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泓博 李玉君
秦德昌是遼代興宗、道宗兩朝的著名漢臣,出使過高麗、北宋和西夏,歷任多州節度使、觀察使、刺史。《秦德昌墓志》于1990年6月在遼寧建平縣三家蒙古鄉五十家子村一座被盜掘的遼墓中出土,墓志現藏建平縣博物館。志文與拓片首次發表在李波《建平三家鄉遼秦德昌墓清理簡報》[1]19中,后《遼寧碑志》[2]335及《遼代石刻文續編》[3]166-168對志文也有收錄。墓志對秦德昌生平事跡、遼宋與遼夏關系、佛教傳播、婚俗以及自然災害等都有記述。先后有都興智、田立坤的《遼秦德昌墓志考》[4]59-6(3以下簡稱《墓志考》)和李宇峰的《遼寧碑志所見遼代外交使臣考述》[5]39-55、《遼寧碑志所見遼代赴西夏外交使臣事略考述》[6]74-7(8以下簡稱《考述》)對秦德昌的家世、生平、妻兒、官職履歷、外交及相關歷史地理問題進行過較為詳盡的考釋。茲對前輩學者未論及之處再作補充。
關于秦德昌的出使經歷,前輩學者已有較為詳細的考證。在此對秦德昌使宋時的官職進行補述,另外,對遼夏于重熙十三年(1044)所進行戰爭的起因、詳細過程及戰爭結果略作拾補。
首先,是關于秦德昌使宋時所任官職問題。《墓志考》中已經提到,《續資治通鑒長編》對于重熙九年(1040)十二月的出使,記載了當時秦德昌的身份“契丹國母遣左千牛衛上將軍耶律庶忠、崇祿卿孫文昭,契丹主遣崇義節度使蕭紹筠、西上門使維州刺史秦德昌來賀正旦”[7]3070,可知當時秦德昌的官銜為西上門使、維州刺史。《墓志考》已經提及秦德昌曾任維州刺史之事,但未論及官職的虛實問題。遼代刺史夾雜唐宋之制,有實職和虛職之分。秦德昌的“維州刺史”官銜應為遙領,而非實職,原因是其時間與志文所記不相符。志文記載秦德昌“重熙末始輟外官”,而他使宋于重熙九年,尚未到重熙末年,即秦德昌此時還沒任過外官。因此,雖然維州屬遼,此時秦德昌所任維州刺史卻為遙領。在遼宋交聘的過程中,遼朝為了尊崇所遣使節,常常讓這些外交官兼任節度使、節度留后等使職,這些使職多為遙領之官[8]40。因此,秦德昌在出使時帶維州刺史的虛銜,也不足為奇。
其次,墓志對秦德昌戰時受命召喚李元昊來朝有詳盡描寫,指的是興宗重熙十三年(1044),興宗親統十萬大軍征討西夏之事。關于此次戰爭的原因,《考述》分析認為可以上溯到圣宗年間的河西之爭;另外,西夏對宋戰爭的勝利、對河西要地靈州的控制,威脅了遼的西部邊疆。除此之外“,太平公主”事件與李元昊來援叛遼部落的事件也促使了戰爭的爆發。除了《考述》提及的幾條原因之外,貿易限制政策也成為此次戰爭爆發的重要緣由。西夏的崛起引起遼廷的憂慮,因此,對其采取嚴厲的貿易限制政策。遼朝在統和年間就有此類政策,如統和二十四年(1006)“(耶律唐古)嚴立科條,禁奸民鬻馬于宋、夏界。因陳弭私販、安邊境之要,太后嘉之。詔邊郡遵行,著為令”[9]1500。重熙年間仍有此等政策,“禁夏國使沿路私市金、鐵”[9]243。這自然引起了西夏的不滿。綜合以上因素,遼夏兩國最終兵戎相見。興宗于當年九月“會大軍于九十九泉,以皇太弟重元、北院樞密使韓國王蕭惠將先鋒兵西征”[9]263,此即志文所言“問罪于西夏”之事。
時韓國王蕭惠率軍在賀蘭山北與李元昊軍隊遭遇,一場血戰后“夏眾不能當,大潰而退”[10]202,李元昊退至賀蘭山與遼軍對峙,并上表請降。興宗“以前后反覆,遣(蕭)滴冽往覘誠否。因為元昊陳述禍福,聽命乃還”[9]1528。蕭滴冽返回大營后,元昊派遣使者來進方物,遼興宗遣北院樞密副使蕭革迎接。之后遼軍主力進駐河曲,在這時候李元昊親率黨項三部來投降。另外,《墓志考》、《考述》皆言此時秦德昌“恃遼朝軍威,迫使李元昊上表謝罪”,實際上此次降遼為詐降(他在與宋戰爭中就多次用詐敗、詐降的方式贏得戰役的勝利),李元昊降遼與否與秦德昌關系不大,戰爭的后續發展也證明了這一點。李元昊來朝后,遼臣以韓國王蕭惠為首,不同意退兵,興宗猶豫不決。李元昊“以未得成,言退三十里候之。凡三退,將百里,每退必赭其地”[10]203,導致遼軍駿馬沒有食物,興宗被迫許和。李元昊又拖延了幾天,“度其馬饑士疲,潛立拒馬于河西”[10]203,并大敗遼軍先鋒蕭惠。可見,李元昊從開始就是詐降,以拖延時間。隨后李元昊攻擊遼興宗所在的南壁,使得“興宗從數騎走”[11]14000。
在此次大敗后,遼朝為維護統治權威,回避了戰役的實情,僅僅記載了雙方遣使交換俘虜的內容“元昊遣使以先被執者來歸,詔所留夏使亦還其國”[9]264。遼朝不僅進行隱諱,反而接受宋朝來賀[9]264。然而雖然遼朝用各種方式掩飾戰爭的失敗,但實際上也知曉西夏已經成為了遼朝西南邊界的大患。這也是遼改云州為西京的重要原因之一。
據志文,秦德昌爵位為汧陽縣開國侯。開國縣侯為遼代五等爵之一,遼代的開國郡侯和開國縣侯多為食邑一千戶左右[12]102,秦德昌食邑兩千七百戶,可見其受寵之深。
志文記載秦德昌“公初十六,會秦晉國王宅燕,見其體皃(貌)魁秀,知后必為偉器,因薦于圣宗。果顧之亦□□于禁掖,賜養母以育之。凡帳幄、敷設、飲食、服乘,隨季所賜,與諸王子無異。侍御、仆從亦非內不出,常御手與之束帶,飲侑將李太白調羹之寵,亦彼此一時也。初奉旨學飲,自小斝半而進之。不三數日,上欣然曰:秦德已得三盞矣!后非百觥不醉,時人謂之酒仙。時在東宮伴射而獨善,故謂之秦破貼”。此段記載秦德昌于十六歲受到秦晉國王推薦進入宮中撫養,并陪同太子成長的經歷。據志文,秦德昌生于遼圣宗統和十五年(997),于開泰元年(1012)被推薦入宮。他入宮之后受到圣宗的寵愛,所用之器物皆“與諸王子無異”,圣宗親自給秦德昌穿衣束帶,志文言其受寵程度堪比唐玄宗為李太白調羹。興宗登基之前,秦德昌“時在東宮伴射”,成為興宗的學伴。這段內容主要講秦德昌入仕前“幼養宮中”的經歷,而類似現象在《遼史》及遼代墓志中多有記載,如下表所示。

《遼史》及遼代墓志所見“幼養宮中”情況
從動機來看,遼代皇帝之所以會挑選幼童“幼養宮中”,多數情況下是為了拉攏世家大族、功臣勛舊或心腹近臣,同時也順帶培植親信勢力。早在遼朝立國前,太祖就曾收養與自身有親近關系的幼童,如老古和耶律朔古等。老古為淳欽皇后姊之子、耶律斜涅赤之侄,耶律朔古為橫帳孟父之后。立國前后正是不斷征戰、人才緊缺的時期,收養這些幼童一方面可以拉攏相關世家大族和親信大臣為自己忠心效力,另一方面也培養了親信人才。又如,景宗耶律賢為世宗次子,“察割之亂,帝甫四歲”[9]97,于是四歲喪父的耶律賢,被穆宗收養于永興宮。耶律弘禮也曾被興宗“年始六歲,養于公宮”[16]115。興宗曾收養其“刺血友”耶律瑰引之子、耶律仁先之弟耶律信先為子。耶律瑰引、耶律仁先為興宗近臣,興宗收養子同樣是為了拉近皇室與其他契丹貴族的關系。當然,遼朝皇帝要拉攏的不限于契丹貴族,也包括其他民族特別是漢族的世家大族。如韓德讓弟弟韓德威之孫韓滌魯曾被“幼養宮中,授小將軍”[9]1423。韓滌魯是玉田韓氏家族的子嗣,韓氏家族是遼代相當顯赫的漢人世家,與皇族關系密切,常有成員出任要職,掌握軍政大權。韓德讓甚至被賜予皇姓,其地位可謂登峰造極。有學者在分析韓滌魯為圣宗養子的原因時認為,與韓滌魯的姑媽、仁德皇后蕭菩薩哥有關[17]308。這固然沒錯,但也要考慮到韓氏家族是遼代最顯赫的漢人家族,圣宗收養韓氏家族的子嗣,不無拉攏韓氏家族的目的。必須指出的是,拉攏人心自然不止“幼養宮中”這一種手段,而收養的動機也往往是復雜、多方面的。比如,單純由于皇家的喜愛,有些出身并不顯赫的幼童,也可能被收養于宮中,本文研究的主要人物,秦德昌,就是僅僅因為受到喜愛才被收養的,皇帝甚至親自為其穿衣束帶(這或許與其民族傳統有關,后文有討論)。
從效果看,曾被“幼養宮中”者長大成人后,大多也未辜負期望,為遼朝立下了非凡的功勛。老古后來成為“佐命功臣其一”[9]1351,耶律朔古“為右皮室詳穩,從太祖伐渤海,戰有功”[9]1374。“興宗尤愛”的蕭阿剌,在“重熙六年,為弘義宮使……二十一年,拜西北路招討使,封西平郡王”[9]1493,后“遺詔拜北府宰相,兼南院樞密使”[9]1493,又成為興宗的托孤之臣,與蕭革同掌國政,權傾朝野。韓滌魯“圣宗子視之,興宗待以兄禮”[9]1424,“領旄節于貴德州安遠軍”[17]313時鎮壓了大延琳起義,并在之后“歷北院宣徽使、右林牙、副點檢,拜惕隱,改西北路招討使,封漆水郡王……為東北路詳穩,封混同郡王”[9]1424,還在清寧初官至南府宰相。秦德昌出仕之后,任西上門使,參與賀宋正旦,“皇朝謂之重委”[18]665,并在重熙十三年征伐西夏時,與李元昊交涉,立下功勞。可見,“幼養宮中”者由于這樣的特殊經歷而成為收養他們的皇帝或者儲君的親密心腹,有較大機會受到信任并身居要職,進而參與國政、建立功勛。更有甚者,被穆宗收養的耶律賢后來更是成為景宗,即穆宗的收養客觀上還達成了培養儲君的效果。
揆諸史書可以發現,“幼養宮中”并非遼代獨有——盡管遼代的相關事例較多。早在北魏時,就有名臣陸定國曾被收養于宮中:“定國在襁褓,高宗幸其第,詔養宮內,至于游止常與顯祖同處。”[19]1004西魏名將梁睿“以功臣子養宮中,復命與諸子游處”[20]2120。隋朝“元德太子昭,煬帝長子也,生而高祖命養宮中”[21]1435。又有“(楊)義臣尚幼,養于宮中,年未弱冠,奉詔宿衛如千牛者數年,賞賜甚厚”[21]1499。李敏“以其父死王事,養宮中者久之”[21]1124。又有“(李)安子瓊,(李)悊子瑋,始自襁褓,乳養宮中”[21]1323。唐朝有“柳晟,河中解人。……代宗養宮中,使與太子諸王受學于吳大瓘并子通玄,率十日輒上所學。既長,詔大瓘等即家教授,拜檢校太常卿”[15]4961。又有“(周)道務,殿中大監、譙郡公范之子。初,道務孺褓時,以功臣子養宮中”[15]3646。又有名將王忠嗣“以父死王事,起復拜朝散大夫、尚輦奉御,賜名忠嗣,養于禁中累年。”[22]3197至于宋朝,“幼養宮中”的對象多為宗室。比如宋太宗長子趙元佐的孫子趙宗保“生二歲,母抱以入見章獻后,后留與處”[11]8698。其中最有名的,莫如高宗對孝宗的收養。南宋高宗子早夭,選太祖之后“伯琮、伯浩養宮中,后選得伯玖”[11]8682;后來伯琮繼位,是為宋孝宗。到了金、元、明、清,則只有零星的“幼養宮中”例子出現。比如,元朝“普蘭奚,八歲裕宗養于宮中”[23]633;在清代,有康熙收養二阿哥之子[24]10214,以及“德宗疾大漸,太皇太后命教養(溥儀)宮內。癸酉,德宗崩,(溥儀)奉太皇太后懿旨,入承大統”[24]967等例。
縱觀歷代“幼養宮中”諸史實,其行事動機均與遼代皇帝類似,多數情況下都是為了拉攏世家大族、功臣勛舊或心腹近臣,若收養的是宗室子侄則還可能有“立儲君”的打算(筆者推斷無嗣的遼穆宗收養耶律賢即屬于此類情況)。再以隋代為例,“(李)安子瓊,(李)悊子瑋”之所以得以被“乳養宮中”,乃是因為李安、李悊“兄弟俱典禁衛,恩信甚重”[21]1323,“未有君臣之分”[21]1325,皇帝此舉顯然有拉攏、褒獎之意。而李敏被皇帝收養,則源于隋代高平李氏為關隴豪強,是關隴地區很大的一股勢力[25]85-104;李敏之父李崇于開皇三年(583)戰死,但其叔李穆依然在世,“穆之子孫,特為隆盛,朱輪華轂,凡數十人,見忌當時,禍難遄及”[21]1129。收養李敏,同樣有褒賞其父李崇并拉攏高平李氏的用意。至于“幼養宮中”的效果,也與遼代一樣是培養了親信人才。比如西魏梁睿,“周太祖時,以功臣子養宮中者數年。其后命諸子與睿游處,同師共業,情契甚歡”[21]1125,獲得北周諸帝信任,后“拜大將軍,進爵蔣國公”[21]1125,屢立戰功,后獲得“周室功臣”[21]1128的評語。又如唐代王忠嗣,“肅宗為忠王,帝使與游”[15]4552,小時就為潛邸舊臣,之后果然屢立戰功,“故當世號為名將”[15]4554。凡此種種,不必贅述。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的情況。據筆者所見,宋朝“幼養宮中”的事例多是針對宗室子孫。至于收養的原因,多是出于親情或喜愛,有時也有突出的備儲君的作用。仁宗朝范師道曾上書“選宗室賢者養宮中備儲貳”[11]10026。英宗“四歲,仁宗養于內”,大臣建議立儲時,仁宗說“宗子已有賢知可付者,卿等其勿憂”[11]253,可知宋英宗被選入宮時,仁宗就有考察其是否適合作為皇儲的意圖。前文所說的宋孝宗也是一例。此外,宋代皇帝從宗室中選擇年齡和皇子相近的幼童收養,也有為皇子做伴讀的用意[26]43。
分析上述史實可知,“幼養宮中”事例,尤其是收養非宗室的情況,多集中于北魏至元。這種情況的出現或與少數民族習俗有關。少數民族在建立政權時,仍然有著很深的氏族社會習俗殘余,而原始社會經常“收養外人入族,并用這個方法吸收他們為整個部落的成員”[27]83。這就使得邊疆民族政權在立國后,仍然有著很深的收養假子的習慣,如契丹族就有收養繼子的習俗[28]73-80。“幼養宮中”現象同收養假子較為相似,皇帝遇見想要收養的孩子,也可以收其入宮撫養。即使一些受到少數民族影響較深的漢族政權,如隋、唐前期,也有此風氣。而漢族建立的中原王朝因為長時間受倫理道德和尊卑觀念的影響——東晉大儒范寧曾說:“稱無子而養人子者,自謂同族之親,豈施于異姓?今世行之甚眾,是謂逆人倫昭穆之序,違經典紹繼之義也。”[29]1914造成漢族皇帝在收養幼童方面存在道德觀念上的障礙。至于宋代多見收養宗室子弟以備皇儲的原因,則與宋代皇帝經常斷嗣有密切關系。
第5行“師之于人情,無妄交言,不妄發碩,志石□□□□□之耿光不墜于地”中“碩”字拓片漫漶,僅存右下“頁”字一角。《建平三家鄉遼秦德昌墓清理簡報》、《遼寧碑志》與《遼代石刻文續編》均錄為“碩”。根據句意,識作“碩”字于理不通,識作“願”字較為妥當。另外,所引段落引自《遼代石刻文續編》,其句讀也不是十分準確。當調整為“師之于人,情無妄交,言不妄發,愿志石□□□□□之耿光不墜于地”較為合適。
第22行“其蠲恤力伇,存撫疲扌灬亟(極),事各有法”中的“各”字,《建平三家鄉遼秦德昌墓清理簡報》、《遼寧碑志》與《遼代石刻文續編》均錄為“各”。依拓片識讀,“各”應作“夂”。“夂”在古漢語中有兩種解釋,其一為“從后面到”。《說文》“從后至也。象人兩脛后有致之者”,其音為陟侈切,音“止”。還有一種解釋為“終”的異體字。《康熙字典》“又《集韻》,古同‘終’”。此處句意應理解為“終”之意,其句意為秦德昌建祥州城安頓新民遇到的問題,最終都有解決的方法。
第25行“光武曰:仕官當為執金吾”中“官”字,各個版本錄文均錄作“官”。依拓本識讀,應作“”字。“”字為“宦”字異寫,詳見《集韻·去聲·諫韻》。其下部構件“”為“臣”的變體[30]85。其字字形與“官”字較為相近,容易混淆。
第36行“榆郡一朝兮軒堦以聞”,“聞”字,各個版本錄文均錄作“聞”。依拓片識讀,“聞”字當作“閴”字。“閴”為“闃”的訛字[31]1559。“闃”,《說文》“靜也。從門狊聲。苦狊切”,意思為靜。此處句意應理解為榆郡各家各戶在一時間就安靜下來,來哀悼秦德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