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降成本”列為2016年經濟工作的五大任務之一,中央和地方政府紛紛出臺降低企業成本的政策規章,以幫助企業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稅費負擔、融資成本、物流成本等。2016年8月,國務院印發《降低實體經濟企業成本工作方案》,主要目標是在三年內實現實體經濟企業綜合成本的合理下降、盈利能力明顯增強。然而,調查研究顯示,72.9%的企業認為2016-2019年三年內企業稅費負擔“有下降,但幅度不大”;融資成本下降趨勢不明顯,金融機構對制造業的長期融資支持不足,企業融資難更甚于融資貴;物價上漲和社會保障體系逐步完善導致人工成本上漲,“用工荒”、最低工資標準上調導致企業難以招到合適員工,勞動合同法限制了企業用工的靈活性(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2019)[1]。
2020年我國總需求面臨較大的下行壓力,疫情擾動會在短期內強化這種趨勢。面對總需求下滑,需要進一步通過降成本來激發企業活力。一種觀點則認為應該盡量降低企業成本,成本越低,企業越有競爭力。然而,這種觀點只看到企業成本的絕對變化,忽視了成本的相對水平。相對于企業的業務模式,必須重點考察企業的成本支出構成是否合理,從相對意義上,降成本的核心是不斷優化企業的成本支出結構。要提高企業的活力,有必要通過降低不適應業務模式的支出來有效降成本,以優化企業的成本結構。由此,詳細考察企業的成本結構具有現實意義和政策參考價值。基于這樣的宏觀經濟背景下,本文利用規模上工業企業的大樣本微觀數據,深入研究企業的成本結構,分析勞動力成本、稅費成本、融資成本的基本情況和相對變化趨勢,為未來降成本提供政策建議。
改革開放以來,利用豐富而廉價的勞動力資源,以及勞動力在部門之間轉移所獲得的資源變化,中國經濟迅速發展。但隨著工業化進程的推進,勞動力市場迎來劉易斯拐點,人口紅利逐漸消失(Era和Moriwaki,2013[2];Wang,2010[3])。勞動人口從2012年開始持續下降,流動人口在2015年首次下降,勞動力短缺造成工資普遍上漲,企業用工難問題突出。近年來,勞動者權益保護日趨完善,2004年《最低工資規定》頒布以來,最低工資標準逐年上調,社會保障水平提高,企業和個人共同承擔的社會保障費用大幅上漲,這些因素都推升了社會整體工資水平。2008年《勞動合同法》進一步規范企業用工,降低企業用工的靈活性。
在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增長后,實體經濟中企業生產經營困難的局面持續擴大。由此,學界、媒體和企業界產生一種觀點,認為工資水平的上漲加劇了企業經營的困難,造成大量企業虧損甚至倒閉,甚至認為工資上漲過快已經導致實體經濟陷入困境。都陽和曲玥(2009)[4]指出在2009年之前,工資漲幅低于企業生產率的漲幅,這意味著制造業企業的整體競爭力提高,然而在2009年之后,工資漲幅則超過企業生產率的漲幅,這導致制造業的勞動力成本上升壓力日益突出。與資本密集型企業相比,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勞動力成本更高而生產率更低,該類企業面臨更嚴峻的勞動力成本壓力(曲玥,2010)[5]。王萬珺等(2015)[6]利用1998-2007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研究發現,與一般貿易型企業相比,勞動力成本上漲會給那些生產率更低的加工貿易企業帶來更大的勞動力成本壓力。
一些學者認為勞動力成本上漲的結果并不是完全負面的,勞動力成本的合理上漲存在倒逼機制,迫使企業提高生產率。尤其在勞動密集型產業,企業更傾向于用資本替代勞動。《2016年機器人產業白皮書》顯示,截至2016年10月,珠三角、長三角地區新增工業機器人超過5萬臺,比上一年同期增幅超過30%,預計未來幾年珠三角和長三角機器人數量的增速仍將保持在30%以上。任志成和戴翔(2015)[7]研究表明勞動力成本上升對出口企業的轉型升級存在倒逼機制,這一機制對勞動密集型企業和東部地區的出口企業作用更明顯。程晨和王萌萌(2016)[8]利用2002-2013年中國上市公司樣本,研究發現勞動力成本上漲提升了企業整體的全要素生產率,尤其是對非國有企業和勞動密集型企業。李雅楠和李建民(2015)[9]利用1998-2007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研究了工資上漲對企業生產率的影響機制,認為工資上漲有利于提高生產率。
基于現有文獻,勞動力成本上漲提升生產率的影響機制體現在三個方面:(1)工資水平的提高激勵勞動力投資教育、在職培訓,提升人力資本積累,增加人力資本投入不僅可以節省勞動、物質資本的數量,還可以促使勞動和物質資本更有效地結合,進一步提升全要素生產率(蔡昉,2009)[10];(2)勞動力成本上漲有利于提高企業的研發創新能力(林煒,2013)[11],企業增加研發投入(程晨和王萌萌,2016)[8],通過技術創新來提高生產率(李平和張慶昌,2010[12]; 姚先國和曾國華,2012[13])。當技術是勞動節約型時,勞動力稀缺會促進技術創新(Acemoglu, 2010)[14];(3)勞動力成本上漲產生“效率工資效應”,提升企業的生產效率,并形成倒逼機制,迫使低效率企業退出市場(孫楚仁等,2013)[15]。然而,Garofalo和Fogarty(1987)[16]利用20世紀70年代美國中西部大都市區的數據,指出勞動力成本過高不利于企業的資本形成和資本積累,妨礙生產率的提升。
勞動力成本上漲會壓縮企業的利潤空間,可能導致部分企業虧損、退出,這有利于推動產業結構轉型與升級(Carlin et al., 2001[17]; 鄭延智等, 2012[18]; 沈于和朱少非, 2014[19])。吳要武(2014)[20]認為隨著勞動力短缺和工資上漲,勞動密集型產業在東部地區失去比較優勢,東部與中西部農民工的工資差異會激勵勞動密集型企業為了追逐更大的利潤空間向中西部地區轉移。曲玥(2010)[5]基于勞動力成本和全要素生產率的測算,認為資本密集型產業更具有單位勞動力成本優勢,所以勞動密集型產業向資本密集型產業的升級將成為制造業產業結構升級的路徑。其中,單位勞動力成本是勞動力成本與生產率的比值,能夠反映制造業的整體競爭力,勞動力成本上升會改變與生產率的相對關系,導致單位勞動力成本發生變化,影響企業產品的競爭力(Mbaye和Golub, 2002[21]; Sasikumar和Abraham, 2011[22])。
梳理上述研究文獻可知,學者重點研究了勞動力成本上漲如何影響企業行為和生產率,但從統計意義上說,對于中國工業企業而言,勞動力成本是絕對水平上漲還是相對水平上漲?企業的非勞動力成本(包括稅費成本、融資成本等)是否上漲得更快?這些問題仍然缺乏相關經驗支持,實證證據不夠充分。首先,工資并不能很好地衡量勞動力成本(Kudlyak,2014)[23]。名義工資上漲也并不意味著勞動力成本的過快上升,因為工資上漲是相對于企業營業收入上漲而言的,只有勞動力成本相對于企業非勞動力成本的漲幅更高,并引致工資上漲超過勞動生產率的增長,才能說明勞動力成本上漲過快。其次,除了勞動力成本,企業總成本中還包括原材料成本、融資成本和稅費成本等,其中原材料成本一般會占到總成本的70%-80%。本文重點研究勞動力成本和非勞動力成本在企業總成本結構中的相對變化,這是理解企業成本上漲如何影響企業微觀行為和產業結構的基礎。
本文利用2007年和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合計近68萬家企業的微觀數據,研究發現:相對于企業的非勞動力成本,工業企業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明顯降低,但是融資成本和稅費成本有所上升,不同行業、地區和所有制企業存在明顯的異質性。利用多元回歸模型分析勞動力成本的影響因素表明,工業企業通過提升資本密集度,可以明顯減低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尤其是,對于勞動密集型企業,資本密集度提升1%時,會導致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明顯下降0.56個百分點,這種技術具有明顯的資本勞動替代性,而不是資本勞動互補性,因此,一定程度上可以幫助企業緩解勞動力成本壓力。
本文的主要貢獻為:首先,利用中國工業企業微觀數據,詳細比較了2007年和2013年企業的成本結構、勞動力成本和非勞動力成本的相對變化,而不是成本的絕對水平變化,為政府“降成本”的宏觀政策提供定量分析依據,幫助工業企業優化成本結構,合理控制企業成本;其次,通過詳細分解工業企業的總成本結構,解析勞動力成本、融資成本、稅費成本對企業利潤的影響,提出改善企業盈利性的關鍵所在;最后,利用固定效應面板模型的估計表明,相對于資本密集型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更傾向使用資本替代勞動,提高資本密集度,降低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幫助企業緩解勞動力成本壓力。
余下內容結構安排為:第三部分介紹變量、數據和研究方法;第四部分統計分析企業總成本結構、勞動力成本和非勞動力成本的總體變化,并區分行業、地區、所有制分類研究企業成本的異質性;第五部分利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實證研究了企業勞動力成本的影響因素;最后是結論和啟示。
本文使用國家統計局公布的“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該數據庫最新更新到2013年,樣本范圍涵蓋全部國有工業企業以及規模以上非國有工業企業,工業統計口徑則包括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的“采礦業”、“制造業”以及“電力、熱力、燃氣及水生產和供應業”,其中制造業占90%以上(聶輝華等,2012)[24]。選取2007年和2013年兩年的工業企業數據庫進行企業成本結構和勞動力成本的比較分析,這兩期分別包含33.7萬和34.5萬家企業觀測值,合計約68萬家企業。
首先,對關鍵變量1%和99%分位數兩端的極端值采取了縮尾處理。然后,根據《國民經濟行業分類(GB/T 4754)》的2002年和2011年版本,發現2007年和2013年工業企業數據庫的行業代碼發生較大變化,將2007年和2013年的兩位數行業代碼統一起來。其中,2007年兩位數行業“17紡織業”中的部分四位數行業,被分解進入2013年的兩位數行業“18紡織服裝、服飾業”,由于樣本量較大,代碼難以統一,將“17紡織業”和“18紡織服裝、服飾業”兩個行業合并處理。
企業的總成本指企業在生產、經營和提供勞務活動中發生的所有費用,包括營業成本和期間費用(銷售費用、管理費用和財務費用三項)。2013年營業成本和三項費用可直接從數據庫中獲得,加總后得到企業的總成本費用。2007年數據庫中沒有報告營業成本,但提供了企業的主營業務成本、其它業務收入、其它業務利潤。本文利用主營業務成本,加上其它業務收入,扣除其它業務利潤,計算得到企業的營業成本,然后與三項費用加總得到企業的總成本。工業企業總成本中占比最高的是原材料成本,2013年工業企業數據庫沒有報告中間產品投入和直接材料的數據,導致無法計算原材料成本,所以本文僅考慮排除原材料成本之外的其他三項成本:勞動力成本、融資成本和稅費成本。
企業的勞動力成本為企業在生產、經營和提供勞務活動中因使用勞動力而發生的所有直接和間接費用的總和。2013年工業企業數據庫提供企業的“應付職工薪酬”,基于2006年新的企業會計準則,該指標是企業根據有關規定應付給職工的各種薪酬,包括工資、獎金、津貼、補貼、職工福利、社會保險費、住房公積金、工會經費、職工教育經費等項目。本文認為“應付職工薪酬”的范疇等同于企業的勞動力成本。2007年工業企業數據庫沒有“應付職工薪酬”指標,但是提供了六項與勞動力成本有關的項目,包括應付工資、應付福利、勞動失業保險費、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費、住房公積金和住房補貼、職工教育費,根據舊的會計準則,將這六項加總得到企業的勞動力成本。
財務費用中的“利息支出”,指企業短期、長期借款利息、應付票據利息、票據貼現利息、應付債券利息等利息支出減去銀行存款等的利息收入后的凈額,反映企業的融資成本。企業的稅費負擔包括營業稅金及附加、增值稅、企業所得稅。2013年工業企業數據庫提供了營業稅金及附加,2007年工業企業數據庫提供的是主營業務稅金及附加。本文假定這兩項指標的范疇一致,因為工業企業主要的稅負是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而營業稅金及附加的規模和占比相對較低。
為了比較2007年和2013年企業成本結構的變化,尤其是勞動力成本占比的變化,首先計算勞動力成本、利息支出、稅費負擔、總成本、營業收入、營業利潤和凈利潤的均值,然后構造均值的比值,包括勞動力成本均值占總成本均值的比例、勞動力成本均值占營業收入均值的比例等相對指標。為了分析企業成本和利潤的相對變化,構造了營業利潤均值、凈利潤均值占銷售收入均值的比值等指標。其中,營業利潤是指企業在銷售商品、提供勞務等日常活動中所產生的利潤,通常也稱為“毛利”;凈利潤是指利潤總額中按照規定扣除所得稅后企業的利潤留成,也稱為“稅后利潤”。先求均值,然后再求均值的比值,這種算法的結果更不容易受到極端值的影響。
表1為中國工業企業總成本結構的變化。比較2007年和2013年企業成本結構的相對指標,結果表明企業的勞動力成本下降,融資成本和稅費負擔上升。首先,勞動力成本下降了,從2007年到2013年,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從6.87%下降至5.36%,下降1.5個百分點;勞動力成本占營業收入的比重從6.16%下降至4.96%,下降1.2個百分點。其次,在總成本中,融資成本和稅費負擔上升。利息支出占總成本的比值從0.93%上升至1%,表明企業融資成本上升,但上升幅度不大;稅負占比從4.74%上升至5.02%,表明企業的稅費成本略有上升。利息支出占營業收入的比值從0.83%上漲至0.92%,上升約0.1個百分點;稅負占比從4.25%上升至4.64%,上升約0.4個百分點。可見,2007-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的勞動力成本占比明顯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和稅費成本占比則有所上升。

表1 2007-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成本結構的變化情況
2007年和2013年工業企業成本結構的分析表明,我國工業企業所有行業(工業兩位數行業代碼6-46)(1)行業代碼對應行業為:06煤炭開采和洗選業,07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08黑色金屬礦采選業,09有色金屬礦采選業,10非金屬礦采選業,11開采輔助活動,12其他采礦業,13農副食品加工業,14食品制造業,15酒、飲料和精制茶制造業,16煙草制品業,17、18紡織業、紡織服裝、服飾業,19皮革、毛皮、羽毛及其制品業和制鞋業,20木材加工和木、竹、藤、棕、草制品業,21家具制造業,22造紙和紙制品業,23印刷和記錄媒介復制業,24文教、工美、體育和娛樂用品制造業,25石油加工、煉焦和核燃料加工業,26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27醫藥制造業,28化學纖維制造業,29橡膠和塑料制品業,30非金屬礦物制品業,31黑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32有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33金屬制品業,34通用設備制造業,35專用設備制造業,36汽車制造業,37鐵路、船舶、航空航天和其他運輸設備制造業,38電氣機械和器材制造業,39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40儀器儀表制造業,41其他制造業,42廢棄資源綜合利用業,44電力、熱力生產和供應業,45燃氣生產和供應業,46水的生產和供應業。勞動力成本占比都在降低。計算各行業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如圖1所示,與2007年相比,2013年占比所代表的點整體上都更加靠近縱軸。具體而言,在制造業內部,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比重下降幅度最大的是“印刷和記錄媒介復制業(23)”,下降3.25個百分點,下降幅度最小的是“化學纖維制造業(28)”,下降0.16個百分點。
在制造業內部所有的兩位數行業(2)將制造業行業分為兩類:資本密集型行業和勞動密集型行業。其中,勞動密集型行業包含紡織業,紡織服裝、鞋、帽制造業,皮革、毛皮、羽毛(絨),木材加工及木、竹、藤,家具制造業,造紙和紙制品制造業,印刷和記錄媒介復制業,文教體育用品制造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其他兩位數行業歸為資本密集型。中,相對于資本密集型行業,勞動密集型行業的勞動力成本占比更高,而且降幅較大。圖1顯示,勞動密集型行業中,“紡織業(17)”、“紡織服裝、服飾業(18)”、“皮革、毛皮、羽毛及其制品業和制鞋業(19)”、“家具制造業(21)”、“印刷和記錄媒介復制業(23)”、“文教、工美、體育和娛樂用品制造業(24)”均位于圖形更靠右的位置,這意味著勞動密集型行業的勞動力成本更高。從2007年到2013年,勞動密集型行業所代表的點往左移動的幅度更大,表明勞動力成本降幅相對更大。這也說明,勞動密集型行業對勞動力成本的上漲更為敏感,更傾向于降低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利用資本替代勞動,提高生產率和產品附加值,減少勞動雇傭人數。類似的現象也曾經發生在新加坡、韓國、中國香港和中國臺灣等新興工業化經濟體(Bauer,1995)[25]。

圖1 2007-2013年分行業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值
我國經濟發展從總體上看極不均衡,呈現較強的地域性特征。按照我國經濟發展的特征,將工業企業所在地劃分為東北、東部、中部、西部四個區域(3)東北地區包括遼寧、吉林、黑龍江,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海南,中部地區包括山西、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西部地區包括內蒙古、廣西、重慶、四川、貴州、云南、西藏、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進一步分析四個不同區域工業企業的成本結構變化情況和特征。

表2 分地區的中國工業企業成本結構變化情況
從表2各地區工業企業成本結構變化看:
(1)東部地區的勞動力成本壓力最大。2007-2013年期間,中國工業企業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或營業收入的比重均有所下降,其中降幅最大的是東北部地區,其次是中部、西部地區,東部地區勞動力成本降幅最小。2013年勞動力成本壓力最大的是東部地區企業,勞動力成本占營業收入的比重為5.53%,高于西部和中部地區,勞動力成本壓力最小的是東北部地區企業。由于東北部地區企業主要是重化工國有企業,更體現為資本密集型,所以相對于其它地區,東北部地區企業的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更小。
(2)西部地區的融資成本和稅費成本漲幅最大。由表2可知,利息支出和稅費負擔上漲幅度最大的是西部地區,其次是東部地區,中部和東北部地區則有所降低。從2007年到2013年,西部、東部地區的利息成本和稅費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均有所上升;而中部、東北部地區的利息成本和稅費成本卻有所降低,表明這兩個地區在融資成本和稅費成本獲得了更大的優惠。
(3)東部地區稅費負擔低于中部、西部。分析稅費成本占總成本或營業收入的比重,發現東部地區稅費負擔的占比低于中部和西部地區,原因可能是出口貿易型企業主要集中在東部地區,這些企業在增值稅方面享受一定的出口優惠政策。然而,在世界經濟增長減速和外需下降的背景下,如果出口貿易型企業增加產品在國內市場銷售的比重,那么近年來工業企業的增值稅負擔會上升。
(4)東部地區的利潤率最低,西部地區利潤率漲幅最高。計算營業利潤(或凈利潤)占營業收入的比例發現,2007年中部地區企業的利潤率最高(7.33%和5.56%),最低的是東部地區;2013年利潤率最高的仍是中部地區(7.18%和6.07%),東部地區的利潤率則最低(6.04%和5.14%)。東部地區企業的利潤率明顯受到勞動力成本和融資成本的擠壓。2013年,凈利潤率漲幅最大的是西部地區,利潤率的明顯提升主要源自勞動力成本的節約,盈利性的改善導致企業更有能力消化融資成本和稅費負擔的提高。
最后,表2還顯示,比較2013年與2007年工業企業的成本和利潤,企業的凈利潤均有所上升。其中,東北部、中部和西部地區企業利潤的改善主要來源于勞動力成本占營業收入的下降,即勞動力成本的節約。東部地區利潤提升的幅度較小(低于東北部和西部地區,高于中部地區),由于勞動力成本壓縮的空間有限,它更可能是源自原材料成本的節約。值得注意的是,如果研究中包含主要變量兩端的極端值,會發現東北部地區企業和國有企業的利潤不升反降,表明這兩類企業在數量上雖然占少數,但是企業規模巨大,近年來它們面臨的勞動力成本壓力更突出,利潤率明顯惡化。
根據企業的登記注冊類型,將工業企業分為四種:國有、集體、民營和外資企業。2007-2013年期間,民營企業的數量持續上升,國有、集體和外資企業無論是絕對數量還是相對數量都有所下降。不同所有制的企業,成本結構和勞動力成本的變化表現出異質性。
比較勞動力成本占比發現,國有企業最高,民營企業最低。國有企業在我國除了具有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特征以外,還承擔了維護社會穩定、保證就業、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等社會責任,勞動用工的靈活性相對較差,尤其是在企業遭遇困難時期,不能靈活減員導致勞動力成本壓力突出。此時,工資水平的上升直接體現為國有企業的勞動力成本占比非常高,分析表3數據可知,2007年國有企業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和營業收入的比重分別為9.31%、8.28%,2013年有所下降,但仍然高于其他所有制類型,分別為8.16%、7.65%。民營企業的勞動力成本最低,2007年和2013年均低于其它所有制企業,2007年相應的比值分別為6.10%、5.46%,2013年分別為4.75%、4.39%。

表3 分所有制的中國工業企業成本結構變化情況
成本是企業競爭力的重要指標之一,它關系到企業的盈利能力,成本偏高必然壓低企業的利潤水平。民營企業的利潤率漲幅最大,國有企業的利潤率最低。由表3可知,從2007年到2013年民營企業營業利潤占營業收入的比重從5.95%上漲至6.66%,漲幅高于其它類型企業。整體而言,國有企業的利潤率和盈利性都是最低的,2007年的營業利潤率低于4%,2013年也低于其它類型企業。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國有企業的營業利潤率低于其它類型企業,但是它們往往可以獲得政府給予的更多補貼,包含補貼之后的凈利潤率已經接近或超過外資企業和集體企業,卻依然低于民營企業。此外,還發現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對極端值非常敏感,但是其它所有制企業并不存在這一現象。在包含主要變量1%和99%分位數兩端極端值的情況下,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均有所下降,國有企業雖然在數量上占少數,但極少數國有企業的資產規模和虧損額都非常高。
國有企業利潤率較低與其難以壓縮的各項主要成本相關,國有企業的成本控制和優化能力低于其他所有制企業。由表3可知,2013年,稅費負擔占比最高的是國有企業,其次是集體企業和民營企業;利息支出占比最高的仍然是國有企業,其次是民營企業。計算企業的負債率(即負債/資本)發現,2007年和2013年國有企業平均的負債率是67.98%、63.60%,遠高于其它類型企業。雖然2013年所有類型企業的負債率都在下降,但國有企業的負債率仍遠超其它類型企業,過高的負債率必然產生大量的利息支出,負債率最低的是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
整體而言,2007-2013年所有類型企業的負債率均有下降,但是除集體企業之外,其他類型企業利息支出占總成本的比重都在上升,這表明相對于企業的其他成本,工業企業的融資成本更高。規模更大的國有企業更容易獲得金融系統的融資,高的負債率和低的盈利水平最終導致銀行系統的低效率,并進一步惡化企業的融資環境,企業融資成本難以降低。
在不同所有制類型的企業中,外資企業面臨更大的經營困境。表3顯示,營業利潤、凈利潤占比上升幅度最小的是外資企業,部分外資企業營業利潤甚至在下降,這可能是因為勞動力成本下降的空間有限,而利息支出和稅費負擔卻大幅上升,尤其是稅費負擔。相對于其它所有制企業,外資企業稅費負擔上升幅度較大的原因可能為:(1)出口型企業占比更高,尤其是加工貿易企業主要是外資企業,如果在研究期內企業增加產品在國內市場銷售的份額,企業的增值稅負擔會上升,企業不再享受出口退稅優惠政策。(2)2013年新的企業所得稅法正式實施,給予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同等國民待遇,外資企業不再享受優惠的企業所得稅率和稅收減免政策。此外,本文還發現86%的外資企業位于東部地區,這可能是導致2013年東部地區企業利潤率最低的原因。
比較2007年、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的成本結構,發現勞動力成本占企業總成本的比重整體呈現下降趨勢。勞動力成本上漲會激勵工業企業在擴大生產規模時,更傾向于利用資本替代勞動,通過提高資本密集度來提升企業的勞動生產率,以消化勞動力成本。最終,相對于非勞動力成本,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下降,尤其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對勞動力成本上漲更為敏感,更傾向利用資本替代勞動。因此,進一步利用多元回歸分析,實證檢驗資本密集度如何影響企業的勞動力成本。基準模型如下:
Laborshareit=β0+β1lnklit+γX+Dyear+Dindustry+Dprovince+μi+εit
其中,i表示企業,t表示年份,被解釋變量是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Laborshare,%),核心解釋變量為:人均資本的對數(lnkl),定義為固定資產凈值與從業人數的比值,然后取對數,反映企業的資本密集度。利用公式:固定資產凈值=固定資產原價-累計折舊,可計算得到企業的固定資產凈值。控制變量X包括:(1)企業壽命(Firmlife),表示企業的存續時間,利用開業年份計算得出。(2)企業規模(Size),定義為營業收入的對數,同時引入企業規模的二次項(Size2),反映勞動力成本與企業規模的非線性關系。(3)出口密集度(Export),用出口與工業總產值的比值衡量,反映企業出口產品占總產品的比例。(4)外資比例(FDI),用港澳臺投資和外商投資之和占實收資本的比例衡量。(5)資產收益率(ROA),反映企業盈利水平。(6)企業所有制:國有、集體、民營和外資企業。此外,模型還控制了年份(year)、兩位數行業(industry)、省份或地區(province)的虛擬變量。μi表示企業固定效應。

表4 多元回歸變量的統計性描述(均值和標準差)
表4顯示了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從2007年至2013年,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明顯降低,均值從10.8%下降至7.74%。其中,勞動密集型企業的降幅最大,從12.16%下降至8.36%。全樣本的資本密集度均值略有降低,分樣本看資本密集型企業的資本密集度下降,而勞動密集型企業的資本密集度上升,這表明勞動密集型企業更傾向利用資本替代勞動。此外,從2007年至2013年,企業規模平均而言有所擴大,出口密集度明顯降低,出口轉內銷的企業在增多,尤其是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出口密集度大幅度下降,從22%降至13%,產品內銷比例明顯提升。外資比例上升,其中資本密集型企業的外資比例上升,而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外資比例降低。綜合分析表明,對于附加值更低的勞動密集型企業,產品的出口份額大幅度下滑,內銷份額則明顯上升,同時外資也從勞動密集型行業逐步轉移到資本密集型行業。
表5是勞動力成本影響因素分析的回歸結果,均采用面板固定效應估計方法,控制了企業固定效應和企業層面的聚類標準差。模型(1)-模型(4)是全樣本估計,其中模型(1)、 模型(3)沒有控制年份、行業、地區和所有制虛擬變量,模型(2)、 模型(4)則對這些虛擬變量加以控制。模型(5)、 模型(6)分別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和資本密集型企業的回歸。
全樣本估計結果表明,企業的資本密集度對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存在負向影響,且在0.01的水平上顯著成立,說明工業企業利用資本替代勞動,會顯著降低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份額,一定程度上消化勞動力成本上升壓力。從模型(3)到模型(4),控制了年份、行業、地區和所有制的虛擬變量之后,資本密集度的影響變小,系數的標準差變大。模型(4)表明,當企業的資本密集度提升1%時,會導致勞動力成本占比明顯降低0.29個百分點,工業企業利用資本替代勞動,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勞動力成本上升帶來的壓力。此外,進一步在模型(4)的基礎上,控制了行業的趨勢項、地區的趨勢項,估計結果與模型(4)保持一致,由于篇幅所限沒有在表5中列出來。
分樣本回歸分析表明,如模型(5)和模型(6)所示,資本密集度對勞動力成本的影響在勞動密集型企業中更為突出,其系數為-0.56,即對于勞動密集型企業,資本密集度提升1%時,會導致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明顯下降0.56個百分點,其影響程度遠超過資本密集型企業(0.17個百分點)。由此可見,勞動密集型企業更傾向于使用資本替代勞動,通過自動化、人工智能、機器人使用來消化勞動力成本上升,并導致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大幅度地下降。
企業存續時間更長會導致勞動力成本占比提高,新生企業往往會控制勞動力成本以提高企業的競爭力。勞動力成本的占比與企業規模則存在U型關系,隨著企業規模的擴張,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先下降、后上升,表明企業規模突破某個臨界值之后,繼續擴大規模會面臨更大的勞動力成本壓力。對于出口密集度更高的外向型企業,勞動力成本的占比更高,這說明出口型企業比內銷型企業面臨更大的勞動力成本壓力。外資比例的影響為正,但其顯著性在各個模型中并不一致。盈利性對勞動力成本占比的影響則不顯著。

表5 面板固定效應估計結果
從2007年至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的總成本結構中,勞動力成本的占比明顯降低,但企業的融資成本和稅費負擔在提高。勞動力成本過快上漲導致企業經營困難的命題并不成立,相對于勞動力成本,其他非勞動力成本(融資成本、稅費負擔、管理費用、原材料成本等)更有可能擠壓企業的利潤空間。利用多元回歸模型,分析勞動力成本占企業總成本比重的影響因素,結果表明企業提升資本密集度,可以明顯降低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
物價上漲、工資絕對水平的上漲、社會保障水平的逐步完善,能夠產生倒逼機制,激勵工業企業利用資本替代勞動,提升勞動生產率,進而降低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即降低勞動力成本的相對水平,幫助企業消化勞動力成本上升壓力。尤其是對勞動密集型企業,這種倒逼機制更為明顯,企業利用智能制造、機器人和自動化,優化企業的成本結構,改善企業的成本控制能力。因此,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幫助企業降低成本:
首先,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雖然國有企業在就業、民生、稅費方面承擔了更多的社會責任,但是與民營企業相比,國有企業內部運營效率更低、管理成本更高、盈利水平更差,而且負債率更高。這不僅造成了金融系統的低效率,也導致資本要素市場的價格扭曲,阻礙了資本要素的合理流動。應進行金融體系的改革,扭轉扶持國有企業、大規模企業的偏好,為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拓寬融資渠道,從根本上解決中小型企業、民營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
其次,降低企業的稅費負擔。過去三年,調查研究表明72.9%的企業認為稅費負擔“有下降,但幅度不大”,尤其是,外向型企業的成本并未發生顯著變化,成本變動存在明顯的“穩中有憂”特征,沒有給企業帶來普遍的獲得感(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2019)[1]。未來可通過降低工業企業的增值稅稅率,擴大享受稅收優惠企業的范圍,加大研發費用加計扣除力度,降低社保費率等政策,重點提高企業的獲得感,實質性降低企業負擔。
最后,切實降低小微企業的稅費負擔和融資成本,實現 “穩就業”目標。小微企業是創造就業的主力軍,加大對小微企業的支持力度、激發民營經濟的活力是實現穩就業的重要途徑。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加劇了小微企業的經營困境,應降低小微企業的稅費負擔和融資成本,助力小微企業渡過難關。