻梁較高呈牛鼻狀向內上卷,整體長度較短;嘴部窄而長,兩端向上延伸,使得整個面具好似在神秘微笑一般。這尊大型青銅面具是三星堆青銅器中造型最為夸張的一件,其造型甚至給人以超現實感,龐大的器型威嚴且肅穆,面具表情卻又好似帶有神秘的微笑,不得不讓人產生敬畏感。關于其夸張的造型,學界普遍認為與古蜀人崇拜的祖先蠶叢有關,蠶叢的外貌特征最明顯的便是“其目縱”。除了這件巨大青銅面具外,幾乎出土的其他青銅器,其眼部都具有一定的凸眼特征。
3 連通天地的宇宙樹
三星堆遺址中發現的青銅樹共有三件,二號祭祀坑出土的大型青銅樹兩件,小型青銅樹一件,此外還有部分殘缺部件出土,因此一共是六件青銅樹。這其中最大的青銅神樹稱為I號大型銅神樹,樹干殘高359厘米,通高396厘米,上有樹杈枝干三層,每層三枝,樹干類似山形,每枝有一仰一垂兩束果枝,果枝上立神鳥,向下枝條的枝頭則有桃狀果實的花果,其附著在造型奇特的渦紋環形物上,造型詭譎,充滿神秘感,是全國出土的青銅文物中體型最大的一件。關于古蜀人為何要建造這樣一棵神樹,學術界有許多看法,其中“扶桑”“若木”與“建木”之說最為豐富,其大多是圍繞樹木高大身軀與樹身九只神鳥展開討論。單從這些現象就聯系《山海經》與《淮南子》中所述的巨大神樹有些片面,因為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神樹除了這些造型元素之外,還有游龍在一側,為了證實“十日”只注意鳥的存在而忽略了龍。在1號神樹中,樹上的鳥均呈現出一種起飛的姿態,它們事實上并未到達終點,而是停留在此地,這意在表明青銅神樹并非天上的樹而是地上的神樹—是作為天梯的宇宙樹。在神樹右側的由天向地游走的龍與左側由天向地棲息在樹間的鳥共同構成了“天梯”上繁忙的交通景象。這些鳥不同于此前提到的“烏鳥”與“天雞”,它們并非太陽的象征,而是由上天而來的生靈。
青銅神樹是古蜀人與天、地、太陽交流的具象化體現,它不僅表現了自然界生靈生動的棲息狀態,還表現了人與自然共鳴的流動性狀態,展現了古蜀人對于天地、自然的核心認知—“萬物有靈”,雖然三星堆所呈現的古蜀國是一個神權國家,但是這種宗教崇拜十分原始,具有“自然崇拜”的特征。這棵青銅神樹連接天與人,如同新石器時代的各種玉禮器一樣,它被視作可以連通天地,是人與自然交流的一種媒介。它被賦予了生長、繁衍、傳承等含義,象征著持續的“生命力”。高大的樹干與分開的樹枝,像張開雙臂一般要把身下的人們擁抱入懷,不難看出古蜀人對于自然的崇拜是敬畏的,但是“敬”的成分更多一些,他們并沒有將這種崇拜過分夸大。當人們目睹這樣一件青銅神樹的器物時,感嘆它高大的同時卻不會有過多的壓迫感與畏懼心理,看著來自天界的神鳥落在枝頭,游龍緩緩而下,這樣一幅畫面顯得生機盎然。古蜀人在那個時候就認為人與自然界的萬事萬物都是平等共生的,可以相互理解包容。雖說這種自然崇拜相比此后道家所說的“天人合一”觀念還較為原始樸素,但是道家最初正是在四川地區形成的,所以從這個聯系來看,三星堆文化應該是中華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4 “天人合一”的審美內涵
莊子的“天人合一”思想存在天和人兩個方面。在莊子看來,天和人始終是合一的,莊子的理想追求是通過客體與主體之間相互感應、適應與傳遞,最終實現天人合一。與儒家所說的“天人合一”不同,其強調個體人格與歷史的倫常形態統一;而道家則是自然形態意義上的,強調個體真性與自然生機的統一。縱觀三星堆青銅器,不論是象征往來自然萬物與人之間的“鳥”,人借鳥之力通天,還是連通天地交通的“宇宙樹”,無不體現了古蜀人渴望與自然交流互通的愿望。他們“敬”神靈,“敬”自然,卻從不認為自己可以代替神靈,在他們的世界觀中,人不是上天派到凡間的使者,人與其他自然萬物沒有什么不同。他們所追求的正是一種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態,且這種狀態并不閉塞,而是在交流互動中不斷融合,從而達到一種如莊子所言的理想境地。
三星堆的青銅器具有以“神”和“道”為本體的審美特征,它所表現的美感既不是傳統中國文化主流所表現的美,也不是文學史料所記錄的美,而是存在于生活之中,表現自然與生活姿態的美。其本體以“神”和“道”為基本的審美傾向,“神”與“道”是在古人認識宇宙萬物時所誕生的一種最原本的概念,帶有樸素唯物主義的性質,從神學本體論到道本體論,“人”與“天”之間存在一個媒介,三星堆的青銅器便承載著古人的交流愿望,它們具有“交感”作用,可連接人與自然。正是在這樣的宗教文化氛圍中,人們賦予三星堆青銅器許多含義,包含了人們的希望、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等,他們渴望通過表現自己的社會生活從而向上天傳達這些信息,以便于祭祀活動中,人與天的交流更加暢通與和諧。
三星堆青銅器的審美具有極強的交流性與傳達性,古蜀先民并不含蓄的表達方式,具有象形特點,不加以任何修飾,人們可以很直觀地看到古蜀國的社會風貌,他們崇拜的太陽與眼睛的宗教文化內容,宗教祭祀的宏大氛圍等。可以說它的表達方式是直觀的,且不需要一定的文化了解便能讓人們在參觀過程中,僅從造型和紋飾上就能感受到它的美感與魅力。不難看出古蜀人對于自然萬物的聯系狀態、交流方式有著細致的觀察,正因為他們了解自然萬物的關聯性,所以選擇站在尊重、理解和共生的立場去對待自然。而這種關聯性可以被用作表達愿望,他們依照這樣的規律進行復刻,從而運用到祭祀中。在他們的思想中,“天、地、人”有著和諧的關系,三星堆被視作是“天地之間”,因而在此地進行連通天地自然的交流活動。可以說他們對于自然規律、人與自然的關系都有了一定系統的認識,具有“天人合一”的思想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